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諾夫卡蘋果結實累累,人們快活迎豐年。」如果安東諾夫卡蘋果大豐收,村里的其他事情也就好辦了:這意味著,這年的莊稼也會大豐收……我不禁回想起那豐年的情景。 在清晨的朝霞中,雄雞剛開始啼叫,而沒有煙囪的農舍剛冒出炊煙時,我便迫不及待打開那扇面對花園的窗。花園裡已漸有寒意,處處縈繞著紫色的薄霧,透過層層霧紗,可以望見遠方的旭日正閃耀著。這時,我再也忍不住了——邊吩咐迅速備馬,邊飛跑到池塘邊去洗臉。池塘邊柳樹纖細的樹葉幾乎全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立在藍湛湛的天空下。樹枝下的池水變得清澈透明,像冰一樣冷冽,彷彿極為沉重似的。冰冷的池水瞬時趨走我殘留的懶意。我洗好臉,直奔下房與雇工們共進早餐:熱呼呼的馬鈴薯、黑麵包加上一大塊鹹味乳酪。飯後,當我騎馬穿過維謝爾基村去打獵時,身下光滑的皮馬鞍給我莫大的快感。秋天——有許多教堂節日的季節,人們在這個季節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心滿意足的,整個村莊的面貌與其他季節迥然不同。如果這一年是個豐收年,且麥場上高高地矗立起一座黃金城,而每天早晨在河裡有一群肆無顧忌、嘎嘎亂叫的肥鵝的話,那麼,可以說村里的日子便相當好過了。更何況我們的維謝爾基村自古以來,還是從我的老祖宗時代起,就是以「富饒」為榮的。住在維謝爾基村的老漢及老太婆們壽命都很長——這是這個富饒村子的第一徵兆。他們頭髮雪白,身材高大,像鷂一樣。光聽這段話好了:
「瞧,阿嘉菲雅已經活過八十三歲啦!」或者是這樣的對話:
「呀,你啥時候才死呀,潘克拉特?你都快一百歲了吧?」
「老爺,您說什麼?」
「我問你多大年紀啦?」
「我自己也記不清,說不清啦,老爺。」
「那麼你還記得普拉頓‧阿波羅尼奇嗎?」
「記得啊,老爺,記得一清二楚呢。」
「諾!看吧,這就是說,你少說也有一百歲啦。」
這個老人,腰板挺得直直的,站在地主面前,溫和地、有些愧色地微笑著:哎呀!
有什麼辦法呢,真是抱歉啊,我就是活了這麼大歲數,太久啦。他說不定還會活得更久,若不是在彼得節前的齋戒期內,吃了過多的洋蔥的話。
我還記得他的老伴兒。她整日坐在門廊台階上的一條長板凳子,彎僂著腰,搖晃著頭,兩手抓著板凳,不停地哮喘著,——老是在想著什麼。「可能是想著那些私房錢吧!」農婦們說,因為在她那幾只箱子裡,「私房錢」確實不少。可她卻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從愁郁的鎖眉下,始終像瞎子般視而不見、茫然無望地望不知名的遠方,搖晃著頭,似乎在回憶什麼。老太婆身材高大,全身上下籠罩著一片陰郁。身上那條家織毛呢裙子,簡直就是上個世紀的;腳上那雙麻鞋——是專給死人穿的那種。她的脖子枯瘦、蠟黃,斜條紋布的襯衫卻總是雪白雪白的,——「哪怕就這樣進墳墓也行了。」門廊的台階旁躺著一塊大石板,那是她買來給自己的墳墓用的,連壽衣也買好了:非常棒的壽衣,上面繡滿了天使、十字架、衣邊還印滿了祈禱文。
與這些老壽星們相稱的是維謝爾基的門院:磚瓦房,早在他們祖先時蓋的。而那些有錢的農夫們,像薩維利耶家、伊格納特家、德隆家——則有兩三幢瓦房都連接在一起,因為那時在維謝爾基村還不時興分家。像這樣的家庭都養蜂,以餵養鐵灰色的比區格牡馬感到自豪,且將宅院管理地有條不紊的。在麥場旁邊開闢出大片大片麻田,大麻長得又密又壯,黑壓壓連成一片。麥場上立著穀物烘乾房和柴禾乾燥棚,房頂舖展得整整齊齊,就像梳理過的頭髮。穀倉和倉庫都嵌著金屬裝飾的馬具、箍著銅圈的糧斗。大門上及雪橇上全用火印烙上了十字架。
記得,我那時覺得當個農夫是件非常誘人的事。每當我走在晨光灑落的農村時,總想著:割麥、脫粒、在麥場上睡覺是人生多麼美好的樂事啊!尤其是逢到節日,和旭日一起起身,伴隨著村里教堂的深沉悠揚的音樂鐘聲,在水桶旁洗淨身子,穿上乾淨的麻布襯衫、褲子、足蹬一雙釘上蹄鐵的牢固靴子。如果再加上一個健康、美麗的妻子,兩人一同乘車去望彌撒,然後再到蓄著大鬍子的老丈人家去吃午飯,午飯是呈在木盅裡熱騰騰的羊肉、精白麵粉製作的麵包、蜂蜜、家釀啤酒,——人生何求!
