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
或許不讓腦袋沈靜下來偶爾好事。幾日連續熬夜工作，人卻彷彿被一種不明的憂傷所籠罩。不只因為關於這個城市的種種轉變開始在眼前清晰，或許還有些別的。某些我所不清楚的原因。
幾分之幾的自己並沒有把心帶來。留在台灣。而我總希望自己可以專心的面對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因此關於那被遺留的部份自己，感到無可奈何。
因而疲累。
夜裡，巴奈的歌聲一如往常陪伴著我。因為靜，在腦海裡放大了數倍。
哀傷也是。
然而我很清楚，在這個陌生國度，兩雙東方來的眼睛，並非只是自己的。而是，帶著我愛著的，以及愛著我的人的眼。我希望能夠回饋他們些什麼，經過自己的眼。
今天幾乎是把身子從床上拔起來的。幾個星期以來，唯一一天請Sveta及Sasha幫我設定鬧鐘。不放心我睡過頭，中午Sveta還打了電話。步出門的一刻，或許因為將要去的地方是我討厭之處而抗拒著。
VDNKh，現名VVZ，全俄展覽館，史達林展示社會主義建設成果遺留的最佳去處。一九九三年去過一次被嚇壞了之後，待在莫斯科再如何久，我都不願往那裡去。全俄展覽館非常非常大，比紅場還大，那裡的所有東西也都異常巨大。
我討厭所有人為巨大的東西。害怕看見他們杵在眼前。從未有這樣的時刻，在這些巨大的事物面前感到崇敬或懼畏——唯一的念頭是轉身。我甚至不想去想，那是多少人力多少金錢砸下去的成果，是誰、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建鑄而成的。
顯然莫斯科人跟我一樣不甚關心。沒有人知道全俄展覽館的建築師是誰。唯一留下的名字只有史達林——雖然我相信他彼時未曾搬過一磚一瓦。說是展覽館，其實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土地，兩邊是依各個民族風格建造而成的建築物，亞美尼亞、烏克蘭、烏茲別克……以及天曉得還有哪些民族。水池旁邊的金人像是整個展覽館地最著名的象徵，十幾尊各個民族婦女著傳統服裝手持象徵性的植物（有沒有其他的東西就不清楚）圍繞而成。永遠都是金光閃閃，耀眼逼人。
VDNKh很容易找，就有一站地鐵以其命名，沿著應該是新建的商品街直走可到。看到巨大拱門便是入口。雖說來過，記得他很大，但一步進拱門頭開始暈。放眼望去兩邊是完全看不見門口是啥展覽的建築物，而且VDHX本來就有固定的商展，因此想要從身旁路人得知哪裡有書展，恐怕也很難。這個地方，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可以耗一整天的大型商場，並非只有特定展覽才有得逛。
右手邊高聳的摩天輪緩緩轉，感到絕望的自己只能沿著大街一直往前。幾個出租摩托車的年輕人沒生意，自己騎上摩托車，從我身旁呼嘯而過。
那一刻我簡直想搶劫摩托車。
經過科技館、相機館、文化館……眼前的建築才經過一半。又經過一道柵欄，眼前開始出現一些提著書漫步的人，我想應該就在附近。眼前左右兩邊形狀相似毫無特色的扁平狀玻璃建築，門口擠著發放海報的、推著書進進出出的，以及長龍大排的人。不好的預感。可能要買票。
果然。
至少排了半個小時，才終於進了書展場地。事前便從多維新聞網上看到消息，中國出版界浩浩蕩蕩率軍參展，展地接近百坪，展出圖書上千冊，引起多大的轟動等等……逛了半天才看到一個大概台北國際書展金石堂一個書區那麼大的場地，玻璃櫃、平台散擺著一些書。還有一排玻璃櫃寫著「中國政府贈送給列寧圖書館」之類的字樣。
