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用什麼東西蓋住了他的臉，他便可在遮蓋底下開始唱，免得羞於啟齒。他正唱著，小兒子背地裡不知搞了什麼，弄得一個哥哥從床上栽了下來，掉到躺在地板上另一個哥哥身上去。大夥兒哄堂大笑，讓小兒子馬上用左手把掉下去的哥哥舉起。小兒子悶聲不響地應和著哥哥們，其中兩個放聲大笑起來——聲音響亮的讓小孫女在黑黑的屋子裡從被窩下伸出頭來叫道： 「爺爺！哎呀爺爺！你睡著了嗎？」
「沒有，我沒睡著，我沒事，」。老人說著，小心地咳嗽了兩聲。
小女孩忍不住抽泣了一聲。老人摸了一下她的臉，臉上濕濕的。
「你在哭什麼？」老人輕聲地問。
「我可憐奶奶，」孫女說，「所有人都活著，開心笑著，就她一個人死了」。
老人什麼也沒有說，他一會兒擤擤鼻子，一會兒咳嗽兩下。小女孩心裡開始害怕，坐了起來，想看清楚爺爺，確定他沒睡。她仔細看著他的臉，問：
「你怎麼也哭了？我都不哭了。」
爺爺摸摸她的頭，輕聲回說：
「喔，我沒哭，我流汗。」
小女孩在老人的床頭邊坐著。
「你在想老婆婆嗎？」她說，「還是別哭了：你老了，很快就會死了，到那時候反正也不能再哭了。」
「我不哭」，老人靜靜地回答。
另一間喧鬧的屋子突然靜了下來。先是哪個兒子說了句什麼，頓時一片沉寂。一個兒子又小聲說了點什麼。老人聽聲音知道是老三，物理學家，小女孩的爸爸。剛剛一直沒聽見他的聲音：他沒說話，也沒笑。他不知怎麼的靜撫了所有的兄弟們，而他們甚至停止聊天。
不一會兒，那邊的門打開了，老三走出來，穿戴都和白天一樣。他走到母親的靈柩前，俯身看著她那模糊的臉，對誰都不再有感情的面容。
夜深亦趨寂靜。大街上裊無人跡。另一間屋子裡，五個兄弟沒有一絲動靜。老人和小女孩一個緊緊地注視著兒子及父親，屏氣凝神。
老三突然挺直身子，在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抓住棺材邊緣，但沒有抓牢，而僅抓住桌上的棺材橫樑邊邊，自個兒就倒在地上。他的頭像不是自己的似的，撞在地板上，但兒子沒吭一聲，－只聽見他女兒驚叫起來。
五個兄弟穿著內衣跑到老三旁，抬他回自己的房間，讓他安靜甦醒。過了一會兒，當老三清醒過來時，其他幾個兄弟已著裝完畢，雖然此時才半夜一點多。他們一個一個，分散在屋子裡、院子裡，徹夜守候著兒時住過的房子，在那兒哭著，低訴著，彷彿母親就站在他們每個人身邊，聽著他們，且哀傷著自己的死去，使得孩子們苦苦思念著她；要是她能夠，她會堅持活下來，不讓任何人為她受苦，不讓自己的孩子為她而傷心傷身……
……可是母親沒能撐住。
早晨，六個兒子扛起靈柩下葬去了，而老人牽著孫女的手跟在他們後面；他現在已經習慣對老太婆的憂傷了。他感到滿意且自豪，因為這六個壯漢也將為他料理後事，且不會太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