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戰爭】 第二卷 圖書館的內亂 以文找文
purpleyar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45:49 | 圖書館戰爭
 

圖書館戰爭

 作者:有川  

【圖書館戰爭】 第二卷 圖書館的內亂 

一、干擾父母計畫     

二、戀情的障礙  

三、美女的微笑           

四、兄弟     

五、圖書館的明日在何方

一、干擾父母計畫

 

       

  Mission:向父母徹底隱瞞被編入戰鬥職種之事!

  

  笠原郁一等圖書士,在沒有向父母報告被編入戰鬥職種的情況下,加入了關東圖書隊。然而,就在郁憑藉自身的出眾體能,入選了在抵制超越法規的組織·媒體良化委員會的審查的抗爭中位於戰鬥最前線的圖書特種部隊之後,面臨了老家的父母要到她工作的圖書館來參觀這一突發事件。

  若郁被編入戰鬥職種一事暴露,其父母一定會“立刻昏倒”並“將女兒強行帶回老家”。

  笠原郁能平安度過這次入隊後的最大個人危機嗎?!

 

  ——就在這種情況下,郁在十一月最後一次連休的最後一天裏迎來了自己的X day初日。

  “久……久未問候了,見到你們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單身宿舍的玄關處,郁正在向從老家茨城來到武藏野關東圖書基地的父母打招呼。

  “……她這算什麼啊。”

  在坦然聚於前廳並轉入觀賞模式的堂上班加柴崎四人之中,堂上篤二等圖書正以驚訝的表情嘀咕了這麼一句。他是郁在圖書特種部隊裏的直屬上司。

  “和父母說話都會結巴的嗎?”

  露出“服了她”這種表情的是郁在圖書特種部隊裏的同期,手塚光一等圖書士。雖然他只是單純地接著堂上的話往下說,但一旁的小牧幹久二等圖書正像是要刺破他那份淡然般地噗一下笑出聲來。小牧擔任的是輔佐堂上的副班長一職。

  “她可是怕得要死呢,昨晚睡覺時還一直痛苦的夢囈。”

  若無其事地吐槽的是柴崎麻子一等圖書士,郁的室友。她的職種與郁不同,是隸屬於比鄰基地的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圖書館業務部的圖書館員。

  “在這種季節裏,晚上睡覺竟然還睡到汗濕了起來換衣服,真不曉得她到底是做了什麼噩夢。”

  完全沒發現這邊的同伴們在任意評價自己,郁還在語無倫次地跟看上去很嚴厲的父母閒聊著(似乎是),過了好一會才像是終於察覺了他人議論般地僵直了背,隨後便跑到了四人這邊。

  “堂上教官!”

  教官這個稱呼是因為堂上在新隊員培訓時擔任教官而被沿用下來的。

  “怎麼辦,我爸媽想參觀宿舍啊……!請你去跟他們說這裏是外部人員禁止進入的吧!”

  “你發什麼傻!”

  堂上欠著身甩掉了郁抓住他袖子的手。

  “我們這可是有專門給隊員的來訪親友使用的住宿設施!這種騙人的規則我怎麼說得出口!”

  “求求你了!”

  “只是參觀宿舍又不會怎麼樣,你就帶他們到處轉轉吧。”

  “不要,這麼突然誰有時間陪他們啊。”

  郁不像是在說笑,至少有一半是認真的。

  “那柴崎也一起來。”

  “咦?不要,這種跟做宣傳一樣會累死人的事我才不幹。”

  “那教官來。”

  郁再一次拉住堂上的袖子,堂上也再一次像謹遵禮法似地甩開她的手。

  “我說你啊,我可是你上司!陪同的時候萬一被無意間問到作為上司對你如何評價的話,要怎麼辦?我可是會照實回答,你在圖書館的工作中就只有記憶力差、魯莽冒失這些地方!”

  “過分!我就這麼一無是處嗎??!”

  “冷靜點!我沒說一無是處!但你成績突出的領域不是不能對你父母說嗎!”

  為了應對各種戰鬥,圖書特種部隊對隊員的要求是從普通的圖書館工作到大規模攻防戰都必須精通,但郁的能力極端偏向戰鬥一側,在戰鬥訓練當中她也有不少項目的成績淩駕于男隊員之上。

  然而郁的父母卻是絕對不會同意女兒出任戰鬥職種的,因為郁到目前為止都還一直瞞著他們。

  “如果你不介意現在公開的話,我多少也可以說些稱讚的話。這樣行嗎?”

  “絕對不行——!”

  “笠原,你聲音太大了,會被聽到的喲。”

  郁立刻轉而纏上在一旁提出這句忠告的小牧。

  “小牧教官……”

  “要我陪是可以,不過萬一被問到笠原你的職位時,我可是不會撒謊喲。”

  總是溫和待人的小牧其實是最貫徹正理,比誰都更不通人情的人。

  主動放棄的郁接著向手塚瞟了一眼,然後又移開了視線。

  “……你這種欲言又止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手塚這句有點不高興的話讓郁嘟起了嘴。

  “我是沒指望你會幫我了。”

  作為同期編入圖書特種部隊的新人,郁和手塚在各方面都在競爭,當然兩人都是爭強好勝的個性也是原因之一。

  被留在玄關的郁的父母開始有點吃驚地向這樣探望過來,和他們目光對上的堂上曖昧地笑著點頭回了個禮。

  “喂,拖拉也到極限了。就先由柴崎應付吧。”

  結果相對於發出“咦——”一聲的柴崎,反而是郁帶著生氣的口吻逼迫著室友。

  “你就當是為了下次敲詐我請客好了,總之現在先幫我再說!”

  “請到什麼程度?”

  “中午外食一次!”

  “附帶甜點?”

  “啊——我知道了啦!”

  柴崎雖然還是一臉不太樂意的樣子,但總算是被這個條件釣上了,而一旁沒將“還真會釣啊”這句話說出口的堂上歎了口氣。

  ——幸好拉了柴崎作陪。

  在宿舍區內參觀時郁總算是稍稍安下了心,雖然代價是高了些,但美貌又親切的柴崎的確很適合為外來人員作講解。

  郁的母親壽子反而是和柴崎說話更多,一直問著有關宿舍的各種問題。而父親克宏雖然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但因為他原本就是不太好親近的人,所以這副樣子算是正常狀態,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要是能像柴崎那樣就好了——看著壽子聊得開心的模樣,郁這麼想著,柴崎不僅看上去是窈窕淑女,也的確像女孩子一樣不善於應付野蠻的事,雖然本性上是有些“那個”,但在迎合父母喜好的對話上卻相當拿手。

  而面對在今時今日還有著“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樣,不要去做危險的事”這種保守思想的父母,郁卻是個不斷違逆他們希望的女兒。

  郁天生的體能優勢在和易怒的兄長們的爭吵中得到了開發和擴大,每一日都生活在兄妹爭吵中的結果,就是養成了她莽撞的性格。

  想變成淑女也是要有適當環境的嘛——就在郁胡思亂想停住的時候,克宏出其不意地開了口。

  “工作方面怎麼樣?”

  “嗯、還好吧。”

  說得多的話,一疏忽就會露出馬腳,因此郁只是敷衍了過去。

  “直屬上司在剛才那些人中嗎?”

  這是在指剛才在玄關時聚在一起和郁說話的人。

  “嗯,是……稍微矮一點的那個。”

  “我想也是。”

  正當郁想問“你怎麼知道”時,走廊的拐角出現了一個魁梧的身影。

  “噢噢?”

  帶著像是要撞上這邊的氣勢發出怪叫的,是玄田龍助三等圖書監,圖書特種部隊的隊長。

  “玄田三監,這兩位是笠原一士的父母。”

  柴崎立刻搶佔先機,不等玄田開口便又轉向郁的父母。

  “這位是玄田三監,從我們入隊以來就很照顧我們的上司。”

  沒有像平常那樣叫“隊長”是因為柴崎有所顧慮,不讓玄田自我介紹也是出於同一考量。

  玄田性格豪爽卻也不拘小節,雖然他也知道郁的家庭情況,但若是讓他開口難保不會蹦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玄田和郁的父母互相打著“幸會”之類的普通招呼,郁和柴崎才想著“好,過關了”,玄田卻突然開口問道:

  “兩位準備住在哪里?”

  ——糟糕!

  就在郁和柴崎都嚇呆之時——

  “玄田三監!”

  堂上突然從後面跑了出來,看樣子他正是擔心會發生這種事才跟著來的。

  “有緊急事情,請到這邊來。”

  這麼說著的堂上想將玄田拉走,玄田卻只回了句“不用急嘛”,並沒有動。

  “若是需要的話,就請用宿舍內提供的房間吧,如果不介意男女分開……”

  郁現在簡直想直接跪倒在地上了。

  

  結果就變成了父母取消旅館,住進宿舍的情勢。

  因為食堂不提供外部人員的飯食,所以晚飯還是要到外面吃,而當然不能放著人生地不熟的父母不管,郁便一同去了。

  父母說想看看周圍環境,就決定先走到車站再作打算。

  “這附近感覺還挺悠閒的。”

  壽子一邊四處看著一邊這麼說。武藏野還留有不少旱田,離車站遠一些的地方甚至會給人像是能聽到牧歌般的感覺。

  “這樣看起來,水戶[]還更有都會的感覺。”

  克宏也點著頭這麼附和。

  “水戶至少也是縣府所在地吧,這樣比較太奇怪了。”

  一旦話題變成不牽扯到自己的閒聊,郁的心情也輕鬆起來,如果只是說說這種話而不談其他,那父母也就不是那麼難以對付了。

  “明天我要上班,不能陪你們的了,要把路記下來哦。”

  就在郁有點得意地講解著道路時,後方響起了一陣輕聲的自行車鈴聲。

  

  注:水戶市,位於日本茨城縣中部那珂川流域,是縣府所在地。

  

 回頭看時,一名身材不高的少年正從自行車上下來,打著“笠原小姐日安”的招呼。他是郁在前些日子於基地附屬圖書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舉辦的一個活動中認識的本市中學生,木村悠馬。

  “很高興看到你安康如常。”

  悠馬還是和以前一樣,說起話來老氣橫秋。

  “我讀過《週刊新世態》了,‘情報歷史資料館’的攻防戰。現在圖書館那邊也有壓力吧,良化特務機關正在都內大力審查那一期雜誌。”

  “是啊,當時出動的人員似乎挺多的。不過和我沒什麼關係,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郁像是要蓋過悠馬的話一樣蹦出了話。“沒關係”這點雖然不是謊話,但悠馬還是露出吃驚的表情。

  “咦?可是……”

  被背後的父母一直盯著的郁連手勢都不能打,只得在悠馬再次叫了“笠原小姐”時湊到他身邊逼得他出不了聲。

  後面是我父母,不要讓他們知道我的工作職位啊——這種無法通過語言加以述說的情況悠馬終於有所察覺了,他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是啊,的確和圖書館員沒有直接的關係。”

  雖然有些特意,不過還好吧?——反應是挺快,但悠馬畢竟還是小孩子。

  說過“那我先走了”之後,悠馬跨上自行車,郁揮著手說了“路上小心”,便轉回父母身邊。父母的表情都帶著些懷疑。

  

  應父母“隨便吃點什麼就好”的要求,郁將兩人帶進了車站前的拉麵店。在茶和濕毛巾送上來的時候,壽子開口了。

  “呐,剛才那孩子說的是什麼?什麼攻防戰……”

  果然來了——郁皺起了眉頭。

  “啊,那件事是……”

  隸屬特種部隊的事雖然是瞞著父母,但郁也沒有實際參加那一次戰鬥,不過壽子如果知道了女兒所在的基地與這種戰鬥有關的話,一定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該怎麼說才能把刺激減到最低,就在郁絞盡腦汁想著要怎麼度過這個關口時,一邊的克宏說話了。

  “小田原一間叫什麼的私立圖書館在把資料交給關東圖書隊的時候,和良化特務機關之間發生了戰鬥,似乎是這麼件事,大概在三周前。”

  “啊,那算什麼啊?!”

  壽子不出所料地皺起了眉頭。

  “這種事新聞怎麼沒報啊!”

  “新聞是沒怎麼報,不過週刊就幾乎本本都大篇幅報導了。”

  “情報歷史資料館”攻防戰——伴隨著系統收集並保存有關媒體良化法各種報導資料的“情報歷史資料館”的閉館,關東圖書隊在全面接受其中資料之時,和企圖阻止資料轉移並加以審查的良化特務機關發生了激烈的武力衝突。

  作為媒體良化委員會代理機關的良化特務機關,和圖書隊都是合法的武裝組織,因此這次大規模的激烈衝突是事前便能預料的,圖書特種部隊也採取了投入全部戰力這種史無前例的部署。

  但郁被排除在這一次全體總動員的戰鬥之外,不過這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而且同一天似乎還發生了某個團體綁架圖書基地司令,企圖迫使圖書隊焚毀資料的事件,很多雜誌都猜測會不會是媒體良化委員會在幕後指使,現在還有追蹤報導。”

  郁的肩膀僵了一下。這邊就和郁有關了,當時她就陪在被綁架的司令身邊。

  陪同隊員的情報應該沒有被登出去吧——郁在腦海裏將那本主要雜誌重新回想了一遍。

  不過——

  “爸,你好清楚哦……”

  郁的口氣帶著一點探問。說實話,父親竟然去留意不是居住地的圖書基地的事,這一點出乎郁的意料之外。

  克宏用“嗯,稍微看了看”這類話含糊了下,壽子便說著“說到這個”拉過話題。

  “發生這種事,圖書館那邊沒關係嗎?安全什麼的……不會被卷到什麼危險的事件裏吧?”

  哇,來了——終於面對這種問題了,郁的口氣不由得強硬了起來。

  “怎麼說也是圖書館嘛,當然會有審查襲擊了,武藏野第一又是基地附屬圖書館,更容易被盯上。不過有不能把非戰鬥職種捲入戰鬥的規定。”

  隱瞞著真正職位的郁心虛得無法再加一句“所以不要緊”,而且她也很明白自己的粗心大意,說過多的謊反而容易露出馬腳,所以只是緊守著“只是沒說自己是戰鬥職種”這條線。

  “這種規定能管用嗎?審查戰鬥裏,會吧,如果被流彈打中……”

  “有避難的房間啦,那是防彈的。”

  “但如果在跑進去之前被捲入戰鬥的話……你就不能在審查來之前休假嗎?”

  雖然郁很清楚愛操心的母親是在為自己的安全著想,但她這種不管什麼事都只考慮到郁的狹窄視野也讓郁很焦躁。

  “大家都是一樣的啊,沒有人有特別待遇。剛才的柴崎也是,在良化機關來審查時她也是遵從上司的指示行動啊。”

  “因為那孩子已經有那種覺悟了。”

  媽你踩到我好大一顆地雷!——郁在心中尖叫了,但實際上卻沒有出聲。因為一開口就會發出怒吼,所以她緊緊地閉著唇。

  ——柴崎不是自己的孩子就隨便怎樣都無所謂嗎?不要跟我拿什麼覺悟作理由!她有覺悟我難道就沒有?!為什麼你總是擅自下這種決定!

  ——真是的,以前也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

  壽子總是以自己的標準來衡量郁,郁就是討厭這一點討厭得無法忍受,但壽子總是會抬出“就是疼你才會擔心啊”這種漂亮的理由讓郁無法反駁。

  這種話至今也說過好多次了,也有郁實在受不了而發展成吵架的時候。這對郁來說是正當的反旗,但一邊說著“我這是擔心你啊”一邊哭的壽子有讓郁為自己沒能成為父母期望中的女兒而感到自卑,便什麼都說不下去了。

  母親想要的是適合穿飄逸連衣裙的女孩——這種倔脾氣隨著母女兩人衝突的次數一層層堆疊在郁的心中,讓她越來越早熟。

  然後克宏說的“媽媽是在擔心你,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對郁而言又是一記重擊。

  第三方重疊上的這種“不珍視母愛”的責備,就像在郁身上烙上了“真是過分的孩子”的烙印,讓她再也爬不起身。

 進了東京的大學之後,只有正月時能夠回家。在四年級時,明知父母會反對的郁還是報了圖書館防衛員的志願,因為懶得說明,那之後就一次也沒回過家了。倒是和哥哥們在東京碰過面,作為吵架夥伴(甚至可說正是因此),哥哥們雖然知道卻也沒有一個人對郁說過“回來吧”。

  ——你們也快點發現我在退讓吧,不要再管我了!

  “你又是女孩子,萬一傷到臉……”

  “什麼萬一傷到臉,你是要我和那麼介意臉有沒有受傷的男人結婚嗎!?”

  郁將以前從手塚那裏學到的反駁丟了出去,現在郁倒是很感謝他曾經提出這種單純地疑問。

  “怎麼這麼說……媽是擔心你……”

  “你夠了吧!”

  知道母親肯定會露出受傷的表情,郁沒有看向她。

  “別再說了,這麼久沒見,我也不想和你們鬧得不愉快啊。”

  就在郁想著這種時候父親應該會說“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時,克宏果然開口了。

  “都別說了,馬上就吃飯了。”

  阻止的理由不是以前那句,這讓郁松了口氣,不過沒有說誰錯這一點讓她感到有點新鮮。

  壽子雖然有些不服的樣子,但也沒再多說什麼。

  點的菜端上來後,郁又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準備待到什麼時候?”

  對郁這個有些應酬意味的問題,是克宏作了回答。

  “大後天早上回去,假期只有這幾天。”

  也就是說實際上的攻防時間就只有兩天。

  “難得來一趟,去逛逛景點怎麼樣?行李就放在宿舍好了。”

  雖然堂上答應在父母來的期間將全班的工作調到圖書館內,但時間當然是越短越好,如果父母要去觀光的話,至少還可以調回去訓練或是便服警戒。

  “不了,這一次就是來看你工作的。這兩天我們都準備待在圖書館,可以好好參觀一下你工作的環境。”

  “可是,現在圖書館這邊的形勢有些危險哦。呐,因為週刊報導了上次的攻防戰,所以最近的審查次數增加了,說不定會碰上,而且支持良化法的團體也常常來遊行。”

  “就因為這樣才更要看吧,知道圖書館在這種時候是怎麼做的之後,我們也會放心一些。”

  引導失敗,堂上教官對不起——郁一邊在心裏做了雙手合十的姿勢,一邊吃著冷掉的麵條。

  

  被郁叫去男女共用區的大廳,堂上在羊毛衫上套上外套便出了房間。

  現在的時間是八點,郁出去時是快七點的時候。一邊想著“回來得還真早”一邊來到大廳的堂上,一眼就看到了混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滿臉等人表情的郁。

  “對不起,教官。”

  “不用在意。話說回來,你們可以慢慢逛啊。”

  離宿舍的門限還有將近三個小時。

  郁很難得地用帶著困擾的軟弱表情笑了笑。

  “我堅持不了這麼久。”

  沒有干涉資格的堂上曖昧地點點頭,問了句“你父親呢?”。郁的父母是分開住進宿舍的,男棟這邊房間和澡堂的帶路工作就由堂上接下了。

  “啊,和我媽分好行李後馬上就來。另外……”

  郁露出一副羞愧的表情。

  “換班,拜託你通融兩天。他們說明天和後天要去看。”

  明明不是那種性格的郁卻露出這副發蔫的模樣,這讓堂上有點焦躁了,他一邊說著“——什麼拜託不拜託的?”一邊從較高的位置輕輕敲了敲她的頭。

  “這是隊裏瞭解的情況,現在還說這個幹嘛,感覺真差。”

  “……人家特地客氣又謹慎地來拜託,你竟然說感覺真差,這算什麼啊!”

  “我是說不要演這種不適合你的戲。”

  “演戲是什麼意思啊——!”

  不好,刺激過頭了。——正當堂上皺起眉時,郁的父親出現在了大廳裏。

  “啊,你父親來了。”

  郁的聲音在瞬間消失,看來真的是很害怕很棘手。立刻擺出一副和平常有極大落差的好孩子面孔,郁開始為父親和堂上引見彼此。

  “家父克宏。”

  在郁的介紹之下,克宏和堂上都向對方微點了頭,接著郁將伸向父親的手轉向堂上那邊。

  “這位是堂上教官,我已經拜託他在您留宿期間多多關照了,若有不懂的地方就向他請教吧。”

  請教啊——郁此時這副從往日的行為中看不出來的得體言行,對堂上來說卻是太不自然了——太不像了,完全不像。

  “……那麼,教官,請您多多關照家父。”

  稍嫌匆忙地低頭行禮之後,郁回了女棟。

  

  “為什麼稱呼是‘教官’?”

  在被領往客用房間的途中,克宏這麼問道。

  “我聽說你是郁的上司。”

  堂上苦笑了一下,才說了“笠原在”又趕緊改成“笠原一士”才接著往下說。

  “在培訓期間是我擔任教官,那個時候的稱呼她就一直用到現在了。”

  如果在這時候被問到關於郁的勤務評價可不好辦,但就在堂上這麼想時,克巨集將話題轉向了意外的方向。

  “小女很依賴你啊。”

  堂上在毫無準備之下揚起了“啊?”的聲音,克宏繼續執著於這個問題。

  “在她進了圖書隊之後寄回來的第一張明信片上,寫了你的事。雖然也寫了其他人,但關於你的說明是最長的。”

  堂上脫口說出了“啊,那是……”,雖然沒有解釋的意思,但不知為什麼還是變成了像是在解釋一樣的氣氛。

  “因為在培訓期間她被訓得很慘,就算到現在,也還說我是嚴厲又囉嗦的上司,我應該不是足以成為話題的人吧。”

  “是這麼寫的,嚴厲又可怕。”

  果然是這樣吧——堂上這麼想時,克宏又一次說了出乎他意料的話。

  “但是她很尊敬你。雖然寫的方式不是很坦率,畢竟是個固執的孩子。”

  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堂上只能曖昧地說了句“是這樣嗎?”,心裏則苦笑著想“那傢伙寫這幹嗎?”。

  “還寫了希望能把溫柔表現得明白一點。”

  “不,這個……”

  堂上不假思索地就伸手示意打斷了克宏,之後又慌忙為這個不禮貌的動作道歉,最終還是很困擾地搔著頭。

  “請您不要再說了。這些話是笠原一士寫給兩位的,並沒有對我說起過。如果我從他人口中聽到她沒有說過的話,那並不公平。”

  說完之後堂上才察覺自己說得太不客氣了,看來自己真的是相當的動搖啊。

  克宏很直接地說了“抱歉”。

  “因為我也很有興趣,所以看到你時就不自覺地輕慢了。”

  其實並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堂上不禁繼續搔頭。無法保持平靜的心情來聽那些話是堂上的意識問題,而要說到為什麼動搖,就連他自己都會嘖舌。

  “我一眼就看出你是明信片上寫的那位上司。”

  總之話題似乎脫離了明信片的內容,不過堂上還是為接下來不知又會聽到什麼而做好警戒。

  “在我們來的時候,小女最先向你求助。”

  堂上的警戒放鬆了下來——不過為什麼要說那傢伙依賴我啊……不會專程為了這個來斥責的吧——心裏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突然堂上注意到了克宏有點寂寞的自嘲表情,才終於想通了。

  克宏將郁看到他們來時的舉動說成“求助”,應該察覺到了自己被郁敬而遠之,因此才會特地說到依賴的話題。

  似乎是從堂上的表情中察覺出來,克宏苦笑著說了句“她問我們‘準備待到什麼時候’”,那是看出了郁的擔心和迂回的表情。

  “平日小女是如何的?”

  若是問勤務評價的話堂上倒是準備了不少回答,但是克宏問的是“平日的小女”,這讓堂上挺受衝擊。

  一瞬間想敷衍過去,堂上能夠想像得到的單純的郁在棘手的父母面前是怎麼掩飾自己的。

  不過,對方想聽的不是敷衍。

  “……很有精神,可以說有點精神過頭了。該說是輕率還是太過熱情,有時也會惹點小麻煩,平時都很堅強,偶爾也會有軟弱的地方……”

  其實堂上是想說郁有時會突然哭出來。

  “但不會一蹶不振,在這一點上很倔強也很積極。”

  克宏聽完之後低低地笑了,“在我們面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得像外人了”,這樣的話不知他是在什麼心情之下說出來的。

  “……我覺得你沒有對我說謊。”

  堂上的回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她是希望讓父母認為自己是好孩子吧?”

  喂,我到底在說什麼啊——堂上開始焦躁了——又不是可以隨便推斷這種事的關係。

  只是初次見面,年紀還是跟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年輕人這樣說自己的女兒,身為父親當然會對此感到心煩意亂。而且很明顯的是,在這位對女兒保護過頭的父親面前,郁又是另一副樣子。

  平時那麼魯莽又不知恐懼為何物的郁,到了父母面前就變得小心翼翼,剛才還用一副完全不適合她的軟弱表情自嘲般地說“堅持不久”,大概是在責備那樣對待父母的自己吧。

  但已經說出話要如何補救,堂上在這方面幾乎沒有經驗。

  “……對不起。”

  為剛才的話道歉時已經走到了房間前,堂上這才松了口氣。

  

  三周前發生的“情報歷史資料館”攻防戰,以及像是在與其呼應般的時機發生的關東圖書基地司令綁架事件,對於各週刊來說現在正是報導這兩起事件的最佳時期,而媒體良化委員會也針對這一方面加強了對週刊的警戒。

  對於媒提良化委員會的代理執行組織·良化特務機關的審查而言,雖然在原則上是無取締發行權的媒體。但媒體進入代理階段後,因為預備審查會將內容和發貨數量等情況洩露出來,所以在這一階段要對抗審查是很困難的。

  像車站前的販售店、便利店等並非專門賣書的店鋪很容易避過審查並且也有穩定的進貨量,但這種類型的販售店的進貨量非常有限。因此,勝負就取決於“在書店被審查之前能夠賣出多少本”這個速度。

  但許多購買者是跟不上這個速度的,這個購買群體自然就轉向了到圖書館閱覽。圖書館也增加了全國發行性週刊的購買量,當然這些也都是良化特務機關的警戒物件,因此對圖書館的審查次數也增加了。同時,來自支持良化法的團體抗議遊行的妨礙也更加頻繁。

  “……偏偏在這個時候啊。”

  郁精疲力竭地將臉伏在被爐上。將克宏拜託給堂上,又帶壽子去洗了澡之後,她終於得以回到房間鬆口氣了。

  和壽子單獨相處對郁來說是最耗精力的,在洗澡時又消耗了不少力氣來抵擋關於圖書館安全性的質問攻擊。最後不小心被看到身上的傷時,壽子立刻皺起眉頭問“這是怎麼回事?”,郁當然不敢說是訓練造成的。

  “好了好了,你父母又不是瞅準這種動盪時期來的,本來就說了是趁著連休過來的嘛。”

  一邊說著調解的話,柴崎一邊帶著慰勞的意味泡了茶,郁抽著鼻子說了聲“但是”,還是忍不住想抱怨幾句。

  雖然離開警戒的調班只有兩天,但對於郁來說不得不這麼做還是讓她很自卑,畢竟要向父母隱瞞職位是郁自己的任性。

  “通融調班那方面,反正也會聯繫前後一起作時間調整的吧,你也不用太在意了。其他隊員對這點程度的通融也都能接受,而且萬一這樣都曝光,那隊上可是一點責任都沒有了哦。”

  之後柴崎又加了句“還有”。

  “你在事務性工作上的記憶力可是毀滅性的差,再不換來做做圖書館工作的話,這邊該怎麼工作你都要忘光了,所以他說這樣也剛好。”

  “誰說的?”

  “堂上教官。”

  果然——正當郁這麼想時,柴崎補充了“——還有,小牧教官和手塚”。

  “全員啊!”

  “順便一說,我也投贊成票。”

  “你們竟然背著我達成這種一致評論!”

  “不過結論是正確的吧?”

  被猛然刺入痛楚的郁無話可說,她和事務性工作八字不和也是事實。

  “話說回來,你母親那邊就這樣放著不管沒關係嗎?離熄燈還有一段時間哦。”

  “啊——饒了我吧,已經到極限了。”

  郁像是要拒絕站起來一樣地緊緊抱住被爐。洗澡時因為再一次的交戰使得母女之間的氣氛進一步惡化,郁幾乎可以說是逃回房間的,反正房號也說了,有身什麼事對方也會來找。

  “嗯,這型的母親的確是很難應付呢。”

  “……看得出來嗎?”

  “感覺上是放不開孩子的那種典型。這種類型的話,雖然是很和藹啦,不過也相當頑固呢。”

  柴崎的評論會寬鬆得不像她平常的毒舌風格,應該也是考慮到了郁的心情吧,若是平時的話別說用“頑固”這種詞了,就算指責“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也還算是說得輕的。

  “我能理解你想逃的心情了,帶著善意又頑固又會更加沉重。”

  郁不知不覺中有點想哭,“想逃也不奇怪”這樣的心情連他人都認同了。

  “是吧——”

  點頭的時候好象真的要哭出來了,郁有些焦躁。

  “雖然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是在寶貝我啦。”

  但那些對郁而言太沉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是覺得麻煩還是覺得鬱悶,但若要郁承認自己有這樣的心情,她又會猶豫。

  那個接受不了母愛的自己並不壞——這樣想也可以嗎?

  “嗚哇,柴崎!”

  一旁的柴崎在郁的頭上輕輕拍了幾下。

  “乖乖,難得你竟然沒被寵壞,成長得這麼我行我素。”

  “不要說我行我素!”

  “不過哦,在那種母親的眼皮子底下你還能這麼野丫頭,說明你和你母親也很像嘛,在固執這點上。”

  柴崎這話讓郁不太高興,不過她說的也不一定是錯的。這麼說來,郁會完全聽不進壽子的話而獨自成長成現在的性格也是必然的了,而郁也再一次覺得自己並沒有被責備的理由。

  

  ※※※※※

好久不曾接觸的圖書館工作郁總算還勉強記得細節,這讓她稍稍舒了口氣。

  “雖然只有兩天,但既然都調過來了,就給我多做幾次把工作都熟透。”

  正好路過的堂上這麼說後,郁邊精神地應了聲“是”邊敬了個禮,結果立刻被對方用“受不了你”的表情吼了一句“你是笨蛋啊”。

  “哪有圖書館員會敬禮的,再做這種事我看你不馬上露餡!”

  “啊,對哦。”

  郁慌慌張張地收起敬禮的姿態,堂上似乎還小聲嘀咕了幾句,最後留下句“小心點”才離開了。

  郁一邊念叨著“不要敬禮不要敬禮”一邊為了記住而握緊了手,抱著要回架的書經過的手塚和她照面之後也皺起了眉。

  “都得到調班通融了,你可別自己露馬腳。沒問題嗎?”

  “剛……剛才只是一時不小心而已。”

  “對你來說不是‘一時不小心’的成分有多少?”

  吵死了,你這個小型堂上——郁在心裏這樣罵著。她這位原本在事務性工作方面自己完全比不上的能幹的同事有多崇拜堂上,只要在平常稍微留意一下就非常容易明白。

  “令尊令堂大概會在十一點過來。”

  “咦,你怎麼知道?”

  “從宿舍出來時碰到令尊,那時問的。”

  “哇,謝謝!”

  能知道他們幾時過來,郁在心境上就有很大不同了。

  “你這傢伙,比想像中的要好人嘛。”

  “這種盛氣淩人的道謝算什麼?完全聽不出謝意。”

  手塚一邊嘀咕著“又不是擔心你才問的”一邊向書架走去了,郁也從右邊堆得跟小山似的返回書籍中抱了一疊開始回架。

  

  “笠原,來了喲。”

  郁的父母出現在閱覽室時,小牧叫了她。郁望瞭望入口,正看見克宏和壽子一邊四處張望著一走進閱覽室來。大部分的讀者都是直接走向服務台或是書架,他們那副像是看見稀罕東西的模樣即使從遠處看也很搶眼。當然他們並不是覺得圖書館稀奇,而是對女兒工作的地方感到好奇。

  “那麼你好好加油咯。”

  “咦,小牧教官你去哪?”

  “進去書庫,我想儘量避免和你父母接觸。”

  小牧曾經明言若是被當面問到郁的工作職位,他可不會蒙混過去。不過他還是會擔心郁,而且對郁而言小牧也是在工作遇到困難時最容易開口詢問的對象,在這一點上來說還真是左右為難啊。

  “謝謝……”

  道著謝的郁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小牧卻因此而笑了。

  “不用謝,今天要努力工作喲。”

  雖然小牧平常總是溫和地說些嚴厲的話,但這種時候就處理得很巧妙,而且對單純的郁也非常有效。

  幹勁十足地回了聲“我會努力的”,郁連帶地就要抬起右手,卻在中途放了下了愛。——不能敬禮!怕又被看到自己不小心的她連忙四下望望,幸好堂上不在附近。

  才呼出口氣,郁卻聽到“小心不要再敬禮了”的話,原來連小牧都看穿了。

  “笠原,到服務台來一下。”

  郁順著柴崎的呼喊一看,借閱服務台那邊已經排起了長龍。那種地方總是要麼空空蕩蕩地都沒人,要麼就排了很多讀者。

  郁走到空著的終端前開始幫讀者辦手續,她的父母也立刻看了過來。她擔心被打擾而特地選了遠些的位置,但還是很容易感覺到自己被盯著。——哇,你們快走開吧。

  越是意識到被看著郁就越是僵硬,聯手的動作都開始慌亂起來。原本郁對電腦操作就不在行,在輸入代碼時輸入了幾本之後就出現了錯誤,但是輸入的命令已經被執行了,這下子就變成已經辦好了另一本書的借閱手續。

  ——哇,怎麼辦,怎麼取消來著?

  因為郁不靈巧的操作而在等待的讀者也露出了焦躁的表情,這又讓郁更加焦急了。她一邊“對不起對不起”地道著歉一邊不斷地重複操作著,但終端卻只是響起錯誤的提示音。

  ——哇!

  “你做了什麼?”

  從肩膀上方落下來的聲音立刻令郁得救般地回身過去,這種時候不是問她“怎麼了”而是直接問“做了什麼”的當然是堂上。

  “那個,剛才確定了,要取消。”

  由於郁這句說明不足的話,堂上邊看著畫面邊在她頭上輕敲了一下。

  “冷靜點。”

  雖然堂上只說了這麼一句,郁卻不可思議地放鬆了下來。——是啊,小牧教官也說了今天要努力工作。

  冷靜下來之後,郁的手指反倒記起了取消的操作,畢竟從一開始學的時候她犯過的錯誤就比別人多一倍,因此不管什麼操作她都做得比別人要多。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郁終於辦好手續將夾有借書期限條的書本遞出去後,一直在等的讀者雖然有些不高興,卻也沒抱怨什麼便接過了書。

  為下一位讀者辦理時又輸錯了條碼,郁馬上察覺到了讀者的不快,看來自己的緊張都影響到讀者了。

  辦完好幾位之後郁才猛然注意到,原本站在背後的堂上不知道何時已經離開了,大概是覺得已經不要緊了吧,這麼一想郁就湧上了自信,雖然父母還在同一個地方看著這邊,但她已經不再感覺到有壓力了。

  借書的隊伍終於消失了之後,一旁的終端傳來了柴崎的聲音。

  “謝謝,已經可以了哦。”

  電腦操作對郁來說是最頭痛的領域,聽到這句的她立刻逃離了終端。而之時,壽子走了過來。

  “這麼一看,你還真像是圖書館的人嘛。”

  ——是說我平常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圖書館的人?

  腦中會瞬間亮起紅燈也是因為昨天重重積壓下才鬧的彆扭,明白這一點的郁緊緊閉著嘴。壽子這一次明顯是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覺得工作中的女兒很稀罕吧。

  “好了,你們就在旁邊看著吧。”

  郁淡淡回了一句後就準備離開,卻又被壽子招手叫住。

  “郁,媽媽也想看看週刊,哪本好?”

  “咦,哪本……”

  壽子常常都是以自己的思考邏輯來說話,離家很久的郁有時會出現完全跟不上的情況。

  “哪,就是你爸爸說過的……最近那次圖書館的事件。”

  這下郁總算明白她是想讀有關“情報歷史資料館”攻防戰的連續報導了,不過同時也為此嚇了一大跳的郁開始僵硬了起來。

  “那件事的話,《新世態》報導得最詳細。”

  一旁的克宏插了句口,郁也越來越提心吊膽了。近期圖書館騷動和相關良化法批判報導中的急先鋒的確正是克宏口中的《新世態》,但那本雜誌卻是郁的命門。

  有位元《新世態》的女記者是玄田的舊識,她拍攝的郁正在警戒的照片刊登在“資料館”報導的前幾期當中。雖然照片很小,臉部也不清晰,但被看到的話,父母應該還是能夠察覺到是郁。

  因為那名記者是直接從玄田那裏獲得情報(還親臨現場了),所以《新世態》對攻防戰報道得最詳細也是當然的,但現在這種情況下郁是嫌它詳細過頭了,裏面也涉及了很多圖書館這邊的事。

  攻防戰是除了郁之外的特種部隊全員參加,在父母已經知道堂上是上司手塚是同事的現狀下,若是看到什麼透露出他們兩人也參加了攻防的內容,那她可就要出局了。

  當然涉及隊員個人情報的地方都用了假名,照片也出於保護人身安全上的顧慮,沒有使用特定拍到某個人的場面……郁拼命地在腦海裏回想每次她都會親自確認的報導。

  應、應該不要緊吧——這麼想著,郁將兩人領到了放雜誌的書架前。

  “啊,是這雜誌吧。”

  壽子立刻在書架上的書刊中找起來,隨後一邊說著“是這本吧”一邊抽出了登有郁照片的那期,她似乎是根據封面上的圖書館照片來判斷的。

  太過劇烈的動搖讓全身僵硬的郁沒有犯下一把搶過書的愚行,卻讓她陷入了腦裏一片空白的完全恐慌狀態。

  “不,那期上沒有,是後一期。”

  插話的克巨集將系列報導的第一期和往後幾期都抽出來遞給了壽子,他似乎連封面設計都記住了,應該讀了很多次。接過書的壽子將手上那期放了回去,郁趕快將它混在過刊當中。

  “啊,有全部的《Parsley Club》呢,《Mrs.Life》也是。”

  看到主婦雜誌過刊的壽子發出了驚喜的叫聲。

  “嗯,各類的都有,慢慢看吧。”

  “是啊,先從這個開始好了。”

  壽子抱著那幾本《新世態》坐到了讀書角的沙發上,克宏也離開去找其他的雜誌了。

  然後郁直接去找堂上。在閱覽室裏沒看著人,就到工作室瞧了瞧,看見他正和手塚在拆貨物,應該是後勤部定期郵來的新刊和其他書。

  “堂上教官!”

  這走投無路的聲音讓堂上和手塚都嚇了一跳地抬起了臉,郁幾乎是沖過來抓住了皺著眉說“你又幹什麼了”的堂上。

  “那一期《新世態》我可以借走嗎?”

  “笨蛋!”

  先在一旁罵出“為什麼不事先借走”的是手塚,即使不用說明兩人也知道郁說的是登有她照片的那期。

  “我忘記了嘛,那麼久之前的事了!而且也根本沒想到他們會在這裏找《新世態》來看。”

  堂上一副頭痛的樣子按著太陽穴,像是完全沒在聽郁解釋。

  “……雖然是工作時間,不行嗎?”

  嚴格來說,為了不讓讀者閱覽而將書下架當然是不能允許的。

  “……圖書隊員作為讀者之一要借書也符合規定,而出借期間當然沒法提供給其他讀者……”

  堂上小聲地喃了一串,才終於擺出嚴肅的表情面向郁。

  “你父母想讀那一期嗎?”

  “不,想讀的是另一期,現在正在讀。”

  “那麼,你想讀那一期嗎?”

  “不,也沒……”

  沒特別想——就在郁要這麼回答的時候,堂上和手塚同時瞪起了眼,她慌忙點點頭。

  “——想讀,非常想讀!想到晚上都睡不著了!”

  “那麼准許你利用休息時間去辦借閱手續。不過,如果還有其他讀者想看時,以讀者為先。”

  “是,謝謝教官!”

  剛想跑走的郁又被堂上的聲音拉了回來。

  “以後的私人借閱都要在工作時間外處理!”

  這是原則上必需附加的注意事項。郁將“不好意思”的回答拋過肩膀跑走了。

  父母想一起吃午飯,因此郁在午休時將那一期《新世態》和自己的圖書卡交給柴崎拜託她幫辦手續,書和卡在柴崎回宿舍時再帶回去就可以了。

  “去我常去的店可以嗎?”

  郁一邊說一邊領著父母往正門走,其實走員工出入口更近一些,但現在有外部人員,自然是不能用了。

  自動門打開的一瞬間,通過擴音器增幅的尖銳演說聲灌進耳裏,郁猛地皺起眉頭。是支持良化法的團體在集會抗議,那音量已經可以說是噪音了。

  “呐,那些人是幹什麼的?我們來的時候就在了。”

  壽子捂著耳朵問道。

  “是良化委員會的支持者,攻防戰之後就來向圖書館抗議將批判良化法的雜誌上架的事。”

  “哎呀,簡直就像是暴力團體捧場一樣嘛,那個良化委員會。”

  “媽,這種事不能說得這麼大聲啦!”

