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0,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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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孤獨—亨答謝維奇以文找文


「終於,自由了!」,一位俄國詩人的墓碑上這樣寫著。我望著這句話,想像著:他坐在雲端上,是微笑,還是緊皺的眉頭,在想著,他到底自由了沒有?

他是亨答謝維奇,俄國文學「銀色世紀」中一個孤獨的身影。從祖國漂流至歐洲,早期以文學批評著名的俄國詩人。在經歷過艱苦的一生之後,留下這句話。是什麼禁錮了他,以至於「自由」在他生前竟如此難尋?
我看著亨答謝維奇的相片,他戴著秀氣的細框眼鏡,削瘦高聳的顴骨,緊抿著雙唇。29歲的他,已經經歷了許多。愛情給了他創作的力量,但也在他的詩歌中烙出血淚:離開祖國之後漂泊的生活,使他像失根的蘭花一般,漸漸的凋零。

在凋零之前,他盡力地綻放了所有的顏色,毫無保留,刺痛著你的眼,你的耳,逼迫著你去面對所有的苦痛,你無得轉身,無得逃避。世人摀著耳朵,眼睛半個世紀,但那聲音在耳膜深處,緩緩地鼓動:你不得不打開眼,放開手,發現,那深處震動的聲音,和你心靈底部一直隱藏陰影一樣:光裡藏著影,歡笑裡暗伏著哀傷。年輕的亨答謝維奇,毫不留情地,向你告知了每人將會擁有的——死亡。


亨達謝維奇一八八六年生於莫斯科,一九○○年代,他仍只是一個中學生,但當時的俄國詩壇,正是俄國象徵派詩歌開始綻放的年代,當時的他,對詩歌也產生的極大的興趣。在詩中,可以聽到年輕的心,顫抖著,歌頌著,讚頌著那像陽光一樣的少年時代。一九○四年中學畢業之後,進入莫斯科大學的法律系,但隨即轉到歷史語言系。但終究因為健康欠佳的緣故,沒有完成大學的學位。一九○五年他開始發表作品,同一年和瑪莉亞.麗姬娜結婚。瑪莉亞是當地著名的美人,也相當富有,但這一段婚姻維持了兩年之後,因瑪莉亞愛上另一名詩人,毅然離開亨達謝維奇而告破裂。這一段時間,他發表了不少評論文章及幾首詩作,這些詩,泰半都是獻給瑪莉亞。在此時他也結識了許多有名的詩人及作家,其中一個對他有相當大的影響的,就是象徵派的起首者之一——安德列. 別雷。

一九○八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詩集《少年時代》。這本初試啼聲的詩集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別雷及其他象徵派詩人的影響。對於亨達謝維奇來說,這本詩集記錄了他少年時期的歷程,他對從前種種的回憶。這個時期的詩,對於未來還是憧憬著,嚮往著;但在歡樂裡隱已經隱著憂傷,在寧靜中等待著風暴,詩人的年輕的心,已經預感未來所要面臨的種種苦難。一九○五年的〈秋天〉:

祭壇上金色的光,
窗上彩繪的玻璃。
我在曙光裡來到這教堂,
在秋天 心靈閃爍而過……
未卜先知的心——炫然滑落……
哀傷。秋設宴狂歡,
秋天展出紅色的匹布,
興高采烈……

風——像是遲來的的哭嚎聲。
樹葉簌沙 且,奔飛地,舞蹈著。
明亮的早晨。我在教堂裡。如此盛早。
黃金在深處的緩聲中波動,
心靈溫馴地,從容地嘆息,
露顯出荊棘的刺,
秋天的棘刺……
棘刺——秋天的。

一九○五年在秋天的莫斯科寫下這首詩。莫斯科的秋天,像是,為了進入寒冷的嚴冬,盡全力展現最後一次的美麗,盛大,肆無顧忌的奉獻出所有鮮麗的色彩;那像是大自然給冬神的祭禮,像是青春凋落前祭出的盛禮,華麗的令人不忍逼視,不忍逼視它將被無情的嚴冬吞噬。


第一次的婚姻所帶來的打擊,換來了謬思女神詩情的筆。隨即在一九一一年他和安娜.楚蔻娃之間展開另一段戀情。 一九一三年兩人結婚,隔年,詩人就將第二本詩集《幸福之屋》獻給她。第二本詩集裡的亨達謝維奇,已經擺脫了少年時代對遙遠未來的憧憬,對於純真過往的喜悅,在這本詩集中已悄然消逝。幸福的生活,並不能驅走心中逐漸擴展的陰影。

這個世界,對於他來說,有著哀傷,恐慌,而開始的,乃是在他腦中不安的思緒,不安於那伺機而動,等待著的死亡……

在寂靜的心裡——有刺鼻的灰燼,
在闃黑的酒樽中——有靜寂的夢。
誰不飲那杯酒,
若在心裡——有嗆鼻的灰燼,
若在酒盅——有靜寂的夢?
因那闃黑樽杯裡的酒,
已不需喚來迷魂湯。

我們的心渴望著死亡,——
但俯向那共同的酒樽時,
別,扭曲了唇上的微笑。
喝吧,且謹記:在心裡——是灰燼,
在杯裡是——長久,長久的夢!
誰不飲那杯酒,
若在心裡——有嗆鼻的灰燼,
若在酒盅——有靜寂的夢?

