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0,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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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邊界—布洛咨基的生與死以文找文

他,大概是當代俄國詩人中,在網際網路的世界裡最活躍的一個。剛被放逐的那幾年,總想著他心愛的彼得堡,但跨越邊界,用鷹般的銳眼看這個世界時,他領悟到人生真正的邊界,在肉體逐漸失去溫度的那一刻,穿透那道柵欄,人生,才開始真正的旅程……
「太陽之子」——他們這樣稱呼他,約瑟夫‧布洛咨基,流浪在異鄉,經歷過生活的種種困境,跨越過邊界之後,現在的他,安詳躺在威尼斯的聖米喀爾墓園。

一九六二年,彼得堡,某一座公寓裡,一個詩人拿了幾張詩的草稿,走進了一間小而凌亂的房間。他對著裡面幾個正在抽煙,討論著某個話題的詩人們說:「你們來讀讀這首詩!」。幾個人圍著那幾張手稿,突然沉默籠罩住所有的人,他們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席捲。當時的詩人回想起這件事,他說「那是一首很長的詩,幾乎要讓我讀不下去,但是耐心的看完之後,我們都了解到,這是我們一生都想要寫的詩,但卻是我們所辦不到的」。那首詩是〈丘陵〉,一九六二年,一首關於死亡的詩。

兩個好友,歡喜的來到他們熟悉的丘陵,看著溫暖小鎮的來往人群,看著小鎮的人們因為當晚進行的婚禮而喧騰熱鬧著。他們在寂靜中感受人群的溫暖及歡樂,一切平常而美好。

該是回家休息的時候,道了再見,兩位好友分別從丘陵的另一方離去,但卻同時在樹叢裡慘遭毒手,一個被砍死,一個被嚇死,兩人都被扔到樹叢的水畦中,在那裡,他們又相遇。被丘陵上的牧人發現了,全村都陷入恐懼當中……

像是推理小說裡的劇情,但真正令人驚悚的是,詩人緩慢且重複地告知了人生的無常,在1/2的詩歌中,反覆地提到了「生」與「死」這兩個字:「死亡——不是可怕的屍骸/鬼臉上垂著長髮/死亡——就是那棵樹叢/我們全都身在其中/那不是葬禮的悲歌/也不是黑色的蝴蝶結/死亡——是烏鴉的戾聲/黑色的——在紅色的銀行上。」還有許許多多的死亡。令你措手不及的死亡。

「丘陵——那是我們的青春/我們燃燒著它,卻不知曉/丘陵——那是上百條的街道/丘陵——那是無數的渠道/丘陵——那是痛苦和驕傲/丘陵——那是地球的極界/你爬的越高/你就看的越遠」。

「死亡——那不過是平原/生命——丘陵,丘陵」。

從來不曾營造如嘉年華或狂歡祭般的喜樂高潮,卻用如尋常人生般平如水的口吻,不耐其煩的告知讀者,每個人生命中不可不面對的一刻-死亡。然而越過了死亡,卻是如平原般無亙的永恆。

這樣的覺醒,相當的早,而幾乎是在發表詩作的開始,他就以驚人的成熟筆調,跨越了生與死、國與家的有形邊界。甚至對於許多俄國詩人筆下難以割捨的家園情懷,在他的詩歌中也鮮少出現。也因此,對於民族性色彩濃厚的俄國文壇來說,他毋寧是個異數。早期的詩歌,雖以家鄉彼得堡為景,但在整個思想上,他早就已經破除了種種有形的藩籬,直指人生存價值的核心。

〈詩篇〉——寫於一九六二年。

沒有家園,沒有墓地
我不想做抉擇。
往瓦西里島
向死亡步去。
你暗青色的正面
我無法在黑暗中找著,
在褪色的線條中
我往柏油路撲倒。
而心靈,不知疲倦地
急馳入黑暗中,
掠過橋下

在彼得格勒的霧氣中,
及四月的雨絲連氤,
後腦勺的細雪,
而我突然聽到聲音:
——再會,我的朋友。
看到兩個生活
遠遠地在河的另一方,
流向冷淡的祖國
緊緊依偎著臉龐,
像小姐姐一樣
從未來時光而來
奔跑至島上
揮手向著小男孩。

他所關注的,是人投身於其中的「時光」。而「兩個生活」——一個指過去,一個指未來;一個指生,一個指死。像兩個雙胞胎,缺一不可。因為有生,就有死,而所有的過去,也都是由未來而來。你問:那現在呢?他回答:只有在你感受到自己溫暖的肉體時,「現在」才唯一存在。跳脫了民族、國家、種族的種種侷限,以「存在主義」式的哲學觀點,他在詩歌中投注了對全人類的關懷。

一九六四年三月,布洛咨基被以社會寄生蟲之名,流放勞改營。那個時期的詩歌,雖然以鄉間的氛圍居多,但即使是駕著車,疾馳經過泥濘的小道,他也會想到人生中的種種坎坷,以及對生命更深刻的反思。如一九六五年六月六所寫的〈在鄉間神不是住在角落裡……〉

「在鄉間神不是住在角落裡,/像嘲諷者想的一樣,而是在每一處。/他使住家及器皿潔淨/且神聖地把門分成兩半」。到此為止,「神」的「神性」依然可見,這是僅「住在家中角落」的神的「功用」。而「在鄉間他——多不勝數。在鐵鍋裡/每個禮拜六煮豆子,/懶洋洋的跳躍在火中,/對我使眼色,像對見證人一般。」

