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6, 2009
暐廷皺起眉宇，[你怎麼這樣罵她？]
[我知道這種話很刺耳，畢竟你是她的親人，但我不會因為這樣將話收回來，她是婊子，本來就是事實。] 周釋用著雲淡風輕的口吻說著極重的話，暐廷越聽越不舒服。
[你別這樣罵她！她是我媽媽！她生前對你那麼好！]
周釋淡淡看了他一眼：[以前我沒這樣說是因為你年紀仍輕，這種話不適合在你面前提起，但現在不同了……]
他停下，看著面前的男孩子。
也許，在許多人眼中會以為男孩比實際年齡還輕一些，小小的瓜子臉依舊未脫稚氣，但確實再過一、兩年他就滿二十歲。
席暐廷，已經長大了。
[該說的話我會告訴你，就算你聽了很不舒服也一樣。你媽騙了很多人，包括你爸那種雜碎也被唬弄了，別學她，不然你以後會改不過來。]
[別再說了。]他嘴唇微顫，[如果只是希望我別離開，不要連我父母都扯出來，他是你朋友，爸爸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你還這樣罵他！]媽媽曾說過爸爸和叔叔的感情很好，就像親兄弟一樣，是不是發生什麼事讓他們有什麼誤會？
周釋的臉忽然僵住，微微瞇起雙眼……
[你剛剛說什麼？]他懷疑自己聽錯男孩的話，語氣有絲不可置信。
暐廷蹙了下嘴角，說： [你們是好友啊，你跟我爸。媽說你們從小在一起長大，好的像親兄弟一樣！我真不明白你怎麼說這種話……雜碎？這種話很難聽啊！ ]
屋裡一陣沈默，好久後周釋低著聲音確認一件事： [ 你媽說”那個人”是你父親？]
[恩……]
[胡扯……] 他聲音沉下去，[這是胡扯！]
屋內的氛圍有些改變了，暐廷感覺他的樣子有些怪異，畏懼地往後縮了一步。
[難道不是嗎？媽媽是這麼說的呀。]
周釋像隻被捋了虎鬚的老虎，臉色在一瞬間急轉直下：[那個賤貨，這種漫天大謊也說的出口！]
[別再罵她了！]
[這不是罵，是事實！那女人本來就犯賤！]
暐廷也憤怒了，他受不了自己的母親被罵得那麼難聽。一拳飛了過去，扎實的揮在周釋臉上。
這一拳換來的是男人的盛怒。
暐廷被一股巨大的力氣掃開，撞到身後的牆壁，劇痛同時在後腦炸開！
[啊……]
…好痛……
他晃了下腦子讓自己清醒一點，暈眩才退去，脖子卻被一股緊束攫住！
[你知道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說不能信任你！因為你是她的兒子。]
暐廷抓住他的手希望能拉開，但圈住脖子的力量卻越來越大！事情的發展有些不可收拾。周釋正逐漸失去理智，毫不節制的加重手勁。
[叔叔……放開…我！]
儘管男孩的臉色已經逐漸發青，周釋依舊不放手，像突然瘋了似的。
氧氣無法傳送到肺部，即將窒息的恐懼撲天蓋地的捲向暐廷……
我求求你……！
他兀地睜大眼珠，一道裂縫在腦中開始龜裂，記憶像閘門解了鎖，泉湧般冒了出來——
以前好像也經歷這種事……
沒有邊際的恐懼，生命好像走到了盡頭，瀕臨死亡的那一次，有一個人救了他……
媽媽…
[我求求你……周釋！我求你放開他，他不是故意的，你不要這樣！小廷會死的！]
女人聲淚俱下的哭喊、哀求，暴怒的男人卻依舊發了狂的狠狠掐住小男孩的頸子，對她的喊叫充耳不聞。
[周釋！] 淚水在她臉上縱橫，姣好的美麗五官在憔悴的摧殘下已經不再耀眼。
[滾開！再不閉上妳的嘴，我弄死妳兒子！]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深知男人狂烈的性格，恐懼讓女人狂顫發抖。
男人手中的男孩臉色已經慘白，嘴唇都發青了，沒了氧氣而失去意識的身子懸在半空中___
[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真的，你相信我！]
思緒凌亂無章的女人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
