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高爾基（Maksim Gorkiy, 1868-1936）最初的記憶，是他現今已經規劃為紀念館的住處。厚重大理石的旋扶梯也許是因為訪客的觸摸而潤滑亮暖；上著鎖的小巧玻璃櫃擺著奇異的，來自東方的雕像、象牙製品、唐彩瓷獅；我在那樣的年紀所無法呼名的列排相片；已經沒有了作家的原木書桌，衣物。聞不到在這間屋子裡，作家面對著革命政權來臨的掙扎，那傳聞中為著許多當時被點名流放或者殺頭的優秀作家奔波的血汗。這一切，在那間被時間塵封的屋子裡，都感受不到。 對於俄國人來說，高爾基的離奇死亡，與葉賽寧（S. Esenin）的，或者是末代沙皇的一樣，乃以一種八卦的、好奇的，不知道何者為真相的心情看待：被當權者謀殺的？失望革命的血果自殺的？憂心俄國的未來久疾病死的？我對八卦不感興趣，但還是得承認，這本不小心落入我手中的，大陸漓江出版社所翻譯，瓦季姆‧巴拉諾夫（V. Baranov）所著的《高爾基傳──去掉偽飾的高爾基及作家死亡之謎》，好看極了。
那位俄國神秘主義作家、詩人哲學家，梅列日科夫斯基（D. Merezhkovskiy）的「美人魚」女詩人老婆吉皮鄔絲（Z. Gippius），齜牙咧嘴地寫信給當時站在蘇聯當局同一陣線的高爾基，咄咄逼人地詰問「當局」對於作家哲學家羅札諾夫（V. Razanov）地迫害是否公正；高爾基對於「新政府」建設「新社會」所採取的暴力手段的批評質疑；對於「當局」不擇手段地拉攏這位具有國際聲望，且標誌著俄國低層社會良心的作家的描述；縷縷蒐集高爾基與友人通信，憂心俄國未來的資料轉載……這位高爾基研究專家確確是在翻案了。
我想是成功的，經過了這麼些年，該出土的，也露臉了。
必須承認的是，我對高爾基的一點點興趣，來自兩件事。一件是我的戀物癖造成的：逛舊書店時，在一堆舊明信片中躺著的，高爾基的劇作〈底層〉（Na Dne）的劇照。黑白舞台上的角色們襤褸的衣服，東堆西躺地窩在侷促空間中，一種屬於底層酒館的霉味酒味汗味以及認命味依舊透了出來。我沒緣在莫斯科看到這齣戲，劇本倒是囫圇完畢，證明了「底層」的燈光果然不到六十燭光。
另外一件事，是我居然哭倒在他那被改編成幾近社會寫實通俗電視劇〈母親〉（ 1906）之前。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被電視上俗濫的劇情所催情，為了證明自己是真正地為了「母親」提著一箱被捕的兒子寫好的演說稿，在火車站的候車室，偷偷摸摸地觀察著來往的人群，膽怯地要防著伺侯與警察，眼見警察逼近，最終心一橫把箱子打開，雪片般的演說稿落在候車室的這裡那裡，人們驚慌地不知道該不該拿，「母親」被伺侯打出的血，在候車室的那一幕的真實而哭，連夜看完了小說。
我又哭了一次。真討厭。心裡罵著，俄國人就是這樣討厭，寫實小說沒一部不是這樣赤裸裸地讓人不哭也難。
從一件事情當中，我得知閱讀高爾基在一九九○年代的俄國應該不算太熱門，如果那時候的市場多多少少開始反映市場經濟的話。一套十九大冊的高爾基在一九九六年的時候值五萬元盧布不到。五萬元盧布當年大約值三百元新台幣，這麼便宜我也就把它們都搬回家了。隔了一年，高爾基「增值」一倍。隔年小全集也至少要新台幣六、七百元才買得到。這無非是一個警訊：通貨膨脹也打主意到書來了，要買，動作要快。
當然，一九九○年之後的台灣對於高爾基的興趣也不算大，一九九七年故鄉出版的，以及一九九九年志文的都是高爾基的短篇小說選。可以想見的是，蘇聯的小老弟中國對他的興趣有增無減，一九九四年上海文藝出版社就狠狠地出了《高爾基小說故事全集》厚厚一本，當然，「小說故事全集」嘛，不收劇本。之前提過的那本《高爾基傳》是一九九八年出的。對於俄國深感興趣的人，應該都不會錯過台灣商務印書館一九九八年出的那本，極好認跟俄國絕對有相關的《莫斯科日記》（Voyage a Moscou）。作者是與高爾基私交甚篤的法國友人大作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他在應高爾基訪莫斯科之前，兩人對於俄國革命、農民、底層人民的未來即有許多深切的書信往來。對於高爾基，我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
當然有啦。他的作品囉。 比如說，以小說及劇作奠定文學地位的他，其實一生詩作不斷。但他不興致發表，背後又有一段故事。
圖說
《高爾基傳——去掉偽飾的高爾基及作家死亡之謎》
瓦季姆‧巴拉諾夫著
漓江出版社，一九九八
相關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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