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8,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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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n緊握著方向盤，背脊僵直的盯著高速公路的標示，深怕錯過第一個出口。
「上了880 north之後，如果三個出口妳都沒有錯過的話，應該30分鐘就能開到Stanford Mall。」從家裡出發前，Helen的哥哥這麼叮嚀著她，並且把網路上印出來的路線圖交到她手上。
這張薄薄的路線圖，像石頭一樣甸在從沒看懂地圖的Helen的手上。她爸爸的賓士從幼稚園一路接送她到高中畢業；學長及學弟的YAMAHA 150及100，分別接棒載了她各三年直到她去美國念書；哥哥的Lexus SUV都還沒來得及帶她去Lake Tahoe滑雪，George的Camry就每天到租屋處來接送她上下課了，因此她從來沒有搞懂東南西北過。
她第一次認真的看地圖是在紐約的Woodbury Outlets，那次她陪George從舊金山飛去參加他老友的喪禮。George把她放在入口時，留下一句「我兩個小時後在這個入口接妳。」
這麼大的購物中心，兩個小時怎麼夠? Helen正要開口討價還價，但George金邊框後銳利的眼神示意她閉嘴。她非常清楚跟George殺價，比排隊買到Hermes的柏金包還要難。
於是，她決定靠地圖。
她先花了十五分鐘搞清楚自己在地圖的哪裡、用筆圈出所有她要逛的店、連出最短距離、計算一個店到下個店的步行時間，然後一臉凜然的彷彿參加"百戰百勝"，邁開大步往每個關口衝。最後竟然在她的心還留在Fendi那支鑲鑽滑蓋錶時，準時回到入口上了George的車，並且將Tod's、Chloé、Burberry等戰利品塞滿後車廂。
就在她沉溺於半年前的這項豐功偉業時，果然錯過了第一個出口。Helen著急的從下一個出口下來，可是對一個路癡而言，離開高速公路後要再回去簡直難如登天。找不到入口的Helen，趕緊到加油站問路後，才終於重返高速公路。
戰戰兢兢的上了Dumbarton Bridge後，她才鬆口氣的將右手移開方向盤去開音響，這才發現她的整個手心都是汗。她拿起臨出門前隨手抓的CD，換掉車裡原本哥哥放給小姪女聽的童謠，不久就傳出悠揚的田園交響曲。
這年頭大家都用下載的，不太買CD了，但 50多歲的George，連甚麼是MP3都不知道，因此生日時送了她一整套貝多芬。
George說貝多芬三十出頭時就幾乎完全聽不見了，再加上失戀的打擊，貝多芬因此曾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其實只要不要碰他的車，他的 CD，他的書，只要不開口表示任何意見，George是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好情人。Helen很溫馴，聽話是她最大的長處，因此她一直相信，這天衣無縫一說一聽的搭配，一定可以讓她這第三次的戀愛走向永恆。
她很謹慎的盯著"University Avenue"，深怕錯過第二個出口。此時天空突然下起雨來，她趕緊扭開雨刷，誰知竟開成大燈，遮騰了老半天，終於啟動車子的兩隻手，規律而慌亂的揮去車子臉上的淚。
Helen不太哭的，她甚至不喜歡愛哭的人，總覺得他們假，她相信真正的悲傷，是哭不出來的，哭得出來的，都是假的悲傷。
但是此刻，她多希望眼前那手忙腳亂的雨刷，抹去的是她心底流不出的淚。
那淚，幾個月前曾跟著她躺在George的床上。那是她的第一次，結束後George悻悻然的說，「妳，不是說妳之前沒有經驗嗎?」
她的臉突然一陣紅一陣白，她是真的沒有經驗，當年和學長及學弟在一起的時候，根本都沒有走到那一步，但她真的完全搞不懂為何沒有落紅。
此時手機突然響起，是哥哥打來問她到了沒，她說了一下前面的路口名稱，這才發現，她又錯過了第二個出口。