  現在對方因為吵雜的演說才沒有聽到,但壽子是那種根本不會關心情況好壞,就算對方能聽見也會毫不在意地照直說出來的人。

  差不多是只有圖書隊員才來的咖啡店裏在這個時間正好很空,郁一家很快坐定下來。店裏佈置出的迎合年輕女性的氣氛讓克宏有些不自在,但附近已經沒有其他適合吃午飯的店了,如果走到車站前那郁回來時會很趕。

  依每日都會變更的功能表中點了餐之後,含在套餐裏的飲料先送了上來,壽子一邊喝一邊開了口。

  “我剛剛讀完了,圖書隊鬧出了很大的事件嘛。剛才門前也是那樣。”

  “嗯,也是一時一時的啦。“

  郁想借著正碰上壞時期的藉口逃過去,但壽子緊追不放。

  “那些人不會在圖書館中動粗吧?”

  一瞬間郁想敷衍過去,但這是隨便問下別人就能知道的事,現在敷衍之後再露餡了又會更麻煩。

  “有時也會有暴力團體來,那時警衛會制服他們,然後交給員警。”

  而自己也屬於制服人的那一方,這點當然不能說。

  “呐,你不能辭掉圖書館的工作嗎?”

  ——果然來了!

  “你是想說這件事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們吃吧。”

  郁說著就要站起身來,這時克宏安撫了她一句“先坐下吧”,然後也轉向壽子那邊責備了幾句。

  “這是郁的工作,不要這麼輕易就說要辭掉。”

  壽子有些不服地閉上了嘴,郁則有些意外。昨天克宏的袒護方式還有些微妙,但今天卻明顯是站在郁這一邊。在過去的母女爭吵中父親從來沒有一次是幫自己的,郁很疑惑今天到底是吹的哪陣風。

  大概是因為工作的緣故吧——郁這樣猜測著。為人認真的克宏對待工作當然也很嚴肅,或許是因為這次事關工作,才引起了他的共鳴吧。

  在壽子鼓起了臉的微妙氣氛中,克宏帶著些微客氣地向郁詢問。

  “你為什麼想當圖書隊員呢?”

  怎麼現在才想起問這種事——或許是因為郁露出了這副驚訝的表情,克宏補充了“我們一直都沒問過你”這句理由。

  這麼說來,進入圖書隊一事是郁自己決定的,就只是通知過家裏一聲。反正也會被反對的,郁只是想避免無謂的衝突,但現在她再一次認識到自己傷害了父母,並為此感到後悔。

  只是不想和父母交涉,郁並不想傷害他們。

  “……小時候我很喜歡書。”

  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直接的理由郁實在是有些羞於啟齒,但自己傷害了父母,要想從現在開始補償的話,她覺得自己就不得不說。

  “讀高中的時候,我被圖書隊員搭救過。那天我在學校附近的書店裏碰上良化特務機關的審查,那時我要買的書被他們收走了。因為我把那本書藏了起來,良化隊員就威脅我,說要把我當成小偷交給員警。”

  壽子生氣地嘟囔著“真過分”,聽到這種話而生氣的她在這種地方的確是溫柔的母親。

  “你碰到那種事,怎麼也從沒跟我們說過?”

  不過她立刻抓郁的漏洞將話岔開也是缺點之一,無法忍受因為以前的事情被說教的郁找了個“沒有機會說”的藉口。

  被當作小偷也無所謂,你們把我和書一起交給員警吧——自己曾這樣捨身抵抗的事,郁怎麼都不可能說出口。

  “就是在那時候得到圖書隊員的搭救嗎?”

  羞得耳朵都紅了的郁對這麼問的克宏點了點頭,這簡直就像在和父母在說自己初戀的事一樣。

  “那個人的階級是三等圖書正,三正以上擁有對書店的書進行斟酌的許可權,就是他把我被搶走的書和其他的書一起奪回來了。”

  之後據堂上所說,其實斟酌許可權是不能隨便行使的,將要斟酌的書籍讓給他人也不符合規定。

  但是把被奪走的書還給郁時,那個人這麼說了——

  甘為小偷的汙名去保護這本書的是你。

  這句話改變了郁的命運。她的心和未來就此被抓住。雖然會下這種決心也的確是過於激動的結果。

  郁不斷地追逐著那個背影。

  “哇,簡直就跟王子殿下一樣嘛。好象電視劇的情節,真棒啊。”

  壽子很受感動,她的感想差點讓郁磕在桌面上。

  在郁模仿那個三正的行動卻慘痛失敗後和堂上爭吵時,她也順勢脫口說出了“我的王子殿下”這種話,這可以說是她這一生最大的失敗。

  ——我用詞品位的根源就在這裏啊!

  沒想到柴崎曾說過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和你母親很像”這種意見會以這種形式得到證明,從別人口中聽到“王子殿下”這種詞真是讓郁丟臉死了,她恨不得要消除堂上的記憶。

  “然後呢,你和王子再會了嗎?聽起來就像要發生什麼羅曼蒂克的事一樣!”

  哇,馬上就聯想到羅曼蒂克上面了啊!——再次確認了根源的郁覺得自己的丟臉程度又上升了一分。

  “沒有那種事啦!再說,我又不記得那個人的臉,也沒有問他名字啊!”

  “哎呀,真無聊。不過你沒想過去找嗎?你喜歡那個人吧?”

  馬上就會將話題聯繫到戀愛上去就是喜歡愛情連續劇的主婦的習慣。——拜託,饒了我吧!

  ——雖然只在五年前見過一次,但我至今都崇拜著他尊敬著他,我喜歡那個人!

  以前郁曾連珠炮似地順勢向堂上蹦出過的這句話,現在回想起來都能讓他想挖個地洞躲進去。不行,以後我一定要想清楚再說話——郁對自己立下了這種不太可能遵守得了的諾言。

  “……都說了我不是這種心情啦!我很尊敬那個人,所以也想像他那樣守護書。”

  說完之後郁馬上就後悔了——想守護,這麼說是不是不太妙啊?說不定會讓他們聯想到防衛員的職種去。

  “也就是想到圖書館工作啦。”

  這樣補充也微妙的不自然,想著“說不定還是不要補充的好”的郁更加慌亂了。

  不過——

  “這還是第一次聽你說起,是個不錯的理由。”

  克宏的這句話讓郁舒了口氣。

  而壽子說的“如果見到那個人的話,要記得告訴媽媽哦”這句,聽上去像是“要見識一下做好的料理”那樣的感覺,郁就將它當作耳邊風了。

  郁的父母在傍晚時離開了圖書館,這一天總算是平安度過。

  ※※※※※

  第二天,壽子像是已經膩煩圖書館這種地方了似地,看過雜誌和在AV角看過電影之後,開始在附近散步,已經不太注意郁的情況了。

  原來讓郁最傷腦筋的就是和壽子對陣,現在壽子的注意力已經移開,對她來說也就輕鬆了不少。

  今日的工作比較繁忙,郁的午休時間被拖後了,父母也就自己去吃了午飯。

  “時間還是可以通融一下的啦,你也一起去如何?”

  雖然柴崎這麼說,但郁怕自己一大意又會被勸說辭職,就還是算了。

  壓力減輕之後,今天郁在服務台的工作也沒犯多少錯,正確來說,其實是即使犯了錯也可以自己補救的意思。

  突然警覺之時,郁發現克宏又在遠處看著自己工作。不過父親不會上來打擾就不用擔心,郁也沒太在意。

  就在郁完全不再介意父母還在館內之時,一次突然襲擊攻了過來。

  “抱歉。”

  接近傍晚的時候,克宏以對待生人的口氣和回架中的郁搭了話。

  “我想調查一下今年的時事問題,有什麼推薦的書嗎?”

  被結結實實抓到空擋的郁整個人愣住了。這種有禮的問話明顯是在對身為圖書館員的郁提問,郁明白這是父親在給自己開考題。

  但,克宏出的考題是“為讀者介紹其需要的適當的資料”這種查詢服務,並不僅僅是找出某本書這麼簡單的要求。

  這需要在精通圖書館工作的基礎之上再佐以廣泛的知識,就算是對圖書管理員來說也是非常有難度的工作。讀者提出的要求既多且雜,有些還很棘手,比如會有“想調查戰前法令”或是“在《鵝媽媽的歌》[]裏倫敦大橋為什麼倒的?”這類問題。

  

 注:英國民間童謠集,18世紀後半葉由約翰·紐件利收集出版。

  

  而且,對於其實是隸屬並不主修圖書館工作的圖書特種部隊、又和事務方面八字特別不和的郁來說,這是她完全沒有經驗的領域。

  “啊、是,那個……”

  怎麼辦啊,我從沒來做過查詢工作耶——郁的內心猛烈地動搖著,只能先應付著開口。

  “時事問題,是怎麼樣的……”

  怎麼能說“怎樣的”,我真是笨啊——郁咬了下舌頭,趕緊把說法換成了“那哪一領域內的呢”。

  “不是特別哪個領域的,想看看總結性的。”

  總結性?!什麼是總結性的啊?!——郁焦躁地反復想著這個自己平常不會用到的詞——爸,不要故意用這麼艱深的詞啊!

  最後郁判斷大概是“綜合各方面”的意思。

  “也就是說,像是‘今年的最大新聞’這樣的嗎?”

  為了之後克宏點了點頭,郁對他的要求總算能抓住點頭緒了。

  一邊說著“請您稍等”郁一邊走向了附近的檢索終端,館內的一切資料都能通過局域網搜索到。

  今年的重大新聞……稍稍想了一下關鍵字後,郁首先輸入了今年的西曆“2019年”,在書籍的名稱上使用西曆比使用年號的情況要多,然後又輸入了“新聞”“時事問題”。

  搜索的結果出現了似乎可以對得上要求的書名——《2019年·日本總論》《日本的時事2019》《思考2019》……

  “有關今年時事問題的書籍……”

  郁將站在一旁等候的克宏叫來看了一下讀者用的螢幕。

  “您覺得這些如何?”

  “那麼,請給我前面的那三本。”

  說了“好的”之後,郁確認了藏書處,是在書庫裏。繼續說過“我請書庫送出來,請稍等”後,郁向書庫發了借閱單。幾分鐘後,書庫通過專用電梯將書送了過來,很厚的三本。今天在書庫裏的是小牧,不愧是熟手,找書找得很快,和初次在書庫工作時慢得甚至讓讀者取消了借閱的郁完全不同。

  “讓您久等了!”

  郁有些得意地將出庫的書遞給了克宏,還很有餘裕地叮囑了句“書很重,請您小心”。

  哇,我是不是也成長了一點啊?——但郁能這樣沾沾自喜的時間也只有一瞬間。接過書的克宏翻開最上面一本的目錄瞟了一眼,便抬起頭。

  “這是去年的。”

  “啊?!”

  郁禁不住脫口說出句“騙人的吧”,克巨集便將目錄遞給她看。目錄上所列的新聞條的確是去年的。

  對了,今年的是用明年的的年份來出的——想起來了的郁先確認了舊書的分類號,三OO號、社會科學——今年的應該放在閱覽室的同一分類下才對。

  “對不起,我現在立刻去找今年的來。”

  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挽回,郁的聲音有些走調,她趕忙將去年的書拿給服務台,然後跑向社會科學的書架,途中還因被錯身而過的堂上呵斥而改成了快步走。但到了書架之後——

  “沒有?!一本都沒有?!”

  那一系列在架上一本都沒有。——借出去了?不,不對,那麼厚的書,架上沒有借出那麼厚的書之後留下的空位。是今年的還沒買?笨蛋,這種類型的書不可能一本都沒買的。會不會是今年的還沒出版?

  ——不行了,弄不明白,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啊……只能這樣了!

  “堂上教官!”

  郁很快就追上了才錯身而過不久的堂上。

  “那個,我爸拜託查詢,要找今年的《日本總論》或是《時事》這類的,但是書架上沒有,書庫裏又是去年的。”

  郁顛三倒四的說明讓堂上臉色難看地聽了好一會,然後確認般的問“你拿了去年的出來嗎”。看到郁點頭,堂上直接下令“由我來,你跟在一邊”後便向克宏等著的地方走去。

  “咦?可是是問我的啊,應該要由我來回答……”

  “你是笨蛋嗎?!”

  堂上抬眼盯著比自己稍高的郁。

  “你已經錯過一次了吧,再多錯幾次會讓讀者對圖書館產生不信任感,不能因為對方是你父親就不管這個宗旨!”

  雖然嚴厲但的確有理,郁只得垂頭喪氣地跟在堂上身後。看見克宏之後,堂上點頭示意了下便快步走上前去。

  “對不起,您是要找有關今年的時事問題嗎?本館不熟練的館員給您添麻煩了。”

  堂上一邊說一邊用視線催促著郁,郁只得低下頭說“非常對不起”。

  “我幫不上您的忙,因此帶了能幫您的人來。”

  克宏帶著“瞭解了”的意思默默地點點頭,不過郁在這次考驗中可是完全不合格了,她心情低落地微微縮了縮肩膀。

  “集中一年之內時事的書籍在年末會大量出版,閱覽需求也都集中在這個時期,因此我館特別設立了展示架。”

  堂上一邊說一邊將克宏領到了入口附近的特設架,簡易的書架上並排著冠以明年年份的時事書籍。

  “《總論》和《時事》系列似乎已經出借了,這兩個系列都很受歡迎。”

  沒有看書架就作出說明的堂上對郁小小聲地指示了句“去確認”,在郁用附近的終端確認情報時,克宏又向堂上提出了新的問題。

  “有沒有其他推薦的?”

  “您需要哪一方面傾向的呢?”

  “總結一年趨勢的就可以。”

  “是需要簡單易懂的,還是有詳細考證的?”

  “那麼,簡單易懂但又附帶一定程度考證的吧。”

  聽完這個要求的堂上順著書架找了一遍,比較了幾本之後推薦了其中較薄的兩本。

  等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時,郁在一旁插了話。

  “確認完畢,兩本都出借了,預約也排得很滿。”

  “——那麼,伯父您的情況是居住地在關東圈內,預約之後也是可以越境借閱的,不過考慮到寄送要花一定的時間,還是在當地的圖書館借閱要方便一些……”

  確認之後便站在一旁的郁現在只覺得無地自容。

  克宏似乎對堂上的說明很滿意,說完“現在看看就好”後帶著堂上推薦的兩本書去了閱覽角。

  然後,堂上轉向了郁。

  “你做了什麼?”

  就像平時被問到的一樣,郁縮了縮肩膀,將克宏來拜託查詢的原委按順序說明了一次。

  堂上全部聽完之後開了口。

  “首先,碰到沒有自信的工作就去問知道的人。要是你一開始就來問我,也就能知道搜索這類書是要用明年的年份還有特設架的事。”

  沒有經驗是無可奈何的,但要想辦法彌補沒有經驗的部分,堂上對郁的斥責還是一如既往的嚴厲。

  “還有,書從書庫出來後首先要確認一次目錄。通過目錄可以把握一本書的大致傾向,若是有不符和要求的書就不要交給讀者了,交出去的話就已經是查詢出錯了。雖然看目錄要花去一些時間,但總比交給讀者錯誤的情報要好。”

  的確,如果郁事先看了目錄就能明白那是過去的內容,沒有事先確認是自己的疏忽,她對這個事實也無法找出什麼藉口。

  “再說,圖書館員也不是每一個人在每個領域都是專家。業務部當中也是各人有各自的精通領域,要依能力巧妙使用。——但是,你的問題是在談到領域之前,要對記住一些基礎知識才行!”

  郁被訓得完全抬不起頭來,這時堂上說著“不過”轉了下口氣。

  “聽到時事問題時還知道問哪種傾向,就這點還不錯。絕對不能小看這一步,查詢的基本就是要弄清讀者的要點。雖然你沒有經驗,但在基本辨別這方面做得還算是不錯。”

  即使算不上是稱讚的話,郁也因這話有了一點得救的感覺,緊緊抓著這浮上心頭的感覺,郁還希望能多學到一些。

  “那個,剛才推薦給我爸的書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特設架上的書有幾十本,就算是堂上也不可能全都讀過,而且對於戰鬥職種的隊員來說,讓身體有時間休息比做內勤工作更有必要。

  堂上表情有些不太好地扭了扭脖子。

  “要點就是靈活運用書志學理論……”

  大概聽到這提示就能懂的傢伙就能懂了吧,但郁完全不明白。堂上似乎看穿了這一點,他那不太好的表情大概就是因為說明起來會比較麻煩,郁有覺悟似的端正了姿勢。

  “從書的形態能夠類推其中的內容,這個理論你知道嗎?”

  似乎在培訓時的教育課上聽到過,但郁不記得那個理論了,於是老實地搖了搖頭。

  堂上一邊說著“比如說”一邊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大32開的書,書名是《2020百件大事記—決定版—》

  “每頁的字數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通過開本知道。若是一般的32開,一行大概有40字,一頁大約18行。大32開的話大小也差不多,如果是尺寸不規範的書,基本上32開的標準在多數情況下也都適用。然後看目錄,從各項中可以看出全書大概分成多少篇章。”

  堂上實際上示範的書不足150頁,總字數約為108千,除去目錄和章節頁的文字,可以得到內文約有10萬字的情報。

  讀書的體裁編撰一百條新聞,因此每一條大約是1000字,放在每頁400字的稿紙中大約用去兩頁半,並不很長。

  “也就是說,這本書裏的新聞都是概要性質。但是光收錄這內容有點單薄,所以這本書有點靠不住。依我個人的意見,之所以加上‘決定版’這樣的副標題是帶有誇張的感覺,這點也是總體判斷的理由之一。”

  啊啊,所以剛才沒有推薦這一本——雖然遲了很多,不過郁總算明白了。

  “還有,目錄也很重要,很多書都能通過目錄恰當地把握內容,從各項的頁數分配也可以看出書的重點在哪部分。然後再配合出版社、執筆人的情報和索引、文獻目錄的編排形式一起考慮,就可以大概抓得住這本書是處於哪個層次。”

  “是說這本書不怎麼好嗎?”

  聽堂上的話似乎對這本書的評價不怎麼樣,郁就這麼問了,得到的回答是“也不儘然”。

  “比如說想要掌握某個娛樂節目一年間的新聞時,那麼不管是條數還是內容,這種程度的也就足夠了。”

  所以抓住讀者的要點是很重要的——郁終於體會到這句說明的意義了。例如對時事問題沒有太大興趣的壽子來說,這一本就更容易讀懂。

  “另外,如果讀過那個類別中得到公認評價的代表性書籍後,基本就能抓到判斷標準了。時事的話就是《總論》和《時事》,方向偏一點還可以把《政經》系列也算上。”

  ——啊,果然是讀過代表性的書。

  郁在心理稍稍表示了下敬意,不過如果把這句話說出來大概會被吼回一句“就那麼點而已,去給我讀”,所以她還是保持了沉默。娛樂之外的書郁都很難讀得下去,萬一被扯到那個方向她可全身都是漏洞。

  “有心練習的話就不要怕,儘管向要找書的讀者搭話,對於詢查這一項來說積累經驗是最重要的,就當成是訓練的一項去找吧,找不到的話再向其他館員求助就好了。”

  郁道著謝低下了頭,然後突然說了聲“對了”,立刻開始向堂上提問。

  “堂上教官,你現在有想讀的書嗎?”

  像是天外飛來的這麼一句讓堂上驚訝地歪了下腦袋。

  “……為什麼我現在要回答這種問題?”

  “我覺得突然間就向讀者搭話似乎不太好,所以如果教官能幫我練習就好了。”

  “這種事休息的時候和柴崎練去!”

  吼完後堂上生氣地離開了。哎呀,我倒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呢——就在郁任性地這麼想時,克宏從讀書角回來了。

  “我說啊……”

  被父親用親屬模式搭話後,郁微微傾了傾腦袋,克宏用讓人看不透的樣子繼續說。

  “你的同事,那個……”

  “手塚?”

  柴崎是作為朋友介紹的,所以應該是指手塚,郁反問之後克宏點了點頭。

  不過手塚怎麼了嗎——不明所以的郁加了一些腦袋的傾斜度,結果被意外地痛擊了一下。

  “他沒有問堂上君就直接帶我到特設架來了。”

  郁的心猛然間慌了一下,這次整個身子都傾斜了。

  “……你去試手塚了?!就為了和我比較?!”

  “工作上要和同期相比才最能看出結果。”

  克宏沒有一點心虛,實際上他也只是以讀者的身份使用圖書館提供的查詢服務,的確沒有可以指責他的理由。

  “我還在想你會不會做得和他一樣。你不覺得難為情嗎?”

  “手塚可是頂尖生!他在新隊員裏是成績最好的!你明明知道我腦袋不好,不要拿我和那種怪物比!”

  “那麼可以和柴崎小姐比吧?”

  “她也不行!那傢伙也不是常人!”

  “這麼說,除你之外,大家都很優秀啊。為什麼你能當上圖書隊員,我聽說競爭很激烈。”

  ——糟糕,我這不是自找麻煩嘛!

  郁整個人在一瞬間凍結了,不過克宏又若無其事地將話題岔開。

  “不過,代替你來挑書的堂上君的確很嫺熟,手塚君就想了很久。”

  “這是當然的吧!”

  竟然把手塚和堂上拿來比較,這也太不公平了。

  “別看他那個樣子,堂上教官可是很優秀的,才入隊一年的新隊員怎麼可能就追得上他的程度啊!”

  “只不過是個新人的你怎麼能說‘別看他那個樣子’這種話。”

  沉著臉教訓了郁之後,克宏又接了一聲“不過啊”。

  “手塚君都追不上的話,你就更加沒有可能了。”

  郁鼓著臉嘟囔了句“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然後揚起下巴。

  “的確現在是不可能。——不過,總有一天……”

  要超過他——郁還是無法在父親面前如此大聲宣言。

  ——而且,堂上教官也有認可我的地方。

  不過只是在戰鬥職種的方面,不能說出來讓郁有點不甘。

  

  這兩日來圖書館遊行的隊伍一直在舉行抗議集會,所幸雙方沒有發生大的爭執。

  作為最後一次陪伴,郁和父母一起吃了晚飯。席上的壽子果然又委婉地做出了讓郁回鄉重新找工作的暗示,不過一旁克宏又出言阻止了。

  “謝謝你,爸。”

  在回基地的路上,郁用壽子聽不到的音量對克宏耳語,克宏擺著一副不太高興的臉回答了句“工作就是工作”。

  難道是難為情了——這麼想的郁心中湧上了一股親切感。

  “你周圍的人都很優秀,爸爸覺得這是個很好的職場。你要加油。”

  聽到這句話後,郁差點將哽在喉中的“對不起”說出了口。

  ——對不起,我說謊了。對不起,沒對你們說實話。

  就算有著“你們會反對”“不想讓你們擔心”這種理由,但郁說了謊這個事實是不會因此而改變。

  “明天我要上班,不能送你們了,你們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啊。”

  郁竭盡全力將自己的心情含在了這句話裏。

  

  ※※※※※※※

  離熄燈還有一小時的晚上十點,克宏造訪了堂上的房間。

  為怕有什麼事需要幫助,堂上曾把自己的房號告訴克宏,他便是尋著房號找來的。

  “這次承蒙你多方照顧了。”

  自認只是在宿舍裏帶路而已的堂上連忙回了句“哪里,您言重了”,想起第一天自己的失言,他有些窘促地移開了目光,克宏也有些猶豫地垂下了視線。

  終於,克宏像是下了決心似地抬起頭。

  “可以請教你一些事嗎?”

  雖然心中對克宏來問話的理由沒底,但看他如此有禮就知道絕對不是想站著交談就算了,堂上移開身體將客人讓進房間。

  “請進吧。”

  克宏應這聲招待進了房間。自己房間的客用坐墊不是什麼上等貨,堂上心裏慶幸著現在是可以用到被爐的天氣。

  “要喝點什麼嗎?”

  堂上帶著詢問時間長短的意思問了這麼一句,但克宏說著“不用了,很快就說完”而謝絕了,他也的確如自己所言,立刻開門見山地說了主題。

  “你覺得身為圖書隊員的郁怎麼樣?”

  隨著這一記再直白不過的直球,克宏定定地看著堂上。

  這次和第一天帶著傷感的“平日的小女是如何的”那一句不同,是以改變了之後的意志有力地問出來的問題。堂上早在第一天就準備好了回復,但這時他卻想也不想的就扔掉了那些說辭。

  克宏今天親眼看到了郁在查詢時的糟糕表現,即使這樣還要發問,堂上也只能照實回答。

  “還不成熟。”

  堂上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後,克宏又接著問了句。

  “這是指和手塚君相比嗎?”

  “不,和手塚一士相比的話還沒有新人能出其右。我是指和新人的平均水準相比,還不成熟。”

  就算克宏想更謹慎地斟酌出這句評價,但只從今天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來了,因此他也就放棄了追問。

  其實對於特種防衛員來說,圖書館工作只要求熟練到不會在基本工作中出錯就可以了,而具體要做到什麼程度則是個人的興趣問題,在查詢上也有和所有圖書館員相比都毫不遜色的特種防衛員在。

  堂上讓郁做查詢練習時附加了“有心的話”這個前提也是因此。不過,堂上現在也不能抬出這套標準,郁原本在基本工作上就表現得很一般。

  ——難開竅、衝動、粗心大意,真傷腦筋,全是會減分的評價啊。如果能說得出“身為擁有罕見體能的女性防衛員,她的將來讓我們期待”這種話就好了。

  最能給出好評的通路被堵死,堂上能想到的其他方面除了否定還是否定。

  ——現在只有這句話能乾脆地說出來。

  “……不過,她保護書籍的心意非常純粹。”

  只是太過純粹而讓人看不過去的地方也很多。培訓期間郁連規則都沒記清就沖進書店阻止審查,才不過是一士就想行使圖書正以上階級才有的斟酌許可權,這話事至今還被引為笑談。

  當時代替被取笑的郁行使了斟酌許可權的堂上非常不高興。但即使如此……

  “她想保護書的強烈心情並不輸給手塚一士,她對書被沒收的苦痛比任何人都敏感,她這種會和他人一同悲傷難過的心是非常難得的。前不久我們和被PTA限制了讀書權利的孩子們交流過,那個時候最能體會孩子們心情的就是笠原一士。”

  堂上說的是木村悠馬等孩子也參加了的圖書館和PTA之間的公開討論會。當時毫不猶豫地守護被PTA攻擊的孩子們的就是郁,在堂上看來正是因為她不顧一切地拼命反擊才封住了對方的舌鋒。會場中的中立旁聽者也因郁的話引起了共鳴,郁之所以能贏,並不是以理論巧妙地堵死對方,而是因為得到了第三方的由表贊同。

  如果不是郁,誰也無法利用那個時機壓制對手。

  “如果全員都像笠原一士這樣的話就會很麻煩,但笠原一士這樣的隊員一個都沒有也會傷腦筋。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就像是一艘戰艦總需要有噴射動力一樣。”

  這總算得上是一點稱讚了吧——這樣想的堂上又加了句“雖然我個人覺得這個動力還是得稍微壓制一下才能讓人安心”,把剛給出的稱讚又削減了一些。

  一直默默聽著的克宏開了口。

  “她說是因為高中時在書店裏得到過圖書隊員的搭救才以圖書館為志願的,那孩子一定很崇拜那個人吧。”

  這意想不到的攻擊差點把堂上給擊倒了。那名圖書隊員其實就是堂上,這件事郁本人並不知道,堂上也沒打算告訴她,也對知道事情原委的所有人下了封口令。郁面試時說的這個不得了的志願成了笑話在圖書隊上層廣泛流傳,不過上層的人和新隊員很少有接觸,所以到目前為止堂上的封口令還在有效地起著作用。

  直接面對基地司令時都記不住自己曾見過那張臉的郁,也已經記不得只在五年前見過一面的堂上的模樣了,但堂上卻一直記得,至少是達到了在入隊面試時一眼就認出郁的程度。

  在郁說出“王子殿下”的話時,堂上曾經焦躁得在心裏嘀咕“明明就不記得了”。

  隊員私自獨斷行使斟酌許可權是違反規定的,堂上自己也一直對當時的輕率行動引以為戒。而這樣輕率的自己卻被郁當成至關重要榜樣,這簡直是將自己的不成熟暴露在太陽底下,堂上一直對此感到無地自容。

  但若說當時是堂上不得不插手的情況,那也只是他給自己找的藉口。如果只把當時捨身面對審查的郁當成藉口的話,自己還不如辭去圖書隊員更好,當堂上這麼想時才突然察覺到——

  捨身就是根本沒考慮後果,而現在的郁也還留著這種不考慮後果的性格,讓堂上光是看著就感到焦躁。郁還像當時被惹火了突然正經地說要去警察局時一樣,現在一旦被惹火也會做些不得了的決定,完全是顆不定時炸彈。

  而郁成為堂上的部下之後,堂上更加切身地體會到了,郁在受傷之前根本不會考慮自己會不會受傷。這在某些時候的確是一種堅強,但一想到是過去的自己使得郁這麼不顧危險,堂上就無法忍受。

  “作為部下,你認為郁如何?”

  “很重要。”

  答案非常乾脆地從堂上的口裏滑出。這一瞬間堂上驚了一下,但想到問題是以“作為部下”為前提的,他又安慰自己這應該不是什麼奇怪的答案。

  “雖然還不成熟,但卻是名很好的圖書隊員,希望她能儘快成長起來吧。”

  說到最後,堂上還是加上了一句“當然手塚一士也是這樣”。

  加這種蛇足做什麼,我真是太不冷靜了——這麼想的堂上不禁皺起了眉。

  “謝謝,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克宏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堂上將他送到了房外的走廊。

  “郁就拜託你多關照了。”

  真誠地這樣說完後離開的克宏走出幾步又突然回過身來。

  “這期間的垃圾就這樣丟在垃圾桶裏可以嗎?分類是……”

  “可燃垃圾就那樣丟著沒有關係,分不清類的請分開放。”

  兩人最後的談話有著一點家常的感覺。

  

  ※※※※※※※※※

  父母回去的那一天,郁回到宿舍後舍監遞來了壽子住的那間房間的鑰匙。外部人員使用之後要由相關人員整理房間,具體來說就是打掃衛生和洗床上用品。

  “請問,家父使用的那間……”

  “那邊堂上二正會派男隊員去做。”

  郁聽了之後搔著頭說“啊,又得向他道謝了”,父母來時的確給堂上添了很多麻煩。

  吃完飯回到房間時,柴崎已經回來了。

  “嗨,真是辛苦了,各個方面。”

  柴崎的這一句讓郁一下子泄了氣似地累倒在原地。

  “好累哦……”

  “好了,這不是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嘛。”

  “總算是吧——”

  郁邊說邊一口氣將毛衣和襯衫脫了下來,要是讓壽子看到的話一定會嘀咕說“太懶了”,腦海裏會聯想到這一點就說明郁還沒能解除警戒狀態。套上只在房間裏穿的運動衫,但懶得管牛仔褲了,郁就這樣窩進了被爐裏。

  “也要謝謝柴崎啊,各個方面。”

  “不用客氣啦,反正我是一開始就收了好處的。”

  附帶點心的午飯,這是郁許下的條件。

  “那麼,你父母在你的工作時做了什麼嗎?”

  “啊——我媽一副完全不管我怎樣都好的樣子,第二天還閑得要命,真是的,既然這樣就不要來了嘛。我爸就厲害了,出其不意地來找我查詢,還把我和手塚拿來比較。”

  笑著叫“那還真是慘呐”的柴崎已經完全當成樂事在聽了。

  “竟然和手塚比,真是受不了,能和他持平的在同期中可是只有我一個人。”

  “你也給我稍微謙虛一點。”

  “哎呀,我已經很謙虛了吧?都特地讓開圖書館工作的領域,說他能在特種防衛員那邊和我持平了,你不覺得我已經夠認可他的了?”

  “不,這種理論和謙虛完全不沾邊。”

  甚至可以說傲慢到了極點,不過郁能夠坦率說出這種話的自信倒是讓柴崎很羡慕。

  “呐,下次休息時,你要是有空的話可以和我一起去圖書館嗎?”

  柴崎驚訝地問了“為什麼”,郁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做查詢的練習……”

  這種事休息的時候和柴崎練去——郁藏起了拜託堂上幫忙練習時被吼回來的這句話。

  “特種防衛員有沒必要精通查詢。你待在特種部隊幾乎沒什麼時間積累經驗,而且複雜的查詢還是交給圖書館員好一些。”

  “嗯,但是……”

  郁含糊著,卻不肯放棄。

  “手塚做得到我卻做不到,我不甘心……”

  當時準確地為克宏選出書的堂上非常地——雖然郁不情願承認——帥氣,好希望自己也做到那樣,但這句話郁是怎麼都說不出口的。雖然抬出了和手塚競爭的理由,但在心中整理了一番思緒的郁非常地慌張。

  ——因為,我已經決定在超越王子之前要先超越他了嘛,這叫知己知彼。

  “因為他一直在學習上級啊,這也是當然的吧。”

  聽郁呼地松了口氣,柴崎突然嘿嘿地笑了起來。

  “你該不會是現在才迷上了?”

  “沒、沒有……!”

  “教官他們哦?”

  聽到是複數郁才發現自己上當了。

  “——是啦!”

  郁磨著牙肯定了,柴崎還是嘿嘿地笑著,做出了“有空的話就陪你吧”的承諾。——可惡,漫遊仙境的愛麗絲就沒碰到這種貓嗎?!

  這時柴崎又加了一句“不過你也不用那麼著急”。

  “後輩的人都是很難趕得上堂上教官和小牧教官的了。”

  “什麼?”

  “那兩個人是圖書館大學的最後一屆畢業生哦。”

  郁又問了一次“什麼”。

  “十五年前圖書對成立時,因為擔憂以前戰鬥為前提的組織化而辭職的圖書管理員一下子多起來了,還引起了社會問題。那個時候為了儘快培養出優秀的隊員,由圖書隊組織運營的教育機關就是圖書大學。學習內容包括在職訓練和各種技能培訓,後兩年聽說還會參與事務作為准隊員實習,畢業的同時以成績授以士長或三正的階級。那兩個人就是從三正開始的哦。”

  “哇!那是什麼學校啊,我也好想讀!為什麼現在沒有 ?”

  “表面上的理由似乎是確保到一定人數之後就停止運營了。流言有很多,有說是被媒體良化委員會擊潰了,也有說一開始就是以‘十年閉校’為條件才通過政治交易取得了開校權。”

  郁的表情變得僵硬是因為柴崎說的第二個流言。

  “你以為圖書隊就不會做臺面下的交易?”

  柴崎露出擔心郁的表情,郁卻因為這個像在可憐自己一樣的表情而說不出話。

  “日野的噩夢之後僅僅五年,圖書隊就組建起來了哦,每件事都光明磊落的話這種速度是不可能的吧。你最好還是要習慣一下這種事才行。”

  圖書隊又不是正義的使者——柴崎也會這麼說吧。郁從入隊以來已經聽好幾個人這麼說過了。

  但是,柴崎的話還要辛辣。

  “在事先準備好的漂亮舞臺上戰鬥,這只有民間傳說中的正義使者才做得到的喲,在現實中沒有人能夠一場開場戲都不唱吧。若是沒有被罵的覺悟,就別幹什麼正義使者了。”

  劍一般銳利的語言將郁刺傷了。——我還真是天真呐。

  郁突然俯下身,被爐上落下了兩滴水珠,然後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不斷落下。

  “對不……”

  對不起,是要對誰說?對柴崎說的話也太奇怪了。——郁這麼想著中斷了話,而是說了“是啊”,柴崎從一旁抱住了郁。

  一種溫柔的美妙感覺滲進郁的心中。

  “我亂說的,對不起。你不需要贊同也沒關係的,這種事情。我只是想說些偏執的壞話而已。”

  這種不像柴崎會有的人情味反倒讓郁不知所措了。

  “你實在太純粹了,我才想戲弄你一下。不過如果你露出一副很理解的表情,那我一定會失望的,其他人肯定也是。”

  被柴崎說了自己不用贊同也可以,郁想了很久才再開口。

  “……不管圖書隊成立時發生過什麼事,我還是會尊敬現在的稻嶺司令。不管圖書大學有什麼內幕,在那裏學習的堂上教官和小牧教官的意志都不應該被貶低。不管圖書隊究竟做過些什麼事情……”

  是你甘願頂著汙名來守護它——王子是這樣對被責難的郁說的。

  “因為有著即使惹來汙名也要守護的東西,圖書隊員和全隊才甘願一起承擔責任。”

  “是啊,正是這樣”——柴崎抱著郁這麼說。

  

  “堂上二正。”

  加完班的堂上回到宿舍,這時在他房門口張望的是被他拜託去打掃客用房間的後輩士長。

  “已經收拾好了。”

  “噢,麻煩你了。”

  “另外,這個,不知道是不是忘掉的東西。”

  士長邊說邊遞過一本週刊,接過來的堂上表情嚴肅起來。

  “……是放在哪的?”

  “垃圾桶旁邊,因為沒丟進垃圾筒裏,就姑且拿過來了。”

  “我知道了,這個我來處理。麻煩你了。”

  士長離開之後堂上又重新看了一次封面。是《週刊新世態》,但不是最新一期,而是挺早的過刊了,而且是堂上記得特別清楚的一期。

  翻到記憶中的大概位置時,堂上看到了有一頁帶著折痕,而且明顯有常常打開到這一處的痕跡。

  在有孩子們參加的圖書館公開討論會的報導中,刊登的幾張照片裏有一張拍到了郁。是從背面照到了側臉的站立姿勢,介紹語是“為圖書館主辦的討論會做警備的隊員,她的心多麼正直”。

  被誤登上去的這張照片,讓害怕被父母發現的郁擔心得要生病了。

  為什麼克宏會有這本書,又為什麼在離開時留下了,這其中似乎包含了種種糾葛,但堂上並沒有去想——自己沒有思考那些的資格,對方只不過是留下了和自己有關的東西而已。

  克宏大概只想托寄某種心情吧,不管這有沒有傳達到堂上那裏都無所謂。

  

  堂上合上書,將它插進了書架中。

 

     

 

       

二、戀情的障礙

 

       

  “我回來了。”

  利用圖書館過年時的休假回金澤探親的柴崎回到宿舍是在一月四日,第二日就是圖書館放完假後的開館時間了。

  “特產,我家那邊的金鍔餅。[]”

  

  注:將餡包入米粉或麵粉皮子烤制而成的日本點心。

  

  柴崎一邊說一邊遞給郁兩袋裏面是獨立小袋裝的餅。

  “哇,謝謝!給我兩包嗎?”

  “穩定推出的有兩種口味,我想你應該都想吃。”

  “想吃想吃,我去泡茶。”

  郁也有一周時間沒泡過兩人份的茶了。

  “結果你還是沒回去?”

  “嗯,十一月底才見過啊。”

  “不是才見了三天嘛。”

  在房間裏換好衣服的柴崎鑽進被爐裏她窩的位置,看到柴崎在那個位置上,郁才有了回到平常狀態的真實感。

  “入隊以後你一次都沒回去過吧?也該回去一次了。”

  “但是閉館期間也需要警戒啊。”

  “藉口。”

  柴崎一語道破。

  在大假閉館期間,會排出讓每名隊員都至少能休兩三天假的值班表。

  “但是其他三人也都沒回去嘛。”

  “喂,他們三個都是都內的吧,而且小牧教官的家還在市內,什麼時候想回就回了。”

  “是哦,為什麼他還會住宿舍呢。”

  從規定上來說,入隊滿三年者只要願意都可以搬出宿舍,小牧和堂上的家都在能夠通勤的範圍內,卻也沒見他們有搬出宿舍的意思。

  “方便吧。戰鬥職種有時要緊急出動,就算不當班也會被叫出來。聽你這麼說,難道滿三年後你想搬出去?”

  “絕對不搬,麻煩死了。”

  圖書隊的宿舍規矩並不嚴苛,二正以上的人又能分到單人房間。對於編入戰鬥職種的人員來說,圖書基地提供的單身宿舍可說是一大福利,像玄田這種年過四十還不搬走的也大有人在。

  “也沒事了。我家正月裏會來很多親戚,熱鬧得很,哥哥們也會帶著孩子回去。就算我不回去他們也不會抱怨什麼。”

  正確來說應該是沒有時間抱怨。

  “不說那個了。特產我可以開了嗎?”

  郁一邊說一邊打開了其中一包,柴崎也拉開了另一包。

  “咦,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綠色的金鍔餅,是抹茶?”

  “豌豆。我是比較喜歡紅豆味的了,不過這個也很受歡迎。”

  喝了口茶後,柴崎先開了一個紅豆味的吃了起來,郁也跟著她先從紅豆味的吃起。

  “哇,好濃的紅豆味。真好吃!”

