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幾年，支撐著日漸衰亡的地主精神唯一的一件事是－－狩獵。像安娜·格拉西莫芙娜姑母那樣老式的莊園並不罕見。那時雖有不少莊園日益敗落，但依然擁有大片領地，及二十俄里左右的果園，過著闊綽的生活。的確，這樣的莊園到現在還保留了不少，但裡面已了無生意⋯⋯沒了三套馬車，沒有專供騎乘的「吉爾吉斯」馬，沒有獵狗、靈犬，沒有家奴，也沒了這一切的享用者－－像我已故的表哥阿爾謝尼伊·謝苗內奇那樣的獵人／地主。
從九月底開始，我們的果園和麥場就漸漸空曠了。天氣一如往常，變化劇烈。風成天撕扯著樹木，雨不分晝夜澆淋。有時，近黃昏時，西半邊天上，落日的金輝刺破陰沉沉的烏雲，空氣就會變得格外潔淨、清新。而夕陽光輝眩目地灑在落葉和枝椏間，且被風兒吹得像張活動的網似晃動著。液體狀的淡藍天空，冰冷明亮地在北邊濃郁、灰沉的烏雲上方閃耀，從烏雲後面慢慢地浮現山脊的連雪雲峰。我站在窗口，想：「啊，謝天謝地，天要放晴了」。可風並沒有停。它撼搖著果園，撕裂那不停從下房的煙囪裡冒出的縷縷炊煙，且驅散如髮辮似的可怖烏雲。烏雲飛的又低又快，很快地，像煙霧一樣，遮朦了太陽。太陽的光暉滅了，像一扇小窗似的藍天閉合了。而果園變得荒涼、沉悶，雨又開始落下⋯⋯初起是靜悄俏、戰兢兢地下，後來便越下越密，最後變成挾著狂風與黑暗的傾盆大雨。
那令人驚慌的漫漫長夜，降臨了⋯⋯
經過這一番揪扯，果園幾乎全禿光，濕淋淋的葉子四處散落，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然而，當晴朗的天氣來臨，揮別那秋日節慶，就開始十月寒冷清澈的日子，如同它從前一樣美麗。那些殘懸在枝上的樹葉，會直到初冬才落光。屆時，透過碧冷藍天，在陽光照耀下，漆黑的果園將靜靜地等待冬天到來。翻耕過的沉黑沃野，被剛發芽的越冬作物染的一片綠⋯⋯是打獵的時候了！
於是我又到了阿爾謝尼伊·謝苗內奇表哥的莊園。在那幢大房子，大廳裡，滿室的陽光，處處瀰漫著煙斗及香煙的煙霧。人相當多－－全都曬得黑黝黝的，每張臉都被風吹得粗糙不堪，青一色穿著腰部帶摺的獵裝及長筒靴。剛剛飽餐了一頓豐盛的午飯，大夥兒喝得滿面通紅，正熱烈地討論去打獵的事，還不忘飯後再喝幾杯伏特加。院子裡，角笛嗚嗚響起，獵狗用各種不同的聲調狂吠著。那條漆黑的靈犬，阿爾謝尼伊·謝苗內奇的最愛，爬上桌子，開始狼吞虎嚥地吞下盤子裡剩下的濃汁兔肉。突然，牠狂叫一聲，嘩啷啷地打翻了一大堆碟子酒杯，驚慌地從桌子上跳下：
阿爾謝尼伊·謝苗內奇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握著短柄長鞭及左輪手槍，開了震耳欲聾的一槍。大廳裡更加煙霧騰騰，可是阿爾謝尼伊·謝苗內奇卻站在那裡大笑「可惜，沒打中！」他擠眉弄眼地說。
他身材高大、瘦削，可肩膀挺闊，體態勻稱，而面孔呢─則像個英俊的吉普賽人。
他眼裡總散發一股野性的光。他非常聰明機敏，穿著深紅色的絲襯衫，天鵝絨燈籠褲，以及長筒靴。槍聲把狗和客人們嚇了一大跳之後，他卻一副玩笑般慎重其事的樣子，用深沉的男中音朗誦：
是時候了，是時候給靈敏的頓河哥薩克人備鞍，快把嘹喨的角笛挎上肩吧！
然後大聲說：「好了，別再浪費黃金時光了！」
