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活著是無益的。⋯⋯我感受不到絲毫生命創造的美好。我被上帝遺棄,而上帝被人遺棄⋯⋯」
--普拉棟諾夫《地槽》1929-1930
這段話普拉棟諾夫《地槽》中,一位神父說的,一個在當時的社會被遺棄的人。「教堂附近的小徑已經被雜草覆蓋,人們,已經很久不上教堂了。」
小說本身,並不是環繞在宗教的信仰上的失去,而是人生存目的的失去。這群地槽裡的工人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活著,他們工作、吃飯、睡覺,但他們感覺生命如此的虛無、沒有解答;沒有人,持著信念而活。他們問「那麼社會主義能給我們什麼?」。沒有人能找到一個堅定的答案。「最好我生做蚊子,他們的生命短多了!」其中一個主角這樣的說。
2.
復活節的星期天,去了紅場一趟。「基督升天大教堂」仍在修建當中,但紅場邊的小教堂擠滿了人。人們魚貫的成兩行進出,手一直不停的劃著十字。教堂裡很小,分成好幾個部份,有基督、聖母、及聖人的壇,每個壇前面有放置小蠟燭的燭台。蠟燭是白色的,很細很長,燭台上都已經擺滿了,但虔誠的人們仍不停的把蠟燭往上插,蠟燭滋滋的閃著,有些因為熱氣,無力的下垂。每個人在壇前站了許久,祈禱、劃十字,一次又一次,最後才依依不捨的離去。
人很多,但聽不到大聲講話的聲音,靜靜的走入,靜靜的離開。其中,有不少是打扮入時的年輕人。出來時,紅場上空陰雲密佈,人們四散著照相,閒晃。列寧墓前一如往常擠滿了人,守衛的士兵依然面無表情⋯⋯
3.
在莫斯科近郊的薩爾戈司克,頗富盛名的東正教修道院勝地。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的修道院都集中在此。進入時,穿著褲裝的女士要將腰部以下用裙子圍上,方使進入。院內穿著黑色僧衣的修士,頭低低的,靜默的在人群中穿梭著。院內不准照相,但多半觀光客仍冒險一試。院內觀光客居多,對修道院照相的興趣,遠比進入修道院內參觀來的大的多。院外人聲鼎沸,教堂內陰涼肅穆,許多聖像都已經經過修復,頭頂的光環閃爍金光。聖母抱著耶穌,她的臉上佈滿哀愁,而耶穌已經皺紋滿面。一次我問友人,為何他們的聖母像,不像西方基督教一樣的豐腴慈祥?他說,因為聖母已經知道耶穌多舛的一生,使命的重大,因而憂愁。
一走出修道院,兜售紀念品的小販圍了過來。遠處草地上,人們悠閒的坐著聊天、照相,甚至野餐。修道院小門旁的門燈,孤單的倒吊著,鏽色的燈罩,襯著粉白的牆,牆下的鴿子費力地四處啄食著⋯⋯
4.
「信仰在何處?」
對於多數的莫斯科人來說,手上握著的鈔票,顯然要實際的多了。市場通常是一大早便擠滿了人,擺攤的小販,買菜的人,一早擺到晚上九點、十點,有的時候更晚。到處都可以看見攤販,賣書的、賣冰淇淋的、賣一些雜蔬的。甚至拿了一袋的蘋果,也可以當街賣了起來。警察來時再扛著走,警察過了繼續再賣。市中心情況好一些,集中在地下道或騎樓。畫人像、算命、大聲的喊叫賣「樂透」、賣煙、賣麵包、衣服、洋酒、香水,無所不賣。這樣的從事攤販行業的人口佔了莫斯科居民的一半。
他們幾乎不分假期工作著。買和賣,大概就是他們的生活了。
5.
沿街乞討的人,比較多的一般是吉普賽人。常常是母親手上抱著一個小孩,旁邊跟著大小孩,手上也抱了一個,然後再跟著幾個。見人便討,給錢的路人並不多,甚至會斥喝著,使他們離去。他們在莫斯科是有身份證,可以工作的。但多數的吉普賽人仍以乞討為生。
接近傍晚時,會看到一群吉普賽人,坐在角落,打包著一天的收穫,有麵包、幾顆洋蔥、馬鈴薯⋯⋯在他們臉上,看不到不滿足,依然有些跳起舞來,嘴裡哼著歌離去。
在市中心的幾條街,常遇到有年輕人晃過來,跟你要幾枚盧布,問他做什麼用,他也直言不諱「買酒喝!」。但通常已經滿身酒氣。湊夠了,和其他人擠到角落,拿著酒瓶,拿著破吉他,大聲恣意的唱了起來。喝完了,瓶子往地上一砸,狂笑著,唱的更大聲⋯⋯
6.
地鐵或地下道裡,老婆婆坐著、或站著乞討。大多數的路人會隨手給個小錢。老婆婆每個月可以領到政府給的退休金。以前,這些微薄的退些金夠足以維持生活,但現在,恐怕要多買幾斤的馬鈴薯來過一個月,也不夠。而工作對他們而言,也比不上在街上乞討來的多的多。曾經就有一次,經過學校的走廊時,一位打掃的老婆婆很不好意思的跟我們要一些錢,並一直解釋,她賺的錢不夠買麵包吃。
經過路邊,掏錢給老婆婆時,她抓著我的手,口中唸唸有詞,說上帝會保佑我,希望我健康、美滿,希望我事事順心,一直道謝著目送我離去⋯⋯
上帝,祂是否也會保佑著她,使她有一天不要再過著這樣的生活呢?我心裡想著。
(1996, in mosc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