  “明天要分給同事。啊,我也買了堂上班的份,你拿過去吧。剩下的還要分給各間宿舍。”

  分土產給親近的和同階的隊員,這是宿舍了的慣例。

  “咦,全部都是金鍔餅?那不是很重嗎?”

  “是啊!這是第一次回家探親,我還想著就豁出去多買一些吧。誰知道錢先不說,重量才是大問題。我又不是笠原,怎麼可能拿得了啊,結果就不得不買了帶輪的拉杆包。”

  “給我等下,為什麼拿我來作對比啊!”

  “因為我喜歡健壯的笠原。”

  就在柴崎特意用撒嬌的聲音說出這句可以在句尾附上心形符號的話之後,門被敲響了。

  “笠原在嗎?”

  郁開口叫了“請進”之後,同階的同期隊員探進頭來。

  “啊,柴崎也回來了啊。我來送從家帶來的特產。”

  “啊,等等,我這也有。”

  柴崎一邊說一邊胡亂地從自己和郁已經打開的袋中摸出兩小袋遞了過去,和她們同期的隊員也都是雙人房間。

  “對不起,我就沒有了。”

  “我知道,你沒有回去吧。雖說是警備需要,不過還真是辛苦了。”

  兩邊在玄關交換了特產之後,對方就繼續往別的房間派特產去了。看來這幾天在宿舍裏都能看到互給特產的情景。

  這也算是長假結束後的固定事項了。

  

  “那個金鍔餅是你拿來的?”

  在下午的館內巡邏時手塚這麼問,他似乎也吃了郁一早拿給堂上的柴崎帶回來的餅,當然郁也毫不客氣地吃了專門分給班裏的自己的那一份。

  “不,是柴崎。我沒回家。”

  “這樣啊,幫我謝謝她。”

  “很好吃吧?”

  “是不錯,連不喜歡帶餡東西的我都吃了。”

  這種微妙的表達方式是表示好吃嗎?——不過郁轉念一想,“不喜歡帶餡東西卻還是吃了”這種話,對於難以吃下這類點心的男子來說,或許已經算是稱讚的話了吧。

  “還有剩的話,我還想再吃一個啊。”

  因為之前堂上說班上每人都吃過之後就帶到隊裏轉一圈,這種時候就是先下手為強了。

  “已經沒了,玄田隊長全包了。”

  “……他一個人?!”

  郁禁不住瞪大了眼。

  “還剩那麼多,那個人真是!難得這麼好吃的點心,竟然讓他全給吞了。”

  “我說你啊,他好歹也是上級。”

  “和這沒關係,好點心不細細品嘗就是罪。”

  女生只要一說到甜食就會眼神大變——這麼想的手塚稍稍抖了一下。

  郁有些不高興地邁著重重的步子,這時前方的女洗手間了出來了一名身穿白色外套的年輕女生,她正向著閱覽室的方向走去。

  女生的外套口袋裏掉出一塊手帕,但那窈窕的身影卻毫無察覺地繼續走著。

  “掉了東西了!”

  巡邏的兩人喊了一聲,對方卻沒有反應,可能是因為離得有些遠而認為不是在叫自己吧。

  “前面的女孩!”

  “你這算什麼,差勁的搭訕?”

  “囉嗦。”

  遭諷刺的手塚吐出這句之後,郁開始追趕前方的女生,順便拾起手帕。

  “等一下啊!”

  什麼啊,無視我嗎?——正當郁這麼想著時,一旁的過道上走出了小牧。看到郁追趕女生的模樣後,他跑前兩三步追上那女生,在她肩上輕輕叩了一下。這才有所察覺的女生抬頭看到小牧時表情變得明亮起來,小牧和她說了幾句並指往郁的方向,她連忙慌張地轉回頭。

  女生因轉頭而飛揚起的齊肩長髮柔軟得如同貓咪的毛,在從發間露出的耳朵上,郁看到了她戴著助聽器。除此之外就真的是一名普通的——更正,是非常美麗的普通女生。看上去應該是高中生,帶著天真可愛的感覺,卻又有著與此不相稱的魅力。

  小牧對追上來的郁開了口。

  “她的耳朵有些不方便。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記住她的樣子,找她有事時要發出能讓她注意到的信號。”

  “啊,是。”

  郁點點頭,卻還是表現出了不知該怎麼應對的困惑表情——戴著助聽器就表示她還是能聽到一些的吧。

  “那個……”

  看郁有些不知所措地吞吐著,小牧又補充道:

  “像平常那樣說話就行了,助聽器捕捉不到的聲音她可以靠唇形明白。”

  郁不禁為自己的躊躇向女生道了歉。

  “你掉了這個。”

  在郁下定決心一口氣將話說出來並遞上手帕之後,女生偏著頭輕輕額首表示回答,然後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始按鍵。

  ——好快的速度!

  在郁看得驚呆的時候,女生已經用飛快的速度結束了按鍵,將畫面轉給郁看。手機的液晶屏上顯示著寫短信的狀態。

  “謝謝你,很抱歉我剛才沒注意到。”

  “啊……哪里,沒關係。”

  結束和郁的這句“交談”之後,女生繼續在手機上按著,花了比剛才打給郁的話要稍長一點的時間,接著轉給了小牧。小牧讀過後笑著點點頭。

  “好啊,那之後見吧。”

  一邊說著,小牧一邊用兩手的拇指和食指作出“く”的形狀併合在胸前,然後又向左右分開。雖然看不懂,但郁至少知道這是手語。女子則像花一樣笑開,點點頭後繼續走向了閱覽室。

  “是什麼意思?”

  郁模仿著做出小牧做過的動作,小牧作出了“當然可以”的解答。

  “她剛才說想找一些有趣的書,這是回答。”

  “小牧教官還會手語啊。”

  “會一些簡單的意思的,她一般也不用手語的。是因為自己說的話不太容易讓人聽懂她才避免在人前說話,其實說起來也和普通人一樣,而且她不是還帶著手機嘛。”

  “嗯,好快的速度,我嚇了一跳。”

  “現在有聽覺障礙的人很多都是那樣交流的喲,在交流會上連大叔大嬸都用得非常熟練。對於不會手語的人來說,這是非常方便的溝通方式,再說手機又是隨身帶著走的東西。”

  對郁來說只不過是個方便聯繫的工具,但手機對那樣的人而言卻有著代替發聲的價值,認識到這一點的郁不禁有了“手機文化好厲害”的感慨。

  問過這些之後,郁的好奇心開始轉向別的方向。

  “請問,除了她之外,還有什麼人是需要記下長相比較好的?”

  聽著郁這種微妙的探問方式,小牧像是看透了她的意圖似地微笑了起來。

  “要記住全部人是不可能的吧,所以這不是工作上的命令,只是我個人的願望。當然,也希望你能意識到日常生活中還有像她那樣的人在。聽覺障礙者從外表看不出來,所以人們常會疏忽,但其實他們無法通過聲音察覺周圍的狀態,這點還是很危險的。”

  被指出了平常沒有注意過的一方面,郁用力地點了點頭。不過話又說回來——

  “是家人?”

  郁稍稍加深了一點追問的程度,但小牧只是笑著說“不是”便離開了。

  在郁目送著小牧走出一段時,手塚走到了她身邊。

  “怎麼了?”

  “不,也沒什麼……好象是小牧教官的熟人,耳朵有點不方便。”

  隨後加上了“他們關係好象挺特別的”這句蛇足的郁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柴崎那種八卦個性傳染了,不過那女生對著小牧露出的笑容也的確讓她覺得有些特別。

  

  回到辦公室休息時堂上也在,郁泡了三人份的茶。

  “那個……”

  因為小牧不在,郁終於下決心開了話題。

  “剛才在巡邏的時候碰到一個耳朵不方便的女孩,好象是小牧教官認得的人……”

  雖然被手塚吃驚地念了句“真夠八卦”,但實在是太好奇了,郁還是一臉期待地等著堂上回答。堂上“哦”了一聲,心中有數地點點頭。

  “是中澤毬江,小牧的鄰居。兩家人從以前起就一直很親近,他也很照顧她,就像妹妹一樣吧。”

  “不可能!真是兄妹的話不可能那麼溫柔的,不都是會吵架打架什麼的嗎?!”

  郁的話讓堂上和手塚同時吼出“只有你家是那樣的!”。

  “我也有妹妹,但怎麼樣都不會又打又罵的。”

  堂上吃驚地這麼說,手塚卻在稍稍思考一下後提出了反論。

  “不過,如果這傢伙是我妹妹,說不定還真會那麼做……總覺得如果不認真應戰的話,就會反過來被她制住一樣。”

  “不要管我的事了!說回那女孩,她經常過來嗎?”

  郁強硬地把話題扭了回來,堂上點點頭。

  “大概一周會來一次吧,她讀的高中也在這附近。”

  “是來見小牧教官的嗎?”

  “至少會挑第一圖書館這點是因為有小牧在吧,畢竟會去有親近的人在的地方也是正常的。不過小牧不是圖書館員,所以也不是常常能見到面。”

  “他們在交往嗎?”

  郁興奮地問出這句之後,堂上卻露出驚呆了的表情。

  “差了十歲呐,會往那方面想才奇怪吧?!”

  “哇,老頭子!你還真迂腐!”

  這句放肆的話讓堂上稍稍受了點精神上的打擊。手塚用可怕的語調說出個“你”字,但後面“怎麼這樣對上司說話”的半句還沒出口,就被郁用“迂腐就說迂腐,這有什麼不對?”給截了去。

  “她是高中生吧,比小牧教官小十歲就是說現在十七八了吧。你們可不要太小看女孩子哦,在我讀的高中還有和教過的學生結婚的老師呢。”

  雖然那是極端的例子,但高中時期的確是會有喜歡年長男性的可能,郁的女同學中和大學生甚至是社會人士交往的人也不在少數。高中生已經能夠認真地戀愛了——雖然郁自己在這方面比較晚熟,但一般而論的確是那樣。

  “那孩子絕對是喜歡小牧教官的。”

  毬江發現小牧時綻出的花一般明麗的表情,在同是女子之身的郁看來,那意思非常好懂。而且小牧也並不是單純地將她當成妹妹或是鄰居,但身為好友的堂上卻看不出來,郁反倒覺得這一點比較不可思議。

  堂上像是找藉口一樣地繼續說:

  “就算你這麼說,但換作你的話,會對從初中時就認得的孩子產生那種感情嗎?一般來說都不可能吧。”

  “哇,這麼早以前就認識了啊。”

  “我們差不多是那孩子上初中那陣入隊的。”

  既然是那麼早就開始頻繁來往的了,那小牧更應該很容易明白她的心情才對,但考慮到指出堂上的遲鈍大概會更加打擊他,郁還是把話藏在了心中。

  “以前她還常常參加面向兒童展開的活動,像是在教兒童歌曲的企劃中和小孩子一起歌唱。”

  “嗚哇,好厲害,戴著助聽器也能一起唱啊。”

  老師地表示了吃驚後,堂上說著“這個啊”進行了補充。

  “耳朵是在幾年前才那樣的,因為生病的關係。剛才說的是那之前的事。”

  聽到比自己年幼的人遭遇不幸,人總是會本能地覺得鬱悶,郁現在就露出了這種微妙的表情,手塚也是一樣。

  “就是這樣,要是你記得住她的樣子,下次看到她碰到什麼困難時就去幫忙吧。”

  在郁像是說“交給我吧”一樣拍了拍胸脯後,堂上又喃出了句“看你這麼幹勁十足反而會讓人不安”這種完全不是失禮的擔心話。

  

  ※※※※※※※

  “小牧哥哥”是毬江自從懂事以來就非常熟悉的人。

  毬江的母親和小牧的母親是很好的朋友,因此對於毬江來說,小牧也是自己出生之前就和家裏人非常要好的人了。

  在毬江小的時候,兩家的母親就經常將她留給小牧照顧後便出門買東西或是看電影,因為比起兩家的父親,母親們反而是對小牧給毬江的照顧更為安心,小牧從小就是個很能幹的孩子。

  因為從懂事前開始就和這麼一位懂事的“哥哥”如此親近,所以不管毬江到了哪個年紀都覺得同齡的男孩“真孩子氣”,這一點也是無可厚非的。

  “男生總是動不動就打架、把人當傻瓜、欺負人,小牧哥哥可比他們好多了。”和母親說的這句話後來被轉告給了小牧家,就算現在想起來毬江也會羞得縮起身子。不過在當時她還能夠毫不誇耀地說出“長大以後要做小牧哥哥的新娘”,現在想想都覺得厲害。

  毬江無法忘記的是在自己小學二年級、小牧高中三年級時的那一次失戀,那時她看到了小牧和一個大約是同年級的女生一起走路。

  看到的一瞬間,毬江僵著身子定在了原地。然後小牧發現了她。

  聽到他用毫無煩惱的聲音叫著“毬江”時,更讓毬江反感。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是被傷到了自尊。毬江那麼努力地要成長為小牧的戀人,但他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又碰到毬江時,卻沒有一丁點的動搖,這讓毬江深刻地明白了不得小牧只是將自己當成親近的鄰居家的孩子。

  當小牧為身形和他相稱的女生介紹說“她是鄰居家的孩子”時,毬江更是怒火燃燒,因為自己的身高離小牧的肩膀還差得很遠。而且對提著的學校規定的深藍色尼龍提包也是顯示著年齡遠在毬江之上的象徵,毬江對只能背著紅色兒童背包的自己怨恨不已。

  已經從女孩踏入女人領域的對方和小牧很相襯,毬江事後想想也的確是非常明確的高中生情侶。自己離適合站在小牧身邊的年紀還差了十歲,現在回想起來便能明白,這個無法否認的事實在當時引發的心情叫作嫉妒。

  一邊粗聲粗氣地問著,毬江一邊用小牧注意不到的程度微微瞪著那個女生,對方也露出不太愉快的表情,但毬江卻因為對方的不愉快而感到了一點點欣慰。

  被對方當成敵人——當成女人的這一點,令毬江受傷的自尊稍稍得到了彌補。

  “是學校裏的朋友喲。”

  別以為我看不透你這種謊話!——屈辱感令毬江的臉漲得通紅,消除不去的焦躁感不斷湧上心頭。

  “哼,你和女朋友很要好嘛。”

  甩下這句話後毬江就跑了出去,完全不理會小牧迷惑的呼喊。

  但是——

  耳邊傳進的女生那句“吃醋了呢,好可愛”惹火了毬江。

  “囉嗦,笨蛋!”

  這句回過身發出的怒吼讓小牧的表情難看起來。

  “毬江。”

  但這責備的聲音反而讓毬江更加生氣——為什麼我不能那麼說,我才不要聽和這種女人在一起的你說教。

  ——你明明都沒察覺到我是因為被那個女人傷害了才說這種話的。

  “我最討厭你了!”

  粗暴地甩出的這句話,孩子氣得連自己都感到後悔,而認識到這一點又更令毬江覺得受傷,在頭也不回的逃走途中,她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下一次見到小牧時,他沒有對毬江生氣,只是教導她“不能那樣說話喲”。

  ——什麼“傷害別人的話不能說”,幹嗎說這種好象大人一樣的話!那傷害我的那個女人又算什麼,沒用不好的詞就不算是傷害人啦?!

  雖然毬江在心中這樣反駁著,但那個時候那名女生的話傷到了自己的事,就只有對方和自己明白而已。

  “那個人也討厭我啊,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毬江這樣反駁著,小牧沒有否認這一點地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是對方惹你生氣的,但在他人眼裏,毬江你就只是會對路邊的人大喊‘笨蛋’的孩子。我不希望別人那樣看毬江。”

  這句話裏包含著“毬江明明不是那樣的孩子”“不希望毬江變成那種孩子”等等意思,結果毬江只得低頭說了“對不起”。而且小牧沒有在自己面前庇護那名女生,這也讓毬江的心情有了一點好轉。

  小牧進入圖書大學後不久,就和那個時候的女朋友分開了,而毬江直到十八歲為止,因為同一個人失戀了三次。第二次是在四年級的時候,也像第一次一樣發了很大的火。

  雖然毬江也覺得自己真是器量狹小啊,但身邊一直有著比班上最棒的男生還要高出好幾等的人在,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之所以會變得常來讀書,倒推回去算的話是在毬江初中一年級、十三歲的時候,受到成為圖書隊員的小牧影響。被編入關東圖書基地的小牧常常會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工作,別有用心的毬江也就常常過來,在閱覽室碰到時就藉口問有什麼書推薦而向小牧撒嬌。

  讀完了拿回去還時再讓小牧推薦別的書,那時如果小牧有空就會聊上幾句關於書的感受,就算沒空,在之後小牧回家時毬江也可以趁過去玩的時候說些關於書的話題。

  在那之前毬江都是說些電視節目或學校裏的事,而在說著同一本書時她會有一種自己成熟了點的愉快感覺。若是電視節目或學校裏的話題,那小牧就只能靜靜地聽,但談到書的話題時就不是毬江一人在說了。特別是說到同一本書時,也會有意見相左的時候,而在那種如同大人之間的討論當中,毬江的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一開始毬江只是以小牧的標準來讀書,但小牧忙起來時也會有見不到人的時候,便也慢慢地開始自己選書來讀了。而說過幾次話、像是小牧朋友的矮個子男人也向毬江推薦了一些容易讀的書,最初毬江有些害怕,也不知道怎麼應對,但去閱覽室時知道他是小牧的朋友,也慢慢地不再緊張了。

  毬江開始讀書時小牧很高興,而當她開始自己選書來讀時就更高興了。似乎是為了毬江不再是配合自己的標準,而是真地喜歡上讀書這一點感到高興。

  最初是從兒童文學開始讀起,受小牧影響也漸漸開始對一些時代小說和科幻小說,能夠讀一些像是大人才會讀的書,毬江為這種似乎能夠縮小一些和小牧間年齡差距的事而感到高興。另外,有時毬江也會向小牧提一些班上流行的輕小說,這也能為圖書館的工作作參考。毬江喜歡的書小牧也會去讀,而且沒有說什麼“不要拿小孩讀的書來戲弄大人”之類的話,這點又令毬江更加高興。

  “最近都沒再說‘要做小牧哥哥的新娘子’那種話了呢。”

  看著努力和小牧擁有共同語言的毬江,母親們有些寂寞地這麼說著。不過也是的。

  真的愛上之後就說不出口了。

  不過母親們大概只是單純地將毬江的心情理解為“又不是小孩子了”的這種害羞吧。

  

  第三次失戀是在毬江開始去圖書館之後的第三年,在她十五歲、讀初三的春天。對方似乎同樣是圖書館裏的人。從母親那裏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整整哭了一晚——難得才追上了一點點的距離啊!

  那之後毬江便很少再去圖書館,看到小牧的話會令她非常難過,而且也害怕知道那名館員是小牧的女朋友。

  就在拉開距離的那段時間裏,那件事發生了。

  

  毬江罹患了突發性耳聾。

  附近的醫院一開始沒能做出明確的診斷,在換盡了能用的藥之後,家人帶毬江到經人介紹的大醫院裏重新診療。

  這個病大多數的症狀是某一日突然單耳失聰,兩耳同時出現症狀的例子屬於罕見病例,而毬江很不幸地是罕見病例之一。最初的醫院沒能確診,似乎就是因為兩耳發病的例子過於罕見,才懷疑是別的病症。

  以結果而言,最初沒能確診便是致命傷。

  突發性耳聾在發病兩周以內開始治療便有恢復的希望,也就是說那個時間是恢復的期限。一旦超過那個期限再接受治療,恢復的可能性就會大幅下降,若是拖過了一個月,那麼即使接受治療也沒有什麼效果了。毬江被最初的醫院浪費掉了寶貴的時間。

  毬江的右耳完全失聰,左耳的聽力總算是搶救回來了,但不借助助聽器也是一點也聽不到的。

  明明數周前還能夠聽見的,這突來的病症對毬江的打擊非常大,特別是一想到若是能立刻診斷出來也不會變得這麼嚴重這點,更是難以振作。

  學校也是一個問題。雖然聽力還有一點,只要戴著助聽器就能和正常人一樣上學,志願的高中也沒有更改,但還是會有種種不便。

  碰到聲音小的老師時,就算毬江坐在第一排,還是會因為用不慣助聽器而聽不見,雖然出聲說明“聽不見”老師會大聲一些,但很快又會恢復到原來的音量,多拜託幾次之老師便會露出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不耐煩表情。同學之間也是,為怕給同學添過多餓麻煩,毬江很少表示自己聽不見。

  同樣的,說話也會變得膽怯起來。一開始毬江是覺得即使耳朵聽不清也不會影響說話,但首先碰到的難題就是無法控制音量。安靜的地方還好,但若是在教室或街上這種吵雜的地方,即使戴著助聽器也無法準確地控制該用多大的音量來說話,這樣一來就會因過大的聲音遭來周圍的目光。而有意識地壓低音量時,又會因為太小聲而常常被要求再說一次。這樣的情況不斷重複著。

  還不止這些,因為沒注意到旁人是靠過來說悄悄話,還是像平常一樣說話而洩露了秘密的事也發生了好幾次。之後毬江就變得不太說話了。

  雖然使用手機可以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敲回話的時間也會造成對話停滯,所以在多人對話時基本不能使用。

  聽不見的時候要求“再說一次”是比上課時提同樣的要求更困難的事,在多人對話中不僅比一對一對話時更難以聽清,一旦聽不見對話就會停滯,氣氛也會變得不是很好,因此被他人曖昧地笑著用“哦,沒聽見啊”帶過的次數也增加了。

  因為忍受著聽不到的情況,課業和朋友間的來往都變得無聊起來,毬江就暫時請了假。再次開始上學後,朋友們也不太和毬江說話了,因為在休息期間已經造成了話題的落差,而且有耳朵不便的人插進來說話也會變得麻煩。大家並沒有惡意,這樣的結果只是因為嫌麻煩,因此只要毬江在場,氣氛總是會顯得很微妙。

  在冬天來臨之前,毬江變得完全不上學了,只是一味地關在房中。和父母商量後,毬江在初中時休了一年學。與其在今年勉強考高中,不如去接受一下如何習慣耳朵聽不清的生活培訓更好,雖然是說了這樣的理由,但毬江卻完全提不起一點精神。

  小牧便是在那時來見毬江的。雖然毬江知道他之前也一直頻繁來訪,但兩人一直沒見面。而對原本就一直為遭遇失聰的不幸在自憐的毬江來說,見到不知在和誰交往的小牧只會更受傷。

  大概是受父母所托吧,至少毬江是這麼認為的。小牧在母親的帶領下來到毬江的房間,母親只說了一句“哥哥來看你了”便回了大廳。

  “好久不見了。”

  還是像之前那樣聽不到,這個事實又一次打擊了毬江。根據毬江耳朵的狀態,經過助聽器矯正後聽到的是改變過音質的聲音,她現在聽到的不是記憶中的小牧的聲音。

  雖然已經習慣了改變過後的父母的聲音,但毬江在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手到了“再也聽不到小牧原本的聲音”的重大打擊。

  ——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啊!

  “我是不是要寫出來比較好?”

  毬江只是用搖頭回答了小牧的詢問,而沒有用話語。在之前請假過後,毬江的“對話”就很消極,因為聽不清而讓別人焦躁,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蒙羞,自己會變得這麼懦弱的理由她還可以數出很多。

  現在因為懶得費神去聽,毬江甚至都不太和父母說話。

  毬江用手機回了話,在這種狀況下唯一鍛煉到的就只有按文字的速度。

  “什麼事?”

  但小牧並沒有因為這種拒絕的語氣而生氣,只是從口袋裏取出了一樣東西。是手機——而且和毬江的是同一機型。

  “我也買了,不過還沒記住怎麼用。”

  小牧之前一直沒買手機,伯母嫌每次都打電話到宿舍裏麻煩而一直希望他能買,這件事毬江也知道。

  “能不能告訴我毬江你的郵箱呢?我的是這個。”

  小牧一邊說一邊將寫著自己郵箱的便簽遞給毬江,其實在存下毬江的郵箱後再發短信過來才更方便的,看來他是真的還沒記住使用方法。

  就算問“是為了我嗎”,小牧也絕對不會說出“是喲”這種仿佛施恩般的話,但毬江還是很想哭。

  ——明明不想見到和聽力正常的女朋友幸福交往中的人,明明不想聽那些像是作樣子般的安慰話。

  ——如果被那那樣對待的話,怎麼當得成讓他討厭的孩子。

  毬江將小牧的郵箱保存好後,發出了空的短信,被收信提示音嚇了一跳的小牧露出了一副初次使用者的模樣。

  “是我發了短信給你。”

  小牧連看短信的方法都不知道,毬江便指著按鍵和液晶屏一步一步地教他。因為是同樣的機型,教起來很方便,小牧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選了相同的機型吧。

  “什麼都沒寫啊。”

  “是給你記錄郵箱用的空短信,這樣就能直接保存郵箱了。”

  用慣的手機裏已經記憶下了毬江的選詞習慣,就算是長一點的句子她也能很快就打出來。

  “噢,和一般的郵件軟體一樣的啊。”

  從這副明白過來的樣子看,小牧應該用過電腦。為了保存郵箱而打開的通訊錄中,除了毬江的郵箱還沒有存下其他的。雖然有了女朋友,但第一個存下的郵箱卻是自己的,這一點讓毬江高興了一些。

  不熟練地完成儲存之後,小牧抬起臉看向毬江。

  “為了早點用慣它,能不能陪我多發發短信?”

  面對這種問題,毬江也只能點頭了。

  “謝謝。還有,這個。”

  小牧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包中掏出一本書,那是毬江喜歡的作者所寫的一部長篇系列的其中一本,是圖書館的藏書。

  “這本書是伯母用你的圖書卡借的,讀完以後發短信給我吧,我再拿後一本給你。要是有其他想讀的書,也可以發短信告訴我。”

  小牧的確像他所說的一樣,在毬江發了短信之後的幾天裏拿了下一本來。因為基地離家近,沒有特意等到周日,而是工作結束之後回來的。

  最初毬江只是想隨便讀一讀,但卻被好久沒再看了的這位作家的書釣起了興趣,之後小牧又帶著毬江參加了各種交流會,也去上了培訓班。

  手語和唇語的培訓小牧也陪著一塊去了,這反倒激起了毬江的競爭心,特別是唇語,僅僅一年時間就熟練了很多。雖然還不到唯讀唇形就能完全看懂的程度,但加上助聽器的輔助就能夠理解了。

  托這的福,毬江已經能和父母和小牧正常對話了。雖然和其他人說話還是因為要盡全力而膽怯消極,但考慮到她曾經有段時期連在家裏都不說話的情況,這已經是極大的進步了。

  學習也在小牧的輔導下用心起來,複學之後毬江達到了原本志願學校以上的水準,因此改考了小牧的母校。

  在那一年裏,小牧幾乎所有的閒暇時間都花在了毬江身上。雖然有時也會閃過“女朋友那邊不要緊嗎”的想法,不過能占著小牧讓毬江很高興,也就沒有主動問起過。

  考上高校後不久,果然從母親那邊聽到了小牧和女朋友分手的消息。雖然知道一定會是否定的答案,不過毬江還是問了“是因為我嗎”,並且不出所料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她調工作後自然就散了。”

  回答完的小牧又苦笑著補上一句“沒想到竟然讓毬江擔心這種事”。

  之後毬江的第四次失戀還沒來臨。

  

  為了見小牧而去圖書館的習慣也一直延續到了高中二年級的現在。身為特種防衛員的小牧不能總是待在閱覽室,不過在警戒或訓練中若是閑著的話也會稍微和毬江聊一下。

  為怕發短信叫人出來會給小牧帶來麻煩,毬江都是在圖書館內外轉上一圈,若是能說上話的情況就基本都能見到人,若是見不到的話就借了書之後回家。

  剛才的女子似乎是部下,毬江想起了幫自己拾手帕的高個女子,給人很陽光很爽朗的感覺。和她說話時的小牧帶著完全不同于毬江常見的表情,那是工作中的表情。

  現在的小牧若是被問起一同工作的女同事,總是會說“相互間沒有意思”,因為曾談過一次辦公室戀愛,所以不想再碰了。

  一邊等著小牧一邊看著書架上的書時,一名來整理書架的女子映入了毬江的視線。

  “日安。”

  是一位有著亮麗長髮的搶眼美人,胸口處別在工作圍裙上的名牌寫著“柴崎”這個名字。是去年入職的館員,兩人第一次見面時,毬江因為對方實在太過美麗而心中有些不安,但是觀察過後發現她總是纏著堂上,警報因此解除。

  她和小牧之間只是普通同事間的親近程度,似乎被小牧拜託過關照毬江,因此常常會過來打招呼,而且會靠到近前讓毬江能看到口形的位置,再清楚地說話,就算是在不能大聲說話的圖書館裏,她說的話也很容易聽明白。

  “又在等小先生?已經見過了?”

  毬江點點頭,對外面僅是認識的人她通常都不會說話。

  “不錯嘛。”

  柴崎擠擠眼,有時她也會若無其事地告訴毬江小牧會做圖書館工作的日子。看起來她已經察覺到了毬江的心情,不過也不會無聊地多管閒事,而是冷靜地保持著距離,這種時候也是,只是聊了那麼兩句便離開了。隨便翻了幾本書之後,毬江的肩上被人輕輕地叩了一下,在回過頭之前她便猜到了,是小牧。

  “久等了,已經借過了?”

  毬江笑著點點頭,然後開始在手機上按文字。在圖書館這種不能隨意大聲說話的地方,即使和小牧單獨說話,也還是會使用手機。

  “現在就等小牧的推薦了。”

  上了高中之後,毬江就將小牧的稱呼改了。再叫哥哥的話就總會在細微之處覺得對方還當自己是孩子,而且這也是毬江表示自己已經不是孩子了的微妙方法。

  第一次失戀是在小牧高三的時候,毬江現在也穿著那個時候的小牧和女朋友所讀學校的校服。因為休了一年學,她現在的年紀也和那時的兩人一般大了,她已經追到了那個時候。

  這樣追上來的自己小牧究竟發現到了嗎,他有心去發發現嗎,偶爾毬江也會焦躁得想要追問。

  “有什麼要求嗎?”

  “想看些新作家的書。”

  小牧稍微想了一會,似乎是在腦海中搜尋毬江喜歡的風格。

  “……知道嗎?”

  小牧說出來的名字是毬江沒聽過的作家,原本不知道的話就沒辦法聽懂。小牧大概也認為看到字才能知道,便走過了幾個書架為毬江指出寫在書脊的名字,果然是沒聽過的作家。

  “雖然不是很有名,不過我覺得毬江你應該會喜歡。”

  “那我就讀讀看。”

  這位作家已經出版了好幾本刊物,決定先挑一冊來讀的毬江於是問小牧最喜歡哪一本。小牧毫不猶豫地抽出了其中一本遞給她,書名是《雨絲之國》。

  “謝謝,喜歡的話我再讀其他的。”

  隨後兩人聊了下上次讀的書,毬江還問了小牧下次回家的時間。

  “這種事,我媽不是一直都會告訴你的嗎。”

  小牧笑了笑,還是從口袋裏拿出了手冊。

  “週末的話要下週六了,不過當天就要返回。”

  “那麼,我會在那之前把這本書讀完,到時好好聊一聊。”

  就像平常一樣作好小小的約定之後,毬江有些不舍地揮手告別。小牧也笑著揮揮手,和平常一樣目送著毬江離開。

  

  ※※※※※※※※

  “對了,你知道中澤毬江嗎?”

  回到房間的郁趁著說話的時候問了這麼一句,柴崎很乾脆地點了頭。

  “你是說小牧教官的公主吧。”

  “什麼嘛,你已經知道了啊。”

  說著“無聊”的郁伏在了被爐上,還以為偶爾能比柴崎先打探點什麼了,結果柴崎的情報網還真是一點死角都沒有。

  不過從另一個意義上說,這樣就有了可以聊八卦的物件,想到這一層的郁又抬起身來。

  “呐呐,你覺不覺得那兩人感覺很好?雖然我們班上的男人們完全沒有看出來。”

  “啊,你說堂上教官和手塚啊,他們根本就是木頭師徒嘛。”

  聽到柴崎這麼回答,自己的判斷果然是對的,郁在心中握了握拳。

  “她肯定是喜歡小牧教官的,小牧教官不知是怎麼想的呢,讓人好在意哦~”

  “啊,你可不要對小牧教官說什麼多餘的話,那兩個人可是我的長期觀察對象。”

  “那是什麼?”

  “那種類型就是要看看他們靜靜地發展才有趣嘛。”

  平靜地說出這種話的柴崎,更讓人覺得她性格其實很惡劣。

  “嗚哇,我絕對不會讓你發現我喜歡的人!”

  “你的情報我也不需要,反正都會洩露出來的。”

  “騙人?!”

  就在郁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自覺地說過王子的事而臉色大變時,柴崎惡作劇般地笑了。

  “看吧,真好懂。”

  雖然很想知道柴崎是戲弄自己還是真的知道,但如果追問的話搞不好會露出馬腳,郁只得努力保持沉默。“不碰神就不會被詛咒”便是這麼回事。

  “我也加入觀察的行列吧。”

  郁將話題從自己身上拉回小牧那邊,柴崎也就沒再追擊。

  “毬江是很容易懂啦,但小牧教官可不會露出什麼尾巴讓人抓,那個人可是狸貓來的。”

  “啊,原來柴崎你對小牧教官是這麼評價的啊。”

  “總之是不好對付的傢伙。”

  若是不知就裏的人聽到絕對不會認為這是什麼好話,但以柴崎來說,這是她自認技高一籌的說法。

  “連我都不想和那個人互揪尾巴。”

  嗯嗯,因為你是母狸貓嘛——如果把這句話說出口一定會遭到三倍以上的諷刺,所以郁還是將它藏在了心中。

  “柴崎對小牧教官那型沒感覺?”

  “嗯,絕對不可能。我才不想談個戀愛還要和自己一樣的傢伙較勁,最後肯定會變成玉石俱焚結局,所以出局。”

  乾脆地這麼說完,柴崎轉向郁微笑起來。

  “所以說,我反倒喜歡找你這種類型的當戀人。”

  “……剛才你一本正經地把我當傻瓜了吧。”

  “是稱讚哦稱讚,大大的稱讚。如果你是男人的話,要我和你交往也可以。”

  “騙誰啊你!”

  郁和柴崎談論著這種無聊話題時是在這一年開始工作後最初的週末。而在下一周裏,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降臨到了這話題中的半個中心人物身上。

  

  ※※※※※※※※※※

  良化特務機關這一次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形式襲來。

  沒有做封鎖鄰近各處等一切交戰準備,良化特務機關的車輛就這樣大白天開進了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停車場。車上下來了穿著良化特務機關制服的隊員,圖書隊這邊幾乎沒有發現他們闖進了館中。

  停車場的警衛報來第一道警報時,隊內就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騷動起來,不得不在還有許多讀者滯留館內的情況下毫無準備地進入戰鬥狀態,而且敵人的目的也不明。

  僅僅五分鐘內,防衛部就緊急增援了圖書館兩倍的警衛,特種部隊空閒的班級也在玄田的指揮下全體投入戰鬥。

  一眼望去警衛的部署比平常還要搶眼,館內外處在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態。

  在這讓人神經緊繃的氣氛中,良化特務機關部隊卻悠悠地走進正門。

  “他們要去閱覽室,繞過去。”

  堂上指示著本班從員工出入口先行迂回到閱覽室,處於便服警戒的人員和身穿制服的隊員相比不容易刺激讀者。

  一進閱覽室柴崎就奔到了郁身邊。

  “情況如何?”

  “完全一頭霧水,警備也是一片混亂,雖然是增加了人手,卻無法部署更一步的行動。”

  郁回答柴崎的話音剛落,良化部隊就踏進了閱覽室。讀者害怕得紛紛跑開,現場揚起一片低低的喊聲,有幾名以為審查開始了的讀者將書放回到書架上,其他的讀者也都跟著照樣做了。雖然審查不會對讀者進行處罰,但在民眾的印象中良化特務機關是個高壓的團體,因此都會抱有警戒。

  對方領隊的隊長斜著眼掃了下室內,然後大聲地叫喊道:

  “叫圖書館長和小牧幹久二等圖書正出來。”

  反而是小牧之外的人為這一聲動搖了,郁和手塚不禁向小牧方向看去,堂上則像是明白什麼似地僵直了背。

  服務台中的圖書館員也都看向小牧,良化隊員就順著這些視線的方向找出了這次的目標之一。

  承受著良化隊員們的視線,小牧完全沒有露出膽怯的樣子,還是保持著平常的淡然向前踏出一步。

  “圖書館長呢!”

  副館長秦野在服務台回答了這聲讓人幾乎發抖的恐嚇。

  “我馬上就把他叫來。請不要這麼大聲呼喊,會讓兒童害怕的。”

  然後秦野自己也從服務台出來了,腰杆子軟又以自保為先的代理館長在這種突發事件中光是打個電話是不會現身的。

  這時堂上突然抓住了柴崎的胳膊。

  “去叫司令和隊長。”

  接到這聲低低的指示,柴崎立刻貓著腰悄悄地溜了出去。

  哪一邊會先到,郁雖然看不透目前的形勢,卻也知道這已經成了關鍵。

  結果是玄田雖然趕上了,稻嶺卻沒趕上。

  玄田一邊用目光威嚇著良化隊員一邊和堂上班匯合了,小聲地向堂上詢問“怎麼回事”,但誰也回答不出來。

  青著一張臉過來的鳥羽代理館長由像是在照料他一般的秦野副館長陪著,和小牧站在一起。點到名字的兩人都到齊了,良化部隊的隊長歪著嘴角笑了一下。

  然後從懷中掏出檔打開,照直宣讀起來。

  

  “正化三十二年一月十五日,良化第237號、良化查問會傳喚令。嫌疑人小牧幹久二等圖書正,因涉嫌侵害未成年殘障人士的人身權利,令其即刻出席查問會接受查問!”

  

  “等……這是怎麼一回……”

  在小牧有反應之前,郁已經飛快地沖了出來,卻被堂上伸出的一隻手攔住了。僅僅是單手,就帶有完全壓制住郁的壓倒性力量。那聲咬著牙壓低的“不要鬧,等司令來”讓郁深刻地明白堂上才是比誰都要生氣的那一個,因此也不得不強自鎮定下來。

  拜託,司令快點來啊——雖然心中這麼祈禱著,但郁也明白要坐著輪椅的稻嶺從圖書基地的司令部趕過來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請立刻批准小牧幹久二等圖書正出席查問會。”

  這也就是要立刻帶走小牧的意思。

  “這、這個……”

  鳥羽的聲音動搖得拔高了一個八度,秦野用蓋過這個尖聲的聲音回答道:

  “小牧二正是隸屬關東圖書基地,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無權對小牧二正的處理做出決定。”

  就像在支援副館長一樣,玄田揚起了他的粗聲。

  “這份命令太過單方面而且太突然,作為小牧二正的直屬上司,我要求調查事實的時間。”

  但是,良化部隊的隊長完全無視了秦野和玄田,直接對鳥羽拋出恐嚇。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作為基地附屬圖書館,在圖書基地司令不在場的情況下,我方承認圖書館長的命令!”

  “基地司令正在來此的途中!”

  “我方要求立刻回答,基地司令此刻不在場,這一情況與我方無關!”

  堂上壓制著郁的手臂越來越用力,這已經不是為了壓制郁而是為了抑制自己的憤怒了,郁不禁伸手抓住了堂上的手臂。

  “再不交出小牧二正,我方將視第一圖書館涉嫌侵害人權進行全面審查,這也無所謂嗎?”

  這聲恐嚇當然也是向著鳥羽丟過去的,對方已經完全看透了圖書館一方的弱點所在。

  “不行,這是他們的陰謀!”

  秦野幾乎是怒喝著阻止,但鳥羽還是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有守護圖書館的義務!”

  你這混蛋還真說得出口!——郁在內心這樣口不擇言地怒駡之時,玄田已經毫不客氣地吼出了聲。

  “白癡!”

  這句不留情面的怒駡說出了除鳥羽之外所有圖書隊員的心聲。

  “不管交不交出小牧,圖書館都會被譴責為有嫌疑,你連這點都不知道嗎!”

  但鳥羽已經拒絕去看長遠情況了。

  “我以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代理館長的身份,同意小牧二正出席查問會。”

  隨著這聲近乎悲鳴般的宣告,良化隊員立刻粗暴地抓著小牧的手腕將他拉了過去。小牧依然是一臉平靜轉向堂上。

  “能別告訴我家裏嗎,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就是為了不讓人擔心才去的吧——但正因為這個不想讓人為他擔心,郁反而怒火中燒得無法抑制。

  “等一下!這個嫌疑是說毬江吧,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因為……”

  “住口!”

  堂上幾乎是將郁整個人抱住才阻止得了要去追良化隊員的她,手塚也在一邊幫忙。

  但是良化部隊的隊長卻對郁扔出了威懾之語。

  “再亂喊被害人的名字就連你也當成侵害人權的嫌疑人一起帶走。”

  郁的腦海中響起了有什麼東西繃斷的聲音。

  “好啊混蛋,有本事你就把我一起帶走!”

