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曾經任職海軍陸戰隊士兵的Brian Steidle於2005年3月20日刊登在華盛頓郵報上的。在讀完這篇文章後,很希望能讓更多人了解達佛的情形,很感謝朋友林俞均願意將此文翻譯成中文。很感謝她,也希望讀到這篇文章的您能影響更多人ㄧ起來關心達佛,為達佛祈禱和平早日來到。 ~~~~~~~~~Peace to Darfur
英文原文連結: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articles/A48943-2005Mar19.html
達佛的苦難,再多照片也訴不盡…
我們的直升機降落在這片充滿無數塑膠殘片、漫天飛揚的駝色沙塵裡。
而當飄揚的沙塵漸漸落回這片極度乾旱的大漠時,我們才清楚看見,這些村人充滿驚懼的臉龐。「歡迎來到蘇丹」,我緊握著一支筆,和一本防水筆記本,喃喃地對自己說。
曾經任職海軍陸戰隊士兵的我,以身為三位美國軍方非洲聯盟觀察員其中一員的身分,於2004年9月來到蘇丹的達佛地區,僅裝備著一支筆、便條紙、和照相機。而非洲聯盟軍隊只授權我們報導自去年四月已公開宣布停火協議後的違法攻擊行動,並保護我們觀察員的人身安全。雖然我們有時也會開些無聊的玩笑,說我們的任務其實是無止境地去找出那些所謂已經宣稱停火,卻根本沒停止過的攻擊事件。但不久後,我就發現我實在笑不出來了。
這些暴力衝突是從─年半前開始的,並逐步擴大到所有政府軍隊都出動支援阿拉伯民兵團,也就是所謂的武裝騎兵隊,他們的目的在於消滅這個地區裡所有的非洲部落。而當我們認為他們發佈的停火協議應該已經停止所有的攻擊行動時,我們還是每天被通知前去調查、並紀錄那些遭受攻擊的居民。在那裡,我們看見不論是男人、女人還是孩童,全部都被折磨而死,就連房屋也被燒得只剩一片沉默的焦土。
我在達佛拍攝的第一張照片,是一個非常瘦小的孩子,名字叫做Mihad Hamid。當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才一歲大。2004年10月,在Alliet的一個小村莊,一場大禍突然降臨。當Mihad的媽媽企圖從武裝直升機和武裝民兵團的突襲掠奪戰中逃出來時,她只能像那些在蘇丹境內四處逃難的媽媽們一樣,用一條布將她的孩子緊緊纏繞在自己的腰上,驚慌地逃離這群恐怖的掠奪者。但是在慌亂中,一顆無情的子彈卻劃過空氣,射穿了Mihad的肺。當我發現Mihad時,她正依偎在媽媽的腿邊,用盡全力勇敢地掙扎呼吸。而她的媽媽則含著眼淚將她的孩子遞給我,希望我檢查她的傷勢。
在這裡,大部分的蘇丹村人只要看見外國人,就認為他一定是醫生,而我急忙地要她將這掙扎的孩子放回她腿上的舉動,更使她相信我正在給她醫療上的建議與協助。而我因為不能給她任何她所企望的幫助而感到羞愧與痛苦,我所能做的只是帶著不忍的眼神看著這一切、為她們祈禱,並用相機和筆記本捕捉這些災難的真相而已。透過我們隊上一位查德調解人的翻譯幫助,我擔保我們會引起救援組織的關注與行動。
「這就是他們做的!」對這些攻擊行動保持中立的一名調解人尖聲地對我喊叫。「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你現在總算知道, 總算看到了吧!」 可惜我那時並沒有警覺到,當前來支援的工作人員在第二天抵達這裡時,在那些持續不斷的武裝攻擊中,他們根本沒有機會找到Mihad。
現在,Mihad對我來說,是那場極惡戰爭下無數犧牲者的代表。而這場只能被納入紀錄、且我們也只能在受限命令底下行事的戰爭,根本不可能停止。我們每天都必須勘察那些殘暴的殺人證據:男人被閹割後流血至死、人們被反鎖在屋內活活燒死、孩子的臉被毀容、男人的耳朵被活生生割下,連眼珠也被挖出來,還有許多被槍射擊頭部的屍首。當我們問及數千名目擊者---那些遭受輪暴,且家中將永遠失去父親的女人們,她們無不帶著無法言喻的悲慟與絕望,壓抑而平靜地對我們敘述這場殘暴屠殺的經過。
我們也經常親眼目擊這些攻擊行動。就在我拍下Mihad的兩天後,我們回到了Alliet,當我們正在一個城鎮的郊區跟政府指揮官談話時,突然聽到一陣像是高壓電的嗡嗡聲;當我們朝那個聲音趕到那個村落時,才知道那是由大批聚在死去的動物及人們屍體上的蒼蠅所發出來的。據估計約有20人死亡,且有許多人是被燒死的。雖然之後我們便回到營地去寫報告,但是我們身上所附著的那些焦屍的氣味,卻怎麼也洗不掉。