一九○八年八月

這本詩集贏得了批評家的讚譽。他們開始注意到亨答謝維奇的筆觸纖細,承繼了俄詩普希金一派的傳統。但卻沒有注意到,在詩人所謂「單純的幸福」中,乃隱藏著死亡的窺似,在心靈深處隱隱不安,伺機而發的暴動中。而人如何從悲劇中脫身而出,如果他已經預知了那結局的必然性;如果在他的心中,激盪著兩種不同的聲音?詩人審視自己內心深處,批判著自己,希望能夠從絕望中重生,希望能從既定的命運中找到出路。


一九一七年的革命激盪了詩人的心,這個時期的詩不同於以往,對於祖國未來的關懷之情,流露在每一首詩裡。這段時期的詩集結於第三本詩集《麥粒之路》中,於一九二○年出版,藉著麥粒來象徵死亡及重生。這本詩集為詩人帶來盛譽,但在詩中,面對命運及死亡的感觸,在這本詩集中益加地顯著。即使在那象徵明亮及希望的清晨中,詩人依舊可以聽到某種模糊,令人不安的腳步聲,來自那不知名的遠方……

不!我再也不能多看
那一方,那窗外!
喔,那臨死的苦味,——
它意味著什麼?
它用力地叫喊:《分離,
你注定會遭受!》

在我們的小徑 如何輕柔地
秋黃了槭樹!
四周闃靜,沒有一絲聲響,
但依舊 在那遠方……
就是因此刻而感到懼怕
因此刻而感到遺憾。

〈早晨〉一九一六年十一月

一九一六年冬天寫的〈早晨〉,整首詩卻不見一絲明亮的色彩。只有四周的死寂,以及遠處模糊的聲響。對於死亡的恐懼,乃來自於一九一六年期間,雙重事件的打擊。這一年他患了重病,到克里米亞半島的一個詩人,瓦洛辛家修養。同一年,他的一位摯友自殺。在這些重重的打擊之下,對於生命,他失去了信心。在此時期的詩作中,處處可以感受到悲劇般的聲音,痛苦的掙扎。

這些打擊只是苦難的開端。為了重新振作,一九二○年亨達謝維奇遷至彼得堡,在高爾基的幫助下,得以在當地生活及工作。這一時期的詩作集結而成,於一九二二年出版,名為《沈重的豎琴》。這本詩集中的詩,更加纖細,敏銳,繼承了俄國自普希金以來詩歌的傳統。

「新古典派」詩人的封譽,不脛而走。


一九二一年詩人結識了在他一生的旅程中,佔了相當地位的女詩人妮娜.妣爾別洛娃。介於新舊戀情之間,亨達謝維奇心中的掙扎自然是可以預見。而這些也都一一的在詩中可見蹤跡。詩人的心,在掙扎交纏中,一撕而裂成兩半……

我鄙惡-望著窗外。
望著自己-蔑視我自己。
我呼喚著大地的雷聲,
卻不願託付上天。
藍天籠罩著,
只有我看到無星光的黑暗……
像是田畦中曲捲的蚯蚓,
被鏟子狠狠劈開。

一九二二年夏天,詩人偕同妣爾別洛娃前往柏林,一九二三年開始了他們在歐洲的旅程。這段日子對於兩人來說都相當的沈重,不管是實質或是心靈上的生活。最後,亨達謝維奇懷著能找到固定工作的希望,定居巴黎。這段期間他發表了大量的評論文章及回憶錄,開始展開一部極重要的,研究十八世紀俄國一個著名俄國詩人的作品《傑札文》。

一九二七年出版了第五本詩集《歐洲之夜》。然而漂泊異國的生活之沈重,使得詩人的心漸漸的凋落,詩神,漸離他遠去。一九二六年開始,他的詩作明顯地減少。一九二八年之後,幾乎完全停止了詩歌的創作。一九三○年代出版了三本極重要的散文作品:

一九三一年《傑札文》,一三七年《論普希金》,以及一九三九年極著名的一本回憶錄《名人墓》,其中包括了回憶錄及在文學界份量極重的文學評論。

一九三二年和妣爾別洛娃離異之後,他和最後一位妻子奧麗佳‧瑪佳琳娜度過生命中沈重的最後一段歲月,重病交加的情況之下,創作也幾乎停擺。

一九三九年逝世,葬在巴黎近郊。墓碑上寫著:「終於,自由了」。

在妣爾別洛娃的回憶錄中,亨答謝維奇是一個性格複雜的人,他生命歷程的艱苦,也就得以預見。也許,禁錮了他的,使他不自由的,就是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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