  就算已經怒氣衝天,郁還是在腦中的一角迅速地做出了不顧後果的計算。現在只要鬧起爭執就能爭取到時間——只要拖到稻嶺來到,說不定情況還會有轉機。

  但是——場中響起了“啪”的扇耳光聲。被打的是郁的臉頰,動手的是——堂上。

  趁著郁驚呆的一瞬,堂上轉向良化部隊開了口。

  “你們走吧,我會教導我的部下。”

  為什麼,為什麼就這樣放手,那可是小牧教官啊——比起臉頰上蔓延開的麻痹感,反而是心中翻湧的思緒找不到發洩的出口,郁的眼裏終於流出了淚水。

  良化部隊就這樣將小牧帶走了。

  重新安靜下來的閱覽室裏,鳥羽匆匆地動了起來,但郁不可能連他都放過。

  “你要去哪?!”

  鳥羽顫抖著停住腳步。

  “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小牧教官才……”

  湧出的淚水讓郁哽住了話語。

  “你哪有權力同意啊!”

  這一次誰也沒有阻止郁。

  “……我、我是為了保護圖書館……這只是小牧二正引起的問題,圖書館要表現出協助良化委員會的態度才能顯示我們的公正。”

  “別用你那張嘴說什麼是為了圖書館!”

  ——只有你不准這麼說!

  “像你這種人……”

  怒火使得呼吸過度地急促起來,郁終於說不下去了。

  揮開像是要安慰般拍上自己肩膀的手,正因為知道是堂上的手,郁這次卻無法老實接受那份安慰。

  無法再忍耐的郁沖出閱覽室,稍微跑了幾步之後碰上了被護衛著趕來的稻嶺。

  “笠原。”

  郁因這聲喊而停下腳步,應該是要問她情況如何了。

  “小牧教官他……”

  說了這麼一句就怎麼都接不下去,只是斷斷續續地露出抽泣的聲音,郁只得逃一般地跑開了,稻嶺也沒再叫住她。

  

  稻嶺進到閱覽室時,包括讀者在內,室內的氣氛就像是凍結了一般地詭異。

  玄田立刻靠上前說明情況,從頭到尾聽了一遍之後,稻嶺的目光定在了鳥羽的身上,鳥羽則移開了和稻嶺對上的目光。

  “這個決定太倉促了。”鳥羽的目光更加飄忽不定了,他幾乎不曾和稻嶺對視過。

  “關東圖書隊會立刻著手調查,不管結果如何,都請你記住事情不會就此瞭解。眼下你沒有等我前來的越權行為就已經造成了很大的問題。圖書隊的指揮系統還沒有過因外部壓力而出現混亂的前例,我不得不對你是否適合出任代理館長一職表示懷疑。”

  在稻嶺這平靜卻堅定的話中,鳥羽無力地垂下了肩。

  

  ※※※※※※※※※

  在抱著膝團起身躲在院子裏灌木叢下的郁頭上,一個聲音降了下來。

  “你要躲到什麼時候,會感冒的。”

  不用看都知道是堂上,所以郁沒有抬頭。

  “你就不能找些更像是女人會去哭的地方啊。”

  堂上似乎找了很久,他在郁面前彎下腰,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頭。

  “剛才抱歉了。”

  郁明白他是在說剛才打自己的事,不過那種事她無所謂,堂上為什麼在那時打了自己郁也有些明白。

  但是——

  “為什麼阻止我。”

  只有這一點不想被責備,郁直直地向上看著堂上。

  “能爭取到時間的話,說不定稻嶺司令就能趕上了。”

  “也可能還是趕不上。”

  堂上冷淡地潑下冷水。

  “他們就是急著要代理館長那句話然後收隊,搞不好連你都會被扣上妨礙任務的帽子一併帶走。”

  “我已經有覺悟了!”

  “正因為如此。”

  平靜的聲音挫掉了郁的反駁,堂上稍稍皺起了眉。

  “正因為知道你有那份覺悟。”

  好狡猾,現在才說這種話——這樣想著的郁埋起來了臉,堂上則用很不痛快的聲音小聲說著“怎麼能這麼輕易就向敵方交出兩個人”。

  “小牧教官會怎麼樣?查問會……”

  “沒有過前例,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擴大了良化法的解釋,將面向媒體的取締權解釋為同樣適用於個人。會發出傳喚令是因為小牧有一定的階級,這不是針對小牧個人,而是要製造出對濫用媒體公共資產的公職人員加以取締的例子,暗地裏的算盤則是要通過讓小牧承認故意侵害人權的行為,最終達到將嫌疑擴大至整個圖書隊的目的。”

  從最在意的地方往後推,郁就越不安。所謂的“讓小牧承認”是什麼意思?簡直就像是在說要屈打成招一樣。

  堂上像是要避開郁的目光般垂下了視線。

  “關於媒體良化法的實施並未設立外部監察機構,只能是當事人提出不服審查的自訴,但處在被監視狀態下的小牧是沒有辦法的,從目前的情況來說,也很難奪回他。”

  郁拼命地思考了好一會,但不管怎麼想都無法具體地把握到事態。——啊,現在才覺得自己真是太笨了,雖然原來就很笨。

  “……那麼,小牧教官會怎樣?”

  “敵人會囚禁小牧並設法取得讓情勢倒向他們一邊的供詞吧。那種密室審問,就算有什麼過分的行為也很難找到證據證明,當加害的一方是一個組織時就更難了。”

  “難道會使用暴力?”

  “那樣的話就會留下受傷的證據,但其實那樣反而更好,如果被抬進醫院的話,我們還能從醫院裏要回他。”

  不安的旋渦讓郁心中一涼,堂上竟然會說出施以暴力反而更好的話——也就是說實際上是施加精神上的壓迫。

  “圖書隊會根據第三十一條的資料提供權來對抗,給圖書隊員施加壓力可以解釋成是對資料提供權的侵害。”

  堂上笑著繼續說“所以不要露出這種表情了”。

  “而且隊上已經對這件事展開調查了。救人的一方反而消沉,這怎麼行。”

  ——你才是,不要用這種表情笑啊。這種焦躁得要想遷怒的笨拙笑臉,這種光看就令人覺得心痛的笑臉,這種明明白白寫著“如果自己能代替就好了”的笑臉。

  ——不要為了讓我安心而勉強自己笑。

  “教官才是。”

  郁挑釁似地揚起下巴。

  “請打起精神來吧。”

  啊,為什麼我一定要用這種頂撞的口氣說話啊——連郁都對自己恨得牙癢。

  堂上苦笑著再一次敲了敲郁的頭才直起腰來,但郁感覺到他是在對自己說“謝謝”。

  

  ※※※※※※※※※

  簡單來說,事情的發展就像是傳話遊戲一樣。

  話要從毬江讀的高中開始說起。在課間休息時,同級的同學向正在讀小牧推薦的書的毬江搭了話。

  只是“有趣嗎”、“在哪里借的”這種沒什麼深意的話,毬江也只是沒有多想地回答了“是第一圖書館裏的熟人推薦的”。

  之後,在毬江不在的場合,她的看書習慣也被無意義地提起來當了話題(大概只是對毬江的暗戀對象有興趣,但並沒有惡意),這個時候不知誰開始非難毬江在讀的書。

  

  “但是,中澤同學現在讀的書啊……”

  小牧現在推薦給毬江的書是《雨絲之國》,是新人作家寫的一本戀愛小說,主角被設定為重聽者。

  

  “中澤同學的耳朵不方便,還推薦主角是重聽者的書給她,是不是太沒神經了啊。”

  

  有心理潔癖的這個年紀所特有的正義感會在這個團體中加速也並非難以理解的事,一旦發現了什麼應該彈劾之處,少年少女們就會純粹地執著於此。“中澤同學好可憐”,這樣的話在瞬間傳遍了各個學生社團,連教師和監護人都有所耳聞,也不知道是透過哪一條管道,最終傳到了媒體良化委員會的耳裏。

  既然發生了這種事,媒體良化委員會當然沒有理由不對這個流言加以利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可說是都內公共圖書館的中樞同時又是附屬於關東圖書基地的圖書館,這是攻擊那個抵抗審查的敵對組織的絕好藉口。

  就這樣,事情發展成了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圖書隊員涉嫌侵害未成年殘障人士的人身權利——

  “前因後果似乎就是這樣。”

  柴崎給郁大概解釋了一下,她是通過學校管理圖書的網路在當日就探查出了這種有些曖昧的內情。

  “因為準備了意見徵求表,所以很多人都覺得事情重大而不敢開口。我是透過私人人脈的傢伙一點點收集再匯總起來的,結果就是這個樣子。”

  這一情況已經上報給關東圖書隊的上層,並開始商討對策了。稻嶺以下,玄田和堂上都參加了商討,而在意著商討發展的郁和手塚雖然和小牧是同班,卻因為階級的關係未能出席,只能等待定時召喚。

  會議結果會招集堂上班來做進展說明,因此郁一回到宿舍就以極快的速度洗了澡吃了飯。

  “毬江本人和她父母都還不知道這事吧,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是源于為她申張正義的流言。”

  從鼻子裏哼笑出聲的柴崎用上了比平常更險惡的口氣,雖說她原本就非常毒舌,但郁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出這種程度的挖苦話。

  “真讓人討厭呢,用那個年紀的純粹作藉口的正義感,無意識濫用自己的價值衡量世上一切的傲慢,雖然沒有惡意卻強加於人的同情心。到底他們以為世界會多看重自己啊,有這麼膨脹的自我意識不會全轉成脂肪肝啊!”

  “嗯,但是……”

  柴崎潑下了能讓郁咬著牙閉上嘴的冷水。

  “你不也有過那種年紀嘛……”

  柴崎毫不客氣的話讓郁像是被什麼刺中般地停了下來,大概是想起了並不是太久以前的自己吧。

  大家一起去向甩了朋友的男生抗議,這種事現在回想起來郁都丟臉得無法做聲,只恨不得它沒有發生過,但在那時卻覺得這就是正義。這一次圍繞著毬江發生的事本質上也是如此。

  大義凜然地誇稱是在維護社會公共秩序和優良習俗,其實也不過是沉醉于個人英雄主義當中。

  “怎麼,想起以前的自己而痛苦了?”

  柴崎呵呵地笑著問,郁不禁將嘴扭成了“へ”的形狀,柴崎卻又突然露出漫不經心的表情。

  “不用擔心,我也同樣的厭惡。”

  這句話和表情同樣漫不經心,但郁能夠理解柴崎的心情。

  利用年輕人犯下的錯誤,媒體良化委員會的這種手段真是可恥。

  這種被其他險惡用心利用的糊塗和淺薄,郁以前也的確曾經有過,甚至至今還沉睡在自己心中,所以才會對標榜那些就是正義就是明智的年輕人們而感到焦躁。

  這時郁的手機發出了短信提示音,是堂上發來的短信。

  “三十分鐘後在第三會議室集合,若有不當行為就將要強制離席。”

  沒有一點多餘文字的簡潔短信的確很符合堂上的風格。

  “似乎商量完了呢。”

  “在哪集合?”

  “三十分鐘後在第三會議室。”

  “我也要去。”

  已經換上了睡衣的柴崎一邊說著一邊又跑進房裏去換衣服了。

  “喂,你是外部人員吧。”

  “情報可是我提供的啊,總該有聽的權利吧。”

  這種時候柴崎的意見通常都能通過,郁也就沒再多加反對了。

  

  出席說明會的有缺了小牧的堂上班三人,以及玄田和柴崎,翌日早會時會將本次會議的內容通告各個部門。

  首先由堂上說明了郁從柴崎那裏聽到的情況,接著由玄田繼續。

  “嫌疑是產生自風評中衍生出的含糊結論,若是對傳喚令不服提出自訴鬧上法院的話,官司肯定是我們這邊能打贏。但是,這首先需要當事人小牧的自訴,就算由圖書隊代理也要有小牧的委託書。圖書隊的交涉就從向媒體良化委員會要求遣返小牧開始。”

  “那麼,能送回來嗎?”

  對於郁這個天真的問題誰也沒有馬上回答,最終還是堂上很艱難地開了口。

  “媒體良化委員會大概會另立查問組織,讓它以脫離委員會的形式獨立運作吧,然後藉口和那邊的聯繫出現了差錯才造成事實誤認來拖延時間。總之,這要看久上法務部的交涉能力了。”

  法務部在今天的工作結束後已經提出了會面要求和遣返要求,似乎已經打開了交涉的管道,但是——

  “在遣返之前,要是小牧讓那邊取到了合意的供詞就麻煩了。”

  玄田繃著臉抱起了手臂。

  “咦,但不是說如果上法庭的話能贏的嗎?那還不如早點招了之後回來……被強迫說出的供詞不是能夠在後來推翻的嗎?”

  “如果是用正常程式就能擊敗的敵人,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理解了玄田的話而覺得挫敗的郁歪了歪頭,柴崎從旁插了口。

  “也就是說,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要誣告圖書隊。即使知道之後會被翻案,也要以小牧教官的供詞來提起‘關東圖書隊侵害人權’的訴訟,就算結果是他們敗訴,也能在人們的記憶中留下圖書隊涉嫌侵害人權一事。”

  這樣一說的話,連郁也明白了。敵方是借著容易興奮和變化的媒體報導來炒“圖書館侵害人權”這個刺激性話題,拖長審判期後就將一切交給輿論,根本沒再為其後的行動作打算。

  只要媒體良化委員會拖長審判,就能對圖書隊造成負面影響,這就是他們的計畫。

  “好骯髒……”

  郁管不住嘴吐出罵人的話,一想到良化委員會利用了同伴來實施卑鄙手段就怒火中燒。

  這時郁突然注意到,從說明會一開始就未發一言的手塚似乎心不在焉地青著一張臉緊閉著嘴。哎呀,看來他也氣得不輕呢——郁擅自和對方產生了共鳴。

  “如果知道查問會在哪里的話……”

  這種情況下,玄田所說的“查問會的地點”就等於是在說小牧被監禁的地點。

  “要是能知道地點,還可以把小牧強搶回來。”

  “……能夠這樣做嗎?”

  “對方開查問會的根據也很靠不住。他們拿不到小牧的供詞就無法提起訴訟,而且圖書隊和媒體良化委員會之間的鬥爭是司法默許的不介入領域。再說就算被告,比起涉嫌侵害人權而引起的負面影響,還不如被告涉嫌不法入侵損壞財物。那樣的話就由我來對付審判,我們的法務部至少總有爭取時間的才智吧。”

  這種像山賊一樣的理論讓堂上沉下了臉色,說著“這種話請千萬不要在外頭說”這種責備。

  “對了,等一下。”

  全員的目光集中過來時郁才發現自己把腦中的話脫口而出了,不過也無所謂,於是她繼續說了下去。

  “遣返小牧教官需要當事人的自訴吧?”

  對於她這種短路的解釋,大家暫時都沒有潑冷水。

  “既然說到涉嫌侵害人權的當事人,毬江不也是一個嗎?只要毬江自己否認人權受到侵害不就行了……”

  “不行!”

  堂上立刻否定了郁的提案。

  “對方可是未成年人,不要把她捲進圖書隊的問題裏。”

  堂上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也正說明事實與他氣勢洶洶給出的否定相反,郁的這一提案有達到效果的可能。

  “為什麼,這也是毬江的問題啊?”

  “你想毫無理由地向她追問責任嗎!要對她說是因為她的關係小牧才被帶走的嗎?!”

  郁驚呆地張大了嘴——這個男人怎麼木頭到這種地步啊!

  “你白癡啊,誰說要那麼說了?!”

  郁因為怒氣上湧而磨著牙,但這次是堂上先火的——所以是他不對。

  “她喜歡的男人現在正深陷絕境啊,就因為一些並不是出於她本願的無聊理由!沒有女人能夠忍受這種事情吧?!當然會想知道想幫忙啊!”

  堂上有一瞬間膽怯了,但很快又重新振作了起來。

  “這只是你一相情願的想法吧!”

  “你這麼木頭就請給我閉嘴!要是你以為自己在愛情的判斷上能贏過女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柴崎也在一旁舉起了手說“關於這一點我贊同笠原”,聽到聲援的郁更是得理不饒人繼續追擊。

  “再說,換成你的話你又會怎麼做?!如果自己喜歡的女人因為自己的關係而陷入絕境,你能在一邊不聞不問嗎?!”

  堂上像是被踩到了痛處似地閉上了嘴,還有一瞬將目光從郁身上移開了。

  但一想到就要吵輸了時,他又不禁探出身子,再次抬起頭瞪著郁。

  “小牧叫我不要說出去!包括她在內!”

  面對堂上這副完全失去了冷靜的頑固表情,郁也毫不放鬆。

  “……所以說,這才是一相情願!這算什麼,不想讓對方擔心的男人自尊心?!你快點給我把這種只想著自己的想法扔掉!”

  雖然耳裏傳進柴崎以完全是覺得有趣的口吻說出的一句“哇,還真敢說”,但郁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

  “換作我的話,絕對無法忍受這種事,反而會因為沒有一開始就告訴我而受傷!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喜歡的人正在默默地遭受苦難,過後才得知一切的話,你也不想想那種心情會有多悔恨!”

  “——就算有人盯著也會自己闖進絕境的你少說那種話!”

  堂上怒吼完後才像是猛然醒悟般屏住呼吸。郁這才注意到他緊皺著眉的表情讓人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聯繫上自己找良化部隊吵架的事之後才稍稍有點明白了。

  “你也不用在這種時候抓別人的小辮子吧……”

  “囉嗦!”

  郁憤然地蹦出了“你要放棄談話開罵是吧”這麼一句。

  “接受小牧拜託的是我!用不著你插嘴!”

  單方面地丟下這句話,堂上便粗魯地站起身邁著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門被打開又甩上之後,像要是從全員驚呆的氣氛中揮去毒氣一樣,玄田開了口。

  “……嗯,的確是非常有趣,長見識了……”

  身為被觀賞的另一名主角,留下的郁縮了縮肩膀。——搞什麼啊,真是的,這種時候生氣甩門的角色一直以來不都是我嗎?!

  “你也很天才嘛,能把一個大男人逼到那種地步,這可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

  郁無法苟同柴崎的話而撅起了嘴。——什麼逼到那種地步嘛,結果最後他還不是單方面說完就逃了。

  “總之,目前的目標就是,由圖書隊法務部出面交涉,特種部隊則找出小牧被關的地點並武力奪回。”

  在場並沒有人說出“就這樣決定用山賊的手段嗎”這種吐槽。

  直到說明會結束,手塚還是沒說一個字,這一點給郁留下了奇妙的印象。

  

  ※※※※※※※※※

  距小牧被帶走已經過了兩日,法務部和特種部隊兩方面都沒有進展。

  法務部方面就如同預想一樣,被媒體良化委員會以和查問會聯繫需要時間為理由拖延回復,而特種部隊方面也無法鎖定小牧被拘禁的地點。

  隨著時間過去,堂上也還一直保持著非常難看的臉色,現在誰都不敢輕拈虎須,其中包括郁。自從上一次大吵過後,兩人都固執著沒再和對方說過一句話。

  “也差不多是極限了吧……”

  在經過了兩天的週五晚上,柴崎在房間裏這麼說,郁嚇了一跳地抖了下肩。

  從被帶走的那一天算起已經是第三天了,大家都在擔心小牧的安危。

  “對方能不能拿到小牧教官的供詞是個關鍵,一定會用暴力之外的一切手段折磨得他身心俱疲。查問其實就像緩慢絞殺,會不會讓他休息都很難說,一般人的話這麼多天就差不多要精神分裂了。”

  還沒回來就說明小牧還在堅持,但同時也說明情況在不斷惡化。

  “……呐。”

  郁將這三天來一直在思考的事說出了口。

  “真的不能找毬江幫忙嗎?的確對於圖書隊員來說她是無關的外部人員,但她也是比我們更接近小牧教官的人啊。”

  柴崎點了點頭加上一句“而且也是當事人”。

  “我一直在想哦——如果毬江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來陷害小牧教官,一定會受到傷害吧,而小牧教官就是擔心這一點才拜託不要說,這我也知道。”

  至於被拜託的那一方,因為郁還是有著不甘,就沒說出口。

  “但是,從毬江這邊看又會怎麼樣?‘不想讓你受傷’這種說法只是男人那邊的想法吧?換作我的話,如果因為這種事讓喜歡的人陷入絕境,一定會再也無法說出‘喜歡’了。”

  就算對方說“不是你的錯”也一定會認為是自己的錯,如果因為對方那麼說就真的認為不是自己錯,那麼那個女人絕對就不是真的在喜歡對方那個男人。

  而且,只要對方還被卷在事件中,自己的自卑感就不會消失。甚至於,如果因為事件讓對方的經歷留下瑕疵呢?只要一想到會留下瑕疵是因為自己,又哪里還有臉再去說“喜歡”?

  “說不定就會變成什麼都沒說就得放棄對方了。”

  就算戀情破滅,至少也要將自己的心情傳達出去。如果自己被利用來陷害喜歡的人,更甚者還害得自己什麼都沒說就戀情破滅,這種事真的是——

  “不可原諒!”

  女孩子可是一旦戀愛了就會只想著心上人——可是那個男人!怒火因回想起的事再一次燃起,郁不禁繃起了臉。——你一定也是這種傢伙,說什麼為了不讓人擔心而逞強裝酷,什麼都不讓人知道就自己去面對危險,你絕對是這種傢伙!

  ——還說什麼“會自己闖進絕境的你少說那種話”,至少我也是你看得見的地方吧,怎麼比都是我要好一些吧?!

  “你還是一樣少女回路全開呢,還沒被潑夠冷水?”

  柴崎這種“服了你”的聲音讓郁縮了縮脖子——或許現在是還沒夠吧。

  “不過,只有這一次,我贊成少女理論。如果能夠立刻救出來也就罷了,都到這種地步還保持沉默的話可就不是什麼瀟灑了。那兩個人是想侮辱青春期少女嗎?!”

  而撅著嘴補上的一句“難得的觀察對象……怎麼可以就這樣被奪去樂趣”也很有柴崎的風格。

  “你明天下午休半天吧,我也休,到毬江家裏去找她。週六的下午肯定能逮著人的。”

  “咦?但是你知道毬江家在哪嗎?”

  “我知道小牧教官家的位址,之前用寄賀年卡片的藉口把位址都收集了一次。他們兩家離得不遠,去找找應該就能見到了。而且這邊又不是鄉下,不會同時有好幾家姓中澤的住在同一片。”

  最後,柴崎用“小牧教官也沒說不能對毬江說吧”作結,讓郁將她劃入“說不定是最陰險的夥伴”一類中。

  

  熄燈之前,手塚拿著手機出了房間,穿過還有人的大廳出了玄關來到門廊的長明燈下,在液晶屏上調出某個號碼。

  這是已經好幾年沒打過的號碼了,手塚定定地看了一會這串忘不了的數位組合,鑽進衣襟的冷氣令他的肩膀不禁抖了一下。

  沒有穿外套就是為了強迫自己堅定意志。

  手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下撥號鍵,尋找電波的信號音後跟著響起了通信音,在數到第三下時接通了。

  “……是我。”

  對方用很懷念的聲音叫了手塚的名字。

  “我們隊上的事,你知道吧?”

  控制著自己用放鬆的口氣說出來後,手塚並沒有聽到否定的回答——第一關突破。

  “我的上級被良化委員會帶走了,我想知道那個叫查問會的組織在哪里。”

  手塚一鼓作氣把目的說了出來。

  “你應該能知道的吧……哥。”

  對方沉默了很長一段讓手塚感到焦躁的時間後,終於——

  “你已經很久不曾拜託過我了呐。”

  回答的聲音聽上去可以說是非常舒暢,但在手塚聽來卻只有戲弄自己的感覺。

  

  ※※※※※※※※※

  小牧被帶走之後的第四天是週五,堂上在上班前接到了郁請病假的電話。

  冷戰了數日之後拉下臉來請病假的聲音說得吞吞吐吐的,堂上回問了句“不舒服嗎”,雖然沒有要問具體情況的意思,但電話那頭解釋的話依然是吞吞吐吐,最終結果是對方拋下一句“是生理痛”就單方面切斷了電話。

  特種部隊全部投入到搜索小牧的行動當中,因為目前正處於非常情況也就不用填補警戒空缺。不過,和手塚兩人一起開始負責打電話的工作之後,手塚一直不多發一言地集中精神工作,這更讓堂上深切地體會到小牧被帶走的現狀。另外,雖然和固執起來的自己相互較勁的郁會讓堂上感到焦躁,但郁一不在了,堂上就會像沒有了能控制自己不去鑽牛角尖的閘,因此說到底,郁的缺勤真的不是什麼好事。

  只要查問會還是採用強行蠻幹的手法,那麼為了便於管轄以及萬一行動失敗時的善後,其活動範圍應該是在都內。但過濾出與良化委員會哪怕有一點關係的設施和機關,在防衛部的協助下進行了逐個偵察後,依然沒有進展。

  考慮到對方不會利用會留下記錄的地方,因此民營的出租會議室和研修設施在最初是被排除在外的,不過從昨天起也開始著手偵察這些地方。堂上等人分配到的任務就是電話詢問,從中打聽是否有同一團體從小牧被帶走的當天或是翌日開始連續使用某處的設施。雖然這是一項很費時的工作,但目前也只能從各地方的使用狀況著手慢慢進行分析了。

  大約兩小時後,堂上隔壁的手塚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似乎是在振動模式下收到了短信。讀完之後,手塚轉向了堂上。

  “堂上二正,打擾一下。”

  看他似乎有話想說的樣子,堂上就和手塚一同出了辦公室。手塚在走廊上讓堂上看了自己的手機,液晶屏上顯示的短信畫面中標記著品川區的一處臨海地點。

  “這是小牧二正的所在地。”

  手塚壓低的聲音讓堂上禁不住直直地盯著他的臉,手塚卻沒有抬起目光。

  “情報來源我不能透露,這是對方的條件。雖然沒有證據,不過是可信度很高的情報。”

  意思就是“信不信隨你”,而手塚還從來沒有提出過這麼毫無道理的要求。

  緊抿著嚴厲的唇用嚴肅的表情注視了手塚一會後,堂上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總之先報給玄田隊長再做判斷。”

  手塚僵硬的臉部線條這才放鬆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

  “堂上教官!”

  堂上因為這個應該在休息的聲音而回過頭,身著便裝的郁正向這邊跑來——在她身後是柴崎陪著的穿著制服的毬江。

  ——你這個傢伙!

  “痛得連頭都離不了枕的生理痛是什麼!?”

  氣昏頭的堂上一瞬間用力怒吼出了男性一般難以開口的詞,旁邊的手塚被猛地嚇了一跳,不過說出去的話也已經收不回來了。

  郁被這聲怒吼嚇得縮了下身子,不過還是走到跟前比手劃腳地解釋起來。

  “柴崎讓我下午休半天,但是我沒自信能脫身,就想乾脆從早上開始請病假好了,這個是最容易想到的理由。”

  “白癡啊你!誰問你這個了!”

  又吐出一句“那句當然是諷刺,笨蛋”之後,堂上轉而瞪向柴崎。

  “連像你這樣的人也會有短路的時候嗎?”

  “正是如此。”

  柴崎冷靜地反擊了回來。

  “我覺得拘泥於原則的男子組這次真的是犯了傻,實在太過輕蔑正處在敏感年紀的女性了。而我們針對於此的解決方案看來是走對了。”

  “——小牧說過別說的吧!”

  “只是拜託了堂上教官吧,又沒有拜託我們。”

  和毒舌派的柴崎這一番應答下來,堂上對郁的怒火又燒得更盛了。室內已經聽到了騷動的隊員探出身子來張望情況。

  毬江向著堂上踏前了一步,然後快速地低頭按了手機,再將寫好的文字轉向堂上。

  “幸好她們告訴了我,請你不要生氣。”

  因為剛才的高聲怒喝,毬江似乎通過助聽器聽到了堂上的聲音。既然毬江出面了,堂上也不得不轉開了矛鋒。

  “……關於中澤毬江的事也一併向玄田隊長報告!”

  嘀咕著“這樣可以了吧”的堂上瞪向了郁,而對方那張毫不掩飾的笑臉又更加刺激了堂上的神經。

  

  堂上班報上來的地點據調查結果表明,是預定明年投入使用的法務省下的研修設施。

  因為是良化委員會上層組織的設施,在投入使用前也沒有開示情報,所以才逃過了圖書隊的拉網,而且投入使用前的非正式使用也不會留下使用記錄。

  “上層判斷小牧在此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玄田的說明讓隊裏一下沸騰起來。這次會議柴崎也一點不放過機會地出席了。

  “另外,中澤毬小姐身為此次流言事件的當事人,以及和小牧長年來往的鄰居,依照本人的希望,將一同參與此次奪回行動。”

  這句話令全體隊員一致看向毬江,毬江稍微驚了一下,郁便伸手“噓噓”地驅趕著視線,一邊說著“別看別看,嚇著人家了”,結果被前輩們集體攻擊“我們有這麼可怕嗎”。

  “敵人以卑劣的手段搶走了小牧,我們將帶著感謝協助者的心情,以正當的手法奪回他!”

  玄田的發言終於令在緊張與痛苦中等待了四日的特種部隊得到了解放。

  

  ※※※※※※※※※

  查問也就是裝飾了個好聽名字的精神拷問。

  在車上時小牧一直被蒙著眼,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色,隨後被帶進了應該是東京灣臨海區域中的一棟嶄新建築。在一間連窗口都被牢牢封死的小房間裏,小牧持續接受著詢問。

  如果數十人圍著一個人、以盤問的口氣不斷向對方怒吼的形式還能稱之為詢問的話。

  一旦回話就會被抓住細節加以歪曲,而且完全沒有回歸正題的意向。雖然小牧早已覺悟到對方是要通過應答來消磨並擊潰自己的意志,但真正面對時依然非常痛苦。

  對方一開始就沒有說明事情原委的意思,小牧是將不斷湧來的怒駡的片斷整合起來才知道了大概。

  對聾啞人推薦有重聽角色的書實在太不像話——這就是被當成侵害人權的把柄。

  小牧在意的只是毬江有沒有被捲進事件中受到傷害,即使面對的是無法溝通的鐵壁,他還是一次次提出了詢問。

  從這群人絕對不會正面回答的回罵中,小牧辛苦地收集著隻言片語,花了很長的時間終於確信了毬江並不知道這件事。只為拼湊這一個結論,就花去了半天以上的時間。

  這期間,小牧並沒有得到休息。當然,要不讓被詢問者休息,詢問者也就不能休息,但詢問的一方有著山一樣多的人員可以輪換,每隔幾小時小牧就會看到不同的臉孔來替班。這是非常不公平的情況,展開車輪戰攻上來的傢伙們根本就不知疲憊。

  不過,知道毬江沒有被捲進來之後,小牧就安心了,甚至有點在內心感謝著這污穢的手段沒牽進那個可憐的孩子。

  小牧想知道的情報只有這麼一點,知道了之後就什麼都無所謂了。敵人的意圖他早已看穿,現在圖書隊應該已經開始展開奪回自己的行動,而自己的任務只是在那之前不要讓敵人取得供詞。

  “直到圖書隊法務部出面交涉之前,我拒絕回答一切問題。”

  小牧的這句宣稱又換來幾小時粗野謾駡的風暴。漸漸地他連對時間的感覺也變得奇怪起來,手錶一開始就被拿走了,從透過遮光窗簾射進來的微弱光線能夠明白時間早已到了晚上,但卻一直沒有白天來臨的感覺。

  就算要求休息也只會遭來反效果,明白這點的小牧只得忍耐著連續攻擊。廁所是定時被領去,並且只有在那個時候能夠喝水,食物就不說了,連水都提供得很少。現代日本竟然發生這種情況,而自己還正處在風眼中,小牧已經失去了現實感,其他感覺也開始漸漸麻痹。

  有時會什麼都聽不到,也許是大腦放棄去聽了吧。

  天大概已經亮了,卻還是沒能休息,對方的臉已經輪過一圈開始重複。困意終於開始向小牧襲來,意識切斷的瞬間也越來越多。雖然平常熬一兩個通宵也都能頂得住,但現在,大腦就像要從這行動受到極度限制、又不斷接受質問的痛苦中逃開似的,意識漸漸在減弱。

  突然間臉上被潑上了水。從濺入口中的味道判斷是冷掉的綠茶,小牧沒有茶喝,因此潑的的應該是查問員喝剩的。

  ——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從出生以來還從沒有被這樣對待過,現在的狀況奇怪得讓小牧想笑,雖然明白這樣做不太慎重而停了下來,但還是被對方就這一點圍攻了。

  臉上被潑了不知多少次水,在這一日的黃昏時分,小牧完全失去了意識。

  

  昏過去的時候就像是淺淺地睡了一下,而且也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蠻橫地搖起來的。在還沒弄清周圍情況的時候,像是集中購買來的食物已經被拿走,小牧又被押回了原來的房間。連休息的房間是不是在同一棟建築裏的小牧也弄不清。

  之後在食物和睡眠方面算是得到了一點點寬容。若是人死了會很麻煩,對方因此而稍微有些節制,不過小牧倒是真心地感謝這一點。

  現在是他不得不真的對此表示感謝的狀況。

  但是對方在精神上的追逼更加緊了,而因為休息會暫時恢復感覺這一點也讓小牧很痛苦。

  又回到了被迫到極限的疲勞狀態,但他還是能夠裏就已經變成單純噪音的怒駡。

  特別是對方將毬江當成盾牌的理論,小牧無法不往心裏去。

  ——你們又瞭解那孩子哪里。

  ——那孩子是怎樣的一個人、喜歡些什麼,你們能比我更清楚嗎?她會對著怎麼樣的書哭對著怎麼樣的書笑,喜歡哪種故事,這些事情除她自己就是我最清楚了。

  ——那孩子只是純粹地去讀那本書並從中享受閱讀的樂趣,為什麼一點都不瞭解那孩子的你們有資格否定她的這種感性?

  ——竟然說我對那孩子有惡意,在傷害她。少笑死人了!

  ——我能夠忍耐這種狀況也都是托那孩子的福。

  若不是因為事關毬江,小牧一定在中途就放棄了。之所以能夠一直都不屈服,就是因為他絕對不想承認自己侵害了毬江的人權。

  

  ——那孩子自由地享受閱讀的權利和感性,我才不讓人否定掉。

  

  “你們的手段並不正當。”

  查問委員的反應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不少人站的起來,不過對小牧來說,對方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話都沒有所謂。

  “要想讓我認輸的話就以正理來進攻吧。”

  小牧的聲音已經連自己耳朵都傳不到了。

  “我絕對不會屈服于正理之外的一切手段。”

  他一直貫徹的毫不通融的正理正是如此。

  為了拼命仰慕著自己、追著自己的那個孩子,小牧一直堅守著不會讓任何人蒙羞的正理。

  所以現在他以圖書隊員的身份守護著正理。對那些無視毬江意志、否定毬江感情的說法,他絕對不會屈服。

  讓那孩子自由地享受閱讀的樂趣,為了這個,只要能成為專屬於毬江的正義使者——

  

  其他的一切都無所謂。

  

  ——之後就隨你們高興吧,要動用暴力屈打成招也無所謂。

  ——我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就在小牧什麼都不管地放棄之時——

  玻璃破碎的吵雜聲蓋過了謾駡者們的聲音。

  

  ※※※※※※※※※

  小牧轉向門的方向時,自己認識的人們已經一擁而入了,郁的腳下還散著大片的玻璃碎片。

  靜了片刻的委員們再一次高聲叫了起來,而郁從單手抱著的箱中不斷地取出易碎品摔在地上。聽著一陣接一陣響起的玻璃和瓷器破碎的危險聲音,委員們才不得不閉上了嘴。

  “……夠了!”

  堂上插了話,郁才停止了摔瓷器的動作。

  “還有好多啊,價值從百元到千元不等。”

  郁拿不下的份由手塚拿著,似乎是為了壓倒對方的聲音才抱著易碎品進來的。

  還真是意想不到的登場方式啊,小牧嘀咕著“來了啊”,終於松了口氣。

  玄田踏前一步,說了句非常諷刺的“這麼吵鬧這真是失敬了”。

  “我還擔心就算弄出聲響你們也不會注意到呐。就是這樣,關東圖書隊冒昧打擾了。”

  “你們到底有什麼權力這麼做!”

  在罵聲再次響起之前,郁將裝著食器的箱子一口氣倒了過來,裏面的東西全都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

  趁著委員們再次沉默下來的空隙,玄田繼續說道:

  “說權力就要發展成狗咬狗了,還是不談那個吧。說不定能證明你們這個查問會正當性的人,我們替你們帶來了,你們都該過來感恩才是。”

  在想著“該不會……”的小牧面前,走在一行人最後的毬江在柴崎的陪伴下現了身。小牧不禁看向堂上,堂上帶著一臉難看的表情抬起單手向他謝罪。

  毬江在看小牧的一瞬露出像要哭出來的表情,但很快又抿緊了唇將臉轉向查問委員們。

  “這位小姐就是你們這些傢伙指責小牧侵害她人權的當事人。”

  玄田說明之後,毬江開了口。

  “請告訴我你們為什麼會懷疑小先生?”

  毬江清楚地說出了這句話。

  幾乎不和不認識的人說話的毬江竟然在人前開口說話了,小牧已經好幾年沒見到了。

  委員們很明顯地膽怯了,誰也答不上來。於是玄田轉向小牧。

  “小牧,你來說,這些混蛋是怎麼把嫌疑強加在你頭上的。”

  “……對聾啞人推薦有重聽者角色的書實在太不像話,欠缺對被害者的關懷,他們是這麼說的。”

  “聾啞人是指誰?”

  毬江毫不客氣地追問著。能把日語說得這麼流利的毬江,一點也不適用於聾啞人的範疇。

  “不,那是聾人的口誤。”

  這含糊的聲音毬江似乎沒有聽到,陪在一邊的柴崎將這句話寫在手冊上讓她看了。

  “聾人又是指誰?”

  看完之後,毬江再次追問。

  “各位連聾人、後天失聰者以及重聽者的區別都沒分清,又怎麼能夠把我劃分為殘疾人從而區別對待?”

  對於聽覺障礙者來說,類型與自身的特性相關,是非常重要的。

  最大的便是語言問題。在學習日語之前就有聽覺障礙,以手語為思維第一語言的類型是聾人,而在學習日語之後出現聽覺障礙,以日語以思維第一語言的類型是後天失聰者及重聽者,這兩種類型的文化和交流方式都完全不同。

  然而類型是他人無法從外表條件加以區分的,也會有根據當事者的選擇產生變化的可能,隸屬哪一邊是非常重要的、同時也是極具個性的選擇。

  特別對失聰者而言,特性還表明了其使用失聰者語言所形成的獨自文化圈。

  毬江是學習日語之後才出現聽覺障礙,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是後天失聰者,也可以劃為重聽者,溝通時可以通過意識發聲的對話和筆談(手機短信是筆談的形式之一)為主。

  “小先生推薦給我的那本《雨絲之國》,我讀得很開心。你們是說我從那本書中得到的樂趣也要被和正常人區別對待嗎?”

  面對直指核心的毬江,委員們沒有一人答得上話。他們的表情已經跳過了難看的階段,直接達到了憤恨,他們不僅沒隱藏自己的意圖,甚至還將不滿明顯地表露出來,真是任意妄為啊。

  “我從那本書中得到的樂趣一定要被你們區別對待?這只會讓我得到的樂趣消失。我知道你們是在指我的耳朵和正常人不同,但正是如此,我讀這個故事時非常有代入感。”

  毬江像是不高興般地對著眾人提高了音量。

  “因為有殘障,就不能作小說的主角了嗎?像我這樣的女孩子變成戀愛小說的主角很奇怪嗎?說什麼向我推薦有重聽角色的書很過分,但在我看來這是你們特意帶有的歧視。你們就這麼喜歡區別待人嗎?”

  真是堅強啊——小牧一邊聽著毬江的聲音一邊閉上了眼。

  ——其實你一點都不想在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老頭子面前說話的,可是現在你在他們面前保護了我。

  “你們喜歡區別待人是你們的自由,但請不要管我的事。”

  一直拼命地發出毅然之聲的毬江說完之後,終於再也忍不住地跑向了小牧。

  她緊緊摟著坐在椅子上的小牧,低低的哭泣聲鑽進小牧的耳裏。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還有,謝謝。”

  小牧對著毬江戴著助聽器的那邊耳朵這麼說,毬江則帶著哭聲反問道:

  “我能想成是我自己嗎?”