在這場達佛的戰爭裡,他們所面對的並不是那些穿著制服的軍隊,且更無所謂的戰爭的規則可言,在這裡,婦人跟孩子們更必須承受莫大的折磨。在這裡的難民營裡住滿了已失去父親的家庭。每天,難民營裡面的女人們必須冒著不斷有人被武裝騎兵隊強暴的危險,被送出難民營去蒐集柴火及飲用水。為什麼他們不送男人們出去做這些工作呢?因為男人出去所冒的風險是,當他們被武裝騎兵隊發現後,他們不是被閹割,就是被殺死。所以這些家庭才會痛苦地做出決定,女人被強暴是他們無可避免的賭注中最小的傷害,儘管做出這樣的決定對這些家庭來說是無以言喻的羞愧與悲哀。而即使在這樣一個應是安全無虞的難民營裡,女人們也經常遭受性侵害。對她們來說,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即使這些難民最後可以回到家園並重建他們的房舍,許多女人也必須靠著自己的力量去承擔所有的工作;而那些被強暴的犧牲者大多逃不了被排斥、放逐的命運,剩下的則必須面對他們被強迫的懷孕,與得不到良好照顧的絕望未來。
其實這些武裝騎兵隊其實並非是單獨行動的。我曾見過明確的證據證明,這些在達佛所犯下的暴行完全是起因於蘇丹政府的軍方,跟這些民兵團共謀合作的關係。這些殘暴的攻擊行動全都來自政府的官員、及阿拉伯民兵團無間的合作,是他們一起聯手摧毀了那些村落。此外,之前當攻擊行動進行的時候,政府會將手機的通訊系統關閉,這樣一來那個村子就無法警告其他人。所以無論什麼時候,只要當我們的手機又失去訊號時,我們就會忙亂地趕緊確認這是否又是一場血腥屠殺的前兆。因為我們知道,在某個地方,一場駭人的恐怖行動正要開始。
重武裝直升機是這裡政府一向支援地面阿拉伯軍團的配備。每一台重武裝直升機都可以發射火箭,火箭內含火焰閃光及釘子,且每一枚火箭的後方都安裝了平衡翼,好讓它們能準確擊中目標。此外, 每架重武裝直升機都裝備了4個火箭艙蓋,每個艙蓋裝有20枚火箭,每枚火箭各容納500個火焰閃光。火焰閃光所造成的傷害看起來跟散彈槍造成的傷害很像,我曾經見過被這種武器波及的小孩,他的背部簡直像是被起司刨絲器刨過一樣…那時我們雖然把他送到醫院,但卻不期望他活下去…
很多時候,我們試著調查更多關於這些攻擊事件的細節,但是每次我們直升機上的燃料都令人匪夷所思地不足,並被迫接受那些從蘇丹政府石油公司所搪塞給我們毫無說服力的理由,從「我們的燃料已經耗盡」到「燃料幫浦發現問題」。而在同時間,那些由政府支援的重武裝直升機卻可以毫無任何障礙地持續攻擊那些村落。
而有些幸運逃出的村人,會集結在現存的難民營中。說是難民營,也不過是他們四處去蒐集樹枝和塑膠袋所搭建而成,用以勉強遮擋烈日和風沙的遮蔽所罷了。但即使他們已經處在這樣悲慘窘迫的困境裡,他們的蘇丹政府也不可能心軟地停止那些殘暴的殺戮。因此,首先,蘇丹政府會發布他們必須重新安置難民營的消息,並重新估算這些需重新安置的人數,而通常這個數字會誇張地遠低於實際數字。之後當國際支援組織為他們蓋好新的、且當然小得多的避難所,政府就會強制重新安置這些人進去,而當然會有數百甚至數千人根本得不到任何遮蔽。接著,他們會派推土機或卡車去清除、輾平那個舊的避難所。當然,這些都是在三更半夜中進行的,為的就是要掩人耳目。最後他們便將剩下的破柱、殘礫集中並且燒燬。
而我在那裡見到最悲慘的事,發生在去年十二月。一個住有20,000口人,名為Labado的村子,被燒得只剩一片焦土。當時有一個反政府團體告訴我們這個消息,我們火速趕到現場。而當我們到達那裏時,這場殘忍的攻擊行動還在進行。在那個村落的外緣, 我發現一名蘇丹將軍,他向我解釋他之所以沒有阻止這場殘暴的燒殺擄掠,是因為他份內的職責是保護公民(而非難民),並確保商業運輸道路的暢通;此外他還否認他手下的人有參與這場殺掠。之後,有一群穿著軍服的人駕著Toyota 陸地巡邏車經過,這位將軍告訴我他們正準備取水來救火,但我卻看見他們在約75碼前停了下來,跳下車搶劫這些茅舍後,就燒毀它們。這場攻擊行動持續了一個禮拜,我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死於這場屠殺,但是這個部落的領袖事後告訴我們,約有100個人在這場殘殺中失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