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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7, 2006
假面.GIF

對我而言,許多故事都是從姓名開始。我那模糊難辨省籍的姓名,創造了想像與掩護的空間。

在自我意識逐步勾勒、塑型的少女時代,我被班上少數的外省族群深深吸引,漸漸與一些土味十足的兒時玩伴疏遠。

姓氏怪異的同學,多半有著顛沛的身世。有些人的父親是跟隨老蔣打江山的文武大臣,麻將桌上,彷彿還聞得到鴉片煙縈繞的氣味;更多人的父親是國民黨的懵懂少年兵,母親則來自本地的鄉間山林,神桌上供著遙遠的祖先牌位還有隔壁土地公廟要來的香灰。一場戰爭,五湖四海的族群,全都匯入盆地,安居在北平路、廣州街、西藏路、廈門街

餐桌上陳設著大江南北的滋味,客廳裡流轉著南腔北調的語言。我穿梭在這些朋友家中,閱讀他們的家族容顏,總覺得新奇有趣,偶爾感到一絲虛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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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5, 2006

我喜歡逛公園。

  送完小孩上學之後,我多半會轉進學校旁的運動公園小坐。走進名為「桂花巷」的綠蔭步道,清風鳥語為伴,踩著一路落葉,感覺自己好有文藝氣息。但一旁做運動的人卻很武俠:上班族分明穿著西裝褲,竟不怕褲子裂開,突然飛出一條腿,往磚牆猛踹。那旁拉單槓的,甚至把自己當成蝙蝠,倒掛桿上。有人叉腰對著樹幹狂吼,樣子不像是王家衛電影裡的人,對著樹洞娓娓訴說秘密,倒像是把對老闆的怨言,如同拿機關槍掃蕩,預先發射完畢。

  過不久,菲、印傭推著行動不太方便的老人出現了,公園剎時變得十分異國情調。他鄉遇故知,菲傭們臉上滿是熱情,嘰哩呱啦聊的大概是家鄉事。無端被送作堆的老人家顯得有些無奈,可是能怎麼辦?有兩三個老人,臉上倒露出了微笑。被送作一塊畢竟是有緣,在家裡也是悶得慌,是吧?「妹子啊,妳這腳平時還是要多動一下。」老婦人點點頭,似乎是回答:「謝謝大哥,你也要多保重。」我在一旁,竟自編起孤單老人的鴛鴦蝴蝶夢。

  而有次早晨到國父紀念館去,那裡的老人倒是青春洋溢,還搬出了全套卡拉OK器材,唱起歌兒聯歡。

  公園就是這點好,五花十色的人,各據一方,互不打擾,十分太平。不會有人對著唱歌的人扔花瓶,也不會有人叫警察把罵樹的人抓起來。

  無事的下午,我也喜歡逛公園,多半也是為了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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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 2006
July 12, 2006

(圖:書卷)

車輪轟隆隆地轉動起來,雙腳不再有固著一地的感覺,遠方與來時路同樣模糊,我已經在路上了,滑出了原本的生活軌道,未知的故事就要展開……

        大概是著迷於這種上路的感覺,我喜歡搭車,因為它緩慢、因為它流動,因為每一刻都在流逝,方才過眼的景色再也回不來了。在我還有大把青春可供揮霍的年輕歲月,這種什麼都留不住的恍惚,竟有一種懾魂的美感。

        而印象最深的巴士旅行,是多年前從佛羅里達州搭乘灰狗前往紐約。由南到北超過二十四小時的車程,搭車不免成了旅行的重頭戲。

        灰狗巴士並不舒適便捷,但旅行卻令我興奮異常。巴士誤點是常有的事,旅客往往等得面無血色。美國民謠裡唱著:「搭乘灰狗,真他媽的令人沮喪。」其實才是灰狗巴士給人的正確印象。而且老美多半有車,搭灰狗的泰半是窮人:黑人、拉丁美洲移民、黃皮膚的亞洲學生、流浪漢,以及看上去像是剛被老闆開除的白種人……巴士站裡滿是這類又窮又苦的臉孔,氣氛也就顯得格外愁雲慘霧。大概我是窮人中的窮人,而且是無所事事的窮學生,觀察這些面容、表情,反倒成了有趣的事。