哥哥要她把手機聲音放出來，讓他一路導引她到正確的方向，「妳看到一條小高架的時候一定要右轉出去，否則妳就會直接開進Stanford校園了，這樣懂嗎?」
她無意識的點了點頭，沒多久又聽到手機再傳來一次，「有聽到我說的嗎?」她回神才發現，隔著電話哥哥怎麼可能會看的到她點頭? 她趕緊回了一聲，「嗯」。
這一聲是Helen和George在一起後學來的回應，因為和George溝通，說了太多超過「嗯」的話，多半會出事。
朋友常說搞不懂George到底哪一點吸引Helen。他專制、跋扈、自戀、自私，除了學識淵博以外，根本找不出優點。
她想了很久，有的，他念舊。
他送她到機場時，總會看著她進海關後還捨不得走；他從小到大的教課書都沒有丟；床邊有個抽屜裡都是他曾收過的禮物的包裝紙；還有，他記得每一個很小的日子和事件，包括收到他爸送他第一雙球鞋的年月日。
Helen相信，正因為George念舊不丟東西，所以一定不會丟下她。她在台灣交往的學長及學弟都是莫名其妙的提分手，要不就是支支吾吾的說前女友回頭找他，要不就是唯唯諾諾的說他爸爸不喜歡她。
那，她自己的爸爸還喜歡她嗎?爸爸上個月心臟病發時，她趕去急診室，經過急救後清醒的爸爸，第一句話就問Helen，「妳真的和妳劉伯伯......他比爸爸還大妳知道嗎?他離過兩次婚，妳知道嗎?」
她不敢說話，不敢看爸爸，連最擅長的「嗯」，都說不出來。爸爸的little girl，竟然荒唐到和爸爸當年的研究所助教在一起。
她好想告訴爸爸，George好久好久沒來找她，也沒接她電話了，她想問爸爸該怎麼辦，但爸爸因為虛脫而緊閉失望的雙眼，讓Helen在那滄桑的臉上，怎麼也找不到曾經熟悉的慰藉。
她不敢去找George，更不敢問他為什麼要丟下她。因為他一定會先發制人的扯到別的東西，然後對著她吼，「That's it! 妳不要再說了。」「妳不懂就不要開口。」「不是跟妳說過不要碰我的東西。」
那些大大小小、遠遠近近的吼叫聲，疊在田園交響曲上不斷在車內環繞，讓Helen感到一陣暈眩。她用力搖了搖頭後，眼前突然出現磚紅頂的胡佛鐘塔，她果然又錯過第三個出口，直接開進了Stanford校園。
看著太陽逐漸下山，Helen開始慌了起來。
不行不行，她告訴自己，天黑前她一定要抵達mall、逛完mall、並且沿原路回家。她不是第一次錯過出口，不是第一次看地圖，不是第一次被男人丟下，沒事的，一定到的了的。
< 全文完>
「上了880 north之後，如果三個出口妳都沒有錯過的話，應該30分鐘就能開到Stanford Mall。」從家裡出發前，Helen的哥哥這麼叮嚀著她，並且把網路上印出來的路線圖交到她手上。
這張薄薄的路線圖，像石頭一樣甸在從沒看懂地圖的Helen的手上。她爸爸的賓士從幼稚園一路接送她到高中畢業；學長及學弟的YAMAHA 150及100，分別接棒載了她各三年直到她去美國念書；哥哥的Lexus SUV都還沒來得及帶她去Lake Tahoe滑雪，George的Camry就每天到租屋處來接送她上下課了，因此她從來沒有搞懂東南西北過。
她第一次認真的看地圖是在紐約的Woodbury Outlets，那次她陪George從舊金山飛去參加他老友的喪禮。George把她放在入口時，留下一句「我兩個小時後在這個入口接妳。」
這麼大的購物中心，兩個小時怎麼夠? Helen正要開口討價還價，但George金邊框後銳利的眼神示意她閉嘴。她非常清楚跟George殺價，比排隊買到Hermes的柏金包還要難。
於是，她決定靠地圖。
她先花了十五分鐘搞清楚自己在地圖的哪裡、用筆圈出所有她要逛的店、連出最短距離、計算一個店到下個店的步行時間，然後一臉凜然的彷彿參加"百戰百勝"，邁開大步往每個關口衝。最後竟然在她的心還留在Fendi那支鑲鑽滑蓋錶時，準時回到入口上了George的車，並且將Tod's、Chloé、Burberry等戰利品塞滿後車廂。
就在她沉溺於半年前的這項豐功偉業時，果然錯過了第一個出口。Helen著急的從下一個出口下來，可是對一個路癡而言，離開高速公路後要再回去簡直難如登天。找不到入口的Helen，趕緊到加油站問路後，才終於重返高速公路。
戰戰兢兢的上了Dumbarton Bridge後，她才鬆口氣的將右手移開方向盤去開音響，這才發現她的整個手心都是汗。她拿起臨出門前隨手抓的CD，換掉車裡原本哥哥放給小姪女聽的童謠，不久就傳出悠揚的田園交響曲。