  小牧明白毬江是在說那本書,書裏耳朵不方便的主角得到了幸福的戀情。

  主角和毬江的境遇很相似,小牧在讀的時候也將她和毬江重疊在了一起。如果那孩子也能得到書中這樣的幸福就好了——這麼想的小牧卻沒敢把自己和戀人的角色相重疊。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真傷腦筋啊。”

  坦白了的小牧也抱住了毬江。然後——啊結果真的給以前的女朋友說中了。小牧的記憶被喚醒了。

  “和女朋友分開是因為我嗎”,進了高中之後毬江曾這樣問過小牧,他當時的回答是因為女朋友調職就自然地散了,但其實後半句是假的。

  儘量抽時間陪被判定為聽覺障礙者的毬江,這對於當時的小牧來說這幾乎是不存在其他選項的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對戀人來說卻不是這樣。

  最後是在連話都沒有好好說過的情況下,小牧只說了一句“對不起”就決定分手了。

  

  ——為那孩子盡心盡力的你我很尊敬,但我果然是不行吧,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一定要做到那種程度。

  ——嫉妒中學生很不成樣子吧?但你的眼中總是只看得到她,我當然會忍不住這麼想了。

  ——那孩子一旦有什麼事,你總會以她為優先。今後也會一直這樣吧,就算我們結婚了也會是一直這樣。

  ——你是覺得她還是孩子,才會這樣寵她吧。但她很快就會出落成漂亮的女人了。

  ——我已經不行了。面對越來越漂亮的那孩子,如果再有什麼事發生,你再以她為優先,我就會覺得無法原諒了。再也沒有什麼因為是殘疾人所以沒辦法的藉口,我一點都不覺得她可憐。就算是殘疾人,她也是我的情敵啊,而且不管怎麼看都是我處於劣勢吧。

  ——你就看著吧,再三年。

  ——再過三年之後,你就會因為無法將她視為孩子而困擾了。

  

  分手時女朋友的話就像是正確地咒語一樣刻在了時間上。

  小牧和毬江在兩位男隊員的陪同下先退場了,玄田則轉向查問會這邊。

  “接下來,就來說說你們像是自己找馬踢一樣的傻事吧。”

  玄田毫不客氣地評價良化委員會這種滑稽的行為。

  “對於圖書隊來說,本來是不想鬧得把中澤小姐也捲進來那麼大的。如果你們不過問今日我立闖本設施一事,那麼前幾天的你們強行帶人走的事我們就當作是處理不當,只要求你們提出公開道歉信就可以了。如何?”

  “啊,等下等下。”

  一旁的郁舉起了手。

  “這些碎片也拜託你們處理吧。”

  這是完全沒給對方選擇餘地的交涉,委員代表只能愁眉苦臉地點點頭。

  “抱歉,能給個我聽得到的回答嗎?”

  毫不妥協的玄田讓代表嘖著舌發出了怒吼。

  “我們知道了!”

  “柴崎,錄到了吧?”

  委員聞言大吃一驚,柴崎拿出插在胸前的USB錄音筆確認過錄音檔之後做出了OK的手勢。

  “錄得很清楚。”

  “這是你們答應不對我方提訴訟的證詞記錄。沒問題吧?”

  之後玄田繼續單方面地加上了“道歉信請在一周之內給出,沒有異議吧”這樣的條件。

  收隊時手塚將裝有剩下食器的箱子放在地上時,郁最後說了一句:

  “這些送你們,請隨便使用。”

  這句親切的話讓委員們的臉色更加淒苦了。

  

  ※※※※※※※

  圖書隊將媒體良化委員會的道歉現附上簡單的事件說明,發表在了都內所有圖書館的BBS上,隊員因無憑無據的事情被單方面地懷疑並強制被帶走的事情,現在已經眾所周知了。

  事件說明中因考慮到毬江而隱去了當事者的名字,只是簡略地描述了事情原委,但當時與毬江的流言有關的學生們似乎都察覺了,也有朋友來向毬江道歉。

  媒體良化委員會對於敏感年紀的學生們來說是一種壓制者的印象,而被利用似乎讓他們的自尊受到了傷害。但至少在毬江周圍並沒出現“我們明明在同情你”這樣反過來斥責她的反應。

  “而且我畢竟年長嘛,大家對我還是客氣的。”

  毬江再來圖書館的時候,跟郁和柴崎提起來了這事。“如果是同年說不定反而會遭來反感,在這個意義來說現在的結果還算不錯”,這也是毬江對休過一年學的事抱有積極態度的理論吧。

  雖然在閱覽室裏還是不會說話,但在其他地方毬江已經會對堂上班、柴崎及玄田出聲說話了。雖然對小牧之外的男子只是打招呼,但和郁、柴崎卻會聊上一聊,大概毬江已經不將她們當成陌生人了吧。

  不過,對於毬江和小牧的事不管是郁還是柴崎都沒有追問。兩人在一起時的氣氛已經明顯改變了,但依柴崎的心得來說,這種情況應該要靜靜觀察起其後的發展。

  只是,郁曾向堂上誇耀過一次勝利。

  “看吧,那果然不是我一相情願的判斷,你不覺得讓毬江知道才是正確的嗎?”

  堂上以不高興到了極點的表情吐出一句“囉嗦”。

  換作平常在這種時候總是要說上一兩句頂回去,但這時郁卻突然不安起來了。她想起了收隊時小牧那副憔悴的模樣,便很自然地和堂上重疊在一起。

  這個人如果碰上同樣的情況也一定會那樣做的——這個想法讓郁脫口說出了心中的話。

  “請不要悄悄地離開。”

  看到對方驚訝地望過來時,郁又補充了句“所以說,不要為了不讓人擔心就獨自去面對危險”這樣的說明,但隨後發現到那是在“不想讓喜歡的人擔心”這種提前下所說的問題,於是又慌慌張張地繼續補充說明。

  “因為堂上教官是會為了不讓部下擔心而逞強的類型!”

  糟糕,說了奇怪的話——郁為這句失言焦躁得面紅耳赤——我只是擔心這種固執的上司嘛!

  “我會努力不在教官看不到的地方遇到危險,教官也請努力。”

  ——啊,這樣說也很奇怪啊!

  堂上緊繃著臉回了句“是要我專挑在你面前的時候做出像你那樣的蠢事嗎”。

  “不是這個意思啦!”

  無法好好表達出來的心情讓郁更加焦躁。

  “我是說我會擔心!”

  不顧一切叫出來之後,郁的臉越漲越紅了。堂上嚴肅地看了她一會,然後像逃開般地垂下了目光。

  “……世事可不會總如你意,不可能那樣失態的我又怎麼會淪落成反而要你來擔心?”

  這句極其諷刺的話向郁砸來——淪落!他竟然說成是淪落!

  面對氣得連磨牙的力氣都沒了的郁,堂上最後留下了一句“不過我就姑且記在心上吧”這種一點都不討喜歡人的話。

  

 

       

三、美女的微笑

 

       

  三月三十一日,鳥羽代理館長以離職的形式為小牧的查問會負責。等到每年的人事調整期才變動,這可以說是稻嶺所給的溫柔。

  四月一日便是新館長到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上任的日子。

  “咦,是館長嗎?不是代理館長了?”

  聽到這件事時郁眨了好幾下眼,坐在對面一塊吃午飯的消息通柴崎點了點頭。

  原來的館長在去年夏天因為手術而休職,鳥羽才作為代理上任。

  “他原本就是那種在精神狀態上會壓迫健康的類型,再繼續擔任時常和良化委員會有衝突的職務,也很難扛得住那麼大的壓力吧?勉強型的就更不用說了。”

  “嗯,也是。”

  原館長在職期間總是一副身體很不好的模樣,這連不關注他的郁也印象深刻。

  “聽說是要回鄉下繼承幹農活的家業。”

  “啊,那不也挺好,還是乾脆去做些和圖書館完全沒有關係的工作吧。”

  “的確,農活的哈至少不會和審查扯上什麼關係。”

  稍稍有點無責任地懷念了下原館長之後,郁開始問起自己在意的上事。

  新館長是江東貞彥特等圖書監。鳥羽離職之後,繼任者的事讓郁很在意。之前她一直以為圖書館這邊的人事變動和特種部隊沒有什麼關係,但小牧那次事件竟然會出乎意料地在人事上栽了跟頭,這可以說是郁的切膚之痛。

  另外,因為行政指派來的鳥羽出了那麼大的醜,這一次江東出任館長便是圖書隊的任命。

  “聽說好象很年輕?似乎和副館長差不多的樣子。”

  連郁那邊也聽到了某種程度的傳聞。

  “幹練是幹練,在那個年紀原本就爬到了一監。”

  為了平衡基地司令的許可權,館長就任時階級都會提升到特監。但行政任命暫且不提,若是在圖書隊內連升兩級則會對組織的動作產生影響,因此圖書隊任命館長時的通例是升為一監。

  “四十多歲的一監?好厲害!”

  副館長秦野年紀在四十後半,階級是二監,這個年紀升到二監已經是非常快速的了,而能爬到一監的簡直可以說是特例。

  “啊,不過還好這次不是行政任命。”

  被行政指派來的人絆過好幾次之後,郁多少也會考慮一些派閥爭鬥的事情。

  稻嶺和玄田都是原則派,因此特種部隊在風格上更為靠近原則派,郁的想法自然也是以原則派的思考方向為標準。

  “是啊,至少新館長不是行政派吧。”

  柴崎微妙的評論鑽進耳裏,郁不禁在意地問道:

  “‘至少’是什麼意思?”

  看郁不解地歪著頭,柴崎一針見血地點穿她的想法。

  “你是以為所有圖書隊員都是原則派吧?”

  “……不是嗎?”

  對派閥之爭棘手的郁只是做了“行政的就是行政派、出身圖書隊的就是原則派”這種大致上的劃分。

  行政派的想法就是要限制圖書館的獨立性,將其置於行政體系之下。而圖書隊員會支持重視圖書館的原則與獨立性的原則派,這在郁想來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然不是這樣啦。守護圖書館的獨立性就代表責任要擴大至相應的範圍,特別是當圖書館執行自由法時,要負責的範圍又會進一步擴大。為了事有萬一時一同分擔責任,也需要在某種程度上給行政一方讓出許可權和預算。而且抱著折中想法的人也有。”

  “折中?”

  “責任和判斷都交給行政,圖書館只要在上層劃定的範圍內做好工作就行,抱有這種想法的人可多得是。而反過來,因為不想分擔責任而支持原則派的行政人員也是有的。”

  郁發出“咦”地一聲皺起鼻子,柴崎擺出副正經的模樣。

  “但就算其中包含那種人,原則派還是原則派。民主主義社會是只講人數不問貴賤的,不管是純粹的也好有企圖的也罷,只要能維持一對一就OK了。”

  柴崎這種讓人一聽就能懂的說法讓郁禁不住笑出來。

  “副司令雖然也是歷練出來的圖書隊員,但他是行政派哦。”

  “咦,是那樣嗎?”

  “對,一旦發生什麼問題,他一定會和稻嶺司令對立的。”

  副司令是彥江光正一等圖書監,和稻嶺相比顯得有些孤僻,年齡在五十歲後半,平常並不是經常出頭的人。不容易記得住人的郁在腦海中回想著他的模樣,並且給了自己再現率75%這樣的評價。

  “不過就行政派而言情況和原則派不同,他們有若是不向行政勢力靠近就無法統一的傾向,因為和行政勢力統一步調是那一邊的原則,當初會送鳥羽代館長進來也是為了維持這個平衡吧。”

  副司令不會出頭正是因為緊靠行政勢力的緣故吧,這樣一來在那邊處於下風的現在他暫時應該會老師一些,至少這種程度郁還是能夠明白的,就不知道司令部內部是否還有其他能掀起風浪的人物了。

  “當然也有討厭踏足派閥鬥爭而刻意回避的人。”

  既不是行政派也不是原則派的新館長就是這一類。

  “不過,至少不是行政派這一點也能讓人暫時安心吧。”

  柴崎對單純因此而安心的郁露出嚴肅的表情。

  “這也不能一概而論。鳥羽代館長那個窩囊廢的所作所為已經脫離了派閥鬥爭的領域,他在小牧教官那次事件中的失態讓行政派也很傷腦筋。”

  “但是新館長很幹練不是嗎?”

  幹練的一監應該不會重蹈鳥羽那樣的覆轍。

  “厲害的人如果是友方就很可靠,但若是敵人就恐怖了。比如說我如果是你的敵人就很可怕吧?”

  “你還真敢說。”

  “總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還有待觀察。”

  這個話題就這樣告一段落,郁說著“對了”而改變了話題。

  “明天的午休從幾點開始?”

  不管是業務部還是防衛部,在圖書館的午休時間都會因為排班問題而並非固定。

  “十二點。”

  “啊,那一起吃午飯吧,我也是十二點。”

  柴崎邊說著“如果和預定沒有偏差的話”邊點點頭。但結果是,第二天的中午兩人並沒能一塊吃午飯。

  

  ※※※※※※※※

  “能請問柴崎小姐的芳齡嗎?”

  “今年二十三。”

  “啊,比我小兩歲。看你這麼穩重,還以為是和我同年呐。”

  到底是怎麼回事嘛,這種像相親一樣的情況——柴崎從傾斜著的咖啡杯邊緣窺視著坐在對面的青年。

  平常柴崎總是飯後才喝咖啡的,但今天不想拖太久就先拿來了。似乎最先問“您想找什麼書”的是自己,柴崎的腦中瞬間閃過了“自找麻煩”這種不負責任的想法。

  女同事中有人說青年和某位演員有些像,柴崎雖然想不起來是誰,但光看臉的話的確是還不錯。完全心無城府的爽朗——不過這是只看臉的結論。

  目光透過咖啡杯的邊緣對上了,對方微笑了下,柴崎也微點下頭,喝了咖啡。

  這種類型總覺得有哪里不太夠呢——邊這麼想邊一一比較平時經常看到的人,這已經成了柴崎的習慣。堂上也好小牧也好手塚也好,除去年紀這一點,全都是些很有特點的人物。

  ——午休幾時開始?

  對青年在辦理借書時省略旁敲側擊而送來的這記直球,柴崎都還沒回答就被女同事們搶先洩露了出去。

  誰說要接受邀請了啊——雖然柴崎在心中稍稍抱怨了句,但想起其中一個特別熱心的女子時——呀,會想“也難怪”的我的確是個討人厭的女人呢。

  這樣反視自己,就連柴崎自己都會有討厭的心情。

  就在柴崎心裏發著“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的牢騷時,對方問了“是你經常來的店嗎”這種問題。

  剛想回答時,掛在店門上鈴鐺響了起來,回蕩在店中的鈴聲將柴崎的目光拉了過去,隨後她小聲地嘀咕了句“……那笨蛋”。

  忘了門上掛著鈴而用力推開門的郁被自己造成的鈴聲驚得僵了一下,而跟在她身後的——大概被硬拉來作陪的手塚。手塚比郁先發現柴崎,向她聳聳肩告了下罪。

  真是的,竟然會跟來,那我特意挑平常不太來的店還有什麼意義啊——當然柴崎的這聲埋怨對被捲進來的手塚很不公平。

  郁也發現了柴崎,一邊對她笑著一邊拉手塚坐到了有點距離的位置上。因為在意而跟來偷看,卻又坐在聽不到談話的距離,這是保持微妙之度的做法,的確很符合隨意妄為卻又帶著純情的郁的作風。

  這傢伙就是這種地方可愛——苦笑著這麼想的柴崎心情也放鬆了。

  “也不是常常來。這附近能吃午飯的店不多,我一般都是兩三家輪換著吃,也經常去吃基地食堂。”

  這是作出了“並不是總在外面吃午飯”的微妙牽制。

  “果然是給你添麻煩了啊。”

  耳朵敏感地捕捉到對方的輕聲歎氣,柴崎笑了笑。

  “哪里,不過回去之後大概會被開下玩笑。”

 柴崎一邊說著一邊若無其事地偷眼看向郁和手塚坐的位置。連部門不同的他們都知道了的話,說明流言已經傳開了。雖然也不會帶來什麼困擾,但是——

  太露骨了會有點煩呢!柴崎繼續喝著手中捧了很久的咖啡。

  

  “不知道是在說什麼呢~”

  郁一邊用帶些嬉笑的口吻說著一邊偷窺著柴崎那桌,手塚用無聊的表情回答了。

  “想聽的話怎麼不坐近一點。”

  “但是那樣不好啊。”

  郁撅起的嘴讓手塚露出副“服了你”的樣子。

  “來偷看不也一樣?”

  “但是我很想知道對方是怎麼樣的人嘛。偷聽就真的不太好了,要是柴崎也有意思的話又更加……”

  女人的倫理標準還真讓人無法明白——手塚小聲地這樣嘀咕著,然後繼續表明態度。

  “我討厭摻合這種八卦。”

  “但是柴崎啊!又不是你不認識的人,都不會擔心對方會不會是奇怪的男人嗎?”

  “如果擔心會不會在半夜被變態綁走也就算了,這裏可是白天的餐廳。而且她也不是會對初次碰面的生人露出空隙的人,幹嘛還要特地……”

  手塚似乎對被拉來奉陪八卦感到相當困擾。

  郁是依照約定去找柴崎吃午飯時,從業務部的同期那裏聽到了事情經過。一聽說是被男性讀者請去吃午飯,很想見識一下對方的郁立刻追了出來,而之所以會拉上手塚是因為自己一個人來總有些膽怯。

  “臉還算帥啦,雖然和我喜歡的類型不一樣。”

  手塚附和了聲“的確”之後,郁一臉驚訝地望過來,於是他又含糊其辭地加了句“不,總覺得可以理解”。

  “那人好象最近常來哦,很搶眼,所以女同事都知道,現在都在傳原來他是看上柴崎了啊。”

  “女人還真是喜歡這種話題。”

  “咦,男人也沒多大不同吧?”

  “我沒興趣。”

  “我沒問你這種特例。”

  被郁這樣頂回來之後,手塚似乎努力想了一下平常人的模式。

  “……算了,柴崎還是很人氣的,長得漂亮嘛。”

  “外表是第一關。”

  “所以今天這件事一定有很多傢伙在意,同部門裏也有看上她的人,現在大概在吃醋吧。”

  手塚做出了“這樣啊”的回答,不過柴崎身邊會發生這種事也並不意外。

  “不過從目前的情況看,完完全全是營業用的啊,那副表情。”

  手塚順著郁的示意向柴崎那邊窺視了下,點頭同意。

  “的確是,雖然從讀者的角度大概看不出來。”

  “她似乎沒什麼感覺的樣子,只是周圍在起哄就稍稍應付一下而已。”

  “她是這種類型的人?”

  “柴崎是那種不會破壞氣氛的人哦,如果周圍都起哄說‘你就去吧’那她也就不會拒絕了,很意外吧。”

  手塚是露出了“的確很意外”的表情。柴崎給手塚以及堂上班的印象一開始就很幹練,因此很難想像她會有那麼隨大流的時候。

  “雖然在我們面前是那樣,但其實她很敏感,甚至會有點操心過度的感覺,特別是身處女人中間的時候。”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

  微妙地覺得有些明白,手塚又向柴崎的位子窺視了下。

  “不知對方是怎樣的人。”

  “什麼呀,果然還是會介意嘛。”

  “既然都來了多少也會在意吧,而且她也像我們班的預備成員一樣。”

  “剛才不是還說什麼柴崎不需要人擔心的嗎?”

  “不需要人擔心和不會擔心是兩回事吧。”

  ——就老實說擔心又怎麼樣嘛,男人那些奇妙的理論還真多。

  “如果是一眼就看得出不對勁的傢伙,周圍的人也不會那麼不負責地叫她出來。如果柴崎肯跟我說的話,稍後我再告訴你好了。”

  聽郁這麼說,手塚又微妙地回了句“說不說都沒關係”這種並沒有執著的話。

  柴崎是從青年的圖書卡上知道他名字的——朝比奈光流。

  “你記得我嗎?”

  關於這個沒有說謊的必要,柴崎點了點頭。

  “索引那個時候的吧。”

  “啊、是的。謝謝你教我使用方法,那真的很管用。”

  朝比奈有些靦腆地笑了起來。

  大概在兩個月之前,兩人結識是從朝比奈向柴崎詢問百科辭典放置的位置開始的。柴崎將他領到那排書架前,看見他要從本卷開始動手時,忍不住出了聲。

  “先用索引會比較方便哦。”

  朝比奈露出驚訝的表情,對於一般讀者來說這並不是罕見的反應,以為查百科辭典時是直接查詞條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索引是什麼?”

  這個問題也並不會顯得問的人無知。不知道百科辭典有索引的讀者並不少見,就算知道也大都以為只是像目錄那樣的東西,對於一般讀者而言,在查百科辭典時先用索引卷的人可以稱得上是專家了。特別最近都是用網路查詢的情況居多,知道索引使用方法的年輕人更是罕見。

  “是這裏,最後一卷。不管什麼百科辭典最後一定會編有索引卷。”

  “咦,不過直接查應該就可以了吧。”

  朝比奈的言外之意就是“好麻煩”,柴崎於是問道:

  “是要查什麼呢?”

  與其口頭解釋,不如實際操作一次更容易明白。

  “查‘焚書’。”

  哎呀,是會讓圖書館騷動的詞呢——柴崎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將百科辭典中的相關卷抽了出來。

  “請您直接查‘焚書’,我來查索引卷。”

  朝比奈帶著微妙的不得要領的表情查了本卷,柴崎則在索引中查找。

  “查完了。”

  柴崎讓查到焚書一項的朝比奈看了索引卷裏的同項。

  “請看,關聯項目,這是只查本卷時看不到的吧。”

  索引中列出的“焚書”的關聯項目有“禁書”、“納粹黨”、“焚書坑儒”、“始皇帝”等。

  “從索引中查找就可以得到與‘焚書’相關的情報,若是直接查找就只能瞭解到單一詞條而已,從索引開始可通過關聯專案進行多方向的調查,從中得到更多的線索。”

  朝比奈發出“哦”的聲音,老實地表現出敬佩的樣子。

  “原來百科辭典是這樣的啊,我都不知道。”

  柴崎因他這句有些羞愧的話而笑了。

  “現在不知道這點的讀者很多,我們也是術業有專攻嘛,您有需要幫助的地方請儘管問,不用客氣。”

  之後也常來圖書館的朝比奈也曾拜託柴崎查詢書籍,但並不是很頻繁,也沒有很露骨,因此對於柴崎來說只是“認識的讀者”而已。

  像這樣被邀請完全是衣料之外。

  “你常常來圖書館呢,是在調查和工作有關的資料嗎?”

 自己什麼都不說似乎不太好,柴崎因而抱著半盡義務的心態開了口。因為兩人間沒有任何話題,也只能先從這裏問起了。而且對方至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和職業,但自己卻只知道名字而已,這實在不公平了——會這麼想大概是柴崎身為情報通的本能吧。

  “啊,那個啊……”

  朝比奈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

  “我現在在當一位研究行政問題的人的助手……最近在調查有關圖書館的問題。”

  柴崎點著頭表示理解地說“所以才查‘焚書’啊”。

  幾年前,都下某圖書館內部發生了將數百冊帶有媒提良化委員會審查傾向的書籍秘密銷毀的事件。

  這起由館內權勢者依個人意見實行的大量銷毀事件,雖然在後來給出了“只是銷毀不要的書籍,並無他意”的解釋,但卻有著其中包含了大量近期刊物、偏向某些特定作家的作品等不自然之處。隨著來自內部的掀發,被銷毀的書籍的作家提起了訴訟。而據被指示銷毀書籍的圖書館員所稱,館記憶體在著隱藏勢力,自己只是無法違抗上層的命令。

  一屆圖書館員為保住自己而任意銷毀大量書籍,這起濫用職權的文化犯罪遭到了嚴厲的譴責,此次現代焚書事件也造成了騷動。

  圖書館作為被告,而圖書隊則支持原告,在這麼一起可稱為特例案件的裁決中,雖然民眾對圖書館員執行命令的行為和市里的應對都掀起了很高的批判聲浪,但在一審、二審階段。原告方的申訴都遭到了駁回,目前正處於終審階段。會出現這種意料不到的苦戰,是因為媒體良化委員會運用其影響力施以暗示的結果。

  大量銷毀成為審查對象的書籍一事,後來被發現是因“體察不想與法省部強硬對立的行政機關的意向”而得到的結果,因此此次事件也成了圖書隊內近年來行政派最大的醜聞。

  “對不起……”

  朝比奈大概是怕壞了氣氛而道歉,但卻找錯了對象。

  “你不需要道歉啊,圖書館引起了這種問題也是事實。民眾會關注也是理所當然的,甚至該說我們會為民眾的關注而高興。”

  為什麼我要說這種發言人才會說的話啊——雖然這樣想,不過柴崎倒是對話題往這個方向發展而感到高興,和這種明顯以自己為目標又無法阻攔的男子發展成現在這樣單獨談話的形式,就算是柴崎也會覺得身子發僵。

  “圖書館焚書事件的話,圖書館機關志裏有詳細記載。”

  “啊,向圖書隊員詢問這種事會不會惹得你們不愉快?其實我一直害怕調查這種事會被圖書館方面討厭,所以都不敢向柴崎小姐你說出我調查的內容和工作。”

  該說他是坦誠呢,還是天性便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呢,朝比奈的這個問題實在太過直白了。若是後者的話,這種糊塗的地方還真和郁有一點相似,這麼想著的柴崎不禁地向郁的座位望去,目光對上後郁又笑著沖她做了個裝可愛的姿勢——別做這種動作,一點都不適合你啊。

  “是啊,若以個人感情論或許是會有覺得不愉快的隊員,被問到的話就像被踩到痛處一樣吧。”

  覺得對方應該不是想聽場面上的漂亮話,柴崎便這樣回答了,然後看對方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真老實。

  “柴崎小姐……”

  對方如此在意柴崎的情緒,根本就等於在坦白自己的心情了,雖然會邀館員吃午飯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是坦白了,但柴崎在此時才明確地下了結論。

  “就算是痛處也應該被扯出來吧?就算不去正視也不會想重蹈覆轍吧。”

  其實對原則派而言,觸犯到了圖書館原則之根本的此次事件,既是不希望其被淡化的典型事例,也是批判行政派的材料之一。

  “而且也有非喻指圖書館,而是真正發生的焚書事件。雖然那已經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事了。”

  柴崎說的是圖書館在當時殖民地上的所作所為,將社會主義書籍和當地的歷史典籍等大量書籍焚毀和收押。

  直接執行人是憲兵和員警,但圖書館積極地參與了調查和篩選。凡是貴重的書籍全都都掠回國,甚至還美其名曰“收集”並將成果拿出來誇耀,由此可見當時的圖書館界根本沒有犯下暴行的自覺。

  當時的圖書館權勢者在戰後不僅沒有主動表示反省,還將自己擺在了受到當局強制的受害者位置上。

  “真是……”

  聽了柴崎話後,朝比奈不知該如何搭話,最後只得小聲地接了句“令人難過的事”。

  “成立時的圖書館只是一個不可靠的脆弱組織,又帶有非營利的性質,光是要站穩腳跟都要拼盡全力了吧,因為當時的國家方針是富國強兵。”

  圖書館增加的契機之一是作為日俄戰爭的勝利事業,各地如今都還留有以戰勝紀念為起源的圖書館。

  因為從戰爭中獲利,所以圖書館也有過一端戰時積極協助國家進行國內審查的歷史。

  “如此地不擇手段,作為後世之人,回顧那段歷史時真的是非常難過,我們也覺得臉上無光。”

  柴崎詼諧地笑了笑,朝比奈也就不再顧慮地笑開來了。從一個人的謹慎之處可以看出他的人品,因此柴崎初步判斷他是一個不會令人討厭的好青年,表裏如一。

  “那麼,關於那段歷史圖書館是怎麼想的?”

  這個問題大概是和工作有關吧,還真會抓提問的時機。不過朝比奈又趕緊補充了一句“不想回答的話也沒有關係”,但他的這種地方倒是沒有給柴崎帶來負面印象。

  “啊,我更正一下,並不是問圖書隊的意見,只是柴崎小姐個人的意見。”

  這個裝腔作勢的前提讓柴崎苦笑了一下。

  ——這種狡猾的防禦線算什麼啊。但即使不是官方的採訪也不想漏出空隙,這樣的性格連柴崎自己都覺得太自以為是,一點都不可愛。

  “我覺得圖書館應該常常自省自己並不是沿著正確的道路走過歷史的,正因為積累了各種各樣的錯誤,才有了今日的圖書隊制度。只有在自覺自己是犯過錯誤的組織這一基礎之上,運用圖書隊制度才有其意義。覺得自己沒有錯誤便是一個組織快速腐敗的開始,而且在這次當中維護正義和保存自身的區別也相當微妙。”

  “你是指媒體良化委員會?”

  柴崎笑著偏了下頭回答“你說呢”。就算不是官方對答,以柴崎的標準而言,不落下話柄是她的底線。

  吃完午飯之後,柴崎為了看表而微微抬了抬手腕,朝比奈立刻說著“時間差不多了吧”就拿走了帳單。柴崎這個舉動並不是有意的暗示,因此她自己反倒吃了一驚——這傢伙眼很尖嘛。

  “那麼,我的份。”

  柴崎從錢包中掏出付自己一份的散錢,這是她一向的堅持。

  “我是在這種時候不會欠男性人情的主義者。”

  明確地說出來之後,朝比奈有些沮喪地收下了錢。柴崎的這種舉動當然是為之後也能拒絕而做的準備,但是——

  “我還能向你請教有關圖書館的事嗎?”

  出了店之後朝比奈先發制人了。

  “我沒有其他在圖書館裏工作的友人,所以還要多多麻煩你了。”

  他已經在若無其事中巧妙地將柴崎擺在了友人的位置上。工作和私人間的縫隙受到了衝擊,柴崎的回答有一瞬的猶豫,而朝比奈又加上一句“當然是在你有時間的時候”這種巧妙的牽制。

  連拒絕的空隙都給對方先封死了,柴崎也只能苦笑。這種時候如果說“這樣我很困擾”而拒絕的話,就真的是太自我意識過剩了,而這是柴崎自己的美學意識所無法允許的。

  “如果我能對你有幫助的話。”

  只剩下這麼回答一途,應該說這個時候柴崎已經輸了。

  “那麼,這個能請你收下嗎?”

  朝比奈一邊說一邊掏出了名片,是用電腦製作的簡單名片,只有著名字、手機號碼和郵箱,很明顯是用於私人場合的。

  “只是收下的話。”

  柴崎的言外之意是沒有交換聯繫方式的意思,朝比奈笑了笑。

  “只要收下就好,目前。”

  既然對方這麼說,那柴崎也沒有理由再拒絕,只得收下,並且感歎了一下對方這一熟練的手法。

  說完“再見”之後,朝比奈向車站走去,目送他的柴崎微微皺起眉頭。

  最初只把他當成有教養的好青年似乎有點侮辱對方了,“說不定是個有趣的傢伙呢”,柴崎為腦海中的朝比奈換上了不服輸的印象。

  

  ※※※※※※※

  這一天柴崎回到宿舍時,郁已經不出她所料地等著了。

  “呐呐呐,朝比奈先生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啊,我們又沒有談到能夠明白人品的程度,吃過飯之後馬上就分開了,你不也看到了嗎?”

  “真是的,我是問你怎麼想嘛!”

  “好痛!”

  被拍了肩的柴崎立刻悲鳴出聲,郁慌忙邊說著“對不起”邊幫她按摩肩膀。

  “真是,你認真打過來的話,弱小的我可是會壞掉的哦。”

  “對不起,一時忘了收力。”

  柴崎又對著一邊說一邊控制力度做按摩的郁吐槽了一句“我是說不要拍我啊”,郁不好意思地笑著搔搔頭,然後又開始逼問。

  “呐,到底是怎麼樣嘛。”

  “比原來想的要有趣吧,就目前而言。”

  “咦,這麼說他腦袋不錯?”

  柴崎對老實說出感想的郁眨眨眼,郁於是加上了補充說明。

  “因為柴崎你只有對承認對方頭腦的男人才用上這種說法啊。”

  隨後擅自做出“這樣啊,真意外”這種結論的郁又突然扯起唇角,一邊說著“長得不錯這點我倒可以承認”一邊露出一個帶些嘲諷的笑。

  “……我還以為你會像這樣不屑一顧呢。”

  “……等下,剛才你那是在學我?”

  “很像吧。”

  “你還真是失禮啊!”

  柴崎一邊說一邊伸手掐住郁的唇角往上拉。

  “你的修行還差得遠呢!說的時候音質不夠冷,眼神也不夠輕蔑!Cool beautyare you OK?!”

  “哇,不能往那裏扯了!而且有你這樣自己說自己是冷美人的嗎!”

  按摩著被放開的唇角,郁還不死心地繼續問:

  “還會見面嗎?”

  “如果時間適合的話,他在調查圖書館的問題,所以想找我問些話。”

  柴崎原本是打算下不為例的,但會被對方搶去先機也只能說是她的自尊心礙了事。郁則毫不客氣地說出“真意外”的感想。

  “我還以為不會再見呢,你不是因為大家起哄才勉強配合一下的嗎?”

  “我不否認自己是順勢而為,不過再見面也不代表會交往吧,而且人家也沒說要跟我交往啊。”

  這傢伙在這方面怎麼這麼敏感,明明自己的事就又晚熟又遲鈍——柴崎在心中做了這樣的評論時,郁露出擔心的表情望著她。

  “討厭的話你會拒絕吧?”

  “我可不是那種自己沒有意思也會和人交往的失禮傢伙。”

  正因為知道郁是那種一擔心就會大吼的性格,這一次柴崎加了個“但是”特別叮囑了她一點。

  “剛才我說朝比奈先生的那些話,不要對其他女同事說。”

  然後為了搶先制住表情越來越擔心的郁,柴崎又繼續說:

  “反正她們也只是拿我開玩笑了,被人當成玩具果然還是會不爽啊。”

  用這種不算是說謊的理由蒙混之後,郁乾脆地說出“我知道”並且釋然了,她這種很容易被支開的地方在柴崎看來也是一個可愛之處。

  “不過,能告訴手塚嗎?他也在擔心,雖然擺著個臭架子。”

  “啊,堂上班的話沒問題。”

  不止手塚,堂上班的人對別人的事都不會胡亂插手。

  “你要把我是堂上教官的FAN這句話原原本本的轉告他哦。”

  “真轉告他的話,我想他應該會更不高興吧。”

  “就是會有這種效果才要說的嘛。不過啊……”

  柴崎心癢地升起了想惡作劇的心情。

  “我真的去追堂上教官也不要緊嗎?”

  郁很明顯的僵了一下,然後用大概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窘迫語氣回了話。

  “這是柴崎的自由啊,和我又沒關係,沒理由要跟我確認吧。”

  哇,好酸啊——柴崎繼續作弄郁的心情消下去了。

  “說笑的啦,別介意。”

  柴崎一邊說著一邊從矮桌旁站起了身。

  “我先睡了,白天奉陪了那麼長時間,好累。”

  郁僵硬的表情一如所料地轉成了安心,她這種率直好懂的地方也耀眼得令柴崎投降。

  “晚安,我會小點動靜。”

  將郁的聲音拋在身後,柴崎爬上床拉上了窗簾。

  

  說了“我已經和朋友有約”的柴崎原本是想拒絕的,但同期的女同事廣瀨立刻回了句“反正也只是和笠原有約吧”。

  “我會轉告她的啦,你就去吧,難得人家約你。”

  柴崎無法就此對這種簡直是假仁假義般的提議點頭,就是因為她已經看透了本人還以為隱藏得很好的真意。

  同事被男人邀請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很有趣”的發展,其他的女性同期或是前輩也都興奮地幫著廣瀨說話。

  最後柴崎幾乎是被一群說著“是啊是啊,人家都開口了,不去不好”的人推了出去。

  回來之後業務部裏已經是謠言滿天飛了,所有人都等著湊熱鬧了。本問了“談了些什麼”後,柴崎回答“從圖書館焚書事件開始談了到近代的圖書館問題”,一聽這個話題全員都露出掃興的神色,不過對柴崎來說這是用於自衛的不錯的一招。

  掃了她們興的話,說不定今後就不會再被擅自推出去了。

  “怎麼也不說點浪漫的話嘛。”

  廣瀨撅著嘴這麼說。她是擅長這種帶著鼻音的撒嬌語調來裝可愛的典型女子,和郁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對方本來就是來調查焚書事件的啊,只是想找一些圖書隊員問問而已,最初也是因為拜託我查詢才記住我的。”

  廣瀨說著“這算什麼呀”而裝成一副和自己沒多大關係的遺憾樣子,但到底還是沒能在柴崎面前藏住她還沒對此死心的意圖,而總是察覺到這種氣氛的事實的柴崎來說也是一個重擔。

  說到根源的話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不過是廣瀨喜歡部門裏的一位男前輩,但那名男子則對柴崎有意這種程度而已。以情報通自居的柴崎當然對自己身邊的人都很敏感。

  那名男子和他的朋友已經刺探他好幾次,原本柴崎是準備下次直接跟他表明自己現在還不想和任何人交往的。關於堂上的事也只是因為有趣,才保持這種對於真正戀愛了的女子來說無法滿足的不遠不近的距離。

  事情就從柴崎在有意無意間開始留意那名男子開始的。首先是錯過了一次同事間的酒會,因為應該轉告柴崎的廣瀨沒有將話傳到,而且那次酒會是那名男子肯定會去的一次,詢問了之後得帶的回答是“哎呀,我完全忘記了”。這樣的事情連續發生了三次之後,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柴崎覺得她不是別有居心。

  實際上,問過別的同事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排除在部內的酒會和活動之外後,周圍的人只是用“啊,是廣瀨疏忽了,沒辦法吧”這種話將原因歸納於廣瀨天性如此,這反而讓柴崎覺得焦躁。在柴崎看來,這些事完全是廣瀨有意為之。

  天性如何如何並不全是糟糕的事,也有完全不會猶豫就行動的那種天性,像郁就是如此。但比較起來,廣瀨的這種控制已經接近公私不分的程度了。

  若只是不通知柴崎酒會安排的程度也就算了,最近柴崎一有些什麼表示,雖然對方在表面上不會抵抗到底,但柴崎還是輕易便能看透,這一點反倒是讓她覺得麻煩。而且還會散步一些“柴崎有喜歡的對象”“柴崎在和誰誰誰交往”這樣的謠言,上次柴崎是用“我對堂上教官可是死心踏地哦”這樣的戲言帶過去了,但自己是想著“你總該知道這是玩笑吧”,對方卻完全沒有接收到這種信號。

  雖然在八面玲瓏這一點上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柴崎還不至於為了這種對手而困擾,可一次又一次地被整也讓她非常郁悶,而且對方以為自己沒發現而蔑視自己這一點也讓她很不開心。

  所以才討厭女人啊——其實柴崎也不想說這種話的。

  而出現在柴崎警戒之外的朝比奈當然是廣瀨用來收拾情敵的最好道具,但柴崎可不想為了讓廣瀨提高戀愛成功率這種理由就被人粘上。雖然這對於因此而一開始就被判出局的朝比奈來說並不公平,可若真稱了廣瀨的意會很不甘心的這種自尊的確讓朝比奈無法達到讓柴崎列入考慮的程度。

  ——就算沒有我,你也不見得能和你喜歡的人順利發展吧?只要出現喜歡我的男人,我就必須去和一些沒有關係的人交往嗎?

  會為這種話生氣的主要是青春期的孩子,果然廣瀨就和那些女孩沒兩樣。

  對方的手段實在太過幼稚和露骨,但一句嘲諷也沒有就容忍下來的柴崎也不能說成熟。在如今這樣無法躲開又不想順了對方之意的情況下,柴崎只能有苦自己吃了。

  像廣瀨這種類型的女人一旦被人反擊絕對會又哭又鬧,但是哭鬧著說別人“好過分”的本人卻不會覺得自己過分,就算自己才是先攻擊的那一方,也肯定會用“因為柴崎她說了過分的話嘛”這種理由來歪曲爭鬥理由。

  然後對方周圍的朋友也會跟著一同非難柴崎,給她貼上“性格惡劣”、“得寸進尺”的標籤。直到在高中重建人際關係之時,柴崎一直都因此而被班上孤立。

  所以才報考了學區內幾乎沒有人會報的遠方的高中,雖然僅有的幾個朋友會勸柴崎“來念同一所高中吧”,但當柴崎被孤立時她們卻不曾伸出過援手。

  到了高中之後沒再碰到過類似的麻煩,因為柴崎一入學就專注於穩固自己的地盤,並掌握了可以稱之為友方的人脈。

    柴崎豎立了待人親切、本身卻很毒舌的形象,並留意收集有關四周人際關係的情報。不僅本身釋放出不管對女生還是男生而言都很安定的波長,而且也很擅長獲得那個年紀的高中生最在意的戀愛情報,同時積極充當戀愛參謀,這些都讓她的價值不斷上升。與其說是情報通,不如說那個時候的柴崎更接近於萬事通,最終她確立的名聲還不僅停留在班級和年級的階段,甚至跨越了學生和老師的柵欄。

  到了大學之後,柴崎對與人交往時的平衡感控制得更加洗練,和高中時一樣在幾乎沒有樹敵的情況下結束了課業。在隨後進到的圖書隊裏,柴崎也繼續這種圓滑的待人接物模式。

  有時也會有人用羡慕的語氣說“柴崎好會待人處事呢,告訴我訣竅吧”,但柴崎若是老實回答就一定會惹對方生氣。

  待人處事的訣竅就是不相信周圍任何人——柴崎是真的這麼認為。不管和誰談話,柴崎基本都是以捕捉對方的弦外之音為前提的,從涉及到的範圍來鑒定這一範圍對對方的影響力並斟酌得到明顯的情報。此外,對用於套話的各種材料的準備,在平常也不能懈怠,一般而言在這些材料都變成了安全話題時,重要情報的洩露也會隨之停止。

  或許也會有無意中這麼做的人,但柴崎完全是有意這麼操作,這也就成為了她無法信任他人的理由。

  明白自己一直被對方在心中算計還不會討厭對方,這種人不可能有。人面廣、待人親切的她是柴崎創造出來的自己,對別人的話探源究底的性格也偽裝成隻會對因起哄而讓自己困擾的人笑一笑這種程度。這些算計若是讓他人知道了一定會成為柴崎的致命傷——就算對方是郁大概也一樣。

  當時為什麼會那麼說——不要對其他女同事說——為什麼會說出這種以完全信任對方為前提的毫無意義的話。

  同寢室快一年的郁,在各種意義上來說和柴崎都是兩個極端。像她這種只能被看作是毫無方針概念的單純人物,對柴崎來說不需要刻意探究就能看透。像這樣完全不需要去想對方話語背後的心思的人,柴崎還是第一次碰到,她也覺得能和這麼輕鬆的人同室很幸運。

  “輕鬆的室友”這一點是郁對柴崎而言的最大價值,原本柴崎並被有打算再進一步,但突然省悟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和郁有了奇妙的羈絆。

  ——少來了,哪有現在才想做真的朋友的!

