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less City

「叔叔，有興趣拿你的幸福交換金錢嗎？」
身著暗紅色外套的小女孩在我面前遞出了一張傳單，以那童稚的嗓音問道。

我猶疑了一下，平時的我一定根本不理會這種傳單，還會想著浪費地球資源的快步走過。而這次不一樣，發傳單的小女孩容貌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身高也不過僅到我胸口，要這麼小的小女孩站在街頭上打工似乎不是很好。
思緒就這麼著在腦袋裡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決定伸出手，用我那僅存一丁點的良心接過小女孩手上的傳單。
還順便虧了女孩兩句：「下回要叫哥哥跟姊姊，這樣會更多人願意伸手拿的！」
我用眼神暗示小女孩手上那疊未發完的傳單，也不管她到底聽不聽得懂我話中含意。
小女孩咯咯的笑出聲，揚起頭對我說：「謝謝叔叔的指導。」
「……」
果然是根本沒聽懂。
我想。不過這也無所謂，這不過就是我準備坐公車到編輯部前的一件微小插曲。
我也就這麼無所謂的邁開步伐遠離小女孩，留下小女孩在身後繼續說著同樣地推銷詞。




原本計畫搭上的公車因為我在剛才的小女孩那多花了點時間，因而在我眼前呼蕭而過。我站在站牌前，嘆了口氣的打算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告知編輯部我可能會遲到時，不經意瞟見夾在指尖傳單上斗大的標語。
「以高價收購幸福！」
這文宣實在是太有趣了！設計者的確勾起了我想看內容的衝動。我在心底默默認同起設計者的巧思。放下原本打算掏出手機的動作，我將被我隨便折起夾在雙指之間的廣告傳單打開。
不同於標題，內容物倒是呈現出一種充滿國小小朋友才會設計出來，毫無章法的重點排列。
剛才才見面的小女孩照片被貼在上面，旁邊用藍色紅色黃色等純色系列寫著：我叫林雅惠，我有很多錢可是我不幸福。如果你願意拿出你一點點幸福跟我交換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接下來似乎寫得是小女孩的聯絡方式：就連地址、電子郵件信箱，手機都用彩虹色標示出，完全無法讓人眼花撩亂。
是小女孩的暑假作業嗎？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暑假作業如此有趣？
小女孩的傳單著實勾起我的興趣。我再次抬頭確認了一下公車時間，距離下一班公車至少還要半小時。與其浪費時間在這空等，不如弄清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因此我念頭一轉，決定折回巷口，問那女孩這廣告的訴求到底是為了什麼。
女孩在我身後不到5公尺的街角，努力的發著她的傳單。
我回頭走過去，原本打算伸手拍那女孩的肩膀，又覺得這樣要是女孩大叫騷擾的話自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最後還是繞到她，蹲下來，以我出社會以來最和善的表情問她：「我看了你的廣告單了，這是你的暑假作業嗎？很有趣呢！」
女孩搖搖頭。「這不是我的暑假作業，我想要幸福、很多很多的幸福！」
「好好好…」小女孩的鄭重否認讓我覺得有趣，之前因為工作關係有稍微研究過小朋友心理學，當孩子堅持著某個點時，跟他爭辯是無法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為此我 順著女孩傳單上的話，反問女孩。「那哥哥我問你，等下哥哥要去一個頒獎典禮，因為哥哥的作品拿到文學獎佳作，這對哥哥而言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你覺得這值多 少錢呢？」
「佳作對叔叔而言很重要嗎？」
「是啊！出道那麼久，終於得獎了呢，哥哥我接到通知的瞬間以為自己上了天堂！」
「降子啊！」女孩頓了頓。「那三百萬夠不夠？叔叔接受支票嗎？」
也不等我的回答，女孩開始低頭翻找她掛在腰間的腰包，掏出一張支票紙。那是張除了價錢外都已經準備好，包含背書部份的正式支票。
上面簽的名字不是女孩印在傳單上的名字，不過依稀能分辨出同為林字開頭。
女孩把支票壓在傳單上，從腰包裡拿出原子筆在金額那欄一筆一劃，認真的填上了一組正楷數字──三百萬。
她花了五分鐘才把那些國字寫完，將支票遞給了我。
我尷尬搔起後腦杓，不打算伸出手接下那張支票。女孩踮起腳尖，又將支票靠近了我一點。
「小妹妹，你知道這東西是有法律效力的，隨便來你是會吃上官司的哦！」
「我爸爸跟我說這是合法的！叔叔你儘管拿去，我只要的那個幸福就好了！」
女孩的腳尖踮得更高了，眼神透漏著一種堅持的神情，彷彿我如果不接下這張支票是件罪該萬死的事。
我苦笑，從女孩手中抽起那張支票，隨手一折塞到褲口袋裡。
「這樣子就行了？那哥哥我要去趕公車了！回去報告要好好記上一筆，而且要著名是哥哥、不是叔叔哦！」
「謝謝叔叔！你得獎的幸福感真的很棒呢！」
在我接過支票的瞬間，女孩的神情反倒是像她收到了獲獎通知般，漾出由內心而生的笑靨。
那止不住的開心感就跟我當初接到編輯部打來獲獎通知電話時，鏡中自己的表情。
我楞了一下，原本還想打算多問小女孩一些問題時，眼角餘光瞥見公車身影以急速朝站牌奔來。
不行再拖下去了！趕公車還是比較重要！
我對小女孩揮揮手，轉回身子朝站牌直奔。




神情狼狽的趕到會場，免不了編輯的一陣數落。不過我仍是處在飄飄然，不可置信的心情下。
直到大會開始，宣佈到我的名字時。
我突然覺得一陣空虛，原本的喜悅之情在喊出我名字時瞬間消失無蹤，我這才發現，我甚至找不會第一次接到得獎電話時的心情。
坐在身旁的編輯用手肘頂了我一下，示意我要上台領獎，我這才茫茫然的走出觀眾席。
帶著沒有任何感動、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除了空洞還是空洞的心情走到舞台上。
在漠然接過獎盃的同時，我想起了口袋裡那比這次得獎獎金還要高上不之多少倍的支票，思索也許當初應該要更多一點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