怎麼辦、怎麼辦？不能失去暐廷，她不能失去暐廷……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拜託，求求你…嗚…我求求你、拜託你！他還小啊，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女人幾乎昏厥的趴在地上懇求，下一秒，周釋突然鬆開手，男孩的身體像斷了線地墜了下來。
[暐廷！]她衝過去，瘦小的身體被她緊緊的抱在懷裡，失而復得的恐懼侵蝕她的四肢，無法抑制狂抖著！邊哭邊喊著男孩的名字，希望他趕快清醒過來。
裸足的男人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俯視這一幕，同時扯開唇瓣：
[出去！下一次再讓我看到他出現在我房裡，我絕對會殺了他！滾出去！]
滾出去——！
暴風般的怒吼像利刃在耳際不斷刨刮……被時間掩埋的記憶漸漸鮮明了起來。
他記起那件事了。六歲那年的恐怖回憶……
因為，對“爸爸“這語詞充滿憧憬，暐廷將這份情感逐漸投射在周釋的身上。長久以來的渴望化為一股勇氣……
那一夜，小男孩抱起自己的小毯子悄悄進入那個房間。
靜謐的室內，寬大的床上躺了一個男人，男人因酒精沉沉睡去，沒有發現自己的房裡潛入一個小孩子。
男孩幼小的身子站在床邊，靜靜的看著叔叔熟睡的側臉，黑夜中晶亮的大眼浮現一絲淘氣，嘴角鬆開，釋出一絲可愛的笑容。
他發現了天大的祕密，睡覺中的叔叔和平時的樣子都不一樣，一點也不兇，一點也不可怕。
暐廷歪著腦袋瓜又盯了男人一會兒，褪下鞋子，將毯子放在床上，彎下腰將鞋支規規矩矩的放在床角邊。擔心吵醒熟睡的人，他動作輕躡的慢慢爬上床去……
一道香氣傳了過來，小暐廷挨近男人的身邊，輕輕嗅了下……是叔叔身上的味道，那味道有點奇怪，像海沙有點鹹，也有淡淡的啤酒香，但更多是肥皂水的香氣，它們混在一起聞起來好舒服……
瞌睡蟲一下子找上生活規律的小男孩，他的眼皮漸漸變重。但他還想多看一會兒叔叔，於是，他側身躺下來，替自己找了最舒服的姿勢。
一些時間後，眼睛終於適應黑暗，暐廷越發將叔叔看的清楚，卻發現他的臉上流了好多汗水，頭髮也濕了，好像很熱的樣子。
看了看四周，發現床頭上有一盒衛生紙，他伸手從裡頭抽了幾張白紙，但生澀的動作讓裡頭的紙張幾乎都跑了出來，小男孩趕緊將它們又塞回盒子裡，笨拙的小手將一大疊紙張都揉爛了。
他困擾的看著那團歪七扭八的東西，索性將剛剛塞近盒子裡的衛生紙又抽了出來……小心的撥開叔叔額上的頭髮，暐廷用手上的紙張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汗水，重複了幾次這動作，他身邊已經堆了許多紙球，有些已經濕濡，大半卻仍乾淨、還可利用，只是全讓他揉成大大小小、一團一團的廢紙了。
他將周釋臉上的汗水擦乾，將床上收拾乾淨後自己反倒已經滿頭大汗。
小男孩又躺了下來，挨近男人身邊，凝望那張側臉，半晌後，鉛重般的眼皮終是再也撐不了的往下掉……
入夜的海邊小鎮，寧靜的夜晚，潮水聲稀稀入耳，像羽毛在男孩耳梢撓著，牽引入夢。
入睡前，他懷著興奮與期待，安心睡去，只因，身邊有叔叔溫暖的體溫。
然而清醒後，夢靨恐怖的經歷卻刻骨的烙在腦海裡，那年，他六歲。
以為早已淡忘，跟著時間淡去。但這段記憶只是蒙上一層塵埃，它一直都在，並沒有消失。
唇色刷白的少年閉上眼皮，唇邊有絲苦澀。
以前居然會奢望這個人投注一點關愛在自己身上，小孩子果然天真。
難怪這一刻好熟悉，原來以前也發生過了。
難怪這一刻好熟悉，原來以前也發生過了。
這種感覺依舊那麼恐怖……當時替他求情的人已經不在了，但是，他也不再是年稚的小孩子了！
[嗚…住手！]
想呼吸，他好想呼吸！怎麼辦啊！
窒息的恐慌讓暐廷在情急之下抬起腿狠狠的踢向周釋，為了活命他什麼都不管了，凌亂又奮力的亂踹著，男人的大腿、膝蓋甚至脆弱的前徑骨沒有一處倖免。出於自衛，暐廷的力道沒有一分保留，但周釋卻像注射了痲痹藥般毫無痛覺！
叔叔瘋了！真的想殺了他嗎？
[你媽她……]
男人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時，他壓住他的身體，灼熱的鼻息拂過暐廷臉頰，逐漸陷入恍惚的少年努力將周釋的話聽得清楚。
[那女人她騙你知道嗎？你一直認為是父親的人……]
