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在我逃離在外時，
看見了什麼？－－豐饒的原野，
丘陵，覆滿花冠的
樹林處處繁茂地生長著，
鮮麗、叢簇地喧聲嚷著，
像是跳著圈兒舞的兄弟們。
我看見一堆漆黑的山崖，
當山洪將它們衝散時，
我猜透它們的心思：
這是上帝賜給我的啟示！
它們許久以前就在空氣中伸展開
自己的頑石胸懷，
在每一瞬間渴望重逢；
但日子奔流而去，多年光陰流逝，
它們卻永不能相遇！
我看見連綿的山瘠，
奇異美妙，像夢想般，
當朝霞升起之時，
煙霧瀰漫，如祭壇似地，
在空中行雲連綿，
一朵緊接著一朵，
拋棄自己神秘的宿營
往東方匆匆奔去－－
彷彿是從遙遠國度
偶然飛來一整列白色鳥兒！
遠方，我看見迷離的雲霧，
在雲間，山間，如鑽石一樣，
屹立不搖的白頂高加索；
我的心不由得
輕盈起來，卻不知為何。
一個神秘的聲音對我說，
我曾快樂地生活在那兒，
而，開始在我記憶裡
過往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
七
「我想起父親的房子，
我們的山谷，以及四處
林蔭中散布的高加索村落；
彷彿聽見黃昏時
飛奔回家的馬群嘶鳴
及遠處熟悉的犬吠聲。
我記得膚色黝黑的老人們，
在夜晚月色中，
面對著父親房子的門廊
神情莊重地坐著；
還有那長匕首細密雕工的劍鞘上
閃閃的稜光⋯⋯如夢一樣
所有一切都如此模糊不清地
在我眼前－－飛奔而過。
而我父親呢？像活著一樣，
穿著他的戰袍，
出現在我眼前，而我記得
盔甲的聲響，刀劍的閃光，
及那高傲、踞強的眼神，
而我那年輕的姐姐們⋯⋯
她們甜美晶瑩的眼睛，
及在我的搖籃上方
她們的歌聲及低語⋯⋯
那兒，山谷中小溪流奔馳，
響聲轟隆，水卻不深；
我常在正午時，跑到小溪旁
在金色的細沙上玩耍，
且凝望燕群飛至，
在山雨欲來之時，
用翅膀拍打溪水潾波。
我想起我們的靜謐屋子，
還有在夜晚火爐前
久久地講述著那故事，關於
古時的人們如何生活，
當時的世界如何美好。
八
「你想知道，在我逃離時在外時
做了些什麼？我活過了－－而我的人生
假使沒有這幸福的三天
便會比你無力衰弱的晚年
還更悽涼悲慘。
許久許久以前我就想
看看遙遠的田野，
想知道，大地是否美好，
想知道，是為了自由，還是牢獄
我們降生到這世上。
而在那夜半，可怖的一刻
當你們被雷雨驚嚇時，
當你們懼怕地擠在神壇前，
以額觸地匍伏著時，
我逃走了。啊，我與風暴
相擁如親弟兄！
雙眼追隨烏雲，
雙手攫取閃電⋯⋯
請你告訴我，在這四壁中
有什麼是你們能賦予我而替代
那短暫，卻充滿活力的友愛⋯⋯
在狂暴的心與雷雨之間？
九
「我跑了許久－－在何方，往何處？
我不知道！沒有一絲星光
來照亮這艱難的路途。
但我卻愉悅地
把林中夜的清新氣息
深吸進那疲憊的胸膛，
只是這樣！我跑了
非常非常久，到最後，疲累了，
便躺在那長長的茂草間；
仔細傾聽：無人追趕。
暴雨停息。淡淡的白光
蜿蜒如一條長帶
在黑暗的天地之間，
而我辨識出，在上面，
遠山峰巒起伏，像花紋般；
不動，我靜默地躺著，
峽谷中的豺狼
時而嚎叫，時而哭泣，像嬰兒般，
而，閃爍著光滑的鱗片
長蛇在石頭間爬行；
恐懼卻沒有緊握住我的心：
我自己，就像野獸般，與人疏離，
爬行，躲藏，像蛇一樣。
十
「我下方深處的
急流，越加暴漲，
喧騰著，而它那如千百人憤怒吼叫的
沉悶聲響，越來越近
撞擊著。雖然沒有言語，
我卻傾聽它
與頑石胸懷間的對話，
無盡訴怨，永恆的爭辯。
有時，突然低沉，有時
在寂靜中卻又更為響亮；
這時，霧濛的高空中
小鳥開始歌唱，東方
顯露金色曙光；微風
吹微露濕樹葉；
如夢的花兒嘆息，
而，像它們一樣，我抬頭
迎接這一天⋯⋯
我環視四周；半夢半醒中：
突然一陣顫慄；我躺在
駭人的深淵邊緣，
那兒，翻騰咆叫，憤怒的湍流；
層極地懸崖領向那方；
僅有惡靈能漫步上方，
在他被天國貶放，
消失在地底深淵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