這年頭大家都用下載的，不太買CD了，但 50多歲的George，連甚麼是MP3都不知道，因此生日時送了她一整套貝多芬。
George說貝多芬三十出頭時就幾乎完全聽不見了，再加上失戀的打擊，貝多芬因此曾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其實只要不要碰他的車，他的 CD，他的書，只要不開口表示任何意見，George是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好情人。Helen很溫馴，聽話是她最大的長處，因此她一直相信，這天衣無縫一說一聽的搭配，一定可以讓她這第三次的戀愛走向永恆。
她很謹慎的盯著"University Avenue"，深怕錯過第二個出口。此時天空突然下起雨來，她趕緊扭開雨刷，誰知竟開成大燈，遮騰了老半天，終於啟動車子的兩隻手，規律而慌亂的揮去車子臉上的淚。
Helen不太哭的，她甚至不喜歡愛哭的人，總覺得他們假，她相信真正的悲傷，是哭不出來的，哭得出來的，都是假的悲傷。
但是此刻，她多希望眼前那手忙腳亂的雨刷，抹去的是她心底流不出的淚。
那淚，幾個月前曾跟著她躺在George的床上。那是她的第一次，結束後George悻悻然的說，「妳，不是說妳之前沒有經驗嗎?」
她的臉突然一陣紅一陣白，她是真的沒有經驗，當年和學長及學弟在一起的時候，根本都沒有走到那一步，但她真的完全搞不懂為何沒有落紅。
此時手機突然響起，是哥哥打來問她到了沒，她說了一下前面的路口名稱，這才發現，她又錯過了第二個出口。
哥哥要她把手機聲音放出來，讓他一路導引她到正確的方向，「妳看到一條小高架的時候一定要右轉出去，否則妳就會直接開進Stanford校園了，這樣懂嗎?」
她無意識的點了點頭，沒多久又聽到手機再傳來一次，「有聽到我說的嗎?」她回神才發現，隔著電話哥哥怎麼可能會看的到她點頭? 她趕緊回了一聲，「嗯」。
這一聲是Helen和George在一起後學來的回應，因為和George溝通，說了太多超過「嗯」的話，多半會出事。
朋友常說搞不懂George到底哪一點吸引Helen。他專制、跋扈、自戀、自私，除了學識淵博以外，根本找不出優點。
她想了很久，有的，他念舊。
他送她到機場時，總會看著她進海關後還捨不得走；他從小到大的教課書都沒有丟；床邊有個抽屜裡都是他曾收過的禮物的包裝紙；還有，他記得每一個很小的日子和事件，包括收到他爸送他第一雙球鞋的年月日。
Helen相信，正因為George念舊不丟東西，所以一定不會丟下她。她在台灣交往的學長及學弟都是莫名其妙的提分手，要不就是支支吾吾的說前女友回頭找他，要不就是唯唯諾諾的說他爸爸不喜歡她。
那，她自己的爸爸還喜歡她嗎?爸爸上個月心臟病發時，她趕去急診室，經過急救後清醒的爸爸，第一句話就問Helen，「妳真的和妳劉伯伯......他比爸爸還大妳知道嗎?他離過兩次婚，妳知道嗎?」
她不敢說話，不敢看爸爸，連最擅長的「嗯」，都說不出來。爸爸的little girl，竟然荒唐到和爸爸當年的研究所助教在一起。
她好想告訴爸爸，George好久好久沒來找她，也沒接她電話了，她想問爸爸該怎麼辦，但爸爸因為虛脫而緊閉失望的雙眼，讓Helen在那滄桑的臉上，怎麼也找不到曾經熟悉的慰藉。
她不敢去找George，更不敢問他為什麼要丟下她。因為他一定會先發制人的扯到別的東西，然後對著她吼，「That's it! 妳不要再說了。」「妳不懂就不要開口。」「不是跟妳說過不要碰我的東西。」
那些大大小小、遠遠近近的吼叫聲，疊在田園交響曲上不斷在車內環繞，讓Helen感到一陣暈眩。她用力搖了搖頭後，眼前突然出現磚紅頂的胡佛鐘塔，她果然又錯過第三個出口，直接開進了Stanford校園。
看著太陽逐漸下山，Helen開始慌了起來。
不行不行，她告訴自己，天黑前她一定要抵達mall、逛完mall、並且沿原路回家。她不是第一次錯過出口，不是第一次看地圖，不是第一次被男人丟下，沒事的，一定到的了的。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