莫斯科國際書展（MIBF）今年第十五屆，向來於秋天舉辦，跟全俄國際書展差了半年。書展從九月四號～九號展出。唯一一天開放給專業人士，隔日便給予一般民眾進入參觀。票價分兩個時段：早上十點至下午兩點五十元盧布一張、下午兩點到六點三十元盧布，殘障人士十五元。今天的展覽主題是「兒童文學」，星期日是活動高潮，設為「國際兒童圖書日」（International Children's Book Day），會有音樂及戲劇演出，並且，聽說還要切一個重達兩百公斤的蛋糕。
此次有六十八國（含俄羅斯）參展，超過十萬冊的圖書將於此拋售。雖說無論全莫或全俄的書展都想跟進法蘭克福書展，將重心轉至書商之間圖書版權的仲介，但目前看來並不成功。
或許今日非假日，場內觀展民眾以莫斯科的總人口數（將近九百萬）來說並不多，展出的模式、規模跟台北國際書展很像。一入口便是「兒童文學」圖書專區，左手邊則是流行文學讀物（女作家T. Tostaya他們家出的）、偵探小說的大贏家「EKSMO」，等著給女偵探小說家D. Donzova簽名的書迷長龍大排。多數國外參展的書區目錄多於圖書，幾家大型的書店、網路書店乏善可陳。翻譯文學、文化類書籍的當紅炸子雞「獨立報」（Nezavisimaya Gazeta）及「新文學觀點」（Hovoe Literaturnoe Obozrenie）的書區小得含蓄，但櫃台前面人潮永遠不散，無論如何都鑽不進去。
此外如Agraf、Ellis Lak、Vanglis這幾家出版文學書籍的出版社，民眾參觀、購買的情況也遠比其他書區來得熱絡。Ellis Lak今年推出兩本小冊的詩選，Anna Akhmatova的小全集，生意頗不賴。Agraf則有三本Marina Zvetaeva的同代人回憶錄。由於日本文學於莫斯科正流行，晃著便很容易看到村上春樹，「圖書觀察」報上刊出一整版村上的訪問，包括新出的「」以及「舞、舞、舞」、「羊男歷險記」、「聽風的歌」，從二○○○年迄今已經有四本俄文譯本，成就傲視其他日本作家。書展裡最常遇到的書區是各型各類的教科書出版商，所謂的教科書範疇非常廣，化學、物理、數學、文學、語言，小學到研究生應有盡有。
會議中心在二樓，由書展籌劃的專題討論於此進行。諸如︰「俄國文學在國外」、「當代法國圖書行銷」（五號）、「兒童讀物的出版及視訊媒體」、「俄國與波蘭出版宣傳合作」、「當代純文學的語言」（六日）等這些嚴肅到不行的討論，都半關在會議中心舉行。
把整個書區晃過，像逛一個超大型書店一樣，有趣的無趣的全擺在一堆。其中讓我感到最有趣的事情是，非常多販賣卡片的攤位擠在其中，此外不太習慣、與台北國際書展完全不同的是︰少了喊價折扣的書商。小買了幾本書，到一樓櫃台買了書展節目小冊與展出書商全冊，時間也結束。然而，此行於我最珍貴的，是買到兩小冊銀色時期作家的肖像照。相片本身不盡令人滿意，但有些作家的真面目少見於書冊之中。
已經來不及去逛另一個展地，或許，千軍萬馬的中國書商在另一邊展出？
雖然幾乎快要無法舉起手，但還是逼迫自己趕在光消逝之前拍照。那原本應該輕盈的鏡頭卻萬般沈重，觀景窗，建築物最上端，象徵社會主義光明未來的雕像，手舉了五十年不知道是否跟我一樣疲憊萬分？那尊也杵了半個世紀的列寧像（現在全莫可能沒有多少尊了）背後是「全俄人民館」，我沒有走進去看，大約是超大型的集會場地吧。
毫無任何表情地拍了也是毫無任何表情的金人像其中幾尊，水池旁背對著他們散坐人群。好奇踅到出租摩托車處詢問價格︰「到」列寧一圈六十元，繞展覽館一整圈兩百五十元。
用中文大概無法妥善表達我聽到「到」列寧想笑的心情。「Do」，這個介詞經常被用來表達形容「抵達」何種程度的狀態。你可以說，他的智慧很高，我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無法理解他（net do nego）。曾經是貴為國尊的列寧，六十元就可以趕上，算很便宜的價碼。
回程路上，疲累到不知手腳、身體與腦何者為何的自己，這個月以來，首度在地鐵裡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