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要不要出來玩呀?」「不行啦!我的功課還沒寫完。」

五戶連在一起的矮平房，狹窄的室內，空氣不太流通，便把一張桌子和椅子搬來外面寫功課。飄著每日必點的蚊香，還是不敵蚊子的強大攻勢，左手抓著腳邊的癢，右手寫著方格裡的字，眼睛不時看到正玩得不亦樂乎的鄰居。此時為黃昏時分，天空已由冷色調轉為暖色調，渲染到地面周遭一切，像戴上一副有色眼鏡。旁邊的芒果園燒起雜草堆，空氣瀰漫的焦味，說實在並不難聞。隔壁第二間的年輕太太收起晒乾的衣物；斜對面的阿伯澆起他們種植的眾多盆栽；老婆婆獨自一人坐在芭樂樹下的石椅，手扶拐杖，面帶微笑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人，有的走路、有的騎機車。

「寫完了沒呀?」鄰居跑過來看。「好了!快寫完了!」心情越來越興奮地收起功課。

我家沒有狗，最愛的卻是溜狗。由斜對面的阿伯帶頭，牽著他家的大老狗，號召左鄰右舍十來人的大陣仗一同去溜狗，一群人走過雜草叢生的小路，來到目的地，一片空曠地有個小湖，水是從地下源源不絕流出來的，赤腳踩在水流經過的沙地，會使腳掌慢慢陷下去，直快到膝蓋深再拔起來，屢試不爽地感受那股清涼。水到底是從哪個點流出來?想找也找不到。

與果園只隔一道網子，仔細看是用彈簧床裡面的彈簧，因老舊有許多破洞，可以鑽到果園裡去，和妹妹打赤腳在泥土上玩耍，就地挖一個洞埋東西進去，或是把土加水，揉成一顆土球，往果園任一方向丟，幾次被果農發現，趕緊鑽回網洞，躲避追殺。

從果園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見遠方的天空，尤其偏愛烏雲密佈的景象，加上一點涼意，心裡油然而生莫名的期待感，以及在家避雨的安全感。正逢梅雨時節，大雨滂沱，彷彿厚重的雲層整片坍塌。門前的遮雨棚是由波浪板一片一片覆蓋起來，前端的接水槽幾乎鬆垮，接不到流下來的雨水，形成珍珠鏈條般的雨簾，可惜底下接了不少水桶，破壞了畫面的美感。

隔壁第一間是位坐著輪椅的獨居老人，他家門口棄置著昔日所騎的野狼摩托車，如今已完全報廢。他有個怪異的行為，會一直盯著人看，我爸時常看不慣而和他發生口角，他也不甘示弱，碎碎唸個不停。

夏天一到，熾熱的火球把門外的紅磚地燒得滾燙，這時就賦予自己任務，接一條水管，把紅磚地噴溼，完成任務後的成就感就來了，有些地方乾得特別快，就要加強局部噴灑。旁邊一棵大樹，覆蓋我家將近一半的屋頂，蟬叫聲震耳欲聾，可想而知蟬的驚人數量。過幾天，樹下都是蟬屍，幾隻剛壯烈犧牲的，爸爸抓起來給我看，稍微用力按下蟬頭，發出最後殘存的微弱叫聲。純然好奇之下沒有憐憫之意。直到最後一叫聲，落地。

剛開始學騎腳踏車時，有部自己的腳踏車就很得意了，雖然後輪裝有輔助輪，依然騎得開心，和鄰居採直線加速方式，比賽誰先騎到目的地。

晚餐飯後，都會牽著媽媽的手去外面散步，每次飄來的茉莉花香，聞起來會有滿滿的幸福感。

隨著黃花開後結出的絲瓜，隔壁第二間的年輕夫婦生了一對可愛的女雙胞胎，自己都會跑去他們家跟雙胞胎玩，摸摸那稚嫩的小手。當絲瓜老化掉，內部水份完全流失，被太陽晒成菜瓜布，隔壁第一間獨居老人家的窗口，佈滿了蒼蠅，空氣瀰漫著令我心驚的氣味。短短的時間，同時遇見了生與死。

