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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論 ] 世界的製造、吐出、譯解-論日本藝術家金氏徹平Kaneuji Teppei
文/黃亞紀 Huang Yaji
原刊載於 藝術當代, November 2009
圖片 金氏徹平於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熱身』群展(2009)展出風景 ©Teppei KANEUJI, courtesy of ShugoArts
一座灰色石塔,悄悄吐出紫色雲霧、流出白色黏液。是誰?伸出手來將旗幟丟下?又是誰?將垂落的水管收了回去?戰地裡的濃煙,不成比例地從塔的頂端長出……。一陣騷動過後,自塔吐出的所有東西,又再度被塔吸收回去-這是金氏徹平在民生現代美術館『熱身』中展出作品「塔(Tower)」,為藝術家2008年製作、也是藝術家第一件動畫作品。「塔」和金氏徹平最常處理的裝置、雕塑相當不同,但一路觀察其作品發展,就會發現這件「塔」,其實是藝術家終於讓我們看到他製造整個世界的機器,是一個揭密、一段倒敘。
從白開始
金氏徹平的作品可說是從白開始,正如清水穣談到:「白色可以關連到排出(discharge)和熱(heat),並且帶給我們很多聯想,如白色的分泌>乳汁、濃,白色的放出>精液、性,白色的熱>激怒、緊張,直到醫生的白制服、墓前的白菊、美白、漂白、潔白、白人、白人主義等,超越的、客觀的、中立的、純潔無垢的白的存在,其實是婚喪喜慶、衛生觀念、美容健康、政治權利、司法權利、殖民地支配等的轉喻......但是金氏徹平的白並不屬於其中,他的白自固定的秩序和流動的無秩序的二元對立中逃脫出來...... 金氏徹平的白是加在既有物體之上,即他的白是後天的被附著、被塗抹、被覆蓋、被侵入-金氏徹平的白使用的並非減法而是加法......」。
清水穣認為,金氏徹平的「白的加法」打破了當代藝術的界線:加入白的日常用品變成了藝術品,那當任何東西都是藝術品時,藝術是否就沒有意義?「金氏徹平的白是ready for nonsense」,從這個點切入,便發現金氏徹平的白並不為我們想像的日本美,而是更複雜、更挑撥、有點類似昆斯的往質疑當代藝術的核心走去。

©Teppei KANEUJI, courtesy of ShugoArts )
金氏徹平認為,這是一種「沒有形體的現象和事象的透景畫(diorama)」。透景畫是十九世紀發展出將實物和背景結合起的視覺裝置,透景畫如同幻透鏡和迴轉畫筒,是帶有轉輪的機器,而觀者也是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隨著機器轉動而瀏覽景象。透景畫的概念幫助我們理解金氏徹平的作品-首先,整個作品和視覺過程,是我們對世界好奇而展開對世界的描述,但是因為視覺經驗的發展(抽象化),對象不再只是固定的對象(「指涉物」),而轉化成世界的全景;其次,透景畫中觀者的身體被收納到視覺裝置裡,就如同金氏徹平在他的作品中,先徹底摧毀事物分隔的界線、摧毀事物固有的尺寸感,然後他再將事物聯繫起來,讓我們的身體和視感穿梭在作品建構的全景當中。
若說「白色地圖」是大雪過後的地圖誌,「杯中泥流(Muddy Stream from a Mug)」就是洪水過後的博物誌,「杯中泥流」雖然離開金氏徹平固有的白色,使用泥土般咖啡色系物品(主要是木製品)和咖啡渲染的紙片完成,但對金氏徹平而言,這同樣是運用仿自然的要素,模糊生活的尺寸感,製造出新的描述世界的透景畫。
解釋世界
金氏徹平主要的平面作品「白色釋出-輪廓」系列,總讓我有種「小幫手」的感覺-由彩色著色書裁剪下來的圖樣,盡是生活瑣事的碎片,但奇妙地,當所有碎片拼湊起來,就變成了一本我們解讀這個世界的小冊子,如同「沒有形體的現象和事象的透景畫」,「白色釋出-輪廓」是「沒有意義的現象和事象的說明書」,是協助我們進入(金氏徹平)世界的小幫手。

西方鐵塔是鏤空的建築物,這和金氏徹平作品中堆積出的空隙有些類似,當我們走進鐵塔向上爬去,沿著一層層通道環行,既單純又深刻地臨近一種景象,並探索一件物體內部,這幾乎和我們觀看金氏徹平作品的視感相同。鐵塔成立的目的,在於將世界的鳥瞰圖收於眼底,正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對於艾菲爾鐵塔的敘述,認為鐵塔「向我們呈現的是被讀解的世界,而不只是被覺察的世界,因此它相應於一種新的圖像觀感。……鐵塔提供給巴黎的全景絕非消極被動的。由旅遊者一己微弱的目光所傳達的這種心智活動有一個名稱:譯解」。因此,塔的存在提供並建構了我們一個解釋世界的立足點,金氏徹平的作品同樣如此。
流動˙靜止˙有形˙無形
此外,無論是「杯中泥流」,或是「白色地圖」、「白色釋出」,或是於橫濱美術館展出的大型水桶裝置,金氏徹平不斷在表達一種狀態,即物體在流動和靜止之間「即將瀕臨臨界點」的極端上,並且預告了在這臨界點後的「流動性」,這不禁讓我想起日本庭園中經常出現的鹿威し(Shishiodoshi),但是金氏徹平帶給我們的意境,不是纖細的,卻如洪水般巨大、強烈、鼓譟。
金氏徹平曾表示,他對「沒有形體的現象和事象」的表現深感興趣,目的在於「讓不可見的東西可見」,因此,在金氏徹平的作品中,也可以見到有形和無形的辯證。金氏徹平將有形的事象掩蓋、遮蔽、甚或破壞,使它們成為不具形體的事象,無論「白色地圖」、「白色釋出」、「杯中泥流」皆是如此,而「幽靈大樓(Ghost Building)」這個小系列,便是此命題下的有趣嘗試,金氏徹平把貼紙的貼紙圖像部分撕下後,再將剩餘輪廓拼貼成作品-若將我們認知的形體去除之後,殘留下沒有形體的事物對我們而言具有怎樣的意義呢?
同樣有趣的點是,和塔的概念相似,比起東方的幽靈概念,金氏徹平的幽靈似乎是西方的,是那種蓋著白布漂浮著的幽靈,因為那塊白布,讓不可見的幽靈可見了,而那個形象,不正也連接著「白色釋出(形體)(White Discharge - Figure)」這件作品嗎?
這些我們每日可見,卻不知從何而來?究竟為何?讓我們深感疑惑的事物,最終又回到了塔裡面。而塔又繼續地製造、吐出整個世界的碎片,這些碎片不具有固定輪廓、緩緩滾到了我們腳邊,我們拾起一看,還是不明其理。然後抬頭望見那一幢灰塔,卻仍不見是誰,在塔裡繼續製造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