在我的記憶裡,中等貴族的生活方式是不久前的事。它和一般富裕的農人家生活方式有許多共同之處:同樣勤儉持家,同樣過著那種老派安寧的鄉村生活。安娜‧格拉西莫芙娜姑母的莊園就是這樣。她住在離維謝爾基村十二俄里的地方。經常是,我騎馬到達莊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牽著一大群獵犬,慢慢地走,一點兒也不急,——如此愉悅地走在陽光絢爛、涼風息息的曠野裡!地勢非常平坦,一望無際。天空如此輕盈、寬闊邃藍。朝陽從一邊射來,把雨後被大車輪子輾得結結實實的大道,曬得就像塗了一層油似地,閃亮的像鋼軌一樣。寬闊的麥田向四周伸展,禾苗嬌嫩、茁壯、青新。不知從那兒飛來一隻鷹,在透明的空氣中盤旋,又停息在同一個地方,揮打著尖尖的雙翼。一根根清晰可見的電線杆,朝著遠方鋪排出去,橫架之間的電話線,就像銀光閃閃的琴弦,斜著劃過清澈的天空。電線上停息的青燕子,——活像樂譜上的黑色音符!
我從不知道,也從未見到過農奴制,但我記得,在安娜‧格拉西莫芙娜姑母家可以感受得到。一策馬奔進院子,就立即感覺到,它們仍如此地蓬勃。這座莊園不大,但相當地古老堅實,四周環繞的盡是百年白樺及老藤。莊園裡的建築都不高,卻非常實用——且數量頗多。全部的牆壁皆用老橡樹的原木拼成,上覆以麥梗編成的屋頂。其中隔開了一幢特別大,更確切的說,是特別長、且被燻黑了的下房。裡面住著家奴階層中最後的莫希干人,——幾個衰弱的老頭和老太婆,一個長得樣子像堂吉訶德,老態龍鍾、退休的廚子,終日從這幢房子裡往外瞥。當你駛進院子時,他們會顫巍巍地站起來,向你深深地彎下腰鞠躬。白髮蒼蒼的馬車夫,從馬車棚子走出來為你牽馬。還在車棚門口時他就摘下帽子,然後光著腦袋穿過整座院落。他之前是姑母出行時的駕車御者,現在則專門送她去教堂,——冬天讓她乘運貨的小型馬車,夏天則是包著鐵皮的結實大車,就像神父外出時乘的那種。姑母家的果園因為任其荒蕪,加上夜鶯、斑鳩棲住、蘋果盛產而遠近馳名,而房子——則是因為屋頂。她的宅所是整座莊園的主房,坐落在果園旁,四周環繞菩提樹的枝椏。宅第並不大,也矮墩墩的,可總感覺它永遠就是這樣,——如此支撐著高得出奇、厚得敦實堅固,且因年深日久而發黑變硬了的草屋頂。它的正面總讓我覺得它是生命的:像一張老者的臉,從帽子底下,用那眼窩深陷的雙眼—— 一對因日曬風吹雨淋而呈珠母色的玻璃窗——眺望著前方。在眼睛的兩邊是台階,兩排有大圓柱台階。圓柱的牆上總是落著許多餵的肥肥的鴿子,還有數以千計的麻雀,像陣陣急雨似地從一個屋頂傾瀉到另一個屋頂……這讓我感覺到,在秋日的蔚藍天空下,到這安樂窩內來作客,是如此愜意!
一走進房子裡,首先聞到的就是蘋果香,然後才是其他的:老式紅木家具和乾枯了的菩提樹花味,這些花從六月份就擺在窗台上了……所有的房間裡——僕人房裡、大廳裡、客房裡——都陰涼且昏暗:這是因為整棟房子都被果園包圍著,而且上層窗戶的又全是藍色或紫色的彩玻璃。四處一片寂靜,一塵不染,而那些圈椅,雕嵌花紋的桌子,以及嵌在窄窄、螺紋狀的描金鏡框內的鏡子,總會讓人覺得,像是從沒有人碰過似的。就在這時,傳來一陣咳嗽聲:姑母出來了。她長得並不高大,但就像周圍所有的東西一樣,結實硬朗。她肩上披著一條大大的波斯披巾。走出來時的氣度顯得高傲,卻又和藹。她馬上就同你無止盡地回憶起過去的往事,談論起繼承產業的事情,然後款待的食物就開始出現:先是「香梨」、安東諾夫卡蘋果、「白夫人」、「波羅文卡」、「豐收」,——然後是令人驚奇的午餐:粉紅色的火腿拌著青豆、填滿餡的烤雞、火雞、漬醬菜和紅色克瓦斯,——濃烈甜蜜醇厚的克瓦斯……朝向果園的窗子全部打開,從那兒吹進了涼爽宜人的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