直到現在，我還感覺得到，曾幾何時，騎著馬，同阿爾謝尼伊·謝苗內奇的那一大群吵吵鬧鬧的人出發去打獵，在我那年輕的胸際，如何貪婪熱烈地呼吸傍晚潮濕清新的寒氣。心情，因那獵犬所發出的、音樂般的喧擾聲而興奮激動。他們奔向森林深處，奔向某個紅崗或響島，奔向那單單是地名，就夠讓獵人們激動的地方。騎在暴烈、強壯、結實的「吉爾吉斯」馬上，緊緊地用韁繩拉扯著牠，感覺自己幾乎與他融為一體。他鼻子裡噴著氣，不時想縱蹄快跑，窸窣吵鬧地用馬蹄跺著那黑色落葉鋪成厚輕地毯，而每一聲，在空曠、潮濕、寒冷的樹林裡，都傳得很響很遠。遠處什麼地方，一隻獵狗狂吠了一聲，另一隻恐怖悲傷地回應了牠，第三隻⋯⋯突然間，整個森林，就好像是玻璃做似的，被狗的狂吠及尖叫震得轟隆作響。在這喧擾中，轟地傳來一聲槍響─所有人都「開始各自幹活」，朝遠方四散。
「保重啊！」有人用絕望的聲調在遠處喊起來，喊聲響徹整個森林。
「對，保重啊！」我腦子裡閃過一個令人陶醉的念頭。我朝馬大喝一聲，像是從鉸鏈掙脫一樣，沿著森林狂奔，完全分不清楚道路。只有一叢叢的樹木在眼前飛快閃過，以及因馬蹄濺起而撲打在臉上的泥土。一衝出森林，就看見秋麥田裡，一群毛色斑駁、綿延成連的獵犬在飛奔著，於是我更加使勁地驅策起「吉爾吉斯」，飛馬去截那頭野獸，─沿著秋麥田，沿著初耕過的休閒地及已收割的田地，但最終，仍未能翻越到另一座島嶼，而眼前的那些獵犬，也依然成群瘋狂地吠著。因緊張而全身溼透發抖的我，勒住了大汗淋漓、嘶嘶氣喘的坐騎，貪婪地大口吸吞著林間幽谷冰涼潮濕的空氣。遠處，獵人的呼喊聲和獵狗的犬吠聲已經平息下來，而在我四周，卻一片死寂。半幽閉的參天樹木紋絲不動，感覺彷若置身一座禁宮裡一樣。蘑菇的潮氣，腐朽的葉子，以及潮濕的樹皮的強烈氣味從溝壑裡冒出。從溝壑裡傳來的濕氣越來越明顯，森林裡越來越冷，越來越黑⋯⋯該夜宿了。然而狩獵以後召集獵狗是極困難的。
森林裡久久迴盪著角笛那無望而憂鬱的嗚嗚聲，久久地響徹著人們的喊叫聲，咒罵聲和犬吠聲⋯⋯最後，天完全黑了下來。一大群獵人便蜂湧到某個獨身地主的莊園裡投宿，他們與這個地主幾乎是素昧平生，頓時間，莊園的整個院子熱鬧起來了，園裡的宅全都亮起了燈火，家僕舉著燈籠、蠟燭、小油燈⋯⋯奔出來迎接這些不速之客⋯⋯通常是，遇到這樣好客的主人，人們很願意多住幾天。一大早，天剛露白，人們就騎著馬，頂著凜冽的寒風，踏著濕漉漉的初雪離家到森林和田野裡打獵，直到時近黃昏才返家。一個個渾身是泥，滿面通紅，身上沾著馬汗和剛捕獲的野獸毛皮──散發著馬汗味和獸毛皮的腥羶味。
隨後－－開始豪飲。在曠野裡凍了整整一天之後，回到燈光明亮、充滿人氣的屋子裡，就覺得格外溫暖舒適。人們解開獵裝的衣扣，全身放鬆，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亂哄哄地喝著，吃著，七嘴八舌地互相議論著那條被擊斃的大巨狼印象。這頭大巨狼呲牙咧嘴，圓瞪眼，毛茸茸的大尾巴朝一旁甩開，橫躺在客廳中央。牠那淡紅色的，已經冷卻凝固的血污染了地板。酒足飯飽後，你就會感到一種甜蜜蜜的困倦，會感到那種年輕人特有的睡意，一種愉悅的、舒服的睡意。此時人們的談話聲彷彿隔著水傳到你耳裡。你那讓風吹糙了的臉發著熱，只要一合上雙眼－－整個大地就會在你腳下游動起來。當你走進某處角落裡的一間古老的，裡面供著小小聖像和聖體燈的小房間，躺到軟輕柔鴨絨褥子上時，眼前就會浮現斑斕似火的獵犬幻影，整個肌膚感到一種躍馬奔騰時的酸痛。不知不覺，你會連同這所有的幻影和感覺一齊沉醉在甜蜜而健康的睡夢中。忘記了這個房間曾是一位老者的祈禱室，老人的名字是同許多陰森恐怖的農奴制傳說鏈在一起的，忘記這位老人就是死在這間祈禱室裡，而且，說不定就是死在這張床上。