最期待、最熱鬧的一天，莫過於大家一同來烤肉、賞月，還有免費的煙火可玩。最吸引之處在於，點燃引信後，等待即將爆發那幾秒，充滿了莫大的期待和興奮。仙女棒有分大小支，短的很快就點完，長的點較久較過癮，其實更希望仙女棒能永久點燃著，停留在這美好時刻。

斜對面個性豪邁、常帶我們去溜狗的阿伯，竟戴起毛帽，手持柺杖，步履蹣跚，妻子在旁攙扶著，似乎冬天發生中風的機率特別高。純然驚訝之下有了憐憫之意。

兒時記憶的畫面隨著鏡頭不斷切換，如此片斷，卻不再延續，因為已搬離此地。隨著週遭新房子一棟一棟蓋起，有如物種演化的原則:優勝劣敗，適者生存。在這樣弱肉強食的環境下，我們這一排低矮的平舍，將慘遭透天別墅和樓中樓巨獸的吞噬，再加上惡房東的強逼之下不得不另覓巢穴。

因當時在外縣市就讀大學，無法參與到搬家這段，也無法分擔家人的辛苦。假日回家時，進入眼簾的，是一棟陌生的三樓建築。裡頭較以前寬敞，也有屬於自己的房間。不過要一段時間重新調適，前段的記憶已被迫斬斷，得說服自己接受事實，面對新環境。

可能是住慣了有安全感而溫暖的狹窄空間，寬敞的住所給人自由卻冰冷無安全感，這是對新家的第一印象。反倒狹窄的是外頭的巷弄，從三樓的窗口望去，我看見了一線天，原來我住在峽谷裡，周圍擁簇的公寓建築，讓我只能抬頭仰望天空的一線空隙，這沒有壯觀可言，頓覺像隻喘不過氣來的井底之蛙。

好想回去那，每到下雨屋內就會漏水、外面雨水差點淹進來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把牙齒筆直丟上屋頂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晚上夢遊跑去找媽媽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玩蛇炮搞得戶外烏煙瘴氣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看著廣闊夜空繁星滿布、光害少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養了幾隻小黃雞在瓦楞紙箱，卻不幸夭折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外面垃圾被野狗野貓咬得滿地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可以赤腳踩在柔軟又涼爽的泥土上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偷摘鄰居剛種植的蔬菜回來重新播種卻死掉的小屋。

好想回去那，春夏秋冬四季感受鮮明的小屋。

於是，牽出腳踏車，往舊家方向騎去。還沒騎到目的地，我已快認不出哪裡是哪裡了。世間變化如此之快，道路重新拓開，小路也擴寬，一棟接著一棟整齊漂亮各式各樣的別墅，目不暇給。

我想要回去的小屋呢?它在哪裡?心急如焚之下，赫然發現，已被一排蓋好的別墅霸佔著，一度懷疑是否來錯地方。環顧四周有無線索證明，當時斜對面阿伯的住處還在，可是他們家前方的眾多盆栽已經完全消失，把芭樂樹結的芭樂摘下來吃，發現味道還不差的芭樂樹也不見了，變成一條筆直暢通的柏油路。一堆冰冷的水泥怪獸包圍著我，它們把小屋狠狠地壓在下面，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相信它一定死不瞑目。隱隱約約能聽見它的呼喚，似乎在告訴我，它還有好多回憶要給我，我不知道或不清楚的部分，它都會完整無缺地講給我聽。

當我閉起眼睛，用心去聆聽，水泥怪獸忽然不耐煩，亟欲要把我趕走，因為我已經不屬於這個地方了，繼續待下去也沒意義，只是徒增感傷。此時為入夜時分，天空將由暖色調轉為冷色調，水泥建築逐漸顯得更加冷酷無情，並露出了猙獰的表情，發覺此地不宜久留，極度不捨地踩上踏板，不時回頭地騎著腳踏車離去。

對於記憶，正確來說應該算是感官記憶吧。眼、耳、鼻、舌、身這五官的記憶，各自影響對記憶的印象深淺。

眼，為靈魂之窗。除了睡覺，一醒來張開眼睛，我們就開始用這雙眼觀察這一切，凡是看到的，都會在大腦裡建立影像而留下印象。現今都市發展蓬勃，住在城市中的我們，看到的是五花八門的景象，店家招牌雜亂混立，建築物牆壁貼滿廣告海報和塗鴉，使我們對顏色的辨識度感到麻木。

