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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70後攝影創作者所見台灣攝影趨勢
by 黃亞紀 Yaji Huang / 刊載於藝術家雜誌Artist Magazine , April 2009
去年是羅伯特．弗蘭克（Robert Frank）《美國人（The Americans）》出版50周年，Steidl特別重印了新版本，並且有了簡體中文版的發行。這本代表20世紀攝影藝術的重要書籍1958年法國Delpire出版過後，曾被Aperture、Scalo等重新出版數次，50年後終於出版中文版本。弗蘭克普遍被認定為傳統的「紀實攝影」，講求「決定性的瞬間」，但是事實上並非完全如此－弗蘭克代表了全面性的攝影表達－荒木經惟曾表示弗蘭克也是一種「私寫真」，《Thank you》、《Flamingo》、《Storylines》等攝影集中彙整了弗蘭克運用拼貼、電影影像、手稿來記錄或探討所謂影像的真實，手法、觀念其實和當代藝術者並無不同。
(圖片 張茵嘉, 母親, 2009 張茵嘉提供)
2007年台北市美術館舉辦的「美而廉藝廊－風華再現」攝影展中令我最震撼的是張照堂一批帶有超現實氣氛的照片，這讓台灣攝影的當代表現源頭有了一些改變，也協助我們重新思考在台灣將攝影區分為「攝影家的攝影」和「當代藝術的攝影」兩種類型的必要性；尤其將視野推至國際當代藝術時，如此分類的界線似乎已經不復存在，如被認為是紀實攝影代表的馬格蘭通訊圖片社（Magnum Photos）的攝影家中，張乾琦將再次在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中展出、艾蘭克．蘇斯（Alec Soth）已是國際當代畫廊高古軒（Gagosian）和赫奇菲斯（Haunch of Venison）的藝術家－「攝影」和「攝影家」表現的幅度和深度在台灣需要被重新理解和認知。
攝影專業的缺乏和攝影創作者的斷層
根據台灣攝影藝術學會的統計，台灣攝影人口（包含創作、婚紗等商業攝影、業餘）約有30萬人，但是在教育系統、美術館系統、畫廊系統中攝影專業人員或機構卻十分稀少；出版方面，從《明室》到許琦玲、陳傳興等對於攝影哲學和社會學的思考，到去年泰瑞．貝瑞德（Terry Barrett）《攝影評論學》、今年荒木經惟《寫真的話》翻譯出版，至今有關攝影的出版，論述強勢於創作本身－可喜的是，已有台灣出版社，如田園城市，意識到攝影集出版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已開始籌劃出版台灣年輕攝影家的作品集，令人期待。
而在攝影創作者方面，多年來以攝影為創作表現之一的當代藝術家的確不曾缺少，從顧世勇、王俊傑、袁廣鳴、姚瑞中，到70後的蘇匯宇、吳達坤、周育正、蘇育賢等，他們在錄像、裝置中穿插攝影影像，主要作為觀念的表達；但若以攝影為主要創作表現者，在吳天章、陳順築、陳文祺之後，70後除了扮裝的何孟娟、陳擎耀、侯怡亭外，至今仍堅持攝影創作者－鐘順龍、陳伯義外－卻相當少見。有趣的是，80後可見的藝術創作者中，以攝影為主體的藝術家開始有成長的趨勢，這批攝影創作者和以往講求「觀念」者略有不同，回歸攝影的基本成為這批藝術家的趨勢和特點。
試論台灣攝影趨勢
林志明和姚瑞中在《非關真相－90年代至今華人觀念攝影》一書中歸結數個台灣當代攝影的特性：解嚴後的時間與記憶（林志明）和系譜回溯到國族認同（姚瑞中）、威權和商業體制（林志明）、女性反思（姚瑞中）、科技人文（林志明）和數位極樂（姚瑞中）、無厘頭（姚瑞中）。立基在這些基礎上，台灣攝影的近來表現加入了新的、更屬於攝影性格的特性：
- 看的回歸
