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是的,我贏得自己的命運!
烈性的馬,在異鄉草原,
摔掉它那惡劣的騎手,
也能找到一條近便的路
從遠方奔回故鄉⋯⋯
我怎麼能與它相比?胸膛中
徒然滿是希冀與哀愁:
那無力的熱情與空虛,
幻想的遊戲、心智的痼疾。
在我身上已深深地烙上
牢獄的印記⋯⋯這樣的花朵
是監獄式:孤單而蒼白地,
生長在陰濕石板夾縫中,
久久舒展不開它稚嫩的枝葉,
永恆地等待清新的光線。而許多日子
都一一逝去,當善意之手
憐惜地觸摸,
它被移植到花園中,
成了玫瑰花的芳鄰。從四方
散發生之甜味⋯⋯
如何?朝霞剛升起,
炙熱的陽光灼燒它
這朵已習慣在牢獄中的小花⋯⋯
二十二
同它一樣,灼燒著我
無情的烈日火焰。
將我那疲累的頭顱徒然地
藏進茂草中:
乾枯的葉子如荊棘桂冠
在我前額
纏繞,大地向我臉上
散發熱如火般氣息。
在我頭頂開始快速閃耀,
飛旋的火花;從白色的山岩上
散出冉冉的霧氣。
神所創造的世界沉睡在
如聾啞般的麻痺中
如沉重夢境的絕望裡。
就算是秧雞啾啾的叫聲,
或是感覺到蜻蜓活潑的飛動
甚或是小溪
童稚般的呢喃⋯⋯只有蛇,
窣沙在乾枯野草中,
閃耀黃色的背脊,
像一把滿覆黃金花紋
細雕的刀鞘,
把鬆軟的沙滑出小溝,
小心地穿過;然後,
戲玩著,盤旋於上,
捲成了三重小圈;
突然,像被什麼灼傷似的,
亂竄亂轉,一躍而起
藏入遠處的叢林裡⋯⋯
二十三
天空中的一切
都是明亮、寂靜的。透過霧氣
隱約浮現兩座遠山。
我們的修道院從一座山後
閃耀鋸齒形的桓牆。
下方的阿拉瓜和庫拉河
銀帶般環繞著
幾座清新的島嶼山腳,
順著低語的叢林樹根
親密輕盈地奔流⋯⋯
我離那裡還是很遠的!
我想站起來--在我面前
一切飛快飛旋著;
我想要喊叫--乾澀的舌頭
無法出聲也無法動彈⋯⋯
我就要死去。死前的幻覺
折磨著我。
彷彿覺得,
我躺在一條深河
潮濕的底部--四周
盡是神秘的黑暗。
解除我永恆的乾渴,
那如冰清涼的河水,
潺潺地,流入了我的胸際⋯⋯
我害怕我只是昏睡過去--
我曾覺得如此開心、愉悅⋯⋯
在我頭頂上方
波浪緊追著波浪,
陽光透過水晶般的碧波
比月色閃亮,
而一群群彩色的魚兒
時而在光輝中嬉玩著。
我記得其中的一隻:
比別的都更溫順
撫愛著我。她的背上
披覆金色鱗片。在我頂上
不只一次游繞圈兒,
牠綠眼目光
是那樣愁鬱深邃⋯⋯
我感到驚奇:
那銀鈴般清脆的聲音
對我傾訴著奇異的語言,
唱著,隨後又復沉靜。
那聲音說:
「我的孩子,
同我留在這水裡:
在水中有自由的生活,
有清爽與寧靜。
我喚來我的姊妹!
我們圍圈舞蹈
愉悅你迷濛的眼神
及疲憊的心靈。
睡吧!你的床褥多柔軟,
你的被蓋多透明。
一年又一年,世紀也將流逝
在那奇異的夢境低語裡。
喔,我親愛的!我並不瞞你,
我愛著你,
愛你一如奔放的流水,
愛你一如我自己的生命⋯⋯」
很久,很久我傾聽著;
我彷彿覺得,潺潺地流水
將自己的靜靜低語
同金魚歌聲匯成一體。
這時我昏迷了。神的世界
在眼前滅熄。失智的胡語
終不敵疲憊的肉體⋯⋯
二十四
就是這樣我被人找著,抬了回來⋯⋯
剩下的你自己都知道。
我說完了。相信
或不信我的話,我都無所謂。
使我悲傷的事情僅有一件:
我那冰冷且無言的屍體
不能在家鄉的土中腐去,
而我這辛酸苦楚的經歷,
在這闇啞的四壁間
也不會引起任何對我這個
無名小人的憐憫。
二十五
別了,神父⋯⋯把手給我:
你感覺到,我的手如火在燒⋯⋯
知道嗎,這火焰從年幼時光,
就藏著,住在我的胸膛裡;
如今沒了它的食糧,
它燒盡了自己的牢獄,
而將要再次返回,
那給所有人設定法則順序
給予痛苦及平靜的人身旁⋯⋯
而我在那又如何?--但願在天國,
在聖潔的,九重雲霄邊界
我的靈魂能找到棲身之所⋯⋯
唉!在陡峻而黝黑的山岩間
我童年時曾嬉戲過的
幾分鐘時光
我都甘願拿天國與永恆換取⋯⋯
二十六
當我開始死去,
且,相信吧,你不會等太久,
你讓人們把我抬到
我們的花園,那一處,那裡開著
兩叢白色盛開的洋槐⋯⋯
洋槐下的青草茂密如茵,
新鮮的空氣如此芳馨,
樹葉是如此透明澄金地
在陽光下躍躍玩耍!
就在那裡,讓人們把我放下。
湛藍白日的光耀
我最後一次盡情啜飲品嚐。
從那裡可以望見高加索!
也許,它從自己的高峰
給我捎來道別的問候,
隨著涼爽的微風⋯⋯
且在我附近,在生命將盡之時
傳來鄉親的聲音!
而我將開始想,朋友
或兄弟,俯伏在我的面前,
細心的手拭著
從臉上滴落的冷汗,
低聲對我唱
關於親愛的家園⋯⋯
帶著這樣的念頭我睡去,
將不對任何人咒詛!
1839
圖說
《見習僧》封面,沃洛格達州藝術家Медведев Дмитрий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作品。|| back
圖片來源:http://www.cultinfo.ru/arts/paints/000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