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4,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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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歸屬權以文找文

*九月一日

還是假日,市慶延續至今天。昨日深夜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聽到街上傳來呼嘯、鬧聲。

以前在莫留學時,經常是自己走在深夜的大街,從party回程,或者演唱會。五、六年前,在莫大附近開始出現光頭黨襲人事件,關於他們的種種迄今依然甚囂塵上。來程,年初,在一亦是留俄學生所設的俄國網「北風的故鄉」留言板上,看到對於光頭黨的種種行徑寫得嚇人,也曾在俄國的網路上看到相關報導,兩篇。
那時覺得恐懼。報紙上描述了某人遭襲的經過,我想起自己曾經被毆的某次。雖然,不是光頭人士所為。

這個世界,某一個程度上一直都是危險的。深夜屬於強者,與富人。窮人與弱者絕跡。因此無關國度。有關血緣,有關正統,有關於某些人類認為自己優於他者,有關腦袋。

但強悍的腦袋遇到強悍的拳頭通常沒啥路用。

當時曾經問了Sveta,關於光頭黨的事。過了一些時日,她回信跟我說,她只聽過他們的事情,但很奇怪,在街上一個也沒遇過。

我相信。但還是怕。杯弓蛇影。

但Sveta沒有說錯。此次來莫一個月,一個他們也沒見到過。印象中他們應該穿一身黑,一顆頭溜溜光。類似的有,完全符合的沒有。而且類似的也很少對我行注目禮。我該覺得慶幸?

為什麼我該覺得害怕?為自己的血統感到害怕?當年聽聞將被如何如何的猶太人們,是否也跟我有同樣的遲疑,覺得,應該不會這樣發生?於是他們安穩的坐在自己的生活裡,直到某一天,那一天他們真的,來了。

行前,手邊是普利摩‧列維的《滅頂與生還》(時報)。他沒有從自己的記憶與書寫裡存活下來,那些他曾經想要跨越的一切殘忍與屈辱,還是把他帶走了。生平第一次,當我因為自己的出身與血緣,離危險那麼近那麼真切時,我才有點懂了猶太人的憤怒。

現在的自己已經全然無法妥善的形容那種從頭到腳的戰慄感,過往被毆的事件重新因為眼前的報導回到我的腦袋裡。恐懼的同時憤怒、屈辱、不甘。為什麼,你們有權力這樣對待他人?你們這些才是該死的人類?

我這樣想著。但我還是來了。

恰好滿一個月,但我還沒有孤身於夜半兩三點的莫斯科大街獨行過。那樣的街,連Sveta都害怕,縱然她於此住了大半生。

九月一日是俄國傳統的開學日,所有的學校從小到大,都在今天開學。但今天是假日,明天學生才會到學校報到。Sveta與Sasha他們專校畢業的學生,在這一天有聚會的傳統︰老小畢業生在這天回到學校門前的空地,相聚喝酒哈拉。聚會從下午便陸續會有人到直到深夜。我們預計七點多到那裡與其他人碰面。

下午我必須先到地鐵「馬亞科夫斯基」站,在他的雕像旁廣場有「詩歌紀念會」。《文學報》上條列的詩人顯少有我認識的,要聽懂那些唧唧咕咕念的詩歌也頗困難。但頗有興趣看看他們如何籌辦這樣的演出。「馬亞科夫斯基」站一出口是有名的柴可夫斯基音樂廳,幾年前我去聽過一次很有水準的莫札特《彌賽亞》百人合唱,感動到不能自己。九月之後,各個劇院、音樂廳也將開始演出新的季碼。站前的Tverskiy大街暫時管制禁行車輛,開放給行人散步。

紀念會在另一頭,直接架了一個舞台在廣場上,行人或站其前,或者坐躺散落於巨大雕像旁的小公園;舞台後方可以看到著名的中國餐廳大門,在莫斯科算很古老的中國餐廳,少說也有九年時光。

