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我媽從另一個城市抵達。她告訴我丈夫說,她不會留給他任何東西。最好把所有的東西摔破撕爛,也比留給他來的好。他備受侮辱的說:「停止講廢話好不好?」媽媽回說,我的死都是他的錯,最好死掉的是他,而不是我。丈夫回說,那是從她的觀點。而如果是從他母親的觀點,那最好是像現在一樣。
快十點時所有的人都散了。房間空了下來。在我身後高遠的地方,鐘滴答響著。然後聽到轟隆聲,像扭開水龍頭一樣。我猜,我丈夫在看電視的足球賽。
媽媽走進來問說:
——你這是做什麼,看足球賽?
他回說:
——不然我要做什麼?
事實上也是如此……
兩天之後我被安葬了。
雪幾乎都融了,小水泉奔流著。土地潮濕且沈重,而這帶給活著的人相當抑鬱的印象。旁邊有幾個新埋的墳墓,以藝術花冠裝飾著,上面覆蓋著玻璃紙。雨和泥濘過了之後,玻璃紙會被拿掉,墳墓將有一番美麗的景象。
泥土開始打在我的棺木上。
墓丘小小的,從地面上僅僅可見。上面散落著新鮮的花朵,這比花冠來的好多了,雖然花冠實用些。
然後我看見神。他很年輕且相當漂亮。
我穿著長長、閃亮的大衣走向他,直視著他的眼睛。
——請寬恕我,——我說。
——人們請求寬恕,以便我將他們留在人間久一點,而你一下子就自己離開了,為什麼?
——我沒有看到第二條出路。
——而這是出路嗎?
——這裡沒有任何的可能性。我已經疲倦於所有的嘗試了。
——難道不能忍一忍?
——我不能夠退讓,也不能改變任何事。
某種由過去的存在而引起的不安,落到我身上,我開始哭了起來。
——別哭,我憐憫你。看到沒,我憐憫你。
——我呼喊你。我期待著你會評斷我們。為什麼你以前沒聽到我的聲音?
——我聽到了。我回答你了:忍一忍,一切都會過去的。
——會過去嗎?
——當然囉。若一切還在的話。
——莫非真是如此嗎?
——且還會比從前更好呢。
——那我為什麼從沒聽到你的聲音過?
——因為愛情在你身上比神來的強,你聽到它的聲音。
神用手掌撫著我的臉頰,拭掉我的眼淚。他很高,有著長長的頭髮,長的跟現在的年輕人一樣。只是眼神不同。
在我們上方,像我大衣上的亮片一樣,閃著星灰。
——你想要什麼?——神問。
——我想看到他。
神帶我到銀河上,停下來,手一揮,釋放了我的靈魂。我的靈魂在黑暗中飛了許久,然後沈浸到光明中。我在他的房子上盤旋了一下,飛入開著的小窗。坐在窗沿上。
他坐在桌旁和女兒玩「傻瓜」。
我小心翼翼的走向他,往紙牌瞄。
他玩輸了。但我沒辦法偷偷指示他。
兩天之後他打電話來。像平常一樣。
我拿起話筒。
他沈默著。但我知道是他。我說:
——我將會死去,而你會輸掉一生。
——你要死去了,怎麼會……——他喊著——可是你答應過我的……
我們再度沈默。我們都善於長久沈默著,但從不會覺得無趣。我們站在城市的不同邊緣,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