許久不曾被電影深深感動了。

年少時因為有顆狂熱易感的心，時常輕易就被奇異的手法與獨特的觀點所打動；反觀現在，有更多時刻是要面對電影結束後殘留的空虛感。當伍迪．艾倫在《愛情決勝點(Match Point)》結局前的轉折招數只讓我驚歎不到5分鐘，而《愛情不用翻譯(Lost in Translation)》反覆出現的疏離意象卻讓我深感反胃後，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電影冷感症。

又或許只是心境的蒼老，讓我很難再被模擬的情感所觸動。

仔細想想，最近幾年兩次被電影深深感動，竟然都是因為德國導演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的紀錄片。

2002年，十五位知名國際導演各以十分鐘為限拍攝短片，自由詮釋「時間」這個主題，十五支短片在台灣最後集結成《十分鐘前：小號響起(Ten Minutes Older: The Trumpet)》和《十分鐘後：提琴魅力(Ten Minutes Older: The Cello)》兩支影帶。

同樣十分鐘，大部分導演陳述的是某個十分鐘之間發生的特定事件，只有荷索的《萬年叢林最後的神秘部落(Ten Thousand Years Older)》以紀錄片形式，前後對照出某個關鍵的十分鐘，如何影響一個已經存在地球多年的原始部落。

荷索執導並兼任該短片的旁白撰寫及錄製工作，透過鏡頭，我們來到1981年，隨著探險隊深入巴西亞馬遜叢林深處，等待最後一塊處女地的被探勘。荷索用帶有濃厚德國腔的旁白說著，「從此以後，世界上不再有未知的地域與民族」，語氣中聽不出對文明征服的褒揚，只有平緩低調的感嘆。

就在那個關鍵的十分鐘，亞馬遜雨林裡一個原本還停留在石器時代的原始部落與文明相遇了，荷索緩緩說道：「他們不知道，這幾分鐘將讓他們躍進數千年，他們將邁入虛無，眼前是無情的命運。」

在與文明第一次接觸後的一、兩年間，天花跟感冒等傳染性疾病，緊接著金屬器皿和精密工具之後，造訪了該部落的族人。

二十年後，荷索的鏡頭帶我們重返雨林。

英挺神采不復見，穿著廉價成衣的部落領袖塔利和兄長佝僂著身軀，訴說著過去幾年在都市的所見所聞。年輕的姪子則以蠻荒部落之名為恥，渴望定居都市，期待有朝一日能說出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語。

扯著喑啞的嗓音，身染肺結核的塔利再也唱不出昔日英勇的部落戰歌。習慣以日的移動、月的圓缺估算光陰的他沒有「時間」概念，只能困惑地看著手上的鬧鐘，聽它滴滴答答毫不留情地將部落逐入文明的洪流之中。

十分鐘只夠荷索說個短故事，但十分鐘發生的插曲，卻對烏胡伊烏瓦瓦族(Uru Eu Wau Waus)產生滄海桑田般的巨變。

不是控訴電影，但是《萬》片裡主人翁的命運，竟然令人感到說不出的悲涼。

之後是《灰熊人(Grizzly Man)》。

《灰熊人》是荷索2005年推出的另一部記錄長片。主角是愛熊成癡的動物保育人士提姆．崔德威爾(Timothy Treadwell, 1957-2003)，他定期造訪並棚居阿拉斯加的灰熊生態保育區，與灰熊群相處長達13個夏季，最後卻淪為灰熊的腹中食。

在母親的眼中，出生於紐約長島小康之家的提姆．崔德威爾是再正常不過的小孩了，長相還算英俊的他靠一流泳技拿到大學獎學金，卻因為背傷及酒癮而遭校方退學，之後的演藝事業受阻讓他藉由藥物麻痺自己。沒有人明白提姆．崔德威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樣的轉變讓他開始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跟人類世界的格格不入，或許是提姆．崔德威爾遁逃到阿拉斯加荒野的原因之一吧！

1989年夏天，在崔德威爾第一次造訪阿拉斯加的旅途中，他首度見到大灰熊，那次經歷是他生命的重要轉折，他被灰熊世界裡的簡單與單純所吸引，在幾次往返灰熊棲息地後，崔德威爾確定了今生的使命。

1992年，崔德威爾開始在阿拉斯加州西南部的卡特邁國家公園和保護區(Katmai National Park and Preserve)獨自露營，以文字和照片記錄灰熊群的生活點滴。1999年，他和女友兼同事珠兒(Jewel Palovak)將長達近10年的灰熊觀察寫成《遇見大灰熊(Among Grizzlies)》一書，並共同成立了「灰熊人(Grizzly People)」協會，致力於灰熊及其棲息地的保護工作。

同時期，崔德威爾開始用攝影機記錄灰熊在卡特邁的生活，並帶著自己拍攝的灰熊生態影帶，到全美各地免費對學童講解熊類的生活習性，並藉機傳播灰熊保育的理念。

崔德威爾為每隻邂逅的灰熊取名字，他不但以鏡頭記錄這些大傢伙們日常的嬉戲、捕食、追逐與爭鬥，還以灰熊的作息為背景，在鏡頭前款款而談自己的觀察與觀點，他儘可能的接近牠們，觸摸牠們，像試探陌生的孩子一般。