  ——明明利用了周圍之人的貪欲才能在工作上長袖善舞,哪有事到如今還想交心的!

  

  “因為你會有奇怪的傷感,我才想戲弄你一下”,柴崎想起來了郁的父母來訪時自己的話。

  正是因為郁露出了帶有孩子般純潔的表情,柴崎才想惹哭她,稍微欺負一下郁就不出所料地哭了出來——

  但是看到那張固執的臉哭泣時,心中卻好痛。

  ——一點都不像你啊柴崎麻子!

  苦笑著翻個身的柴崎將自己卷在了棉被中。

  比起白天裝可愛的郁,這種傷感更不適合自己。

  

  ※※※※※※※※※※

  江東新館長就任之後的第三周,發生了一件令全國的圖書館都感到頭疼的棘手事。

  “騙人的吧……”

  郁話沒喊完聲音就消了,因為考慮到對方並不是會無意義地說謊的人,只是希望能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情是會猛然大叫“騙人”的狀態。

  “很遺憾,是真的。”

  給出這種認真回答的是堂上。這是在開完全隊早會後再開班內早會時的事情。

  “可是,又沒開始發售,你為什麼會知道啊。”

  “從專門和圖書館交易的代理商那打聽來的,那邊已經拿到現貨了。”

  小牧一邊說明一邊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下隊長室的方向,平常總是開著的門現在正緊閉著。

  “應該很不高興吧?”

  早會時玄田的確很不高興,向疏于傳達的隊員問話時也用上了完全不像他作風的危險語調。

  “明天得對新進書籍加強警衛才行,良化特務機關有可能會在運送途中展開審查。”

  圖書館即將入貨的書籍,是從專門給圖書館提供書籍的代理商·圖書館流通工會發出的,圖書基地將接收都下所有圖書館的總份額。之後再由圖書基地發往各圖書館,當然過程中會有警備人員同行。

  從發行源來看良化特務機關會展開審查也不奇怪。雖然對方無法完全封鎖道路,也禁止使用槍炮,但會因此而無須顧忌地發展成肉搏戰,造成大量傷患。

  另外,各圖書館從當地的書店購買的情況也不少,但以圖書館的規模無法在運送途中部署警衛,所以一旦被盯上就會損失慘重。

  “防衛部雖然也會斟酌對策,但特種部隊也不能不提出意見。”

  小牧這句話是對堂上說的,言外之意是讓玄田快些提交意見書後開始工作。

  為什麼是我去——堂上露出副不甘願的表情後,小牧笑了笑。

  “是副隊長拜託的,他說給貓掛鈴鐺這種活當然要由堂上去做。”

  “那哪像貓那麼可愛啊,根本就是老虎吧!”

  “熊殺手也和老虎差不多啊。”

  “囉嗦!”

  玄田如此不高興的理由,當然和不得不加強警衛的明天要上貨的新書有關。

  明天發售的是《週刊新世態》,裏面刊登了去年被逮捕的讓世間譁然的高中生連續過路殺人事件的後續報導。

  因少年嫌疑犯未滿十六歲,該案適用於家庭法院的青少年審判,經過精神鑒定後被收容于少年醫療院中接受治療。這一結果掀起了世間“處分過松”的激烈輿論,甚至引起了要求修改少年法的趨勢。在經過了半年的現在,報導和世間的輿論都已經漸漸平息。

  明日發售的《週刊新世態》將在目前的平緩中投下一顆炸彈。它的卷首報導便是對少年的處分和現行少年法提出疑問,並且全文刊載了不該流出社會的少年的供述記錄。

  對於和《週刊新世態》的折口是盟友的玄田而言,這的確是令他不愉快的事態。

  現在的情形是,少年的辯護團已經向世態社提出抗議,但並沒有正式申請停止出售《新世態》,因此刊物的位置完全取決於圖書館一方。另外,良化委員會也很可能突然跳出來沒收刊物。

  “折口小姐不是在嘛,怎麼還……”

  脫口而出了這種無濟於事的話,郁趕緊捂住嘴,而大家的表情都因她這一句而苦澀起來。

  少年的供述記錄被洩露出來當然是違法的,而將其公開也違反了少年法,折口隸屬的雜誌會插手這種報導當然不能說是無心。郁於是又開了口。

  “怎麼好象……被背叛了似的。”

  堂上立刻緊皺著眉頭斥責。

  “別在玄田隊長面前說著話。”

  最痛苦的是玄田,這郁也知道。雖然他和折口一見面就會互相取笑,但兩人交情之鐵在隊內也眾所周知。

  “對方也有身為記者的主張,不可能時時都和我們同調,只要在必要的時候能聯起手來就足夠了。”

  小牧再一次點出了不難理解的正理。

  “咦,這種說法也太冷淡了吧。”

  “為什麼?既然處在不同的位置上,會有無法相容的時候也是正常的啊。”

  啊,算了,這傢伙是不會因感情而動搖的人,除了事關毬江之外——知道糾纏於這點爭下去也沒用的郁嘟著臉不再說話了。或許剛才他露出的苦澀表情裏也包含了感情在內吧,但小牧在說那番話時已經做出了結論,因此郁還是會有不滿足的感覺。

  一定是被強制的吧——會這麼想,也是因對郁來說,折口是周圍人中值得尊敬的成熟人士之一。因此在發生了這種事情的時候,她才會對該如何判斷折口和《新世態》產生了迷惑。

  確認過警戒班次之後就散會了,當郁正要和搭檔手塚一同走出房間時,堂上卻叫住了她。

  “什麼事?”

  郁歪著頭探回身子,堂上像是猶豫著該怎麼說似地開了口。

  “你的想法我大致都明白,但是——不要短路到把組織和個人直接聯繫起來就做出結論。”

  郁像是被看穿了自己因折口的事而沮喪似的縮了縮肩膀,而且也被堂上做出的不需要對手塚作這種叮囑的判斷刺了一下。

  微微垂下頭的郁說了聲“對不起”,而堂上回了句“不需要道歉”後輕輕笑了一下。

  

  “……但是,該怎麼想才好呢。”

  在巡邏的時郁還是對這件事念念不忘。

  “你指什麼?”

  被手塚問了之後,郁脫口說出折口的名字,隨即又慌忙改成“《新世態》的事啦”。

  “無論怎麼想都無法認為他們是正確的呢。”

  “是不正確吧,做法上。”

  “做法上是指?”

  “說到那篇報導要向民眾表述什麼的這個目的又另當別論。”

  手塚明明帶有孩子般的心理潔癖,但在這種時候的發言會像大人一樣使用正理,這一點讓郁覺得很有趣。——比起堂上教官,最近反而更像小牧教官了嘛。

  郁也很自然地頂了回去。

  “只要有想要表述的內容,用錯誤的方法也可以嗎?”

  “當然是不好,方法錯誤就應該針對此提出批判。但用這個方法表述出來的內容也理當賦予評價,然後綜合不當手法的負面影響,才是這一報導的總體價值,當然這個判斷該由觀看報導的讀者來做。”

  手塚一邊說一邊帶著責備的表情轉向郁。

  “你啊,看什麼事都不是‘是’就是‘非’,這可是個壞習慣。特別是用這種習慣另來看待組織的話,會看不清大局。”

  郁禁不住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她的痛處被不偏不移地刺到了,以前手塚也說過“言行一致還要光明磊落,這種組織不可能存在”這種忠告。隨後手塚移開了目光。

  “當然圖書隊也一樣。”

  在事先準備好的漂亮舞臺上戰鬥,這只有民間傳說中的正義使者才做得到——郁回想起來的柴崎說過話是如此真實——若是沒有被罵的覺悟,就別幹什麼正義使者了。

  “我知道的啦。”

  但郁對自己的這個回答卻不得不在心裏補充上“理論上”這一範圍。

  ——被罵我會忍,但希望能夠光明磊落總沒有錯吧。

  “對了。”

  在這個問題上無法定下心的郁決定改變話題。

  “柴崎她哦……”

  雖然手塚一直沒有問起過,但郁一時找不到什麼話題,就把柴崎抬了出來。

  “那之後又被邀過兩次左右吧,一起吃午飯。那個人好象在調查什麼圖書館問題之類的,每次都是談這些話。”

  手塚只是不怎麼在意地“嗯”了一聲,既沒有阻止郁說下去,也沒有追問。

  “姓是朝比奈,名字雖然寫作‘光流’,但念法和你的一樣。”

  “是嗎。”

  手塚終於像是有點興趣了,隔了一會之後開口問道:

  “柴崎對那傢伙怎麼看?”

  “什麼呀,你果然也會在意嘛。”

  郁用手肘捅了捅手塚,得到一聲冰冷冷“囉嗦”的回復,於是郁擅自斷定他應該是故意裝作沒興趣的樣子被拆穿才惱羞成怒。

  “雖然周圍人在起哄才拒絕不掉也是理由之一,不過對方也沒提出要交往,所以柴崎說只是吃飯也沒什麼所謂。見過幾次面還能和柴崎維持談話的關係,看來是個頭腦不差的人嘛。”

  以為手塚想聽才說得這麼詳細,結果手塚的回答還是不怎麼在意,郁接著下了“是要維持不八卦的男人聲譽嗎”這種結論。

  裝什麼酷嘛——郁掘起嘴斜眼瞪著手塚。

  

  ※※※※※※※※

  才開始上班不久,折口的電話就叫了起來,是玄田打來的。平常她都會離開座位接聽,不過今天就直接在位子上接了。

  “我是折口。”

  接通之後玄田連名字也沒報就直接用不怎麼好的口氣問了句“怎麼回事”,這種性急的地方也還和年輕時一樣。

  “就是那麼回事啊。”

  雖然折口沒想敷衍,但結果回答的話聽起來就是像在蒙混。不過玄田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生氣,只是又問了一次:

  “是你寫的嗎?”

  “不管記者是誰,那篇都是出自我們社的報導,是我們在向世間提出疑問的報導。”

  這委婉的回答讓玄田沉默了一會,從這份無言中似乎也漏出了不快。

  “洩漏口供是違法的,你們甘犯法律到底是要向世間宣稱什麼。”

  “問在守法的情況下就無法問出的問題。”

  玄田和折口所站的立場不同,當然也就會有無法相容的時候。但是,當無法相容的情況擺在眼前時,就會變成互相傷害,當無法相容變成無可奈何的現實時,兩人也不得不相互斥責。

  兩人一度是親密的夥伴,卻最終沒能結婚而是穩定在目前的關係上,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你不覺得世人因過激的報導而對世間保持著不信任感也是形成當前社會問題的原因之一嗎?”

  玄田過去也曾好幾次這樣斥責。只責備折口一人也無濟於事,便就算知道這一點,玄田還是停不下來,也正因為承受責備的折口知道玄田內心的那種糾葛,受到的傷害就更大。

  “在這個能讓良化法通過的社會裏,只因為報導了原因就被如此質問,這還真讓我意外啊。”

  折口的反駁也和以前一樣,然後她接著說了下去。

  “口供不是我們偷出來的。”

  雖然想要找藉口,但聽到玄田像受了傷一樣的焦躁聲音後,逃避的話還是脫口而出了。

  “是匿名發來的,大概是和裁決有關的人吧。我們相信這上面包含著向世間提出疑問的意志。我們無法對拜託我們公諸於世的心情置之不理,我們也有我們的尊嚴。”

  “——就算如此。”

  玄田的話都在折口的意料之中。

  ——是啊,到目前為止我們都已經像這樣吵過多少次了。

  “有必要將口供全文刊載嗎?這樣難免遭來‘惡劣的披露’這種批判。被問及報導的良知時,你們能挺起胸膛嗎?”

  “我們甘願接受批判。”

  不公開口供的內容報導就會失去說服力——折口之所以無法說出這種藉口,是因為全文刊載的確是包含了商業計算在內。

  這是為了抓住讀者好奇心所下的判斷,若是在此義正詞嚴地反駁“讓讀者看他們想看的東西有什麼不對”才真的是拋開了自尊。就算世態社能向世間這樣大聲反駁,折口卻無法對玄田說出這種話。

  就算無法成為心中描繪的理想的自己也好。

  “如果圖書館的判斷與我們不符,就請廢棄吧。”

  “笨蛋!”

  玄田第一次發出了生氣的聲音。

  “收集一切資料是圖書館的義務。不管是什麼書我們當然都會全力守護!”

  折口幾乎可以看到玄田說這話時的表情。原本是想簡短談完才沒有離開座位,但還是應該離開才對的。

  折口現在很想哭。

  旁邊的部下帶著擔心地表情望過來,折口快速地轉過椅子背對著對方。

  “我預定接著作‘情報資料館’攻防戰的後續報導,可以再去取材嗎?”

  “當然了,笨蛋!”

  砸過這句冷淡的話之後,電話被那邊切斷了。

  

  ※※※※※※※

  聽到敲門聲的玄田作了同意進入的回應。進來的是堂上,看到玄田時笑了一下。

  “弄好了?”

  玄田從鼻子裏輕輕地哼出一聲後,堂上提出了雙方心知肚明的來意。

  “來請示明天新到書籍的警戒安排。”

  堂上一邊說一邊遞過來的檔上寫著安排提案。

  關於從代理商處入貨,考慮到在交易上存在著時間差,計畫利用多輛運輸車為誘餌擾亂敵人視線,並且加強每一輛的警戒。從基地向都內各圖書館運送時,將《週刊新世態》和其他的書區分開,同樣在運用車輛混淆視線的同時加強警戒。從各地書店購入的部分由各地區的主要圖書館集中購買,之後的分配交給從基地出發的運送《新世態》的運輸車。

  從對社會的衝擊來說,明天的審查可以說是會對《新世態》之外的書籍置之不理的程度,因此堂上制定的計畫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玄田補充了注意現場這一點,能有這種結果大概也是因為部下們對此次事件的擔心吧。

  “防衛部希望能早點聽到我方的意見,還需要討論的話請儘快開會。”

  “不需要再討論了。不過,明天運送時將《新世態》之外的審查書籍全部撤掉,萬一敵人對其他書籍進行審查我方會來不及應對。入貨有可能會遲,本期《新世態》引起了騷動,運送時比平常要小心謹慎。這點也要向業務部傳達一下。”

  防衛部大概也會提出同樣的提案,稍後還要和那邊商量人員配置的問題。

  “明白。準備好正式檔厚再請您蓋章!”

  玄田沖要走出房間的堂上叫了聲“喂”。

  “一定要守住,這期一本也不能交給敵人。”

  堂上側過肩微轉回身笑了。

  “當然。”

  圖書防衛的使命就是守護入貨的書籍,不給敵人一點可乘之機。在發生這種問題時候,關於向讀者提供該書的方式由各圖書館討論決定,但不管結果如何,保護手中的書這一義務都不會改變。

  堂上離開以後玄田又低低地斥了聲“笨蛋”。

  當然要守住——因為那是你的書!

  但這句話他卻一次也沒對對方說出口過。

  

 

   《週刊新世態》發售當日。

 

   郁和上次護衛稻嶺時一樣,早餐吃了三碗飯,精神滿滿地出勤去了。

   柴崎也和上次一樣,看到郁這樣吃就完全失去了食欲,把剩下的煎蛋全部給了郁。

   防衛部和圖書特種部隊全力警戒的結果,是從代理商那過來的運輸車在中午之前就抵達了基地,比鄰的武藏野第一圖書館隨即便接到了《週刊新世態》的新刊。

   據事前討論決定,當日先不上架,由業務部的全體成員先試閱,並在閉館後召開會議。

   在業務部內大家都會相互詢問著“看了嗎”,小聲討論感想的聲音不絕於耳。有不少讀者相繼詢問能否閱讀,柴崎已經不知道自己做出了多少次“關於閱讀形式正在開會討論中,明天就會有結果了”這樣的回答。

   有不少讀者是知道有問題的報導內容才來詢問的,但也有不少不清楚此事讀者不可思議地覺得“平常都能在發售日看到,為什麼今天沒有擺出來”。雖然已經在入口張貼了說明,但很少有人專門去看貼出來的紙,因此還是需要不停地做出解釋說明。

 

   “柴崎小姐已經看了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是中午過來拜訪的朝比奈。

   “咦,啊……算是吧。”

   “我是一早在車站的書店買到了,雖然大書店裏已經開始審查。那麼……”

   朝比奈的語調顯得有些客氣。

   “能讓我聽聽圖書館方面的意見嗎?”

   柴崎笑著說“你對工作還真熱心呢”,在調查圖書館問題的人當然也會在意這一次圖書館會怎麼應對吧,柴崎也正好沒有工作,就準備站著聊一聊。

   “果然是大問題吧,本來是不該流到世間的檔,而且還是那種內容。”

   少年的供述中包含有“因為沒滿十六歲,我想處分會很輕”這句故意犯罪的動機,還詳細交代了被害女性的死亡過程以及性侵害行為。此外,報導中還刊載了少年的真名、住址和面部特寫,這些都明顯地違反了現行的少年法。

   “不,那個……”

   朝比奈像是有些困擾似地搔搔頭。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我想再一邊吃午飯一邊說。”

   柴崎就是知道他會這麼說才想巧妙地避開,但朝比奈不認輸地投來了直球。

   “不趕在今天也可以……應該說明天以後才更好,到了明天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看出圖書館的應對了。”

   啊,可惡,這個男人的手段還是這麼巧妙——就這樣將打聽圖書館的應對行動作為藉口抬出來,但就算他說了“明天以後”,柴崎也不能就這樣給他留下預約的藉口。

   “等正式發表之後,有些東西我大概就不方便說了。”

   “沒關係,只是作個參考。”

   朝比奈以不死心的耐性露出了從容的笑臉,和柴崎做下了明日的午飯之約。

 

   這一天在和同事一起吃完午飯之後,將還回來的書籍回架時,柴崎的目光停在了一本書上。那是與圖書館有關的機關志,裏面刊載有限制閱讀的事例。

   啊,這個或許能做參考——腦海中浮現出朝比奈身影的柴崎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他和柴崎說過話之後就上了二樓的查詢室,如果調查時間拖得長的話說不定還在。

   “我離開一下。”

   抱著那本書去往查詢室的途中,柴崎在樓梯的平臺前停下了腳步。雖然朝比奈就站在前方平臺上,但他正被廣瀨逮著,所以柴崎藏進了死角中。

   “呐,所以我說呀——”

   還是那種帶著鼻音的撒嬌語調。

   “柴崎不是那麼坦率的人所以可能從態度中看不出來,但是我敢肯定她絕對是喜歡你的。”

   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柴崎的頭腦中迅速降了溫。

   “不過她不是那種會自己說出來的類型……”

   什麼“要更積極一些”什麼“當然要由男方來告白”,廣瀨用毫無節制的口吻教唆著朝比奈,而躲在暗處的柴崎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全聽進了耳裏。

   ——我只不過是被這個女人喜歡的男人喜歡而已,為什麼我就要承受這種恥辱啊!生為美人也是我的錯嗎!我既不是自願生為美人也不是自願受男人歡迎的!

   ——本來被不是自己中意的男人喜歡上,除了覺得困擾就沒有其他了!

   但若是將這些話說出了口,那柴崎就成了令人討厭的女人,同情票也會被廣瀨盡數拉去。廣瀨可是絕對不讓周圍的人覺得自己討厭,總是裝出一副甜美親切的模樣。

   裝模作樣這種諷刺的評價是因為柴崎早已看透了廣瀨的算計,那不是“想讓周圍的人看到好的一面”這種天真的虛榮心,而柴崎的焦躁也正是由於對方那種毫無自覺的算計。

   無法容忍這種無自覺的天真算計是因為柴崎的同類相斥心理,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比廣瀨更會算計的這點讓柴崎非常焦躁。廣瀨並不是壞人,她只是貪求著自己的戀請,而柴崎只是偶然地成了這份戀情的障礙。在柴崎眼中,為了戀情不擇手段的廣瀨反而更加純粹。

 

   朝比奈很困擾地閃爍其詞,然後終於察覺了將視線投到這邊來的柴崎。他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明確地對上目光之後,柴崎轉身下了樓。

 

 

   對於《週刊新世態》的處置讓全國的圖書館都很傷腦筋。

   鄰近個館的圖書館員們相互刺探著“貴館準備怎麼辦”,日本圖書館協會和各地的圖書基地也相繼接到詢問。

   雖然刊載口供和臉部照片並以真名報導明顯是違反了少年法,但因為該事件的兇殘性,讀者中有不少支持《週刊新世態》的聲音,希望能閱讀的呼聲也很高。

   這也說明對保護少年隱私的報導感覺到太過溫情的讀者群已經擴大到了一定程度。

   而另一方面,質問違反少年法使用被泄資料的報導的良知,以及提出應該擔憂少年的人權,這些方面的聲音也不少。

   作為圖書館有保障讀者知情權的義務,但目前這正與保護少年的人權與隱私的看法形成了完全對立的形勢,另外,媒體良化法的審查權和圖書館的資料收集權之間的衝突也糾纏其中,判斷陷入了面對三個方向的狀態。

   對於才剛就職的江東館長來說,的確是有些可憐。這樣的同情之聲已經悄悄地響起,圖書館目前的混亂程度是前所未見的。這個問題要怎樣處理才妥當,事態的發展已經在考量新館長的力量了。

   日本圖書館協會在當日午後表明了此次事件將交給圖書館自行判斷的態度,但是,若對各圖書館向協會提交的處理方案提出詢問,協會也將提供方案作為參考情報。

   這招挺厲害嘛,手塚的父親——柴崎在心裏這麼說。

   手塚的父親,也就是日本圖書館協會長的這個以牽制為主的判斷真的很厲害。在這種微妙的問題上,許多圖書館因為害怕由本館承擔責任,而想交由並非處於上位的圖書館協會和各地的圖書基地下判斷,而圖書館協會的這一表態便讓他們這種奢望夭折了。

   一方面,若是協會暗示了某個方案,那麼全國的圖書館一定都會向其看齊。另一方面,一些小規模的圖書館無法召開下判斷的單獨會議,對於這樣的小館,又可以給出其他館的處理方案作為參考情報。可以說這是個鉅細靡遺的決定。

   關東圖書基地也由司令稻嶺出面表態支持日本圖書館協會的決定,對於《週刊新世態》的處理完全由各館自行判斷。

   在這一日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週刊新世態》處理方案商討會上,業務部全員都是抱著“見識江東館長的手腕”這種想法出席的。

   讓柴崎對其另眼相看的,首先是江東對傍晚時分來的傳真的處理。

 在之後的確認中表明,這份檔是發到了都下所有圖書館的。這是件署有教委終身學習課長之名,向都立圖書館告知關於《周刊新世態》處理方案的檔。

   該期《週刊新世態》應當由服務台管理,讀者需要提出閱覽申請,並在館員的視線所及處才能閱讀——檔中表示所提出這種閱覽管制的方法“僅供參考”,但若換成鳥羽前任代理館長一定立刻就會感激涕零了吧。

   這份參考其實就相當於“指導”,它使得原本就混亂的圖書館更加傷腦筋了。

   如何處理這一外部壓力,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對江東的一個考驗。

 

   “關於傍晚時都教委發來的傳真。”

   商討會一開始,江東就以此起了頭。

   “我已經請稻嶺司令確認過了,都教委給出的回答是‘並非指導,僅供參考’,並且這一回答已經對都下的所有圖書館傳達了,關於那份檔的性質就是如此。另外,作為收到參考的都立圖書館,若是採納了這份只能看成是指導的檔當中所寫的方法,將會造成很大的遺憾,我已經就此向都教委提出強烈的抗議。”

   館員們的氣氛一下子改變了。

   雖然江東在就任之初就給人雷厲風行的印象,但這次應對實在精彩得出人意料。傍晚時來的檔現在就解決了,換言之是檔一到,他就有了應對方案,而且從手法上看還是江東一手主導的。

   處於基地附屬圖書館中與稻嶺聯繫最緊密的立場,江東率先應對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能毫不猶豫地處理理所當然之事的人材就非常珍貴了。

   特別又是在圖書館被鳥羽那種懦弱和折中的做法折騰了半年之後,他的處理更加搶眼。

   對於這位幾乎處於同年代,階級和職位卻在自己之上的人,一直在心中保持著微妙想法的秦野,這時也坦率地露出了欽佩的表情。

   ——這樣大概就攬到副館長了吧。一直在觀察的柴崎在腦海中修正了一下人物關係圖,攬到了極有人望的秦野幾乎就相當於掌握了館內的人心了。

   幹得漂亮——柴崎也不得不承認江東的幹練。

   “就是這樣請大家不要在意都教委提出的參考,都自由地發表意見吧。”

   首先是就《新世態》的報導交換感想。商討在江東的直接主持下開始了,平常只是出席卻很少發言的年輕館員也都被鼓勵發言,看來他是想將全員的意見都先聽過一遍,同時這也是讓全體館員擁有身為圖書館應對方案的當事人這種自覺的有效方法。

   和鳥羽時代徒具形式的會議有天壤之別,圖書館就像是回到了前館長時代一樣,這種久違的緊張感被喚醒的感覺也讓館員們心情舒暢。

   關於報導,首先全員認同這是一篇優秀的記實報導,絕大多數意見還是集中在了刊載口供、公開臉部照片、以真名報導這些地方與少年法相抵觸和必須考慮少年的人權這兩個方面。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為了爭取到商討時間,在當天凍結了相關處置,其他圖書館也幾乎是在當日就決定了處理方案,在第一圖書館開始會議之時,都下大多數圖書館已經提交方案了。

   提交上圖書館協會的方案從大的方面可分為禁止閱覽和閱覽管制兩派,主流派是閱覽管制,其方式又總分為兩種。

   一種是都立圖書館提出的在書庫和服務台區別放置,需提出申請才能閱覽,另一種是在不讓看到該報導的情況下開放閱覽。

   關於“不讓看到該報導”的方式又分成“完全不讓看到”和“隱藏其中涉及個人情報的部分”兩種,具體方法又有複印雜誌後除去該報導或是報導中的某些部分,和直接在雜誌上進行處理兩種意見。

   直接在雜誌上進行處理需要慎重行事,但實際情況是大多數館會處理得很粗糙。閱覽管制的書籍為了在將來能再次商討和借鑒其發行時的社會形勢等情況,應該以能夠保證閱讀的形式保存。因此必須使用能令其恢復原樣的處理方法,如果使用剪下該頁或是直接用筆在書上塗黑這些無法復原的處理方法將會在今後引發許多問題。

   而且也有圖書館是將剪下的頁就那樣燒掉的,而提出使用在問題部分上覆上修補條這種可復原方法的館驚人的少。

 

   商討了各種手法和利弊之後,第一圖書館最終決定了處理方案。

   柴崎按順序回憶了下這個階段的發言。

   “首先,我認為應該儘量避免以無法恢復的形式加以限制,特別是在他館多使用破壞刊物的處理方法之後,我們更加應該確保這份將來必然會收入共同保存圖書館的資料的完整性。雜誌在使用過程中很容易損壞,原本能夠保存良好的情況就不多。由此考慮,使用能夠恢復原狀的方法應該是大前提。”

   “但使用修補條的話,也會出現讀者把修補條撕開的情況吧。而且變成過刊之後還可以外借。”

   作出這種發言的是廣瀨,在會議上她總算是壓抑下那種撒嬌的聲音好好說話了。對於會在這種地方劃下界限來使用聲音的人究竟有沒有對其解釋的必要,柴崎此刻只是對對方這種算計般的大壓手法哼了一聲。

 

   ——原本中午的事就已經加劇了柴崎的不耐。

 

   不過,廣瀨指出的地方在某種意義上說也的確是存在的,在這種情況下寄希望為前提的讀者整體素質事實上的確不高。只要想要,就隨便撕書,這種情況根本是家常便飯,而像這次這種爭議性高的報導就更不用說了。

   採用剪下報導或是塗黑手法的館,都作了擔心修補條被撕去的說明,不過——

   “閱覽管制的這期即使過了新刊期也可以繼續在外借方面加以控制,而且圖書館也不會天真到把被撕去的痕跡當成是破損吧。”

   柴崎將話題擴大到圖書館之上,也算是微妙地小踩了一下對方,廣瀨露出固執的表情。

   “但是複印也是個問題吧?圖書館雖然對讀者複印藏書規定了限制,但新雜誌幾乎是被整本複印的哦。”

   從保護著作權的觀點來看,對圖書館而言複印藏書是個相當微妙的問題。根據著作權法第三十條,圖書館等公共設施在附加一定條件的情況下可以允許複印,但將剛剛發行的雜誌幾乎整本複印就不是值得推薦的行為了。雖然就資料保存的意義而言是最為適合的方法,但很難要求全部讀者去理解對複印的限制,尤其對大規模的圖書來說要周知說明又更加困難,使用複印方法的還是以與鄰近居民交流密切的小規模圖書館為主。

   “先複印,再將複印頁塗黑換出原頁,這樣如何?換出的原頁放入書庫保管。《新世態》是騎馬訂,取出幾頁也不會怎麼毀壞雜誌的,而且這樣一來也沒有必要申請和監視了。最後只要在外封上說明其中有一部分為複印頁,請讀者諒解,就可以了。”

   柴崎在心中對插話的人贊了一聲,那是廣瀨喜歡的那個人。雖然是就工作上的判斷發表的看法,但封住了用複印來非難的廣瀨就等於在繞著圈幫柴崎。廣瀨的表情又更加顯得緊繃了。

   啊,我好象又有麻煩了——柴崎厭煩地這麼想著。

   “館長的意見是怎樣的?”

   秦野回到議題上,江東環顧了下會議室。

   “就我看來,完全沒有商討到禁止閱覽這一選項才是問題。”

   完全出人意料的話讓會場又騷動起來了。

   爭論的焦點在於少年個人隱私和讀者知情權之間的對立,這一點是全員共認的,商討也自然是順著這條線發展開。

   畢竟禁止閱覽就等於剝奪了讀者的資料考察權,從結果上說社審查沒有區別。很少有圖書館採用禁止閱覽方案也是因為這一點。

   “但是……如果完全禁止閱覽雜誌,就會侵害讀者閱讀其他報導的權利。而且,剝奪讀者考察報導內容的機會,這與圖書館的理念是相違背的。”

   秦野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異議,但江東卻搖了搖頭。

   “對一個組織而言,最為重要的是平衡感。現在業務部全體三十二名員工當中,卻沒有一人提到禁止閱覽的可能,會被批判業務部的思考方向存在偏見性也無可厚非吧?”

   “偏向”這個詞明顯讓秦野膽怯了。作為至盡為止一直批判鳥羽代理館長和行政派的偏向的人,現在卻反過來被叩上同樣的詞,不管是誰都會膽怯的吧。

   “看來大家都是原則意識更為強烈。不過發生過鳥羽前代理館長那樣的事,會對行政派有這麼大的反彈也不是不能理解……”

   業務部對鳥羽的偏執看法被這麼直接地指了出來,會場的氣氛一瞬間變得令人膽怯。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麼樣的男人——坐在末席的柴崎可以毫不顧慮地觀察江東——既不是行政派也不是原則派,更不是折中之人,原來他是擁有“不屬於任何一派就能做出公正判斷”這種自尊的類型。

   “行政派本來就不是鬥爭的對手。組織內出現多種觀點是正常的,這樣的組織才穩固,行政派只不過是多種觀點的其中之一,當然原則派也一樣。關於難以取捨的問題,不應該只由‘行政派’或是‘原則派’這麼淺短的視角來考量,而是應當時常從整個圖書館界的角度出發來思考,這樣才得維護公正。”

   絲毫不懷疑自己的公正和圖書館界這個思考出發點,所以作出這種發言時才絲毫不會動搖,江東現在的聲音正是表明了這一點。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人啊。

   柴崎之後沒有再發言,只是靜靜地旁觀會議進行。

 

  

   因為商討會的關係,業務部吃飯的時間晚了不少,散會後柴崎也跟著業務部同期的女同事一起吃飯。

   就在大家還在繼續會議話題時,郁出現了。

   “辛苦了~

   她有點畏縮地坐在了柴崎的對面,隨後場中騷動了起來。

   “喂,你這是怎麼了!”

   跟在吃驚得拔聲音的柴崎之後,廣瀨和其他女子也七嘴八舌起來,不斷有“哇,看著就好痛”“你沒事吧”這樣的話飛向了郁。

   郁一邊發出“嗚”的呻吟聲一邊擋住了左半邊臉。

   “不要看了啦。”

   她擋住的左臉上從額頭開始就塗滿了傷藥,眼睛周圍整塊腫了起來。

   “今天送書時發展成了混戰場面……”

   “咦?!竟然讓女孩子沖在混戰最前線?!”

   同期吃驚地叫出來,郁趕忙搖起了頭。

   “沒有沒有,這一點堂上教官在部署人手時也考慮到了。”

   圖書隊員隨同送《週刊新世態》的運輸車警戒時,在準備接受雜誌的圖書館附近和良化特務機關起了激烈的衝突。就在混亂的間隙,郁帶著雜誌向著圖書館沖去,這是考慮到她擁有速度優勢的部署。

   “在沖進館的時候沒趕上自動門打開的時機……”

   “……你就用臉擠進去了?”

   郁在柴崎的確認問句下點了點頭,原來還在擔憂的四周立刻爆出笑聲。

   “過、過分!當時可是很嚴重呢,玻璃都破了。”

   “你還撞壞了門啊!”

   有人吐槽了一句後又繼續爆笑,雖然對郁不好意思,但這種時候還真是無法表示出同情呢,特別是受傷的人還有精神得能在這蹦跳。

   “受傷的原因就不說了。不過我說你啊,消腫之後眼睛周圍可是會淤青一圈的哦。”

   柴崎的話讓郁呻吟得更厲害了。

   “堂上教官也這麼說了……”

   說著“也被隊上笑了,真倒楣”的郁完全成了發青了的茄子,不過這也是因為傷的程度只是笑笑就能過去才會這樣。

   “虧人家還特地想表現得好一點的說。”

   “哦”了一聲的柴崎雖然很想追擊卻還是沒有說出“給誰看”這一句,畢竟還有其他人在,太逼她的話也挺可憐的。

   “你還是不要想出這種風頭的好,刻意要做的時候絕對會揮棒落空的。太讓他擔心的話可是會禿頭的哦,那個人。”

 “真在擔心的話會在來醫院之後突然就生氣?我也算是為了完成任務才光榮負傷的,你不覺得不對我溫柔點的話都會遭天譴嗎?”

   “該遭天譴的人是你!”

   “為什麼啊!”

   但柴崎無視了生氣的郁,那種看到人沒事之後反而會生氣的微妙心情,就算對郁這種小孩心態的傢伙解釋她也聽不明白。

 

   ——真是罪過啊,這種千金大小姐。

 

   “對了對了。”

   七嘴八舌的吵雜中,這個聲音突然拉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廣瀨。

   “柴崎,明天你也要和朝比奈先生去吃午飯?”

   我可不記得自己告訴過你——柴崎在心中回了一句。之前她已經偷聽到廣瀨向朝比奈打聽出約會了,但在這裏說這種話題還真是讓人鬱悶。

   女同事們立刻熱情高漲起來。

   “柴崎,你和朝比奈先生究竟是怎麼樣了?”

   “交往了嗎?”

   柴崎對周圍喧嘩的人笑了笑。

   “對方沒有提過這種事啊,之前也說了,只是聊些有關圖書館問題的話。”

   “可是朝比奈先生說過他喜歡柴崎啊。”

   灌進耳裏的更加活躍的歡呼聲讓柴崎不快,而煽動起眾人情緒的廣瀨還用一副得意的表情繼續添油加醋。

   “說不定明天就會告白了哦。”

 

   ——是啊,因為你這樣教唆了嘛。煽動對方說我喜歡他,再來煽動我說他喜歡我,要是把你這種小伎倆在這裏抖出來我倒想看你要怎麼辦。

 

   “咦,為什麼還沒交往啊!朝比奈先生那麼帥!”

   “就算要說為什麼……”

   雖然柴崎很想直接說“因為這只會讓我困擾”,但是沒有惡意只是跟著起哄的同事們不會把這種回答當回事的。

   “太可惜了!這麼有禮貌有教養的人!換作我的話絕對OK!”

   ——糟糕,讓她們察覺了!現在要怎麼擺脫這種氣氛才好……

   ——我只不過就是不想和人交往而已,為什麼你們就這麼喜歡對別人的戀愛指手畫腳啊,好象我不迎合你們就錯了一樣。

   你們要覺得可惜你們就去和他交往好了,反正我又不覺得可惜。——與其被人圍攻,柴崎覺得還不如就把真心話說出來算了。

   煽動著同事們說服柴崎就是廣瀨的意圖,柴崎露出看透這一切的笑容。她可不打算讓廣瀨稱心如意,對於柴崎來說這就是甩掉朝比奈的充足理由。

   ——你就這麼怕我無主嗎?那我就來煽動你喜歡的男人向我告白好了,然後再甩掉他,這樣你就可以趁虛而入,很不錯吧?

   “等一下!”

   發出慌亂叫聲的是郁。

   “大家太不負責任了!不可能因為你們覺得可惜就要和對方交往的吧?!”

   郁的話不亞於在炒得正熱的勢頭上潑下一盆冷水。

   “就算條件再好,只要柴崎不喜歡就沒有意義啊!你們這麼起哄,就算本來有可能喜歡上的,也會變得討厭了吧!”

   “真是的,不過就是鬧了一下嘛,你這種純情風是什麼呀!”

   有人這麼說著不高興的撅起了嘴,郁也迎擊一樣地撅起了嘴。

   “純情風是什麼意思啊!”

   “啊,對不起對不起,你那種不該叫‘風’。在現在這種社會竟然還會有人憧憬王子殿下,應該叫‘天性純真的少女情懷’才對!”

   郁發出了“呀——”的一聲悲鳴。

   “你怎麼會知道的啊——?!”

   “培訓時啊,各個地方都傳遍了,大家都知道。果然是天真的孩子不知世事呢!”

   “哇,我生氣了!你給我站出來!”

   “我可是非戰鬥職種,哪可能和你這種戰鬥機器打啊。”

   只是趁著勢頭但並沒有多少惡意的爭吵讓周圍一下就沸騰了,柴崎也在這一瞬間轉變的形勢中笑了出來。

   ——所以啊……

   ——所以我才最喜歡你了,笠原。

 

   ※※※※※※※※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對那一周《週刊新世態》做出了無期限禁止閱覽的處理。

   圖書特種部隊得知這一決定是在第二天早會剛結束的時候。

 

   “你不說什麼嗎?”