已經開始一個小時。兩個主持人,先唧唧咕咕高興詩歌還未從俄羅斯消逝,而是不停地繼續往前等等,接著輪番介紹詩人上陣,每一個介紹之前都要加上「有名」、或者「我想他的名字你們應該不陌生」,然後跑出一個觀眾的掌聲有點稀落的詩人,祝賀市慶快樂,在麥克風前唧唧咕咕念兩三首詩,再重複紀念市慶大家快樂,鞠躬下台。啪啪、啪、啪啪啪。

還沒有上場的詩人不時從舞台的扛棒後面探出頭,或者擠在後面也是唧唧咕咕。台下年齡層還頗廣,嬰兒到七八時的老阿背阿麼都有。舞台下最前方條子好幾個,有些已經反手撐在欄杆上,從臉上看得出他們無聊的要命。

我也是。真想看看嬰兒車裡那個娃的表情。

撐了四十分鐘,我決定去幫石頭馬亞科夫斯基拍照。他有點高,但還不夠高到遮住他背後強烈的陽光。從面前任何一個角度拍都鐵定會曝光。我躲在一個奇怪的為市慶架設的旗子高筒旁,側拍。順便也拍了他腳下的麻雀做比例尺,他們在偉大的馬亞科夫斯基腳下可真是小到嚇人。

洗不洗得出來端看,天命。

去地鐵打了電話回在家繼續對付黃瓜醃的Sasha及Sveta,約定去MEI聚會的時間。我出門之前,Sveta很努力的把一桶小黃瓜塞滿。筒子底部要鋪上已經洗淨晾乾的那些種種香料,然後把小黃瓜塞得密密緊緊的,把攪和好的鹽水澆進去,上層再同樣鋪上香料補滿鹽水,然後用紙蓋上,不密封。因為過兩天,被醃的小黃瓜會從內部釋出空氣,必須讓那些空氣可以回到他們老家去。

約好七點半,我自己直接過去。反正會有朋友已經在那邊。時間還很多,我爬上地鐵,往Tverskiy大道漫步。兩邊一如往常巨大宏偉的古典式建築,這種建築都不高聳,頂多十幾層左右,因為大街闢得很開,天空抬頭可見,廊柱雕花縷刻,越接近大門就越華麗,整幢建築的主門通常都挑得驚人高,彷若出入其中的是巨人。一整排全是高級商店皮件衣飾珠寶看得我都膩了。準備要回頭時,眼前突然出現「中國餐廳」,販賣北京烤鴨,外觀還是前衛的銀色有模有樣的高級。兩個小孩站在門口研究菜單(真的是小朋友,我想他們不是要進去吃,吧?只是好奇中國菜長啥樣)。我晃過他們,瞥見旁邊有間咖啡廳,決定進去坐坐。

結果喝了一杯糖包上面寫著「北京烤鴨」的不像Latte的Latte(當時我的心中,在呼喚著挪威的阿寬),解決一盤炸得很硬的魷魚圈。不用我解釋,相信你們不難理解Latte旁邊躺著「北京烤鴨」是多麼奇怪的感覺。我把兩包糖包帶回來做紀念。參觀了一下樓上「北京烤鴨」的裝潢及廁所。全部的牆壁都被恐怖的古典詩詞中文藍色壁紙覆滿,深棕色木桌椅(就是誠品書店的木頭櫃顏色),放著可怕的某個很像王菲女人的中文流行歌。

驚恐之中忘了考察莫斯科北京鴨的價錢。

請不要逼我再回去一次。

六點半,地鐵裡面已經開始有喝醉的人們,每個車廂開門都可以聽到酒瓶滾動的聲音。很不幸的,我坐的那個車廂顯然才剛打翻一瓶沒多久,很劇烈的酒味撲鼻。到MEI那站地鐵,被一個條子攔住,檢查護照。這種條子每個地鐵站出入口都會杵幾個。這個是此行第一個對我盤問的。問我哪來的,「台灣」,我回。「中國?」他說。「不」,他看了我一眼,我沒表情。翻開中華民國護照,上面印著Republic of China,他指著China,眉一挑手一攤,接著又翻開我的Visa,指著俄文的Kitaya,又眉一挑手一攤。我一句話都沒回,也沒表情。他把護照還給我,「謝謝」我機械式的回答。