崔德威爾與灰熊群近距離的互動模式，讓他成為動物保育的焦點人物，他的紀錄片不但登上Discovery頻道，還受邀擔任《大衛．萊特曼之午夜漫談(Late Show with David Letterman》、《日線NBC (Dateline NBC)》等熱門電視節目的貴賓，暢談自己與灰熊獨特的互動經驗。

崔德威爾在阿拉斯加的荒野中找到寧靜、寄託與成就，找到他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他堅信自己的努力已經讓灰熊群的生存處境受到世人的關注，他不斷在自拍影帶中稱呼自己是「生態鬥士」，是唯一真正關心灰熊處境，提供灰熊保護的有心人。

崔德威爾在自拍影帶中一再訴說自己對灰熊的愛，甚至強調為了灰熊不惜一死。

不過，崔德威爾與灰熊間日漸拉近的互動模式，也招徠其他動物及生態保育人士的質疑及警告，咸認為崔德威爾跨越了人類與自然之間的無形界線，他傲慢且目空一切的舉止，對人類及對灰熊而言都是錯誤的示範，將灰熊過度人格化的結果無疑將使他自食惡果。

2003年10月6日，46歲的崔德威爾和37歲女友愛咪(Amie Huguenard)的部分遺體在卡特邁營地附近被直升機駕駛發現，成為發生在該國家公園保護區域第一件灰熊吃人的慘劇。

來不及打開鏡頭蓋的攝影機，錄下6分鐘兩人垂死前的驚恐掙扎聲，遭到灰熊攻擊與吞噬的崔德威爾，終於將生命獻給了畢生熱愛的灰熊。

《灰熊人》大量擷取崔德威爾最後五年間拍攝的影帶紀錄，忠實呈現他與灰熊的互動以及他對灰熊的關愛之情，透過對其同業、家人及朋友的專訪，以及他在私人日記上的片斷記載，荷索試著帶領我們進入崔德威爾的內心一窺究竟。

荷索很清楚大自然殘酷與無情的本質，他不想浪費時間討論灰熊吃人的本能，對人性神秘面的探索才是他的本意。

我以為導演荷索是崔德威爾這一生最後遇到的恩慈，因為只有狂妄不羈的荷索、一直在探觸文明與自然界線的荷索，才能理解崔德威爾孤僻、偏執行徑背後的天真、美麗與寂寞，才會以體貼的角度去詮釋崔德威爾瘋狂的自我追尋之旅。

也只有悲天憫人的荷索會放棄收錄崔德威爾垂死的呼聲，甚至請求其昔日女友珠兒不要聆聽這段錄音，以免後者終生被殘酷的想像所困擾。

空鏡頭裡只見疾風掃過勁草時的波濤洶湧，慈悲無跡可尋；踩著碎步在鏡頭框架內跳進躍出的好奇小紅狐，美麗一蹴可及。荷索帶領觀眾，分享崔德威爾生態影帶中少數讓人驚豔到難以置信的魔幻時刻。

如果可以選擇，我相信崔德威爾會希望是由荷索來評斷自己的一生。

崔德威爾或許是個瘋子，是個狂人，但是荷索透過《灰熊人》讓崔德威爾自己來說服我，告訴我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值得的，而且自己真的「死得其所」。

而人生最難的，不就是「死得其所」嗎？

《灰熊人》片尾曲〈土狼(Coyotes)〉是英國民謠歌手Richard Thompson的作品，他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訴說一個德州老牛仔「時不我予」的蒼涼心境。無情流逝的歲月，來勢洶洶的文明，白雲蒼狗的感懷，堅守阿拉斯加荒野的崔德威爾魂魄應該感受最深吧！


《灰熊人》預告片。

〈Coyotes歌詞〉

Was a cowboy I knew in south Texas,
His face was burnt deep by the sun,
Part history, part sage, part mesquit,
He was there when Poncho Villa was young.

And he'd tell you a tale of the old days,
When the country was wild all around,
Sit out under the stars of the Milky Way,
And listen while the coyotes howl.

And they go... hoo yip hoo yip hoo
hoodi hoo di yip hoo di yip hoo
hoo yip hoo yip hoo
hoo di hoo di yip hoo di yip hoo

Now the long horns are gone,
And the drovers are gone,
The Comanches are gone,
And the outlaws are gone,
Geronimo is gone,
And Sam Bass is gone,
And the lion is gone,
And the red wolf is gone.

Well he cursed all the roads and the oil men,
And he cursed the automobile,
Said this is no place for an hombre like I am,
In this new world of asphalt and steel.

Then he'd look off some place in the distance,
At something only he could see,
He'd say all that's left now of the old days,
Those damned old coyotes and me.

And they go hoo yip hoo yip hoo
hoodi hoo di yip hoo di yip hoo
hoo yip hoo yip hoo
hoo di hoo di yip hoo di yip hoo

Now the long horns are gone,
And the drovers are gone
The Comanches are gone
And the outlaws are gone,
Now Quantro is gone,
Stan Watie is gone,
And lion is gone,
And the red rolf is gone.

One morning they searched his adobe,
He disappeared without even a word,
But that night as the moon crossed the mountain,
One more coyote was heard.

And he'd go, hoo yip hoo yip hoo
hoodi hoo di yip hoo di yip hoo
hoo yip hoo yip hoo
hoo di hoo di yip hoo di yip hoo

hoo yip hoo yip hoo
hoodi hoo di yip hoo di yip hoo
hoo yip hoo yip hoo
hoo di hoo di yip hoo di yip h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