        巴士總算緩緩駛來,一半的旅客如殭屍般羅列上車,另一半還是嘻嘻哈哈地跳上車,和司機稱兄道弟,胡亂打打招呼。

       司機是五十多歲的老黑人,精瘦結實。當他一手拿起麥克風,精神奕奕地介紹自己的名字、沿途停靠的地點,環視乘客一圈之後,接著眼睛凝視前方,雙手握緊了方向盤,這車便是他的王國了。

        除了司機,我怎麼都忘不了那窗外由南到北的景色更替。除了日夜光線與溫度的交替,建築物則是從南方明亮卻簡樸的木屋,漸漸換成了北方深沉而堅實的磚房、水泥大廈;還有街上行人的衣著打扮,土地的貧瘠與富庶……彷如電影一樣,不斷地轉換畫面。

        至於上車的乘客,從大城市上來的,多半是急驚風似的嘻哈小子,搖搖擺擺地一路滑向後座。若是停靠在荒蕪的沙漠小站,拄著拐杖上車的老人,好像已經在風沙裡等了三天三夜。

      而車窗內,戀人們牽起了手,甚至相擁而眠,或許不是私奔,但在晃盪的旅程中,愛情似乎更顯得理直氣壯、無所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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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31, 2006
May 15, 2006

KTV裡,夏姬突然抬起修長的腿,往男人的腰上一靠,伸出一隻胳膊勾住男人的脖子,揚起最後一段高音,唱著:「My love, my love, my endless love.」接著往後一倒,男子便順勢拖住她的腰,完美的ending pose。在我們那個保守的一九八○年代末,很少見過哪個大學剛畢業的女生如此大膽,說不上淫蕩,但還是傻了眼,我猜想潘金蓮再世,差不多就是這般風情。

在座男士興奮叫好,我為了不表現得太過老土,也起立鼓掌,還作勢吹口哨,這把夏姬給樂了,走過來挽著我的手說:「妳叫寶兒嗎?來嘛,下一首我們合唱。」

 小畢一旁用稱許的眼神看著我,意思是說:妳果然識大體,帶妳出來真是不丟臉。我看看小畢,豁出去了,或許色藝也不差,「最佳玩伴女郎」的稱號是這時候來的,但這指的不是男人的玩伴,而是女人。我是最好的幫襯角色,既不故意搶其他女人風采,也不顯出拘謹羞澀的模樣。

 夏姬算不算是我的朋友,其實不重要,因為她是小畢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不管好的、壞的、怪的,都照單全收。迷戀小畢的那段日子,即使表現得再稀鬆平常,我那討好到近乎諂媚的態度,小畢是知道的。

 而關於夏姬的故事,一半以上也是從小畢那裡聽來的。像是夏姬很小氣,高中午餐時段,整學期都沒帶飯盒,只帶一雙筷子,靠著說學逗唱,白吃同學的便當,學期未為了答謝大家的善舉,說要買東西款待,同學無不好奇等待,結果夏姬只帶來一包甜紅豆,小顆的。

 夏姬她媽呢?怎麼沒燒菜?聽小畢說,夏姬她爹是軍人,某次出勤就掛了,她娘忙上班,也忙打牌,但每天還是給夏姬三十塊,夠吃一餐飯的。而這錢夏姬拿去買衣服,否則去溜冰場,脫下制服後,哪來一身時髦行頭?

 或許是小說讀多了,我幻想著夏姬她娘穿著一身藏青色旗袍,在煙霧裊繞的牌桌上,招呼著幾個年輕軍官,仿若白先勇小說〈一把青〉裡的朱青走了出來。而夏姬則拎著一袋衣服,從房間那頭溜出去,靜悄悄地拉開大門……

 夏姬最精彩的,當然是感情生活。脫離女校之後,大學開始和男生聯誼,聽說露營一覺醒來,獨獨她一個女生睡到男生的帳篷。無人知曉的深夜,一切只留下耳語,加深了夏姬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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