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難得下雨。

每次看到氣象報告說要落雨，都帶點期待的興奮，像童年時候等待颱風的心情。可惜，常常是風大雨小，滴滴落落地還沒溼，雨已經停了，讓人錯認雨為霧滴、為露水。要不然就是夜半風雨一陣，醒來時又是大好晴陽一片，磊磊地叫人睜不開眼睛。這雨，愈是不來就愈叫人期待，偏生今年冬天南加州又格外溫暖，更叫人想念起那獨屬於冬季的溼意。


農曆年前，經歷兩周的高溫之後，終於來了一道冷鋒，下雨了。我最喜歡雨初落的時候，打在我家的屋頂上，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叮咚的聲音從暖氣裏面傳出來，像有雙手在屋頂撥箏，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可惜，這令人感到寧靜的雨聲，通常只持續十分鐘，雨下大了，表面溼了，就再也聽不見了。這時候，我喜歡端一杯咖啡，窩在沙發上，讀一本好小說。當然，當了母親之後，這樣的時光不再唾手可得，也就更加珍惜這難得的寧靜。

人，總是這樣。從前在北加的時候，最惡冬雨，溼寒配上寂寞，不斷提醒我獨在異鄉的遊子心情。而當如今我只能以懷念的心情悼青春的時候，那一陣陣的雨聲，那灰色的天空，又不斷在我腦海中重覆播放。不知道，當我們離開南加州的時候，我重覆想念的，會是那日復一日的晴空，還是偶一為之的冬雨?


雨中踏步去接聆聆放學，回來時雨已停，天已半黑。轉入返家小徑，步子踏下去，札札兩聲，心裏一個又熟悉又奇怪的感覺，沒想太多，又走了幾步，聆聆指著微弱燈光下的水泥小徑說：「那是什麼?」

才發現，滿地都是蝸牛啊。(剛才被我踩到的，不也是可憐的……?)

太久沒下雨，我都忘了，在久旱的南加，一下雨，蝸牛就出來逃難了。

我們三個蹲在雨後溼溼的空氣裏，看蝸牛拖著腳走得很慢很慢。爸爸伸手抓蝸牛的殼，聆聆說：「不要摸牠啦。」
「沒關係，爸爸抓給妳看看。」
一抓起來，蝸牛的頭就縮進去了。
聆聆說：「不要抓牠啦。」「不要摸牠啦。」


爸爸把那隻蝸牛抓到牆腳，免得又像牠倒楣的同伴一樣被路人踩到。放在地上，牠還是縮著頭，不敢動。


我們繼續看其他的蝸牛，很慢很慢地往上爬、往前走，我和聆聆小心翼翼提腳，別又踩到牠們。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學會了蝸牛與黃驪鳥的歌。然後，我讀到了34號貼的蝸牛文。


第二天，天氣又恢復往日的晴朗，昨日雨的痕跡，遍尋無地。
聆聆上學的路上，東張西望：「蝸牛怎麼不見了?」



雨停了，蝸牛又躲起來了。樹梢來了一大群小黑鳥，吱吱喳喳跟太陽道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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