為什麼說在鄉間「神不是住在角落裡」?因為俄國傳統中,家中神壇擺設的位置,是在進門之後所面對的右手邊,雙牆之間的角落中。而在鄉間,在大自然當中,神,處處都可見。你聽到秋天樹葉落地的聲音,你看到所有一切自然界的變化,都在告訴你,神,無所不在。

從這首詩,更可以明顯的感受到,他詩中的氛圍﹑角色,是俄國式的,但他所想表達的,絕對不僅限於東正教或者某一個宗教,而是將所有的有形現象,提升到更高一層的精神層面。

一九六五年他終於在眾人的奔走之下,回到了列寧格勒,但他的生命並沒有因此而一帆風順,而作品、言論也都受到了更嚴密的監視,雖然友人多次想「偷渡」他的詩作,但畢竟過不了關。終於在一九七二年布洛咨基被「放逐」到美國。

放逐,之於他,起先也許是被迫,沒有選擇的。包包裡頭,一瓶朋友送的伏特加,一本約翰‧鄧恩的詩集,一台打字機,就這樣。到哪裡去?他不曉得。在一次訪問當中,他笑著說,他之所以選擇美國,是因為美國KGB 的特務機構可能比英國來的少了一點,所以就到美國去了。

許多俄國的移民作家,離開故土之後,就等於「枯萎」了。姑且不論他們在異國的困苦生活,對於他們,最大的「懲罰」無異是作品不能在自己的國家出版……對於大半的俄國人來說,他們的待遇,不比許多在俄國叱吒風雲的外國作家來的好。就這樣,對於許多俄國人來說,布洛咨基這個名字也只停留在,他是第五個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俄國作家。他是該因此而哀傷,但如果如此,要憂傷到什麼時候?

他是憂傷,但方法非常的特別。在他的詩歌中,常常遇到的是一種比緩慢水流更緩慢的憂傷,幾乎察覺不到。不管是自嘲,或者是輕聲的說一聲「哈」,都可以感受到,那樣環繞在身旁的淡灰色。不濃,不郁,在某些時候才會感受到的那種顏色。

這種哀傷也許來自於,他承認,憂傷沒有辦法停止;他承認,人在這世間是孤單的,至少,你孤單的出生,孤單的死去。他承認,無法停止時光往前走,而有一天,我們將消失在這個無止盡的時空當中。那時,剩下什麼?

是啊,剩下什麼?。先不談自己,談文明。遠古的文明,到現在到底剩下了多少?

而將來,後代又能保存的了現在的文明多少?某一天,他看到一座希臘教堂被毀壞了,他坐在廢墟當中,想著在我們之後的所有一切,最後他說;「今晚我看著窗外/想著,我們往哪裡去?/而我們離哪一種比較遠:/離東正教或希臘時代遠?/我們離哪一種比較近?再往前有什麼?/難道另一個時代等著我們?/果是如此,那我們共有的債是什麼?/而我們應該要拿什麼來償還?」

那是〈荒漠裡的中途站〉,寫於一九六六年。此時詩歌的背景,就像戲劇中的全劇場一樣,推演著人類自古到今的文明歷程,但一如他以家鄉為背景時一樣,還是不曾疾嚴厲聲的批判,他只提出問題,討論它,一個又一個的質問丟向自己,也丟向每一個讀者。之後的每一年,幾乎每一首詩,都一步一步地加深了關於「生與死」這個論題,緊緊地扣住全人類的生存意義,人類文明頹傾的危機。

流亡美國的生活,讓他更加意識到,人的處境完全是沒有邊界,無依的狀態,家,國家,人種,政治等等,都是人的意識型態上所建立的假邊界對於生與死的深刻認知,使他更加傾注心力在實際生活當中。一九八七年獲得的諾貝爾文學桂冠,只不過讓他有更多的資源可以為詩歌、文學投注心力。在許多的場合中,他都提到了詩歌對於人生活的重要性,他甚至提到了「詩」應該要被大量的擺設在公共的場合中,讓人在平常的生活中可以隨手擷取。

他並不願被稱為是「勇士」,也從來不是一個「流浪」"的人。他的「無鄉」、「無國」、「無家」,乃來自於,他把自己放在一個更寬廣的位置來看世界,看自己的,甚至是全人類的處境。對於許許多多的榮耀,他總是處之泰然:「生活對於我,早就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驚奇的了」,他曾經這樣說。但那並不是消極,早在自己的詩歌世界裡,他就已經「導演」了許多人生,經歷了無數次的「死亡」。真正的死亡來臨時,他拒絕了可令他起死回生的換心手術:「我不願活在別人的『心』裡!」他說。

因此他保有了原來的那顆心,選擇永遠地活在自己的死亡裡。

圖說
約瑟夫‧布洛咨基
(Иосиф Бродский)
Joseph Brodsky
攝於紐約,一九八二。
攝影/Lionid Lubianizkiy

布洛咨基連網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於NewsHour的訪談

◎英譯詩,系列詩

A Part of Speech,俄文著作,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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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1:24 │回應(0)引用(0)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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