看是攝影的本性，承接著科技和數位所引起的視覺進化，看這個行為在攝影中的意義也相繼改變。當然這個觀看和思考的方式回溯到貝克夫婦（Bernd & Hilla Becher）的類型學，透過展覽和紀錄的方式讓物件擺脫原本文本中的意義，然後發展到法蘭克福學派其所帶領起的潮流，直至如湯瑪斯．魯夫（Thomas Ruff）探討數位和像素所造成的新表現。
這樣對於看的思考有鍾順龍在去年發表的新作「文明風景」、「新星體」，雖然藝術家本人在創作自述中並沒有探討看這個問題，但是「文明風景」中以大相機記錄變化中的台灣工業風景，並且將公共工程的立柱的物質性轉化為紀念碑性質的神聖性，由轉化視覺的過程去以有「態度」的視角「紀錄」，某種程度是以看的特性連結了客觀性的紀實和主觀性的感情表達；「新星體」也有同樣的創作基調，在意外發現的方法中，鍾順龍巧妙地改變看的方法製造新的視覺效果，這是跳脫複雜的觀念，回歸到創作者和視覺關係的完美作品。同樣接近類型學的表現還有留學德國的劉芸怡所記錄德國空屋的系列作品。另外，賴易志今年發表的新作「闇」、「羽」，同樣回歸且提問看這樣的動作，企圖經由看（視覺）去連結意義和感知，進而引發之間的類比或矛盾。
(圖片
- 真實的重新探求
攝影的本質就是再現，經過後現代的過度真實等反覆辯論後（台灣攝影也歷經過以大量數位處理來探真實、幻象），國際攝影隱約浮現重新回到以單純影像來探求更廣泛文本的趨勢，這其中包括了沃夫岡提爾門斯（Wolfgang Tillmans）作品中的抽象性和政治性，或是羅伊．伊斯里（Roe Ethridge）綜合德國類型學和溫哥華傑夫．沃爾（Jeff Wall）派提出攝影中的「新真實」。
儘管相較之下，台灣攝影對真實重新探討的文本和手法仍較局限（或可說，背負的觀念性包袱較為沉重，難以攝影本身所含有的特性直接表現，而仍依賴數次轉化），但賴易志和王挺宇的作品的確帶給台灣攝影界新的觀點。王挺宇以編造的文本和擷取自電影中的片斷挑戰我們以文字和影像理解事件的方法，這和清水穣提出的「不只是現在完結型的攝影，而是時代錯誤加上時間交錯的類比推理的攝影」有相近之處。
- 直觀的影像力
在年輕攝影創作族群中，最明顯的特色便是直觀的影像力。這批創作者多非來自美術院校，並且明顯受到大眾文化（尤其出版、雜誌）和網路影像的影響，這群新興攝影家包括了羅惠瑜、林宜賢、李佳祐、王琬瑜、張茵嘉等。
這些年輕攝影創作者中以生活週遭為主要創作內容，在主題和攝影調性上的確接近於日本當代攝影，而容易在風格上不夠明確，但是不佐證於其他觀念、訴求直接影像力的攝影創作，仍值得重視和鼓舞。其實，這就是攝影為之攝影最為重要的地方，去年由朝日出版社出版的《這張照片真厲害2008( この写真がすごい2008）》是一本有趣且有意義的書，因為編者大竹昭子道出了精采的攝影作品最重要的一點－正如書名，就是讓人看到時驚呼「這張照片真厲害！」－正如其他各種藝術類型一樣，不論何種創作，在直觀上讓人感動、覺得震驚、感到有趣，是成為好作品的第一步。 (圖片 王琬瑜個展「You and Me and Something Else」展出風景 )
在這批新力量中如何繼續培養出超越現有攝影觀點的視角和態度，或是如何透過展覽、出版來替這些新興攝影家梳理強化他們的風格，是需要被期待的下一步。
趨勢的提示
最後，提出清水穣在去年10月STUDIOVOICE雜誌中提到數位時代時攝影的趨勢和特性，或許可以和台灣目前的趨勢相互比較，並且作為另一種趨勢的提示：「不只是攝影行為（捕捉真實）的特權性，而是觀看攝影的行為的複雜性（做為批評攝影的攝影）；不只是現在完結型的攝影，而是時代錯誤加上時間交錯的類比推理的攝影；不只是單張照片的攝影，而是攝影的多重性；作為平面和立體、橫斷不同素材的裝置的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