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腦中被如灌漿一樣輸入的「歷史」，都可能是虛假戴著面具的。那曾經在土地上踩過，一步一步走來的「控訴」，許許多多的「控訴」所加乘下來，比你在遠方聽到的看到的紙片之間所能呈現的，都還要真實。
《法蘭西遺囑》，離直指明喻的「控訴」非常遙遠，但這以記憶書寫的，大半個世紀的人的歷史，處處緩慢滲血。一本書，你將看到大半個世紀的俄國歷史，鏈結了作者自身的，與他的外祖母所遺留的記憶。
作者馬金尼，那有著法蘭西血統的外祖母，夏洛黛，生長在西伯利亞。與她的母親，在一次大戰前回到巴黎定居。一九一四年，戰爭時期，那年夏洛黛年十一歲，她的母親在那樣的時期毅然決然孤身回西伯利亞。然後，一九一八年蘇聯國土戰爭開打，在法國與俄國之間，親人兩隔，音訊嬝然。
一九二○年，國土戰爭結束，然蘇聯境內哀鴻遍野，饑民四處。隔年，夏洛黛以護士的身分加入紅十字會饑民考查代表團，回到俄國，然後從莫斯科孤身橫越西伯利亞，回到她出生的城市，尋找她的母親。
困難重重，她終究還是回到了最後居住的小木屋，「站在木屋的台階上，她看到一位老婦人，頭上緊裹著黑披巾，正在一棵發育不良的矮蘋果樹下。這位老婦彎腰駝背，正從雪堆裡向外拉一條粗樹枝。夏洛黛喊了她一聲，但老婦人並沒有轉身。她的聲音太弱了，很快地就在便暖的沉濁空氣中消散。她覺得自己實在已無力再喊第二聲了（頁九三）」。
於是夏洛黛進了小木屋，環視著裡面的物品，「頭上裹著黑披巾的老婦人進來了，看到這位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子在她屋裡，從凳子上站起來，似乎一點也不訝異。從她胳膊裡夾著的樹枝上，落下了一條條的殘雪。她那張乾癟的臉，就跟西伯利亞地區任何一位老農婦的臉一樣。佈滿鋸齒形皺紋的嘴唇抖動著。在這位難以辨認的女人嘴裡，在她已然乾癟的胸脯裡，迴蕩著阿爾蓓蒂妮的聲音，聲調沒有一點改變。
『這些年來，我只怕一件事，就是怕你再回來！』（頁九四）」
然她終究是回去了，而這一回去，也就難離開了。她一直嘗試著離開，然未果。兩年之後，她的母親去世，再過兩年，她結婚了，與此同時，夏洛黛明白，她真正與她的法國生活永遠的分開了，因為蘇聯最為鐵幕的時期，史達林時期，從那個時期開始大張旗鼓。
真正的故事，也就從這個時候開始。一個十幾歲，初初懵懂人世，一切好奇的少年，飄移在那濃郁著花香、咖啡、明亮，浪漫且自由的法蘭西與煙囪、工廠、一幢幢高大長相一致的建築、灰色且沉重的史達林蘇聯之間。從暗暗欣喜自己擁有的那半個優雅的、與同儕不同的、特別的法蘭西血統，到憎恨那中產的、布爾喬亞的、遙遠的、與現實脫節的、迥異的、被烙以印記的恥辱，因而反抗；最後再回返到了解到，真正的生活與現實不在於血統，而在於真誠的、不抗人的本質、不受政權引導的領悟。這個追尋「身分認同」的過程，不知道有多辛苦。
這個對於少年所有親戚而言的她者，在艱苦的西伯利亞生活中，給予週遭接受苦難的俄國人另外一個開啟疑惑與理解的機會：在不能理解的俄國母親的土地上，這個異鄉人為何選擇與我們受苦？透過馬金尼的筆，他的外祖母給了並不直接的解答。
在她孤身橫越西伯利亞的時候，路途中被強暴了，在她幾乎死去的時候，看到沙漠上一隻緩慢爬向小沙丘，那種有著溫柔馴順之眼的大鼻羚，她困難地尾隨在後，然大鼻羚終究因為傷重倒下，她就這樣，躺著，將身子貼在垂死的大鼻羚背上。醒來，她看到大鼻羚已然死去，繼續朝著沙丘上爬去，就在丘頂上，她看到在晨曦中，在腳下開展的瑰色的湖。（頁二八○）
就算是生命已經終到盡頭，大鼻羚仍想解生命的渴。
因為，她就是這樣來到這片土地，你就必須在這樣的生命走向死亡的過程中，活著。她沒有選擇，她的一切，都在這片土地上。無關，身分與血統。
自由且明亮的，在外祖母記憶中的法蘭西，教給了少年對於自由生活的嚮往。而少年到成人所生活的，沉重的，史達林所駕馭的那個俄國，讓他學到了現實可以同時的極端地在不同的人身上展現真誠與虛假。
一九五七年，三十歲的他選擇逃向自由且明亮的法蘭西，然他並沒有放棄俄國。與所有的流亡的人相同，他在蘇聯體制之外發聲。一九八五年，蘇聯戈巴契夫改革，那些被禁閉的都開始有了解放的可能，馬金尼試圖將外祖母接到法蘭西。
然再也不需要了，在等待消息的同時，他也收到了外祖母託人交予給他的包裹，那裡面，有著關於馬金尼，真正的身世。（頁三四八）
但那真正的身世，其實也不重要了。
他不僅早已經從自己的雙重身分中走過，且選擇離開生活了三十年的土地，流亡在真實且虛幻的邊界。他們放棄跨越那真實且虛幻的邊界，轉向跨越生命與死亡的邊界。這條邊界，既短且長，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恆。
至少，在記憶的容貌裡，成為永恆。
圖說
《法蘭西遺囑》
Le testament francais
Andrei Makine著
尹玲譯
先覺出版
定價280元
Andrei Makine的其他著作
《初度愛河》（簡）
胡燕、安陽譯
中央編譯出版社
香港天漢圖書公司
定價12元（人民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