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諾夫卡蘋果的芳香正從地主莊園中消失。這些香氣四溢的日子剛剛過去,可我總覺得已經過去了整整一百年。維謝爾基村的老人們都已先後歸天,安娜·格拉西莫芙娜姑母也已經過世,阿爾謝尼伊·謝苗內奇表哥自盡了⋯⋯開始了小地主的時代,可他們卻貧困得到討飯的地步。但是,即使這樣沒落,這種小地主的生活也是很美好的! 於是,在一個深秋,我又來到鄉下。天氣淡藍、陰鬱。一大早,我就騎著馬,牽著獵狗,扛著獵槍和角笛來到了曠野。風吹近槍口,發出噓噓聲。冷風凜凜冽冽地迎面刮來,時而捲著乾燥的雪珠。整整一天我在杳無人煙的荒野上躑躅著⋯⋯直到夕陽西墜,才又冷又餓地騎著馬回到莊園。當我從遠處望見維謝爾基村裡的點點燈火,聞到從莊園裡飄出陣陣人煙的氣息時,頓時一股暖流湧進心田,感到無比的溫暖與愉悅。我記得,我們全家喜歡在這時摸黑聊天,不點燈,就在朦朧的暮靄中說東道西。走進屋裡,我發現過冬用的雙框雙層玻璃已經安裝好了,這更激起了我渴望寧靜祥和過冬的心情。在下房裡,雇工升起了火爐,我就像童年時代一樣蹲在一堆麥梗旁。麥梗飄來只有冬天才能散發的清香,我時而望望燒得暖融融的爐子,時而望望窗外。暮色昏黃,窗外一片青藍,黃昏正漸漸逝去。然後我走進農人們的房間:那裡燈光通明,人聲鼎沸,村姑們正在切白菜,菜刀閃著白光。
我聽著姑娘們切菜時發出和藹的嚓嚓聲,聽姑娘們唱著和諧、憂鬱、快活的歌曲⋯⋯有時候,某個也是小地主的鄰居會把我接到他家去住好久⋯⋯小地主的生活是多麼的美好愜意啊!
小地主通常很早就起床了。舒舒服服地伸個懶腰,下床後用廉價的黑煙絲或乾脆就用馬合煙捲起一隻又粗又大的捲煙抽起來。十一月的黎明以其青色的陳光照射這間樸素的、四壁空空的書房,印出掛在床頭上幾張毛茸茸的黃色狐狸皮和一個狀漢的身影。在鏡子中照出了他那張睡眼朦朧的、酷似韃靼人面孔的臉。在這間半明半暗的暖和房間裡死一般地寂靜。門外的走廊裡,年老的廚娘還在打鼾睡,還是從小姑娘時代起,她就在老爺家的宅子裡幹活了。但這並沒有妨礙老爺用震耳欲聾的喊叫吩咐著:
「露列麗婭,升茶炊!」
然後,老爺套上皮靴,把外套披在肩上,也不繫好襯衣扣子,就朝門外台階走去。
上了鎖的門廳裡飄散著一股股狗的腥味,幾條獵狗懶洋洋地伸展著腰身,尖吠吐舌圍住主人。
「出發!」他用一種屈尊降貴的男低音慢吞吞地對狗兒們命令著,穿過果園,向麥場走去。
他伸胸展臂,大口吸著黎明十分凜冽寒氣和果園清香,果園在一夜之間全凍霜了。他拐上一條小徑,小徑兩邊的樺樹已經被砍掉了一半,滿地的落葉由於嚴寒而凍得變黑,全都捲了起來。落葉在他的皮靴下發出逤逤的聲音。在低垂的、晨光熹微的天空下,幾隻豎起羽毛的寒鴨還在柴禾乾燥棚的屋頂上酣睡著⋯⋯今天可是打獵的好日子!老爺不由自主地在小徑中央停下來,久久地凝望著秋日的田野,凝望著寬闊的、綠油油的冬麥田。田裡空空蕩蕩的,只有幾頭牛在田裡慢慢遊蕩著。
兩條雌獵狗站在他腳邊,尖聲尖氣狂吠著,而那條稱作「醉漢」的獵狗已經竄
到園外邊,在刺腳的麥荏地裡來回地跳躍著,奔前奔後,彷彿在召喚著主人快去曠野打獵,但在眼前這樣的季節,帶著幾條獵狗又能做些什麼呢?野獸現在全都躲在曠野裡,藏在初耕過的休閒地裡,和荒闢無人煙的小路上。牠們害怕待在樹林裡,因為在樹林裡刮得柴葉欶欶作響⋯⋯唉!現在身邊有兩條靈犬就太棒了!
在柴禾乾燥棚裡人們開始動手脫粒。脫粒機的滾筒慢慢翻轉、滾動著,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幾匹套在傳動裝置上的馬匹,懶洋洋地拉緊韁繩,用馬掌踩著落滿馬糞那一圈腳下的地,搖搖晃晃地兜著圈子。在傳動裝置的中央有條小板凳,小板凳上坐著趕牲口的人。他一邊轉動身子,一邊不停地用不變的聲調吆喝馬匹,總是用鞭子單單抽打那匹棕色的馬,這批馬比其他所有的馬都要懶,走著走著,竟然索性睡著了,依仗著他的眼睛被布蒙住了。「姑娘們,快幹啊!」一個身穿寬大粗麻布襯衫,負責往滾筒裡投料的漢子厲聲呼叫,催促著。
村姑們匆匆忙忙地打掃脫粒場,扛抬床,拿掃帚,來回奔跑著。「上帝保佑!」投料者嘴裡咕嘟一聲,就投下一捆麥子,試試機器。這投下去的第一捆麥子帶著嗡嗡的呼嘯聲飛向滾筒,然後又像一把鋪張開的扇子從滾筒底下飛將出來。滾筒轟隆隆地叫得越來越堅定,越來越自信,大家幹得熱火朝天。一瞬間,所有的聲音全部會合成了一片統一、悅耳動聽的脫粒沸騰聲。老爺就站立在柴禾乾燥棚的大門不動聲色看著,望著在黑洞洞的棚子裡,如何閃過紅色和黃色的頭巾,閃過人手、耙子和麥稈⋯⋯所有這一切伴隨著滾筒隆隆的轟鳴聲,趕牲口人單調的喝叫,以及哨聲,有節奏地移動、忙碌著。打下的麥糠、麥皮雲霧向大門口飛去。老爺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切,渾身上下披滿飛落下來的麥糠皮。他不時地回頭眺望著遠處的曠野⋯⋯曠野很快就要披上銀妝,很快就要被初雪遮蓋⋯⋯
初雪飄落下來,第一場雪!十一月的時候,沒有靈犬,無法打獵。可是現在,冬天來了,能夠和普通獵狗一起「幹活」了。於是小地主們又像從前一樣聚攏一起,拿出身上最後一點錢,相互開懷暢飲。白天整日整日地在白茫茫的雪地裡消磨時光。晚上,在某個遙遠田莊裡,在黑暗寒冷的冬夜,廂房的窗戶會透出燈光。在那裡,在那間小小的廂房裡,團團煙霧在屋中漂浮,蠟燭燃著昏暗的火苗,有人調好了吉他的琴弦⋯⋯
暮色黃昏中風兒呼嘯,呼嘯吹敞開我家大門,有人開始用渾厚的男高音唱了起來。其他人立即像開玩笑似的,以一種憂鬱悲壯的、無望又破釜沉舟的勇氣,不和諧地齊聲應和起來:
呼嘯著吹敞開我家的大門,
還用白雪抹去道路上留下的印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