   稻嶺對玄田的提問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無法插口各圖書館的決定。”

   稻嶺只能這麼回答,這點玄田一開始就知道,即使這樣也要問便是因為玄田個人的感情問題。

   “但是,閱覽管制也就算了,禁止閱覽整本雜誌是在侵害讀者的知情權。”

   雖然預料過報導會被全面限制,但連雜誌都禁止閱覽就完全在玄田的意料之外了。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是都下最大的公共圖書館,在問題的處理上因該是最尋求中立性的,但這次決定禁止閱覽明顯是偏向少年一方的慎重策略,這會使都下的其他圖書館產生動搖。

   “雜誌上有很多連載的報導,站在反媒體良化法的立場來探討圖書館問題的報告也在連載中。”

   “關於這些,將在下期的連載報導裏附上這一期的影本。”

   稻嶺的目光落在江東館長交來的報告書上。

   “雖然是偏向慎重論了,但也不得不說的確是顧及到了方方面面,連定期刊物的複印原則也考慮在內了。”

   在原則上,只要不是最新期刊物就可以得到複印許可,不過特殊情況特殊處理的前例也不少。

   稻嶺對不肯鬆口的玄田露出非常遺憾的表情,對方如此擔心自己的認知讓玄田像是從頭被淋了盆冷水。

   “從會議記錄來看曾出現過各種角度的意見,至少這不是江東館長的獨斷獨行。雖然有他誘導討論的可能,但從結果來說這是業務部的決定,因此我們只能尊重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判斷。若是我以圖書基地司令的身份插手此事,才真的是偏頗。”

   稻嶺用安撫的口氣說著“你能明白吧”,玄田僵硬地點下了頭。

   “非常抱歉。”

   這種勉強也不是玄田的本意。

 

 

   在郁午休回來之後,隊長室的門還是關著的,她不禁向一起回來的搭檔堂上望去。

   “果然是不行嗎?”

   堂上帶著微妙的表情將目光從郁臉上移開,點著頭說了聲“是吧”。

   玄田是在早會一過後就去拜託稻嶺出面周旋關於《週刊新世態》的處理。午後回來隊長室還是大門禁閉的狀態,結果一看可知。

   “為什麼會是這種處理方法啊?”

   “不知道,圖書館方面還沒有作出詳細說明。倒是你,都沒問過柴崎?”

   “因為完全沒想到會禁止閱覽的嘛,所以就沒有特意去問啊。”

   柴崎也沒有主動提起,郁想說不定她對這個結果也不滿意。

   “我聽說江東館長很幹練,到底這個決定該怎麼理解才好呢?”

   郁向正在整理日報的堂上探出身子,而堂上突然向著郁的臉噴笑出來。

   “過分!竟然對女性的臉做出這麼失禮的舉動!”

   郁一邊叫著一邊用袖子擦臉,堂上也不高興地紅著耳朵怒吼回去。

   “誰叫你用那種臉靠過來!也不想想你現在那張臉有多可笑!”

   突然在意起來的郁連忙將左臉遮住,昨天腫起來的眼睛四周現在就像柴崎和堂上預言的一樣,淤青了一周。

   “這、這可是光榮的戰傷!你身為上級竟然還笑!”

   “我也覺得笑出來不好,才儘量不去看你的臉!誰讓你要自己突然湊上來,眼前突然出現那種臉誰能忍得住啊!”

   “哎呀,很和平嘛。”

   這麼說著回到辦公室的是小牧·手塚組。

   “你聽我說哦,小牧教官!堂上教官他好過分!”

   看到郁那張轉過來要哭訴的臉,小牧也立刻噴笑出來,還越笑越誇張。

   “過、過分!上級的欺辱是職場之痛,我要寫下來給基地報投稿!”

   “沒辦法吧,這種情況應該說是你的臉太過分了。”

   手塚直接了當地刺中郁的痛處——太過分?竟然說女性的臉過分?!

   “因為我不想戴眼罩嘛!距離感會不對啊!”

   雖然戴眼罩能蓋住淤青,但是使用單眼時距離感會有微妙的偏差,一旦發生情況時會無法準確應對。作為戰鬥職種又不是患眼病,郁因這層顧慮才沒用眼罩。但是同伴竟然這樣對待她露出這種臉的決意!

   “抱歉,你別生氣。”

   “……真覺得抱歉的話就不要一邊說一邊把目光移開!”

   “那你就不讓我看到這張臉!”

   就在郁還想頂回去時,隊長室的門突然被用力打開了。

   “吵死了!你們幾個!”

   吼著這種平常不會說的話,玄田一臉不高興地瞟過來,在看到郁的臉時像是發現了目標一樣再次怒吼出聲。

   “你那張野狗黑吉[]一樣的臉是怎麼回事!乾脆把右邊也湊成一對好了!”

 

   注:田河水泡所作的兒童漫畫《野狗黑吉》的主角,1931年至1941年在《少年俱樂部》上連載。

 

   “野、野狗黑吉——?!”

   郁瞪大了眼,而男性陣營則是一片爆笑。雖然是戰前的漫畫,但因為是圖書館的藏書,所以大家都知道。另外,主角是條狗。

   “等、等下,那不是人吧!!”

   嚴正抗議的郁的一旁,好不容易控制住笑意的堂上也開了口。

   “隊、隊長,我覺得位置好象不對。”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啊!!”

   小牧也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是啊”地插了話。

   “而且顏色也不對吧,野狗黑吉那是白眼圈。”

   “這種話也給我收起來!”

   被毫不客氣地嘲笑著的郁氣得鼓起來了臉。

   “生氣了!我生氣了!我要投訴你們權力侵擾!”

   “權力侵擾是指上級,我是同期,和我沒關係。”

   郁立刻轉頭向事不關己的手塚磨著牙蹦出“你是同級侵擾”。

   “我知道了,你別生氣了,我請你吃飯。”

   堂上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按在郁的頭上揉了一下,然後轉向玄田。

   “隊長也一起來如何,我們都被投訴權力侵擾了,得讓部下息怒才行。”

   雖然是用輕鬆的語調邀約,但其實他還在擔心玄田。

   小牧和手塚也看著玄田,郁本來也想出聲,但還是算了——這種時候還是要交給男人們。

   玄田露出了稍稍有點生氣的表情,大概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為情吧,但最終還是浮現出強硬的微笑。

   “說的也是,走吧。”

   邁開腳步後,松了口氣的郁舉起手。

   “地方由我來選!我要去巴士道旁邊的法國餐廳!”

   “喂,馬上就挑最貴的地方啊你……”

   “我可沒有義務要在意自己高薪的人的腰包。”

   “給我在意一點!”

   被堂上在頭上輕輕敲了一下,郁“唄”地吐了吐舌頭。

 

   ※※※※※※※

 

   短信是玄田發來的,看過之後折口的唇角自然地緩和了下來。

   沒有標題,內容也只有一句——

   “抱歉。”

   只這一句折口就全明白了。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對《週刊新世態》怎麼處理,玄田對此如何緊咬不放又是如何放棄的。

   一定連不合他主義的蠻橫都用上了吧。

   折口的回復也只有一句。

   “我知道。”

   只這一句玄田應該就全明白了。

 

   ※※※※※※

 

   或許是昨天郁的純情發言有效了,朝比奈再來邀柴崎時,同事們已經不像先前那樣起哄了。

   每次和朝比奈一起吃午飯,柴崎都會挑一開始郁把門鈴震得很大聲的那家店。

   在昨天廣瀨耍過那樣的手段之後,現在兩人這樣對坐在店裏的氣氛有些微妙。不過柴崎既沒有去修補的理由也沒有修補的想法,只是沉默地喝著水,結果還是朝比奈先開了口。

   “結果怎麼樣了?《週刊新世態》。”

   首先是安全話題。

   “決定無期限禁止閱覽本期了。”

   若從會議記錄上看,最終是以全員一致的情形達成這個結果。但依柴崎的觀察,實際上是在被刺中弱點的館員們消極的時候通過了江東的意思。

   既不是原則派也不是行政派,處於“中立派”的平衡論者的江東,其主張是“都下全部圖書館的平衡”。最大限度地尊重少年的人權、採用禁止閱讀方案的圖書館在昨天的那個時候只有幾家,是絕對的少數派。對於站在圖書館界俯視之後說出“這不能說是穩固的平衡”的江東,館員們無法推翻他的理論。

   如果作為都下最大公共圖書館的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採用了禁止閱覽的方案,將時間延長到全年來看,兩邊的讀者數就能取回平衡。

   但秦野提出的“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有必要考慮圖書館界的平衡嗎”這個問題也針鋒相對。只要圖書館還是重視各館獨立性的組織,其判斷也應該體現獨立性這一點。

   但是江東搖了頭。

   “外部看圖書館就只是看圖書館界的綜合判斷。雖然各館獨立的這個原則也是需要考慮的一方面,但圖書館界能否維持穩固的平衡難道不是更重要的方面嗎?”

   “哦,很有見地的館長嘛。”

   聽過柴崎的說明之後,朝比奈表達了讚歎的感想。

   “你這麼看嗎?”

   “咦,不是這樣嗎?這是顧及到各方面的處理,我覺得是非常公正的判斷。作為一館的館長卻能站到圖書館界的高度,視野很廣啊。”

   柴崎曖昧地點了下頭。

   的確視野很廣,但有沒有看到近處卻是個疑問。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也聽到了許多讀者希望能閱覽的聲音,這次的決定是將讀者的聲音全都置若罔聞了。”

   這是為了圖書館界的決定——在江東重複了多次的這句發言中,缺少著為讀者著想的角度,江東的平衡論與將為鄰近居民提供服務視為第一義務的《中小報告》的理念並不相融。

   “但也是沒辦法的吧?因為這次的報導原本就是源於以不法手段到手的資料啊。刊載了不該讓人看到懂得報導,民眾不是也應該想‘這個不能看’嗎?再說,想看的話還可以去其他圖書館……”

   “‘不該讓人看’這是誰決定的?”

   柴崎的聲音有些粗魯,朝比奈吃驚地吸了口氣。

   “雖然使用了不法情報,但報導本身是有所述評,讀者有看了之後判斷其是善是惡的自由。像是得到委託一下擅自代理這種權利的就是現在的媒體良化委員會。”

   朝比奈明顯地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對不起,但是調查圖書館焚書事件的朝比奈先生會這麼想,我很遺憾。”

   圖書館一旦開始區分好書和壞書,就是一種審查。帶有善導國民思想的機能挑選出好書,其結果就是戰時圖書館犯下的過錯。

   學習歷史是要從混在一起的珠玉和石頭中將石頭剔出去,但現代圖書館的理念是維持玉石相混。

   “柴崎小姐覺得館長錯了嗎?”

   “我並不認為他錯了。但是,與我相信的理念不同。就只是這樣。”

   “那為什麼柴崎小姐不為了自己相信的理念戰鬥呢?”

   柴崎被戳到痛處的時候,午飯送了上來。於是兩人結束了主題有點零散的對話,開始在不是很好的氣氛中用餐。

 

   這次從店裏出來後柴崎搶佔了先機。

   “請不要再這樣做了。”

   朝比奈露出了比在店裏時還要更受傷的表情。

   “因為發生昨天的事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

   “你覺得我是笨到被那樣教唆就會行動的人嗎?”

   “不。”

   沒有將今天兩人的意見相左列為原因也顯示了朝比奈的聰明,但是——

   “我無法忍受事情像是在她的操作下按著她的意願來發展。而且……”

   為了避開來往的行人,柴崎向路的一側走去,她並不想讓朝比奈蒙羞。

   “你喜歡的我只是‘營業用’的,我會這樣笑這樣親切,都是因為工作。喜歡我‘營業用’面孔的人,一開始就會被我排除在對象之外。那副漂亮又親切的樣子,就算有人喜歡也不奇怪。”

   柴崎對著雖然沒有惡意但已經完全驚呆了的朝比奈露出一個非常“營業用”的笑容。

   “今後您再光臨本館時,我還會提供一如既往的熱情服務。”

   行禮之後柴崎邁開了腳步。

   而朝比奈沒有追上來。

 

   ※※※※※※

 

   有問題的那期《週刊新世態》不再是最新期之後的第二周,有一段時間沒見到的朝比奈又造訪了武藏野第一圖書館。

   “柴崎小姐。”

   在柴崎走出閱覽室時,這個聲音讓她停下了腳步。

   搶在回過頭來的柴崎開口之前,朝比奈就滔滔不絕地說開了。

   “最初的確是你所說的那樣,但和你交談過一次之後,我知道你是很會諷刺人的辛辣性格,如果我因此而失望的話,之後也不會邀請你了。”

   朝比奈率直地說出“你並沒有巧妙到把營業用的外衣套得很嚴實喲”之後,柴崎輕輕笑了。

   “因為被看穿也無所謂啊。”

   如果最初自己就在意的話,柴崎不認為對方還能看穿。

   “這樣啊,那也沒有關係。不過,我是在見識過你那種壞心眼之後邀請你的,所以你說只是被你營業用的面孔吸引這點可不對。”

   朝比奈用一種頑固的口氣繼續說著。

   “我是想和說話辛辣又有些壞心眼的你說話,關於圖書館的事,我也很想聽和自己有著完全不同想法的你是怎麼想的。”

   然後,他有些不甘地垂下目光。

   “只因為你的同事多餘地插了手,你就回避我,這讓我很意外。如果拒絕我,請讓我聽聽理由。”

   啊,這種總是投來直球的笨笨的地方也很像笠原啊——這麼想著的柴崎給出了以下回答。

   “你要是在館內邀我會讓我很困擾的,畢竟這裏有著那樣的同事,我不想再扯進那種事裏去。”

   看著眼前垂頭喪氣的朝比奈,柴崎又加了一句“但是”。

   “想邀我的話發短信來吧,我會給上次拿到的那個地址回復的。在找到甩掉你的理由之前,這種程度我還可以奉陪。”

 

   “咦,結果你還是給他郵箱了?”

   郁露出吃驚的樣子。

   “嗯,拒絕的話就要讓他看到理由,這也有道理。”

   雖然不想如廣瀨的意,不過在對方明白這一點之後也算是打破了廣瀨的小伎倆,在這點上來說柴崎也可以通融。

   郁安下了心似地笑了笑。

   “不過,周圍不再起哄還真是太好了,柴崎你很不擅長在那種時候拒絕吧,總是被推著走。”

   柴崎老實說著“是啊”地點頭承認。

   “我就是那種地方不行啊,一陷入那種情況就沒辦法抽身,因為以前發生過很多討厭的事。”

   把自己的弱點告訴郁也無所謂——柴崎是在這種自覺之下乾脆地說出這句話的。

   也不知郁知不知道柴崎的想法——不,應該是完全不知道的吧——她咚地拍了下胸膛。

   “再碰到這種情況就跟我說吧,我會幫你把麻煩都趕走的!”

   “你的話,該說是趕走還是往自己身上攔呢?”

   “上、上次不是也幫了你嘛!”

   “嗯嗯,我很感謝哦。”

   柴崎的道謝讓郁感覺不妙地動了動身子,失禮地說了句“總覺得老實道謝的柴崎好奇怪”這種微妙的話。

   “不過,如果真的交往了要告訴我哦。”

   “如果交往的話。我想大概是不會吧。”

   “我是喜歡拉防線的女人啊,你知道的吧?”

   說話的時候手機響起了短信提示音,柴崎打開後掃過一眼。

   “怎麼了?不會是朝比奈先生這麼快就來邀約了吧?”

   “不,是朋友。”

   一邊這麼說著,柴崎一邊合上了手機。

 

     

   四、兄弟

   “幹久君,歡迎!”

   會叫小牧“幹久君”的只有毬江的父母而已,自己的父母不會帶上“君”的稱謂,朋友當中也沒有會直接叫名字的人。

   被不是親戚的人這麼叫,對年近而立的男人而言有些微妙的羞恥感,但毬江的母親從小牧出生便這麼叫了,到現在小牧也已經失去了抵抗權。

 

   “今天圖書館不開嗎?”

   擔任警衛的小牧已經解釋過很多次自己的休息日和圖書館的休館日之間並沒有聯繫,但對方總是忘記,所以現在他只是單純地回答“今天的班是從晚上開始的”這種事實。

   “毬江在嗎?”

   其實之前小牧已經和毬江聯繫過了才來的,這樣問似乎有些刻意,而且就算沒有事先聯繫過,週六的下午毬江一般也都會在家。

   “她在自己房間裏,你上去吧。過會可以帶她去散步嗎?那孩子幾乎都不會獨自出門。”

   毬江的母親呵呵地笑著,又補充了句“幹久君不來的話她就會一直窩在家裏。”

   “那麼,過會我邀她去喝茶吧。”

   “不好意思哦,她從小就只粘你一個。會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伯母,那我就先上去了。”

   小牧笑了笑。

   “如果覺得麻煩的話,幾年前我就不會來了。”

   “是啊,真是謝謝你了。”

   隨後的一句“我們都很放心把毬江交給幹久君”像玩笑般的話讓小牧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只得笑著敷衍過去,毬江的母親似乎有些可惜地歎了口氣。

   “也對,還是孩子嘛。”

   ——不,現在已經不是了。

   被微妙的罪惡感驅趕著,小牧逃跑般地上了二樓。

 

   門被打開了,但坐在桌前的毬江沒有注意到小牧。人在感覺外部動靜時聲音的作用占了很大一部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毬江對四周的動靜並不敏感。

   小牧按了幾下附近的電燈開關,閃爍的光讓毬江回過了頭。

   “小牧!”

   雖說是在家裏,但毬江的這一聲叫得沒有一絲猶豫。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像孩子般地沖了過去,小牧慌忙反手關上門,把毬江接在懷裏。

   “別再這麼做了。”

   “咦,為什麼?給你添麻煩了?”

   “雖然沒有麻煩,但是會為難。”

   毬江的父母總會說“只要有幹久君在”這樣的話,小牧明白這是他們完全將自己當成毬江的守護者而信任自己,但這十年份的信任對小牧來說很沉重。

   “你不是說過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嗎?”

   小牧回了鼓起臉的毬江一句“那是對我來說”,而毬江也有所察覺了。

   “他們的話,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會把我當大人啊,要賭嗎?”

   “成不了賭局吧。”

   毬江有點無聊地坐在了床上。

   “要不我來說?”

   “別說,我會尷尬的。”

   小牧苦笑著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這個房間是一般住宅的兒童房設計,床和書桌離得並不遠,應該是在毬江能夠聽清的範圍之內。

   “很難把握時機,我也不想讓伯父伯母警戒我。”

   “……你幹嘛坐到那邊啊。”

   看到毬江鬧彆扭,小牧只能苦笑了,結果惹得她生氣地蹦出一句“不要笑著蒙混過去。”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你才會認真和我交往啊!”

   “在你明白我在很多方面都努力克制之前,我什麼都不會做。”

   小牧還以為這麼說會讓毬江更生氣,不過她卻嘿嘿地笑了起來。

   “……你在努力啊。”

   毬江那副自言自語的滿足樣子讓小牧把視線移開了——真的是稍不注意就會犯錯。

   “想讓我看的是什麼?”

   小牧像是要改變話題一樣問出的這句話,因為沒有對著毬江說,毬江似乎沒能聽清。

   “對不起,你說了什麼?”

   沒聽清話就反射性地道歉已經成了毬江的習慣。

   “抱歉,沒聽清嗎?”

   小牧一邊道歉一邊在心中後悔——再怎麼動搖也不該對著別的地方說話,竟然讓毬江對自己道歉。

   “我在想,你是要讓我看什麼?”

   這次好好對著毬江說出來之後,毬江指了指書桌。桌上放著處於開機狀態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網頁。

   “就是那個,準備等你來了問問你的。”

   毬江從床上站起來走到了書桌旁,小牧也站起來將椅子讓給她,自己則站在毬江後面看向螢幕。

   “這個是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主頁。”

   “這個?”

   武藏野市內的圖書館都有各自的主頁,現在螢幕上出現的是以黑色為基調的畫面,和小牧記憶中的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主頁的感覺並不相同。

圖書館通過介紹網站服務的櫥窗或是其他資料向讀者給出的官方主頁非常重視易讀性,依次採用了白色背景、大副照片這種簡單構架,應該不是在黑色背景上列出文字這麼具有設計感的版面才對。

   “好象是最近才有的內容,但這個似乎……”

   毬江煩躁地只說了半句,聽起來應該不是什麼好話。

   頁面最上方的標題是“圖書館員的果斷評價”,往下拉動之後,下方出現了書的相關資料和封面圖,還附帶著一些評論。

   “看這個。”

   毬江快速地將頁面拉到某個地方,小牧看到了《雨絲之國》的封面。這是在年初讓小牧陷入麻煩的書,對毬江和小牧而言也是具有特殊意義的書。

 

   (一言以蔽之就是膚淺。一想到它的目的是騙取殘疾人的眼淚就讓人生氣。人物完全沒有身為人的厚度,也無法引人共鳴。雖然這個作者出道至今的作品我都讀過,但我已經決定這本之後的就不再看了,我可以肯定地說,這個作者已經到達了自己的極限。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是小說,只不過是投影了自身願望的妄想產物。不過就憑我的力量要在這裏剝去那份偽裝應該還是有困難的吧。

   把戀愛當成過家家或是隨便玩玩的人大概會從中得到快樂吧。以下完全是我個人的意見,本書完全沒有買的價值,為了不浪費金錢,推薦大家還是到本館借閱。)

 

   在小牧看的過程中毬江什麼都沒說,小牧將手搭在了毬江的肩上。

   毬江小聲地嘟囔起來。

   “我讀完借回來的之後還去買了一本呢。”

   “嗯,我知道。”

   小牧搭在毬江肩上的手稍稍加了些力。

   “原本就是我推薦給你的,我也很喜歡這個故事。這裏的評價絕對不是圖書館的總體意見。”

   毬江將頭靠到小牧的肩上,看來她就正是因此而受到了傷害。

   自己喜歡的書被圖書館評價為毫無價值,身為讀者當然會受到傷害。

   “抱歉。”

   小牧雖然沒有為此道歉的理由,但一想到毬江獨自看到這段話時的心情,若是不道歉他便會覺得不安。

 

   ※※※※※※

 

   “想讓你看個東西。”

   以喝酒的名義來到堂上房間的小牧將筆記本電腦轉向對方。

   從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主頁功能表中鏈結到的這個書目,堂上也是第一次看見。圖書館主頁對以圖書館為生活中心的圖書隊員來說,出乎旁人意料的遙遠。因為一直身處圖書館當中,即使不特意上網,工作中也一直在使用內部局域網的終端。

以黑色背景為基調的這個主頁首先在設計上就有異於一般的公共機關主頁,似乎是由業務部的一名圖書館員負責管理的,一大部分內容都是在介紹“有害”的書籍。

   “你怎麼看?”

   小牧將毬江因這裏嚴酷地批評了自己喜歡的書而受到打擊的事告訴了堂上。

   “這個嘛……”

   堂上一邊拉著頁面一邊騷著頭。

   “總之,我不喜歡。”

   貶低並不見得是有害的書,這種手法和堂上的感性不合。

   “但如果這不是圖書館的書目,只是某個人單獨運營的話倒也無所謂,也有覺得這樣有趣的人哪。不過……”

   “作為圖書館的書目就不合適?”

   “當然不合適,這種東西。評價書已經超過了圖書館的本分。”

   小牧卻對拋出這句話的堂上緊咬不放。

   “不過也有‘推薦書籍’吧?那不也是評價?”

   小牧說的是以圖書館推薦的形式介紹的書籍,會定期刊登於圖書館報並擺上特設區,主頁上也有不同於“果斷評價”的圖書館推薦書籍的書目。

   “你在說什麼。”

   堂上克制不住的露出驚訝的表情。

   “‘推薦書籍’中沒有批評的話吧,圖書館不是用減法理論來運營的,批評書的價值就只會加入減分的要素,這和公共服務的理念並不相符。不是嗎?”

   公共服務應該是將為一切讀者提供愜意服務視為使命,圖書館不會批評書籍便是如此。“推薦書籍”只是推薦自己喜歡的某本書,不會造成他人的不快,但站在批判的角度就有可能令讀者不快。

   “不過,也有因為某本書‘被推薦’而令人不高興的可能……”

   “喂,你發燒了?”

   堂上一臉認真地將手壓到小牧額上——似乎沒有發燒啊。

   “如果要討論可能性,那不管什麼可能性都不能說沒有。但只站在否定的立場看問題的話,對於公共服務來說並不工正吧。而且‘推薦書籍’是對讀書的情趣持肯定的態度,這個什麼‘果斷評價’之類的則是持極端否定的態度,兩者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公共服務不應該採取否定的方法。”

   小牧苦笑著嘟囔了句“對不起”。

   “我沒自信自己能否站在公正的角度,因為和那孩子有關。”

   這樣誠實地說出自己軟弱之處的小牧讓堂上起了惡作劇的心。

“真是盲目。”

   堂上還以為小牧會難為情,但他卻笑了。

   “因為我的公主感情比較細膩嘛。”

   “……你什麼意思?”

   “真要我說?”

   不用想也知道會有什麼箭射過來,堂上繃緊了臉閉上嘴。即使小牧偶爾會露出尾巴卻絕對不會讓人抓到,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堂上自己在往陷阱裏跳。

   就算他從經驗中明白這種時候沉默才是上策,但是——

   “……我話說在前面。”

   堂上這種生來就不服輸的性格大概就是這種時候的敗因。

   “那傢伙的誰和我沒有關係,只不過是那傢伙還是小時候的事。”

   “就算你是想繞著彎子說我氣量小,不過在和小孩年紀的人交往的我豈不是完全沒有立場了?我反擊也沒關係嗎?”

   堂上慌忙喊出一聲“有關係!”。

   “我的意思是那只不過是小孩的懵懂,不是在說年紀的問題。”

   “原來如此,因為是小孩的懵懂,你才痛苦啊。”

   “……你是故意歪曲的吧!”

   小牧突然轉向一邊從喉嚨裏噴出了笑聲。

   “好想讓部下們看看你這副表情,手塚對上級的信仰一定會瞬間崩潰的。”

   堂上更加不高興地嘀咕著“我也沒拜託他對我有信仰”。

   “而且她連我的臉都沒記住,還敢說那種話。”

   ——什麼王子殿下,真是!

   “她有多難記住別人的模樣也不是現在才有的事了。培訓時還把碰到的稻嶺司令叫成叔叔,司令當時也很為難吧,沒想到竟然還會有不認得自己的隊員。”

   回想起來的小牧又低低地笑起來,然後以戲弄的口氣再追加一擊。

   “不過,因為只有自己記得而鬧彆扭,這可是很不成熟的喲,王子殿下。”

   這支不出所料的利箭讓堂上瞪起了眼。

   “你說誰在鬧彆扭!給我撤回那句話!還有那種無聊的稱呼不准再叩在我頭上!”

   “恕我無法遵守自己不認可的撤回命令。”

   “我可完全沒理由被你嘲弄!那傢伙喜歡的是只存在在她腦海中的五年前的三正,不是我!”

   看到小牧露出像吃了槍子一樣的吃驚表情,堂上這才發現到自己的失言。

   “她是這麼對你說的?”

   後悔得要命又收不回已經說出的話,堂上只得掃興地甩出話來。

   “只是順勢說出來而已,那個笨蛋。”

   ——雖然只在五年前遇到過一次,但我現在還崇拜他尊敬他,我喜歡那個人。

   這句話是被當時的情形氣得冒火順勢說出口的。

   “……不要露出同情的表情!”

   “啊,抱歉,我露出這種表情了?”

   “也不要道歉!”

   堂上一臉憤然地在筆記本電腦的觸摸屏上操作起來,滾動著那個有問題的頁面。

   “本來只是要聊你說的問題,怎麼會跑題到那上面去!”

   “誰讓你明知道會輸,還要扯過去的。”

   小牧這種完全沒想過自己會輸的回答讓堂上極其不愉快,不過歷來的勝負也一向是如此。

   “問題在於為什麼這種企劃能夠得到許可。”

   “會不會又是館長的平衡論?”

   江東提倡的平衡論在他就任兩個月後的現在已經浸透到圖書館各個角落了。

   “雖說那的確也是正理……”

   一切事物有應該取得平衡與並如此之分,這樣的理論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很少有人會考慮到。

   “不過,那個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能來到這裏的。”

   堂上一邊聽著小牧的附和一邊將頁面拉到了最後,在那裏看到一個名字。

   “這個人,不是手塚的室友嗎?”

   砂川一騎,看到這個名字的小牧也點了點頭。因為宿舍裏的活動或是別的什麼事,兩人對部下周圍的人際關係還是有所瞭解的。

   “的確是,不過是個怎樣的人來著?”

   “好,叫手塚來問。”

   堂上拿出手機時,小牧卻帶著責備的表情說“這麼突然叫他出來不好吧。”

   “再和你說下去不知道還會有什麼箭射過來,我已經夠了。”

   “哇,真是任性。”

   說著“任性又怎樣”的堂上把手塚叫了出來。

 

   手塚來到堂上的房間時,原本在房中的小牧在堂上說話之前先單手沖他擺了擺。

   “不好意思哦,沒能阻止班長的蠻橫。”

   “不,哪里……”

   突然被叫來似乎是因為堂上的堅持,但就算被親切的教官勉強手塚也不會覺得厭煩,而且這次出聲的還是自己崇拜的人。

   嘀咕幾了句“囉嗦”的堂上輕踢了下小牧,看得出來在手塚來之前兩人有過爭吵。

   “好,在喝酒之前先把事情解決了。”

   堂上邊這麼說邊將手塚招到了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前。

   “這個似乎是由你的室友砂川負責的,你知道原因嗎?”

   從旁邊一直看下去的手塚不禁皺起了眉。

   頁面上的論述像是把否定書籍當成目的一樣,或許寫的人認為這是犀利的毒舌之言,但在旁人看來就只會有羅列出謾駡的感覺,會表示贊同的應該只有討厭上面所列之書的人。

   “這些,是砂川寫的?”

   堂上沒有回答,只是把頁面拉到最下方讓手塚看到砂川的名字。這頁面將負責人的名字寫在最下一行的版式。

   “這個書目的性質對圖書館來說有些微妙,我們想問問負責的是個怎麼樣的人。”

   手塚坦率地回答了小牧的問話。

   “我們的關係還沒有親近到能說‘這不像他’的程度,因此……”

   堂上小聲地笑著說了句“還真像你會說的話”。男隊員入隊時會分在四人間,就算不會和每一個人都很合得來,但至少在表面上也會有一般性交往。

   “不過倒是挺意外的,看不出他是這麼好戰的類型。”

   雖然手塚和砂川沒有過深入來往,但在他看來對方是很少會自我主張的老實類型,這一年同室期間也沒有引起過什麼搶眼的麻煩,另外兩人則是經常爭吵甚至在宿舍內引起騷動。

   那種情況下常常是手塚出面調解,而砂川則因為沒有這種要手塚照顧的麻煩,所以手塚對他的印象也不深,只是泛泛之交的室友而已。

   “為什麼業務部會通過這種企劃,本人又是在什麼想法之下製作的,你能不能從旁探聽一下?”

   “這裏面有什麼原因嗎……”

   堂上帶著曖昧的表情對反問的手塚歪了下頭。

   “只是收集情報,隊長也還不知道這事,就先私底下打聽一下狀況吧。”

   玄田也算是稻嶺的現場情報收集員,身為他的部下當然也是更下一層的情報收集員。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是基地附屬圖書館,因此和基地的聯繫相當緊密,但對於要統合管理關東全域的圖書隊的稻嶺而言,還無法達到能精確掌握沒引起問題的各圖書館的動向。

   “果斷評價”有引起問題的可能,這點手塚也明白,宣揚否定並不是公共服務的正理。

   “知道了,我會打探一下。”

   點了點頭的手塚接過啤酒打開。

   “不過,從柴崎那邊應該更容易得到情報吧。”

   這個提案讓堂上露出了有點鬱悶的神色,嘀咕了句“給她知道的話有點麻煩”,要找柴崎也就得把緣由告訴郁。

   堂上並不是器重自己多過郁,要說理由那只是單純的保護過度,這點手塚也知道,而且分班的時的不愉快也已經過去了。或許也有堂上不知道該拿女隊員怎麼辦的原因,而且像郁那種迷糊冒失的類型又會完全不在意地和男隊員打成一片——想到這裏手塚就自然而然的接受了提案被駁回的事。

   “她要是知道被除開的話,可是會氣死的。”

   那時自己也會被連累,手塚姑且忠告了這麼一句,小牧立刻噴笑出聲,堂上則是沒好氣地吐出一句“我知道”。

 

   ※※※※※※※

   “那個‘果斷評價’是你的工作?”

   手塚找到和砂川說這話的機會是在接到堂上指示的幾天後,另外兩人出去聯誼的夜晚。手塚對聯誼一向以“沒有情趣”為由拒絕,砂川似乎有個遠距離戀愛的女朋友。

   “啊,你看了?”

   砂川笑嘻嘻地把視線從電視轉向了手塚。

   “能入得了手塚你這種精英的眼,我還真是光榮啊。”

   “你不能別用這種口氣說話嗎?”

   提到門第總是會讓手塚感到不愉快,畢竟這很容易招來嫉妒。

   “不過是實話吧,才只是新隊員而已就被提拔進圖書特種部隊,而且父親又是日本圖書館協會長……”

   “別說了,我要生氣了。”

   手塚尊敬自己的父親,因此不希望把父親扯到這種事上。砂川雖然道了歉,但似乎沒有停止腹誹。

   “那個評價是誰的指示?”

   “真失禮,那是我的企劃。”

   面對“誰的指示”這個問題時指責對方“失禮”,看來這是個讓砂川深陷其中的企劃。

   “我本來就參加了主頁的製作啊。”

   出於預算考慮,圖書館除了保全系統和網路搭建這些不只是做門面的部分之外,不會再往其他地方投入金錢,只需要日常更新的通知和書目則由對程式和網頁設計有興趣的人員擔任,這也是一種節省經費的運營方式。

   “館長讓做些設法提高網站利用率的嘗試,才徵集了方案。”

   “所以你就提出了那個?”

   手塚的話中包含了一點勸戒的意味,但砂川並沒有察覺出來。

   “有趣吧?吐槽系的圖書館官網很罕見喲。”

   說什麼罕見,從常識來說根本不可能會做這種事吧——手塚心裏這麼想,表面上還是做出了認可的樣子,如果在這時反駁而讓砂川閉上嘴的話就難抓到內情了。

   “真虧你拿得到許可。”

   “因為有‘推薦書籍’在啊,我提出‘做一個與其對立的企劃也不錯’就作為實驗案通過了。那個館長說在鳥羽時代只能做些不過不失的更新,太不具有挑戰性了。”

   只有在這個地方手塚贊同鳥羽那種無為主義更安全,不過他還是先在表面認可了砂川。其實在手塚看來,公共服務沒有玩花招出風頭的必要,相信這一點堂上和小牧也是同樣的意見。

   “沒有人提過意見嗎?”

   這句衝擊讓砂川有些膽怯。

   “但是在頂端寫過提示語了。”

   的確在頁面的最上方標有很大的提示語——

   以下僅是一名圖書館員的個人意見,或許會有過激和令人不快的言論,敬請注意。

 

   “我都已經提示過了,要是還會因為看了而不快的話,那應該是看的人自己的責任吧。”

   這話若是讓小牧聽到,一定會氣得絕對無法再原諒他的,手塚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提出了否定意見。

   “我並不這麼想。”

   個人或是民間運營的也就算了,作為公共機關的圖書館竟然有這種須要標出提示的書目,這原本就不正常。

   “但是圖書館本來就是要保護言論自由,圖書館員卻無法自由發言,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啊……”

   手塚的話之所以才說了一半,是為了咬牙忍住心中升起的焦躁。

   “並不是言論自由就什麼話都可以說吧,你自己回想一下媒體良化法得以通過的時代背景。”

   報導自由引起興趣本末倒置的報導不斷增加,因報導而受害的事件也層出不窮,媒體司法機關擺出嚴厲的批判姿態便是在那麼一種情勢下開始的。要矯正脫軌的媒體就不得不限制自由——當時的情勢成了讓這種言論生根發芽的土壤。

   只要回想一下那一段歷史,就應該明白自由的定義不是能為了自己的方便而擅加解釋的。

   若是圖書館員要講言論自由,也必須顧慮到發言內容是否符合身為圖書館員的立場。而砂川所作出的批評,對於應該對一切書籍保持最低限度中立的圖書館員來說,是種危險的行為。

   “之前的《週刊新世態》的事件,不也讓圖書館界費盡心思考慮對策嗎?”

   但砂川像是因為手塚的斥責而發怒了似地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手塚你也太死板了,還是你哥更明智。”

   手塚的表情瞬間僵硬了,砂川饒有興趣地探出了身子。

   “呐,手塚慧是你哥吧?”

   “那又如何?”

   砂川沒有因為手塚的變硬的口氣而膽怯,反倒因為這句肯定而更加興奮。

   “真不錯啊,竟然有那樣的兄長!我現在經人介紹已經加入他組織的‘圖書館未來計畫研究會’了。才成立了短短兩年,想不到就有那麼多會員,而且大家都很熱心。那是從日本圖書館協會派生出來的研究會當中最有勢力的一個吧?立於頂點的人年紀才不過三十左右,真讓人崇拜!”

   兩年也只能做到讓研究會上軌道吧——這麼想著的手塚腦海裏浮現出了兄長的臉。他想起的是對方五年前的容貌,那之後兄長的容貌有沒有刻上年齡的痕跡手塚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手塚最後一次和兄長聯繫,是在前一段時間小牧被帶走的事件中請對方幫忙。

   “前一段我和手塚先生說話了。他似乎是知道你和我同室才特地來找我說話的,他很擔心你喲,還托我給你帶句問好。”

   手塚的臉已經因為太過僵硬反而肌肉顫抖了——問什麼好,現在還說這幹嗎,是對之前那次請求的嘲諷嗎?!

   “呐,手塚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

   “大概就是你想像中的那樣吧。”

   “這算什麼,說給我聽聽嘛。”

   雖然也有手塚曲意奉陪的原因,但砂川就是那種不知道看氣氛的人,或者該說是只專注在自己的興趣上。

   有一個方法能讓這種傢伙馬上安靜。

   “我很少和家父家兄走動,為了不給家兄抹黑,也不想多談他的事。”

   砂川的臉色果然立刻就難看下來,用對方崇拜的兄長當盾牌的手塚也不需要擔心被到處宣揚。

   反正就算被宣揚手塚也不痛不癢,會困擾的只有利用“手塚”這個姓氏的兄長而已。

   砂川的提問就到此為止,之後沒怎麼出聲了。

 

   ※※※※※※※

   年長八歲的兄長慧離開家是在手塚讀高二的那年。

   當時從圖書大學裏畢業任職於川崎市內的圖書館的慧也是日本圖書協會的個人會員之一,身為手塚純夫的長男的他在圖書館界非常引人注目。

   而且慧也的確具有不恥於被注目的才能。在當今社會,圖書館是言論自由和知情自由的大本營。而手塚生於圖書館有著密切聯系的家庭當中,也理所當然地尊敬著父親與兄長。

   在手塚的想法裏,兄長將來當然會輔佐父親,而自己也要努力達到能幫他們的位置。

   但,這一切突然在慧進入圖書館界的第三年被顛覆了。

   ——圖書館應該是中央集權型的國家機關。

   慧這麼說時手塚不知道他是怎麼了,父親也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那之後的每一天父子兩人都會激烈的爭吵。那個時候手塚還沒有足以發言的經驗和依據,僅僅是支持夾在父兄之間兩頭為難的母親就已經讓他耗盡了全力。

   戰後,原圖書館人員原本期望圖書館能在文部省的組織下形成中央圖書館制度,但因為佔領地的政治問題和財政困難,最終未能如願。沒有賦予義務,沒能施行中央圖書館制度,又沒有得到國庫補助,在這種情勢下通過的圖書館法引起了他們的反彈,之後以戰前的圖書館人員為中心掀起了一次修正圖書館發的運動,目的是情話全國的圖書館網、重新編組成基於中央圖書館制的中央集權組織。

   但是,掀起運動的那些圖書館人員對戰時圖書館為了緊貼國家而做出的暴行完全沒有反省,雖說是為了強化圖書館,不過和戰前一樣完全依存於國家的態度並沒有改變。

   修正運動隨後不了了之,最終《中下報告》發表,圖書館走上了有關地方行政自立的道路,然後一直延續至今。

   這段帶有切斷對國家的依存這一意義的歷史,是圖書館界的驕傲。那之後,呼籲中央圖書館制度的聲音也依然根深蒂固地殘留著,但只是作為古舊的思想退居於歷史幕後。

   慧曾被問及支持這一體制的理由,他的回答是——就算圖書隊制度得到了加強,地方行政機關與國家機關相爭時也總會在財政上處於劣勢。

   雖然在立場上有地方和國家之分,但同屬於社會公共機關的同志相互爭鬥,這是何等扭曲的一副圖紙。

   為了對抗法務省組織的媒體良化委員會,要將圖書館升格至文科省下,由省廳間來爭論審查的執行範圍——這就是慧的主張。

   但這是以認同執行審查為前提的理論,就算否認這一點,在圖書館升格為文科省管轄下組織的過程中也很明顯地必須接受審查。

   這對於背靠圖書館自由法、歌頌對各種審查的對抗、並以此為使命的圖書館而言,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慧的說法是——以退為進,最終取回比開始時出讓的更多的利益。

   這對有才能又自信的慧來說大概是個理所當然的理論吧,他對父親為何領悟不到這點顯露出明顯的焦躁。

   但父親的態度卻始終如一。

 

   就算只是權益之策,也不能給圖書館自由法留下圖書館接受審查的瑕疵,而且誰也不能斷言審查只是一時的。

   另外,從戰前的歷史看,就算在圖書館向國家貼近的時期,或者說是國家利用圖書館的時期,等在前方的也只有不幸的過錯。

   圖書館不能讓錯誤的歷史再一次重現。

 

   父親的想法因此而堅定得不容被顛覆,在還是高中生的手塚眼裏,這份意志非常可敬。

   但慧與父親決裂了,離開家也是在那個時候。

   父親早已有所覺悟,但原本就感情脆弱的母親卻心痛如絞,最終因精神問題而必須長期住院。手塚在迎接考試的同時還增加了管理藥物這項日常工作,可以說是過著一邊照顧母親一邊學習考試的生活。

   慧完全沒有讓外界察覺自己與父親決裂一事,對圖書館界而言他仍然是協會長的能乾兒子。隨後慧以年輕人為中心爭取自己理論的支持者,打通了與媒體良化委員會交易的管道。

   那之後的事情都是手塚從慧本人口中聽來的。在慧離開家之前,手塚在家裏作了以圖書館界為目標的宣言,之後慧一直單方面的定期與他聯絡。

   慧很明顯是想將進入圖書館界的手塚一點點拉攏到自己的派閥當中,他過激的理論很難得到支持者,這也是慧不對外公開自己與父親決裂的理由。父親雖然一直貫徹著“兒子與協會運營沒有關係”的態度,但這一公正的態度卻成了慧拉攏弟弟的幌子。

   既然是協會長的兒子們進行的改革就該有可信之處,協會長肯定也默認了這一點——周圍的眼光是這麼看的。

   其實,對於慧打通的和良化委員會之間的通道究竟有沒有用、以及這種交易的根源,也有提出了疑問的聲音,但作為圖書館人員的慧得到的評價不管是在之前工作過的圖書館還是在協會這一邊都很高。

   只是,越和慧接觸,手塚就會越焦躁。自慧離家之後,一次也沒有看望過憔悴不堪的母親,還巧妙地利用父親的名聲,現在連手塚都想利用。

   不管慧的理想是什麼,手塚首先就接受不了兄長追求理想時所走的道路,尤其手塚以前一直那麼仰慕和尊敬著兄長,因此一旦反目更是難以平復。

   “不要再和我聯繫了。”

   手塚說出這句話,是在被以送禮物給考上大學的自己為由被叫出來的時候。

   “想見我的話就回家來。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接受你的理論。我是站在爸那一邊的,我相信為了保護書而組建的圖書隊的理念。”

   至盡為止好幾次想說卻沒說出來的話,這一次手塚終於一口氣扔了過去,慧苦笑著聽著。

   “算了,下次有機會說時再說吧。”

   慧說了這一句之後就要回去,手塚將收到的禮物又推回去說“我不要”。

   “等到哪時和解了之後你再用吧,在那之前先放你那。”

   聽到這句回答之後手塚就推不掉了,“和解”這個詞讓他的心情動搖了——總有一天慧那過激的言論會被折斷——手塚無法拋開這種期望。

   慶祝的禮物是手塚曾聽過的某個牌子的手錶,現在還放在家中書桌的角落裏,手塚一直將它當成可怕的東西,在那天之後一次也沒有打開過。

報了圖書隊防衛部的志願,以圖書特種部隊為目標,這些都是手塚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

   對抗一切不正當審查,徹底守護自由——為此手塚站上了最前線。

   然後要得到比同樣身為父親的兒子的兄長更高的評價——這種執著使得手塚在入隊之初非常倔強。

 

   非要什麼事情都第一才滿意嗎?!

