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
不清楚是否因為生病,或者其他不明的原因,身體感到莫名的疲累。整個莫斯科上空籠罩的不明的煙霧,原本清楚可見的莫大高樓覆沒其中。或許連著好幾日,沒有獨行晃盪城市中而感到不安,照理我應該要去逛逛書店或者美術館。
週一美術館通常休息。因而決定去找一家叫做Vaglius的出版社。地圖顯示它似乎離「繁花大道」站(Zvetnoi Bul'val)比較近。這個地鐵站我應該沒有去過,一下車廂便愛上這個車站。莫斯科的地鐵,每一站的風格都非常不同,好比「革命廣場」便是巨大雄偉的人民雕像四處矗立,記得還經過某站,靠近天花板上端全都用原子結構的深色鋼柱連結而成,而「繁花大道」這一站,兩邊的牆壁用彩色玻璃拼貼成花朵綻放的馬賽克畫,出口方向的主牆亦是一整片的彩花馬賽克玻璃圖像,相當美麗(http://www.walks.ru/cgi-bin/album/album_pic.pl?mtr0_01.rus=156=0=stdt/moscow=m=katalog=end)。
異常明亮而歡愉的地鐵風格,跟多數站點燈光陰暗相較之下顯得不尋常。
出站口遍問不著那條出版社所在的街,決定四處亂逛。走沒多久,眼前出現劇院「戲劇藝術學校」,裡面有小咖啡館。瞄到街上所有票口皆賣完的「改編版」《海鷗》的海報出現眼前。《海鷗》原來是契訶夫的劇,而據說新古典偵探小說家Akunin將之改編。
關於Akunin,我知道的不多。第一是他的書相當搶眼,一色全是黑色書皮,正中央古典版刻畫印製的圖片,在「書屋」擺得到處皆是。一開始我只是好奇他的流行度,後來詢問Sveta,她提到Akunin的書其實很容易看完,但他用一種古典式的語言來營造偵探故事,顯得非常不同。後來在路邊票亭看到他的戲,想不到到九月底的票販售一空。
我想其中原因不乏,契訶夫的《海鷗》本來就是劇院經常上演的經典劇碼,而知名的新偵探作家如何改編這齣名劇,跟我一樣好奇的俄國人應該頗多。
抱著姑且一問的心態,往劇院票口詢問。想不到九月八日的票還有,我買了兩張定價二百五大郎的票,一張給我,另一張給Sveta。沒幫Sasha買是因為,他對黑色諷刺經典作家Harms的興趣比較高,但我沒有經過那齣戲的劇院(Ermitazh),而如果邀他看Akunin,對他有可能變成酷刑。
買完票上完廁所,探頭瞄一眼小咖啡館︰好像沒有一隻貓。小咖啡館通常都在戲劇上演之前才會比較熱鬧,但我很喜歡有閒空有時間,人客稀少之時,往這樣劇院的附設咖啡廳小坐一會兒,想像,排演時的導演、演員,應該也都會在這裡小憩,啜杯咖啡吃點小點心,討論舞台細節等。
繼續往前,步進Neglinnaya街(Neglinnaya Uliza),根據我手上的筆記,這條街上應該有一間莫斯科藝術中心,在第十四號屋。沿著街行,對街一些屋子用巨大的網子整個覆蓋,正在進行工事。在這一個月間,這樣的景象我不知見過多少次,感覺上莫斯科中心的建築大約分成三種︰又新又雄偉的、又舊又大而有某種頹廢感的,以及可以預見其將又新又雄偉的。當然還有一種巨大到不用再去分類的,通常是屬於官方。
美術館不知為何關門,記得筆記上他們星期一沒休。再往前看見一間專賣樂譜的商店,從櫥窗可以看見裡面人挺多的。不只是樂譜,還有販賣一些音樂家的紀念品;玻璃貴裡擺著各種價格的小提琴,並不貴,一隻大約兩、三千元台幣;裡面還有一小間,左邊是賣書,各類音樂、作曲家、樂手的傳記、歌詞、樂譜;右邊則是擺著各式空心吉他、電吉他及周邊產品。