早期的祖先，都是與大自然共處，好山好水，可以看見好遠好遠的地方，不是山就是海。小時候可以在家外面看見日出，晚上整片的閃爍星光。不像現在，深怕浪費掉任何空間的利用，只要有空地就建起房子，越建越高，這樣可以住進更多人。從窗戶看出去的都是高低參差不齊的建築，視野越來越窄短，眼睛越來越退化。

耳，從不休息的感官，連睡覺也在運作。從小到大，聽進了多少聲音?哪些聲音留下了深刻印象?小時候起床時都會聽到公雞叫聲和鳥叫聲，代表新的一天又到來，充滿朝氣去學校上課。夏天最具代表性的蟬叫聲，一年比一年大聲。到了晚上，昆蟲聲此起彼落，像個打擊樂團的演奏。

在擁擠的巷弄難有大樹存在，更不用說夏天會有蟬叫聲。如今聽到的是車輛往來的引擎聲。

鼻，聞到不同味道就會有不同的感覺和印象。小時候因住家鄰近的果園和大樹，每到早晨，空氣會飄散著泥土味和大樹分發出的氧氣，都會讓我想大大地深呼吸，新鮮空氣填飽肺部的愉悅和滿足感。一到晚上，飄來的茉莉花香就是幸福感。然而，意外聞到的死亡氣味，是感受強烈的不安感，給生活添加變調的佐料。

現在的水泥城市，想當然爾，應該就是水泥味吧。再來就是汽機車排放的廢氣味了。

舌，較主觀的感官。小時候常去雜貨店秤重買巧克力足球，愛吃甜食，所以甜是最先品嚐到的。隨著慢慢長大，酸、甜、苦、辣、鹹都經歷過了，現在反而愛上苦瓜。

身，也就是觸覺。對此種感官記憶似乎陌生，卻又比其他四種感官記憶來得深刻。小時候跑去果園玩耍，赤腳踩在泥土上，尤其下雨過後，帶有冰涼又柔軟的土，會讓人興奮地跑來跑去，看著十支腳指頭雀躍不已的樣子，從腳底沁透上來直達心臟，進而擴散全身，通體舒暢，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僅透過如此簡單的方式，就帶來那麼大的效果。難怪這種感覺記憶到現在還很真實。

都市化的影響，不斷建屋鋪路，泥土地越來越少，不是柏油路就是水泥地。現代人外出都是穿著一雙鞋或皮鞋，甚至高跟鞋，為了追求美觀，為了配合鞋型，把腳變形，包裹一整天，回到家才鬆脫，為何要這樣虐待自己的腳?因為這樣，我們的腳掌已和這片土地漸漸失去聯繫了，就像無根的浮萍。

五色使人盲、五音使人聾、五氣使人塞、五味使人麻、五觸卻使人在。過多的聲色氣味，感受混亂。唯有觸覺，使我們感受到那股存在。

獨自一人去到海邊，頓時五感官全部甦醒，各種感覺和感動忽然湧現。海天一線，單純而壯大。一波未去一波又來的潮汐聲，當打來的浪花退去時，從沙子裡透出空氣的聲音，和流過耳朵的海風聲。濃濃的海味隨風飄來，似乎能嚐到鹽巴。柔軟的海風不斷按摩著皮膚，冰涼的海水沖刷著腳，這種感覺似曾相似。

每當出門逛街，觀察週遭人們，外在是如此光鮮亮麗，內在是否也如此?把自己包裝得像禮物，由裡到外多層次包裝得像精緻禮盒，裡面吃的東西卻一丁點，沒幾口就吃完，剩下的都是不要的包裝紙和盒子，就像買一堆衣物穿沒幾次就封在衣櫃裡。 

最近這幾年，台灣文化產業急速萎縮，對照政府相關單位成天掛在嘴上的「文化創意產業」口號，特別有一種政策空泛、社會競爭力衰弱的感受。

很零碎地記錄了一些想法，不周延也不深入，但所思考的面向，應該有更值得探討、改進的必要。

簡單來說，文中所談到的問題，應該是政策、教育、社會、產業、家庭，以及個人都需要全面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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