「不客氣」,機車也很有禮貌的條子目送我離去。

我無法形容自己那時究竟有多麼厭煩了。我厭煩的不只是自己老是被問自己究竟是哪一國人。俄文跟英文一樣,問國籍可以問︰「你從哪來?」回台灣,很多時候就是搞不清楚地理位置。遇到直接問我「哪一國人?」的,我通常都會眉頭一皺。

我討厭國界。厭煩極了。我好奇斃了跨越「國界」要繳交證件是啥時開始的事情,Visa這東西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去到每一個地方就要繳出一堆證件證明你是個乾淨而清潔的好人。

如果你不夠好,請你留在原來的地方就好。而事實上,大壞蛋通常都不需要證件便通行全球。

遠遠就看到蓮娜正往MEI的路上,我沒有喚她。懶得跑,懶得叫。沒多久我們就全擠在一堆。看到失蹤了很久的Stas,他跟我說之後他離開Kriniza,拿到Visa往烏克蘭克里米亞半島去參加Trance Party,接著又往雅爾達附近的城鎮前去。羨慕死我了。

我一直很想去克里米亞半島。俄國一九一七年革命前後,一批銀色時期的作家,Voloshin、Solov'ev、Merezhkovskiy、Gipius都曾經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而雅爾達也是Chehov生前最後一段時光的居住地,天曉得那裡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

一個多小時之後,Sveta與Sasha才姍姍來遲。給所有人輪看我們黑海此行的相片,依例哈拉喝酒,我看著滿地的垃圾,輕輕的問︰之後誰要來收?「稀髮」聽到了,所以幾個小時之後,他和幾個人便提著塑膠袋開始有點不太負責任又很負責地清理環境(因為他們只撿了我們一群人扔的,其他還有好幾陀別人的便晾著)。

天色暗下,又來了幾個朋友。其中一個男生,叫Aleksei拉著我一直嘰哩咕嚕,對我一直講述他自己的事情,接著又來一個男生Chek把Aleksei講的所有好事全部推翻,然後這兩個人便開始吵架。我趁機開溜。事實上,前一個男生曾在好幾年前我們於Kanokovo的渡假之行幫過我,那時我不知為何腹痛,聽說是他背我到船上,送我到他認識的一個瓦洛加叔叔的小木屋過夜。而Chek則是上次幫我揍了那個搶我相機的瘋子的恩人。兩個恩人在吵架我不好干涉,待他們吵完我幫他們兩個把手一抓,讓他們兩個握握,算和好沒事。

十點,我已經開始無聊。如果我一無聊,手邊又沒書可以看,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我塞到有書看的地方。恰好Sveta也想回家,隔天她得上班。我們開始催Sasha,問題是他還不想。所以我們兩個女人決定自己坐地鐵回去。一路上Sveta擔心沒有她在,Sasha不知道會不會喝酒哈拉到很晚很晚。到我們那站地鐵出口,她的擔心就被另一個事件替代。

出口擠著一堆喝酒的男人,對著爬上地鐵的女孩們吆喝著。我們經過他們。沒多久,身後跟著一個男人跟我們說著什麼,我們兩個沒回話。男人加快腳步跟上我們,扯了扯我的相機袋背帶,我輕輕回扯,一間二十四小時的商店離我們幾步,男人在身後嚷著要看我們的證件,我和Sveta推門進商店。

步出商店,兩人情緒都有點低沈。

很多時候,自己很不喜歡用複數詞,好比「男人」。很多的他們都很好,但很多不好的恰好也是他們。女人不是沒有這樣的暴力,但,坦承面對同樣在女人的世界裡,我們行走躺臥都自在許多。我討厭這個男人架起的世界。我想要自由的在任何時間漫步於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想到這樣簡單的願望一再被阻擋,就感到無與倫比的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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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06:58 │回應(0)引用(0)莫斯科.夏.2002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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