當睡了頭，錯過了打獵時間，索性休息起來就更舒服了。睡醒，久久躺在床上舒展四肢，整個宅落裡一片寂靜。聽得到花匠是如何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換房間生旺火爐，聽得到劈柴如何像打槍一樣啪啦作響。前面等待你的是－－在這座一派過冬氣象的莊園裡享受整整一天的寧靜和安逸。你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在果園裡怡靜地散步，時而會在濕漉漉的葉叢中撿到一只偶然落掉的，冰涼濕漉的冷蘋果。不知為何，這種蘋果特別好吃，與其他蘋果的味道完全不同。
然後你就去瀏覽藏書，全是祖傳的典籍。全是厚厚的皮面，山羊皮書脊上燙著許許多多小金星星。這些書就似教堂裡收藏的經典，書頁都已發黃，紙張又粗又厚，可是噴發出來的氣味卻是非常好聞！這是多麼一種沁人心脾的、令人舒適愉悅的、有點發酸的霉味啊，散發出古書的氣息⋯⋯書頁上的記號和眉批也是非常有趣的：全是用軟鵝翎筆書寫的，字體碩大，圓轉柔和。你打開書本，馬上讀到：
「這一思想，能與古今一切哲人的思想媲美，這是智慧之花，這是肺腑之情⋯⋯」看到這一眉批，你就不由自主地被這本書深深地吸引住了。這本書是由「貴族哲學家」的手筆，寓意雋永。是一百多年前由一位「榮膺許多勳章者」資助出版的。是由社會救濟公署印刷廠印刷的。書中講述的是「貴族哲學家」怎樣有閒暇、有才能探討人的智慧可以昇華到什麼樣的高度，他是否實現自己的夙願─在自己村莊裡的廣闊土地上建立人間樂園⋯⋯翻閱下去，你還會無意間翻到一本題為「伏爾泰先生諷喻性的哲學著作」的書，你會長時間地陶醉於這本書中。這部譯著的文體很親切又有些做作：「我的先生們！伊拉斯謨在十六世紀就宣揚愚昧（停頓一下，分號），而你們卻要我在你們面前宣揚智慧⋯⋯」然後，由葉卡德琳娜時代轉到浪漫主義時代，轉到了文選，轉到那些感傷主義的、誇張的、卷帙浩繁的長篇小說來⋯⋯一隻杜鵑突然從掛鐘裡跳了出來，在空無一人的大屋子，落在你面前，朝著你嘲弄又淒惋的咕咕叫著。
這時心中就開始漸漸生出一種甜蜜而莫名的憂傷⋯⋯，這本是《阿列克斯的秘密》，這本是《維克多，或森林的孩子》，「午夜降臨了！神聖的寂靜取代了白日的喧囂和農夫們快樂的歌曲。夢展開他黑暗的雙翼，遮蓋住了我們半球的表層土地；夢從她的翅膀上抖落下來罌粟和幻想⋯⋯幻想⋯⋯可是痛苦的厄運卻往往是經常持久的！⋯⋯」一串串親切古老的詞彙閃現在眼前：懸崖和柞木林，蒼白的月芽與孤獨，鬼魂與幽靈，「厄洛斯們」，玫瑰與百合花，「小頑童的淘氣與惡作劇」，百合花般的織手，柳德蜜拉和阿林娜⋯⋯，這裡還有幾本刊有茹科夫斯基、巴丘希科夫、皇村學校學生普希金名字的雜誌。於是我悵然地思念起我的祖母，思念起她在翼琴的伴奏下跳的波洛涅玆舞，思念她用拉長的語調朗誦著《葉甫蓋尼·奧涅金》。
於是那遠古的、充滿了幻想的生活又浮現在我的眼前⋯⋯想當年，在貴族莊園裡，曾有過多麼好、多麼漂亮、多麼美麗絕倫的貴族少女和夫人啊！她們的肖像從牆上俯視著我，她們嬌妍的臉龐上掛著貴族階層的高雅氣度，她們的髮式古典優雅，常常的睫毛嫵媚地垂著憂鬱、深沉而又溫柔的雙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