看到空心吉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我一直很喜愛弦樂器的聲音,從小、中、大提琴到吉他。他們的聲音總讓我想起人聲,哭泣、尖叫、歡唱,或者幽幽講述著什麼樣的故事。很長一段時間,每個清晨,我都在暴烈的Sebadoh的吉他聲中清醒。轉醒並非因為那聲音的狂暴,而是從巨大的吉他音牆裡清楚而和緩傳來的歌聲。
一種非常奇妙的對比。很多時候,我們總是先聽見、看見事物最強而震撼的那一面便轉身拒絕,因而來不及傾聽,幽靜如水的聲音將穿透那道音牆。像在轟隆的環境裡說話,你不是比他更大聲,而應該比他更為細緻而清晰的小聲。
這樣的事物經常會吸引我。對比。更佳的是無數角度的對比。
Neglinnaya其實離我上次晃過的Petrovka很近,也就是「契訶夫」站就在附近。我故意往反方向走。晃著,就晃到熟悉一幢高大美麗的樓房,巨石的顏色偏深。記憶中,他屬於某間銀行——果然,是莫斯科銀行。我知道自己來到Ohotniy Ryat,絕對市中心,紅場再度離我不遠。我看著高聳的銀行大門,心中有種複雜的感覺。
走到各處,越是美麗而雄偉的舊式建築,杵於黃金地段三角窗的,通常都被銀行佔據。在學校附近Novoslobovskaya地鐵站的出口,也同樣情況。我很明白銀行財力雄厚氣勢驚人,但每每看到幾乎很少有例外——巨人出口上端寫著大大的「Bank」,就明白裡面沒有什麼可以參觀的了。
應該是Tverskaya街(不確定街名),改變頗大。記憶中兩邊有一些書店、舊書店,過往我和同學經常往這裡的書店鑽,街上賣書的小販倒也都還在,但書店只看見一間專賣地圖的。每隔兩三步便舊樓新翻,又是工事房屋空蕩。眼見著整個市中心重要的街道,皆是巨大古典而新的購物商店,不曉得為什麼,想到香港。所有的書店,不是在二樓以上,便是躲到地下室,或往城市邊緣裡放。
有點憂傷。有點想知道,這些書店,到哪裡去了?
我必須往新阿爾巴特的提款機提錢,原本希望能夠步行前往,但一到大劇院附近,就累了。
大劇院(通常翻成「波修瓦劇院」,Bol'shoi,是俄文「大」的意思)沒啥改變,還是淡黃粉紅磚點的樣子,前面小公園對面似乎新立了屠格涅夫的像,我沒有上前察看,有點小遠。大劇院旁邊是小劇院,芭蕾、歌劇通常都在大劇院,小劇院演戲(好像是這樣,因為兩間我都沒進去過)。小劇院旁邊杵著十九世紀劇作家Ostrovskiy的像,拍了幾張他的胖胖像,拖著疲累的身子到熱狗攤想喝杯熱茶。想不到熱飲全沒了,點了一個丹麥式的熱狗,麵包切開中間放一條熱狗上面淋芥末醬、蕃茄醬、撒不知道是啥的乾料擺三片醃小黃瓜。
頗美味。
已經搞不清楚方向的自己,拖著疲累的身子到下到地鐵「列寧圖書館站」,從地底會有很清楚的指示,可以走到「阿爾巴特街」站。七點多人潮擁擠尖峰時段,原本應該打電話回報Sveta、Sasha,我會晚一點回家,但轉想,提完錢到Konika沖印中心詢問正片沖洗的事,之後就趕緊滾回家,應該不至於弄到太晚。九點多回到家開門看見Sveta爸爸,嚇一跳。
我根本忘了他今天要來作客的事情,而夫婦倆則在想我不知道把自己搞丟到哪裡去而焦慮著。
印象中的Sveta爸爸沒有什麼變化。由於他和Sveta媽媽分隔一整個大俄羅斯,Sveta出嫁後,他便獨居。是個開朗而健談的爸爸,說話具有莫斯科人的速度——又急又快。他住在我們這條線的末端,在轉搭電汽火車約十分鐘的城郊。我很喜歡那裡,半郊區半城市,全然不同的感覺。
十一點多,Sveta爸爸跟我們道別,他必須趕上十二點多最後一班電車。關上門,Sveta說爸爸很捨不得走。
自己獨居的日子,應該是很寂寞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