一張俊秀的男性面孔忽然在周釋腦海中飛過！那眼、鼻、唇熟悉得令他胸口隱隱痛了起來。
暐廷看見周釋的眸子盛滿痛楚。他從來沒見過叔叔這一面，在他面前，叔叔永遠那麼堅毅與強壯。為了什麼，竟會變得那麼地痛苦？
周釋無意識地重複著同樣的話：[你以為是父親的人……他根本不是你的父親！]當他又醒過來般，眼裡的痛楚已經消失，眸光亮如火焰。
[胡說…席明篤…就是我爸！] 暐廷斥著臉駁斥，五官緊緊糾結著。
周釋終於摑了他一巴掌，暐廷錯愕的怔住，臉上便浮現一道印痕。
[ 不准你提到這個名字！]周釋對他咆哮，自從六歲那次事情之後，暐廷從沒見過他這般激動！
[為什麼不能提？…席明篤…是我爸……]
石頭般的拳頭砸下來，周釋忽然扯住他的髮絲，暐廷疼得眼淚都快滾出來。
[不要逞強……我可以忍受許多事，包括讓你和你母親留在身邊。但惟獨這一件事不行！你別挑戰我的界線！]
男孩瞪著他，疑惑像急速膨脹的氣球塞滿胸口。
從小到大他一直有個疑問，從他有記憶開始，就不曾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家裡頭連張爸爸的照片也沒有，他曾經翻過家中的舊相簿，曾經問過媽媽，卻沒人願意告訴他爸爸的樣子……
暐廷突然有種直覺，假如現在失去意識，也許會錯過什麼，他咬牙硬撐別讓自己昏過去。
[你……告訴我啊？]男孩扯開蒼白的雙唇，[為什麼…”席明篤”這個名字……我連都不能提！]
頭頂上驟然一股劇疼！幾根髮絲從周釋的手掌中遺落，從男孩眼前滑過，往下掉。
周釋扔開那把黑髮，騰開的手又掐住他的頸子時，血液從男孩被扯下髮絲的前額上流了下來……
[難道你從沒懷疑過嗎？你知道那女人總是喜歡說謊吧，相信她的話真夠笨的，我一想到你一直誤認”他”是你父親就想吐！你敢說你母親不是這種女人嗎？]
他言語中的輕蔑深深的刺傷了暐廷，男孩恍動著眼瞳怔怔的看著他，眼中有一絲受傷。
暐廷無語望著他，痛苦的垂下眼眸
媽媽確實喜歡說謊，慣性的說謊……從前他就知道，只是很少拆穿她。____
大部分時候，暐廷知道她不是說真話，但假如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會選擇相信她……想相信她，以往都是這樣子的。
[媽，爸爸叫什麼？] 男孩眼中旺盛的好奇是一把小小的刀片，在她的心口劃下一道淺口。
[小廷，你問了媽媽好多回，這麼想知道爸爸的名字？]。一直是她不願揭開的瘡疤，孩子的無心追問卻扯痛永遠都無法癒合的傷口，女人迴避他的視線。
[不能說嗎？]男孩不解的看著媽媽。
學校裡的同學都知道自己爸爸的名字，只有他不清楚。所以，他很想知道自己爸爸叫什麼。暐廷小心翼翼的看著她，擔心這麼問會惹她難過。
[……不是啊。] 女人為難的笑了一下，眼神閃爍:[你爸爸叫席明篤……]
[席明篤？]
女人溫柔的笑了，[對，記住了嗎，明篤，席明篤，那是爸爸的名字喔。]
席明篤，這個好久以前就在他的生命裡佔了一席之地的名字。因為母親的叮嚀他牢牢記住。
如今，叔叔卻告訴他，席明篤不是他的父親，是媽媽又說謊！
那麼他該相信誰？他的爸爸真的不是席明篤這個人嗎？
暐廷刷地回過神________他知道自己動搖了。
心中的高塔屹立了十幾年，卻因為叔叔簡單幾句話開始傾斜……
[其實你比我更了解她，她是你媽不是嗎？]周釋知道暐廷相信了，因為那雙眼睛已經這麼告訴他，
暐廷閉上眼，心中的高塔隨之崩落，竟像沙子堆砌，脆弱到不堪一擊的地步。
一定有什麼徵兆？也許自己在好久以前就發現了……想釐清，想回想過去出現過的蛛絲馬跡，但是他撐不下去了。
再次打開雙眼，前面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看不清叔叔的臉，剩下自己拼命想喘氣的聲音，脖子上熱得燙人的手溫與彷彿恨他入骨的箍束讓少年哀傷的紅了眼眶。
為什麼你這麼討厭我呢？
男孩雙腿一軟，失去意識前，周釋在他耳邊低語：
[下次別再讓我聽見這種話，不然我撕爛你這張嘴，嗯？]
眼前一黑，暐廷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