 

   那個時候郁砸過來的這一句猛烈地刺激著手塚,連堂上和小牧都沒有說得這麼直白,郁的話完全是從正面刺入了手塚的痛處。

   這句話可以說是帶著暴力性質的話,讓手塚認識到自己正在和慧一樣踏上傲慢和盲目自信的道路,那之後他也坦率地接受了堂上和小牧的勸告。

   郁是這樣,和她同室的柴崎則是毒舌上段,在手塚看來,那個房間裏的全都不是女人,不過這也是就手塚的自尊而言所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認可。

 

   ※※※※※※※

   “喂,柴崎,這個‘果斷評價’是什麼啊!”

   在房間裏被郁這樣吼的柴崎一邊想著“來了”一邊露出厭煩的表情。

   “果然對內外都是個問題啊,那個。”

   “而且那個砂川算哪根蔥啊!只不過是個圖書館員,他還當自己是書評家了?!”

   “書評家的話還會寫出更公平的文章,你這樣說對真正的書評家很失禮啊。”

   郁這所以生氣,是因為她在今天班級會議時聽說的網頁上發現自己喜歡的幾本書被罵成垃圾。

   在兒童書一欄還列有那本和“王子”的回憶有關的童話,郁更是怒火沖天了。

   “竟然說是‘騙小孩的玩意’!什麼‘騙小孩’,他是笨蛋嗎?!那本來就是寫給小孩子看的書啊!竟然還敢厚顏無恥地站出來說麼‘以大人的鑒賞觀來看無法接受’!根本就笨得跟把玩打仗遊戲的小孩抓起來說‘以大人的嗜好來看無法接受’一樣嘛!那就來吧,管你什麼都好,儘管來!”

   “笠原,錯!”

   柴崎嚴厲地向郁一指。

   “要騙小孩可是最難的哦,他們和大人不同,只要一覺得無聊就立刻無法忍耐下去。”

   柴崎沉著臉說“你知道要讓小孩看故事有多困難嗎”。

   “雖然是這樣啦,不過……”

   郁咬了咬唇。

   那個童話她在小時候讀得如癡如醉,到高中時也為完結篇沉迷。高中的記憶對郁來說並不是很遙遠的過去,雖然她也曾以為到了二十歲自己就會自然而然地變成大人,但二十歲過去了三年之後還是無法在自己心中找到大人和孩子的那條界限。雖然回想起來會有“那時果然還是小孩子啊”這種感覺的事在漸漸增多,但不管是心情還是感性自己都還是和學生時代差不多。

   孩子時的感性和現在的感性總是會連在一起斷不開,那個時候喜歡的故事遭到對郁來說絕對是不公正的嚴苛評價並被貶低,這就像是回到過去傷害還是孩子時的自己那樣疼痛。

   甘冒小偷的汙名去保護這本書的是你——五年前的郁喜歡那本書到了即使被當成小偷也要保護它的程度,就算現在這種喜歡的心情也沒有減退。

 

   ——竟然說那只是騙小孩的感性!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這樣生著氣,郁的腦海裏浮上了那個在同期中絕對不是搶眼類型的砂川的模樣。

   “我說,他是那麼好戰的類型?”

   評價中不管哪一條的文字都像是瞄準目標來打一樣,的確可稱得上是好戰。郁和砂川唯一的連接處只有砂川是手塚的室友這一點,那個完全看不出有這種傾向的普通男子竟然會寫出這麼狠毒的文章,郁對此非常意外。

   “嗯,大概半年多前吧,感覺整個人都變了一樣。不過他和我不同課,我也不是很清楚。”

   話是這麼說,但連不同課的普通同期的變化都能捉住,這點就是柴崎可怕的地方。

   大概沒有誰能逃得過這傢伙的警戒網吧——郁在心裏嘖著舌這麼想。

   “好象是參加了圖書館協會的一個什麼研究會……和那個會裏的同伴混得很不錯。應該是那個時候在什麼事的推動下才會那樣的吧,變得喜歡打聽別人的事,也時時提意見。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有時我真的覺得你好可怕……”

   柴崎對打著顫的郁笑了笑。

   “得此稱讚,光榮之至。”

   “我沒誇你!”

 

   ——竟然把這種話當稱讚,這女人也太乖僻了點吧!

 

   沒有給臉上寫著“真是服了”的郁太多感慨時間,柴崎的表情轉得嚴肅了些。

   “事實上,這還真是個問題啊。而且,一開始就有很多人提出這個書目根本不時候圖書館。聽說是和砂川來往的那些人在背後支持他,很巧妙地籠絡了館長。”

   用“與‘推薦書籍’對立的企劃”這種理論。

   “館長原來就是抱著平衡論調,之前也指示過要弄些新的東西,最後就還是通過了。砂川原來又是負責做網頁的,網站那邊的人也都支持他。”

   館長只是表示了許可,對這一運營是對是錯不置一詞,業務部內則為這個企劃鬧起了矛盾。

   “不過,這還只是內部問題。”

   而柴崎剛才說過“對內外都是個問題”。

   “外部問題果然是來自讀者的意見嗎?”

   “只是這樣的話事情就簡單了。”

   柴崎歎了口氣。

   “被批的書的作者和出版社也來投訴了,雖然還沒到提出正式起訴的地步,不過真的是非常生氣啊……”

   也就是說問題會變大只是早晚的事。

   “如果只是在個人網頁上做這個書籍介紹也還好,但如果被提到在圖書館界從事和書有關的工作這一方面的話,可就不好辦了。”

   柴崎和堂上的意見相同。

   圖書館的官方主頁出現攻擊書籍的書目是有問題的,這點郁也明白,但她只是單純地有這麼個直覺。

   因為批評書的人絕對不在正義這邊——如果這麼說的話肯定會得到“服了你”這種反應,所以郁對誰也沒說。

   “像是‘作為公共機關的圖書館怎麼能針對特定的書籍發表貶低的言論’,或是‘我們可以理解為這是圖書館界在攻擊敝社出版的書籍嗎’,每次都是對方占著理,這邊都快應付不來了。”

   看到郁突然露出不滿的表情,柴崎發出“嗯?”的聲音探了下頭。

   “……是這之前的問題吧。”

   攻擊某本書,就會傷害到喜歡這本書的人。暫且不說自己原本就處於保護書的一方,郁只是一想到毬江因為喜歡的書遭到謾駡而受傷,心裏就會燒起一把怒火。

   至少這不應該是以向附近居民提供書為使命的圖書館會做的事,圖書隊和各種協會、相關機關也是一樣。

   郁一邊想一邊把這些說出來,柴崎就“乖、乖”地撫著她的頭。

   “你很努力嘛,老師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哇,不要取笑我了!”

   郁將柴崎的手撥開,柴崎也笑著點點頭。

   “不過,我想作家和出版社的抗議有很大一部分也包含有這層意思。並不只是因為自己被公共機關攻擊,還考慮到了支持著自己的讀者們的心情。”

   “那麼,圖書館這邊對這些意見要怎麼處理?”

   郁不客氣地用了令對方無處回避的問法。

   “暫時也只能回復說這只是館員的個人意見,在功能表和頁面頂端也都有提示語……”

   柴崎一邊說一邊苦笑起來。

   “怎麼聽都是狡辯吧,這種說法。”

   想到不得不這麼說的像柴崎這些圖書館員的心情,郁的心裏也郁悶了。

   “隨著抗議的增多,提示也不斷增加,現在根本就不成樣子了。”

   “……都這個樣子了,為什麼還不撤下來啊。”

   “想聽嗎?”

   柴崎笑中的苦味越來越濃。

   “也有說那個很有趣的回饋,而且數量還不少。”

   郁一下子無話可說了。柴崎的意思是,那個數量多到足以擊退讀者和出版方的抗議。

   “實際上砂川批過的書出借數反而上升了,就是有人以此為樂。讀者的嗜好問題,我們也無法對這種傾向抱怨什麼,砂川他們就是拿這個當盾牌。”

   只要還沒有引起大問題,持平衡論的江東就不會下令撤掉“果斷評價”。

   明明知道會傷害到一部分讀者,還不得不眼看那樣的文章繼續在圖書館的官方書目上發表,郁作為一名圖書隊員不僅難過還很痛苦。只用“一名圖書館員的個人意見”這種藉口就將之稱為非官方,這種說辭的確如柴崎所言只是狡辯,畢竟那個頁面是從圖書館的官方主頁上鏈結過去的。

   考慮到柴崎他們業務部的情況,身在很少與讀者直接交流的防衛部的郁也無法再將不滿的話說出口。痛苦、難過這些心情,與讀者有直接關聯的業務部的感受都要更加深刻。

   但是,“我們也很痛苦”這種話是不能對讀者說的。作為傷害者一方沒有權利說這種話。對於讀者來說,圖書館就是一個整體,“雖然是圖書館員但我不一樣”這種說法是講不通的。就只能對受到傷害的人們和憤怒的人們低頭道歉。

   在戰鬥的並不只有防衛部——郁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這一點。在以前,擔任對抗良化特務機關這一任務的郁,會在無意識間做出防衛部是戰鬥員、業務部是非戰鬥員這種區分。但業務部其實在不同於防衛部的另一個戰場上戰鬥著,比如面對世間的誤解、不理解和不同意見。

   “……加油哦。”

   郁自然地脫口說出了這聲鼓勵,柴崎也笑著點點頭,戲謔般地擠了下眼。

   “沒關係,都是早晚的事,那傢伙已經一隻腳踩到地雷上了。”

   對這句別有深意的話郁並沒有追問。一旦這麼說話,就代表柴崎絕對不會透露接下去的事,和她交往到現在的郁很清楚這一點。

 

   ※※※※※※※※

   希望像這種亂七八糟的書只發行這一次就好了。

   這一句似乎就是柴崎說過的“地雷”——這件事,郁是在數周後的七月上旬裏明白的。

   那是砂川對某部系列小說寫下的總結文字。

   砂川好象是不喜歡這位作家,已經好幾次對這位作家的作品做出激烈的諷刺評價,出版社那方也投訴了好幾次。

   最近又對系列小說寫了那種評價,出版社一方很快就有了反應。

   砂川的評價對營業造成了嚴重的妨礙,此外,本應對一切書籍保持中立的圖書館卻對特定作者進行攻擊——出版社以此兩點,要求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立刻對該條評論及針對同一作者的所有過往評論進行全面刪除,並為此正式道歉,否則將依法提起訴訟。也就是說,對方已經準備打官司了。

   出版社已經忍無可忍。不管怎麼標出提示,從作為公共機關的圖書館的官方主頁鏈結過去的頁面,世間當然都只會解釋成是圖書館官方的言論。現在事情已經發展到了要圖書館界對 自由言論做出壓制的態勢。

   事情既已至此,站在砂川這邊的天真發言也全部銷聲匿跡。

   希望像這種亂七八糟的書只發行這一次就好了——這句評價就算還達不到讓圖書館界對自由言論做出壓制的程度,至少其中的否定暗示是很顯而易見的。

   不僅這一條,只要回顧過去的評價,能被出版方作為攻擊材料的文字多到令人吃驚。就算每句批判都有理由,但現在連同這種論述在內全都成了圖書館的弱點。

   不過江東館長的應對也非常迅速——“果斷評論”的書目頁即日刪除,相對地,在首頁以館長的名義刊載事件說明和道歉信。同時他還親自去向出版社道了歉。

   從如此迅速的佈置來看,只能認為江東也預計到遲早會引起這樣的問題,因而早就作好了準備。換言之,江東是帶著被責難的覺悟同意砂川的實驗企劃,此時內外對他的評價相抵之後,他反而是加分了。

   出版社一方看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低頭,以及江東如此乾脆的面上,答應和解。

   “總覺得,他的手腕高到令人害怕呢。”

   柴崎坦率地表示了自己的驚歎,她現在是被郁以打聽經過的理由拉出閱覽室來談話。

   “在這種逆境中還能使自己的評價上升,的確不是泛泛之輩。”

   “雖然你這麼說,不過我聽著怎麼好象帶刺啊,是我錯覺……?”

   柴崎從鼻中哼笑了一下,對窺探著自己表情的郁回答“不是你錯覺”。——果然有刺。

   “不過無論怎樣,大家都不得不承認他的幹練。砂川也沒有被推出來,一般來說,就算這時直接辯稱‘是年輕人的過激行為’而拉出替罪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柴崎這是在暗指鳥羽前代理館長。

   “稻嶺司令也已經有了出面的覺悟,不過都用不著他出面呢。”

   雖然柴崎應該是早就知道的了,不過郁還是姑且說出了自己聽到的情報。柴崎果然是用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點了點頭。

   “砂川那邊的人也因為事件鬧大而嚇得臉色發青,今後估計是無法再在館長面前抬起頭了。”

   除了砂川等直接關係者之外,對館長這一次的處理感到嘆服的人也有不少,江東又在館內積累下不少人望,這麼一來支持他所提倡的平衡論的人也會增加吧。

   正說話時,柴崎的手機突然響起了輕微的振動聲,她向郁說了聲“對不起”便接通了電話。

   “啊……”

   這聲輕應之後,郁從柴崎轉過身的姿勢明白了。是朝比奈。在和保持著微妙距離的朝比奈說話時,柴崎不知是害羞還是不習慣,態度和平常的親切完全不一樣。

   “午飯?可以是可以,不過我今天午休時間比較晚喲。”

   短短幾句話做好約定後,柴崎切斷了電話。郁問了句“朝比奈先生?”,柴崎用提到朝比奈時總會露出的帶點煩的表情點了點頭。

   “想問我‘果斷評價’的事,那傢伙的耳朵還真夠尖的。”

   如果多取笑幾句的話柴崎又會更加頑固地退避,明白這一點的郁只附和一句“他很熱心嘛”。

   “是啊,只有這點不能不承認。”

   這應該是稍微承認對方一些了吧——郁擅自對柴崎無心的回話作出了這樣的解釋。

 

   那次騷動發生後,大約過了十天。

   郁和手塚一同在館內巡邏時,碰到了騷動的中心人物砂川。他正在閱覽室周圍的幾間倉庫室前做打包的工作。

   在騷動之前,郁就因自己喜歡的書被批判而對砂川印象極其不好,雖然手塚看到他打完包準備搬運時有伸手幫忙的意思,但郁一副完全無視的樣子故意加快了腳步。

   “呐,幫忙搬一下吧。”

   郁因為對方的話在心裏嘖了下舌。手塚當然是答應了,那麼郁也不得不答應。

   一共要將幾個紙箱搬到公共樓的倉庫裏,郁也搬了一個。

   路上郁一直板著臉不開口,手塚也不是會炒活氣氛的人,砂川有點受不了這種緊繃的空氣。

   “那個……你們在為引起問題生氣?”

   問得如此直接,看來騷動的時候砂川似乎被周圍的人批判得很厲害。

   “不是因為騷動才生氣的。”

   郁狠狠地瞪了砂川一眼。

   “我在騷動之前就對你這個人很生氣,和那個問題沒關係,就算沒引起問題我也討厭你。”

   砂川喃喃地說了句“什麼呀”。

   “我承認那是我輕率了……”

   “你那些批評何止是輕率!”

   郁猛地頂了回去,她本來就是從不會在吵架上多加猶豫的人。

   “喂。”

   發展成這樣手塚也不得不插口調解,但被郁瞪著說“別阻止我”後,他轉向砂川宣告了句“放棄吧”就不再管了。手塚——應該說是堂上班全員,對於郁有多氣砂川的評價非常清楚。

   “我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接受了你的企劃,但因為喜歡的書被你批判而受到傷害的讀者是絕對有。我覺得圖書館的使命是向喜歡書的人提供書,圖書隊也是為此在保護書。你的企劃和言論,對圖書館來說絕對不是正道!”

   郁這段從堂上和小牧那裏現學來的話頗具威壓性,砂川也更加賭氣了。

   “但是,圖書館員也是有言論自由的……”

   “你現在是真的想找我吵架嗎?這裏可沒有塌塌米,我三秒之內就能把你按在地上。”

   郁揚起了下巴,砂川慌忙搖了搖頭。

   “用了圖書館的官網就是問題,你怎麼就不明白!你要做多少網頁那是你自己的自由,你大可以盡情行使去。但是,在能從圖書館的官方主頁中鏈到的書目裏批判書,這才不是什麼‘自由’!不管你怎麼狡辯,讀者可是全都把你那些話當成了圖書館的看法,都認為是圖書館在否定自己喜歡的書!”

   想到因此而受到傷害的毬江,郁越說越激動了。

   “我都寫了提示了,那是自己搞混的人……”

   “你敢說‘不好’試試!我馬上讓你在這跪地求饒!”

   看著郁一副真的會丟開紙箱的模樣,砂川嚇得從她身邊退開幾步,撞到一扇防火式樣的門。這裏就是砂川說的倉庫。

   “再見!”

   郁把自己抱著的紙箱用力地壓在砂川抱的紙箱上,原本就不是體力派的砂川在差點就向後坐倒在地的前一瞬才穩住身子。

   他這副狼狽的樣子終於讓郁覺得氣順了些,她就這樣拋下砂川逕自轉身離開。

   大概還幫著善了下後,手塚隔了一會才追上來,用一副“服了你”的表情說“你太不成熟了”。

 

   ※※※※※※※※

 

   郁和砂川一觸即發的事件過後幾天,手塚陷入了不得不在工作後外出的困境。他是被打到宿舍裏的電話叫出去的。

   “我們有幾年沒見了?”

   叫他出來的兄長像是完全忘了最後一次見面時的不和,不管是聲音還是表情都是一派輕鬆。手塚粗著聲回答了。

   “五年。”

   “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是你叫我出來的吧!”

   若是打到手機上,看到慧的號碼手塚還可以不接,但打到宿舍裏就不能這樣。而且手塚也不想在舍監室裏和電話那邊對吵,慧已經對舍監報上了兄長的身份,手塚的自尊也不允許自己讓他人看到家庭內的紛爭。

   還有小牧那次的認清,手塚在拜託慧的時候就已經有被追討的覺悟了。

   地點是在離圖書基地兩站遠的吉祥寺的茶屋,這是手塚指定的,他不想在有可能被同事看到的地方和兄長見面。

   看著坐在對面的慧,手塚不禁想自己再過八年會不會也是那麼一副樣子。過去兩人就常被說很像,現在二十三的手塚那種有些自我主義的焦躁也和當時的慧很相似。

   “我還在想,借了你一個人情後,你的態度會不會軟化一點。”

   沒有特意委婉而是這麼直接地說出來,這一點的確很符合慧的作風。

   “你的室友……是叫砂川吧?我想你應該聽他提起過吧。如何,要不要來參加‘圖書館未來企劃’?”

   “就算經過了五年,你還是只想著怎麼利用我。”

   還沒細想手塚的話就脫口而出了,完全沒有自制的時間,反倒是讓對方知道了自己其實還有所期待。

   “你是想要得到‘手塚協會長長男和次男一同運營’這種形式吧?我只是你強化研究會根基的道具。”

   “怎麼,你在為這種事鬧彆扭嗎?”

   聽著慧洩氣的聲音,手塚的話完全凍住了。心中感情抑制不住的在體內四處洶湧,而至今堆疊在心中的感情就因為這一句話得以排解,這對手塚來說也是一種屈辱。

   “我可不只是因為你是我弟弟才找你的,就算有身份,但如果無能我可不要。你的話,即使是外人我也想拉攏。”

   這是很有慧風格的傲慢說話方式,卻帶著不可思議的魅力。手塚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慧之所以能拉攏到人應該也是因此吧。

   “……我是不是能用的人,那個時候還不可能知道吧。”

   在慧離家的時候手塚含著嘲諷的意味說那句話時,慧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了“我知道”。

   “因為你是我弟弟。”

   慧說出這句可以說是推翻前面身份論的話時沒有一點羞愧,對於崇拜他的人來說,這種矛盾就能解讀成親密吧。

   就算明白這是兄長的手段,手塚的心也因這一句隱隱作痛起來。他像要抹掉這股疼痛感般開了口——

   “我的心情和上次見面時沒有任何改變。”

   現在手塚已經身在實戰部隊,對慧那個雖然目光長遠卻要同意審查的理念,他依然有著反彈的意志。

   “是嗎,真遺憾。”

   慧很乾脆的接受了這個回答,或許是手塚的表情太過驚訝,他又補充了句“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我並沒有放棄,你的程度可不是只為了這點事就能讓人甘願放手的。不過,是我性急了,原本以為對你動之以情就能拉攏過來,看來是我太天真。”

 

   ——動之以情,這種話你那張嘴有資格說嗎?!

 

   “我會再慢慢努力的。”

   慧一邊說一邊拿了帳單站起身,搶先堵住了抬起頭的手塚。

   “都五年沒見了,就讓哥哥我請你一杯咖啡吧。”

   在這種地方執著也太不成熟了,因此手塚只是點點頭表示了謝意。

   就這樣,手塚一直看著兄長緩緩離去的背影——最終慧還是一句也沒提到父母,見面時的失望在這一刻又湧了上來。

 

   ※※※※※※※※

 

   至今一次也沒有越過午飯線的柴崎之所以會答應朝比奈的晚餐之約,是因為對方以非常嚴肅的表情拜託了。

   “希望能有充裕的時間慢慢談,那是或許會讓柴崎小姐動搖的話,可以的話最好是之後不用再工作的情況。”——這麼說的話就只有下班後一個選擇了。閉館時間是下午七點,做圖書館工作的柴崎也是在這個時間下班,還沒吃飯也是正常的。

   “我姑且先問一句,不是要談交往之類的話題吧?”

   柴崎先打了預防針。

   “搞得這麼誇張如果只是為了這樣拉拉扯扯,我可是會生氣的!”

   朝比奈也繃著臉回答了。

   “就算我現在說這種事,也不能讓你動搖到會影響工作吧。”

   他這種毫不客氣的說法大概是被柴崎的毒舌傳染了吧。

   似乎是為了不用擔心會撞到圖書隊員,朝比奈特地選了高檔的店。因為他指定地點,自然就是由他付帳了。那裏不是圖書士的薪水能夠隨意去得起的店,一般只有上級在接待重要人物時才會去那種地方。

   平常的打扮去那種地方有點太隨便,柴崎就穿了小禮服套裝過來,朝比奈也穿了西裝。碰面時看到柴崎的一瞬,朝比奈有些害羞地笑了。

   “和平常感覺有點差別啊。”

   回了句“你也是”的柴崎還是一樣毒舌。

   “難得穿這樣,應該挑件更好一點的嘛。”

   “哇,你還真嚴格。”

   朝比奈一邊說著“尺寸不合適嗎”一邊低頭看袖口和衣角。

   “料子喲,料子。你不適合便宜的料子。外表是還好啦。”

   “這種微妙的說法究竟是不是稱讚啊……”

   兩人就像平常一樣交談著進了店裏,點了餐開始用餐之後,朝比奈還沒有進入主題。

   “難得來了,就先享受一下美食吧,這家店很不錯喲。要不是因為有事,我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和柴崎小姐共進晚餐。”

   也說了一些有關聯的事,不過最終用餐期間都只是閒談,在旁人眼裏兩人大概是登對的情侶吧。

   只是用餐中朝比奈的表情越來越暗,看樣子是很難說出口的話,柴崎很少見他露出這種臉色。

   在喝餐後咖啡的階段,朝比奈以“實際上”開頭說出來的話,的確令柴崎動搖了。

   “我聽到了武藏野第一圖書館不法處理書籍的傳聞,是我認得的新聞記者提供的情報。”

   聽到的瞬間有兩個想法在腦海中閃出,柴崎無意識之下將其中一個脫口而出。

   “這怎麼可能。”

   如果館內發生了這種事,不管有多隱私,自己都不可能絲毫未察——柴崎有著這種自負。

   朝比奈露出安慰她的表情。

   “嗯,所以說……只是非常小的規模,小到柴崎小姐沒察覺到的程度吧。”

   若是察覺到的話,在洩露到外部之前就能先解決掉了——這樣的不甘讓柴崎咬緊了唇。

   然後她說了聽到的瞬間閃出的第二個想法。

   “那名記者是想把這件事當成‘現代焚書事件’報導出來吧?”

   柴崎的肩膀微微驚顫了一下——這對圖書館來說是多大的恥辱,而自己正在這座館中工作。

   “現在還來得及阻止——如果我這麼說的話呢?”

   柴崎不知何時間垂下的臉這時猛地揚起來。

   “……剛才,你說了什麼?”

   被這道帶著訝異的聲音追問,朝比奈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忍著痛苦。

   “我和那個記者很要好,對方也欠著我一個足以把這次報導抹掉的人情。所以……”

   朝比奈的聲音也是又困惑又迷茫。

   “還能救第一圖書館。”

   這不僅是武藏野第一圖書館的事,還包含了圖書館界的名譽在內。

   接下來的沉默長得甚至讓人以為不會結束。柴崎像是平緩情緒一樣地喝著咖啡,咖啡漸漸溫了。

   朝比奈一直在等,柴崎從這個溫度裏就能知道。

   “……能壓到什麼時候?”

   柴崎沒有問條件。

   “最遲明天。”

   柴崎邊說著“對不起”邊將手覆在臉上。

   “我無法現在就回復,請你等我。”

 

   ——若是現在開口的話,一定……

 

   柴崎拼命壓抑著要從自己口中滑脫出來的話。

   “明天我必會回答你,今天先讓我回去考慮。”

   耳邊傳進“我明白了”的話,柴崎感覺到朝比奈點了頭。

   “咖啡,我再幫你點一杯。”

   朝比奈的言外之意是“冷靜之後再回去”這種擔心,柴崎無力地點點頭。

 

   “回來了啊……你怎麼了?”

   迎出來的郁換上驚訝的表情。

   “身子不舒服嗎?”

   聽郁這句話柴崎就知道自己的臉色真的很差。

   “不,沒什麼。不過被冷到了,我先去洗個澡恢復一下血氣。”

   也帶有讓心情冷靜下來的意思,柴崎足足泡了一小時才回到房間,郁又說了次“回來了啊”,一邊伸手拿起熱水瓶。

   桌上已經擺著兩人的杯子了,看起來郁應該是在等柴崎回來。

   “茶可以嗎?”

   不管是喝日本茶還是紅茶還是咖啡,用的都是一個杯子,這可以說是宿舍生活的定律。

   這種朋友似的關心一瞬間刺激到了柴崎的淚腺,但她很快將這心情壓了下去。不在人前落淚,這對柴崎來說已經是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事了。

   “難道吵架了?”

   被問了這種自己想都沒想過的事之後,柴崎才想起,和男友出去後青著臉回來的情況下排在身體狀況後的第二個擔心一般都是感情破裂。

   若是以自己平常的判斷力,一定會說“嗯,是吵架了”這樣敷衍過去,柴崎這麼想著揚起了苦笑——並不是判斷力下降了。

   變軟弱了呢——承認這一點讓柴崎感到輕鬆了一些。

   “不,沒吵。”

   先否定了郁的擔心,然後說著“另外啊”的柴崎帶著商量的口吻。

   “我有點事想問你——只是假設上的事。”

   柴崎不想讓郁也一起背負那件事,因此在腦海中尋找著儘量貼近的比喻。

   “如果,你喜歡的人或是尊敬的人扯上了和犯罪有關的事……”

   “咦,什麼,這麼大的煩惱?難道朝比奈先生犯了什麼事?”

   一如柴崎所料,將思考轉向那邊的郁露出驚恐的表情。

   “不是他了,如果是指他的話,我會把前提說成是喜歡的人嗎?”

   “啊,這樣啊。……不過這麼一說的話,朝比奈先生還真可憐……”

   柴崎終於回歸了正題。

   “若是那個人和犯罪扯上了關係,而且馬上就要暴露了,但如果自己能讓那件事變成沒發生過一樣,你會怎麼做?”

   “咦——?”

   柴崎饒圈子的說法讓郁歪了歪腦袋,似乎正在努力理清頭緒。

   “這個……簡單來說……”

   郁抬起煩惱的臉。

   “站在能夠把喜歡的人的罪行掩蓋過去的立場上時,究竟要不要去掩蓋——這樣?”

   這種很有郁風格的率直說法,就像一記重拳打向柴崎。

   “是我的話……嗯……我會勸他自首吧。如果一時掩蓋過去,之後卻暴露出來的話,那個人的立場會更不妙吧?”

   郁的後半句話柴崎已經沒聽進耳裏了。

   掩蓋,這個毫不客氣的詞猛烈地紮進柴崎心裏——自己會迷茫得不知該如何選擇正是因此,這本來是一條不應會為此迷茫的邪門歪道。

   若是察覺到的話就能防止這種事發生——所以當重啟鍵出現在這樣懊惱的柴崎面前時,她迷惑了。但即使按下了這個鍵,也已經防止不了了。

   就算柴崎沒察覺,也可能會有其他人察覺。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笠原!”

   柴崎猛地打斷還在喋喋不休的郁。

   “我最喜歡你了!”

   “啊?!”

   這句唐突的話立刻讓郁換上驚訝萬分的臉。

   “喂,你把煩惱的問題拋給人家後就這樣啊?!我這麼拼命地在想回答,結果你卻完全沒有聽?!”

   “啊啊,對不起哦,丟給你棘手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對想問題很棘手嗎?”

   “你自認擅長的話,要趁這次機會讓我改觀嗎?”

   柴崎反問之後,郁的話停滯住了,動了動唇才不甘地說出“……不用”拒絕了柴崎的提議。

 

   柴崎給朝比奈打去電話是在第二天的午休時候。

   才響就接通,說明朝比奈也一直在等吧,報上名字的聲音帶著一點困意,可能昨晚睡得不好。

   柴崎在和郁談過之後睡得很好,反而好象是有點對不起朝比奈一樣。

   “昨天的話,我就當沒聽到吧。”

   朝比奈先是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用慎重的語氣確認了一次。

   “可以嗎?”

   柴崎馬上肯定地“嗯”了一聲,然後聽到了——

   “太好了。”

   朝比奈的聲音變柔和了。

   “雖然話是我提起的,但萬一柴崎小姐接受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抱歉,我說了那麼多餘的話。”

   “看來我被小瞧了呢。”

   不過柴崎這句在逞強的話或許朝比奈也聽得出來。

   “這樣我就能放心喜歡你了。”

   即使之前的態度和話裏的餘音在最初提出邀請時就已經很明顯了,但朝比奈還是第一次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就算有一瞬被刺到軟弱處,我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被擄獲的哦。我可是高嶺之花。”

   電話那頭說著“拜託你變得容易被擄獲一些吧”這句的朝比奈似乎苦笑了起來。

 

   ※※※※※※※※

   事情被暴露出來的形式與柴崎預料的完全不同。

   江東突然召開了記者見面會,公開發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內發現特定書籍被隱藏一事。

   江東做出了圖書館在基於匿名告發電話的調查中發現事情屬實的說明,被隱藏的書籍為某位支持媒體良化法的作者所作,共計數十本。

   幾年前的“焚書事件”是媒體良化委員會指定的審查書籍被隱藏,這次雖然是同樣的隱藏書籍事件,意圖卻完全相反。

   被隱藏起的書籍數量很少,初步估計是反對審查的過激行為。圖書館當然不會對任何一種書籍加以壓制,我館對此行為表示非常遺憾。

   今後本館將繼續對此事做出調查,並重申內部規定。在此特對遭隱藏之書的作者、媒體良化委員會,及所有讀者致歉。

   這是江東對事件的聲明。

 

   雖然圖書館再一次出現了不該有的失態,但由於事件是圖書館自己公佈出來,也表示了歉意,再加上是對媒體良化法的審查太過憎恨才出現的過激行為,因此各媒體在報導時都沒有對圖書館加以指責,還揚起一片同情之聲。

   “真是意外的發展。”

   接到朝比奈電話的柴崎直接拋出自己掛念的事。

   “你沒做什麼可疑的事吧?”

   圖書館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採用這種得以守住權威的暴露事件的方法,柴崎從一開始就在懷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操作讓圖書館的損傷減到最小,而頭一個就不得不懷疑朝比奈。

   “這麼說太失禮了吧。”

   朝比奈這種委婉地表示了責備的反應,聽起來也像那麼回事。柴崎說了“對不起”之後,朝比奈說了自己的推測。

   “我上次說的那名記者在圖書館界和法務省都有人脈……會不會是其中的哪一個關照過了?”

   柴崎的情報可以肯定稻嶺司令不在那條人脈當中——那麼說是江東嗎?還是別的什麼人……

   柴崎就著手機嘀咕了聲“真不爽”,這聲似乎沒有傳過去,朝比奈回問了句“什麼”,但柴崎沒有回答就結束了通話。

 

   報導是都表示了同情,但圖書館界內部卻不能如此。在沒什麼外部壓力的情況下,內部的整肅氣氛就可以稱得上是特別濃烈。

   雖然和媒體良化委員會之間因審查而紛爭不斷,但圖書館要對一切書籍——延伸開講就是要對一切思想——保持中立,這是圖書館的理念。在對待支持良化法的思想時也是一樣。

   前一次“焚書問題”是為了逢迎媒體良化法的審查行為,這一次則相反,可以解釋為圖書館在針對媒體良化法的審查行為,媒體良化委員會陣營抓住這一點發起了激烈的進攻。

   而且,從意圖上看這次明顯是原則派一方思想過激的結果,在前一次問題中失分的行政派企圖在此時扳回一城,向原則派發起了嚴厲的非難。

   事情被披露的形式是圖書館這方的幸運,加上江東的得宜處理,圖書館界的減分印象得以控制在最小限度之內。但不能因為幸運和江東的手腕就忽視內部反省,這是行政派的主張。將此次事件和上回差點發展到打官司的事件相提並論,行政派的這一意圖是顯而易見的,但也的確占理。

   如果江東是原則派,有他的面子在雙方還有可能達成某種協定。但江東自就任之初就貫徹的中立立場並沒有改變。

   隨後行政派要求公開與此次問題有關的隊員名字,中立派的江東當然回答應了這一要求。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業務部——砂川一騎一等圖書士。

   匿名電話中只提到這一個名字。

   行政派立即組織了查問會,以調查為名創造彈劾原則派的實績。

   “砂川看起來不像是那麼熱心的原則派啊……”

   郁向本日的搭檔堂上喃出這句話。此時的話題已經不同于前段時間,不過還是圍繞在同一個人身上。

   引起這次問題的竟然是砂川,郁對這點非常意外。原本砂川做過的“果斷評價”就和原則派的價值觀在根本上不相符,證據就在於多為原則派的圖書特種部隊對“評價”是一片罵聲。

   這一點堂上班也一樣,特別是小牧。因為事關毬江,就算他表面還算平靜,但內心的怒火還是不可避免地會顯現出來。

   “該說他是不知分寸呢還是得意忘形呢……看起來不像是會都想什麼理念的類型。”

   “評價”的問題中砂川就因為給人得意忘形才捅出大簍子的印象,之後郁和他起過口角,從他那副絲毫不沉著的樣子看,完全感覺不出是擁護原則派斥責行政派的“原則派理念的殉道人”。

   “不過,他本人在被問及支持原則派理念時並沒有抱怨,這沒有什麼表面看起來如何如何的問題吧。而且從被隱藏的書籍名單來判斷,說這是基於原則派思想而有的行動並無可妥。”

   堂上說的的確有理,郁陷入了沉默。

   “調查結束後會發表事件經過,你等著看就好。”

   堂上又安慰般地加了一句,不過郁還是一副相當不能接受的表情。

   查問會取得調查事件的主導權後,在一切情況明瞭之前為防他人破壞證據篡改證言,並沒有發表調查過程。

   “砂川好象被你狠狠訓了一頓嘛,什麼‘三秒之內就能把你按在地上’。”

   聽到這句的郁猛然抬起臉,“是誰說……”這句話說到一半時就知道了——除了手塚以外還能有誰。在郁狠狠地念著“那家夥”時,堂上擺出了嚴肅的表情。

   “你說這種話通常都不只是口頭威脅。也不要太駁男人的面子了。”

   “因、因為……對了對了,那傢伙一直東找理由西找藉口的,一點都不像男人。”

   “換句話說,要是比你像男人的男人,你也不可能一下就把人潦翻,少放這種厥詞的好。”

   “真、真是失禮!你這話太失禮了!我要求你撤回並道歉!”

   堂上在狠狠磨著牙的郁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砂川的事過去了就算了。他在職場和宿舍已經受到強烈的非難,在查問會裏似乎一直都很消沉。”

   帶著點痛苦表情的堂上加了一句“那根本就是在開批鬥大會”,郁微微歪了下頭。

   “……堂上教官,你也被查問會叫去過嗎?”

   堂上反射性的皺起眉,沒有馬上反吼回來這一點實在不像是堂上會有的反應。

   “咦?假的吧,真的?為什麼?”

   “你這是對上級說話的口氣嗎!”

   突然被這麼一本正經的訓話,郁明白堂上是想借此將話題拉開。

   “咦?為什麼啊?是抓到行政派什麼毛病嗎?”

   行政派的查問會和原則派的比起來手法要露骨得多,這在隊內也是有名的,因此這樣的推測自然浮上了郁的腦中。

   “還是被卷到什麼事中了?”

   堂上自己引起問題這種事郁怎麼都無法想像,倒是幫玄田胡來收拾善後這種可能很容易想像得到。換作玄田的話,能被行政派抓的把柄就要多少有多少。

   前一段的稻嶺司令綁架事件中,玄田的做法也很亂來,差點就成了行政派的攻擊材料。

   “笠原!”

   堂上的聲音變得極為嚴肅。郁吞了口口水,不禁挺直了背望著堂上的眼睛。

   隨後——

   “只要是人,不管是誰都會有不想被人觸碰的過去,你明白嗎?”

   郁不解地“咦”了一聲,堂上以“完畢”做了結束,快速邁開步子。

   “我以上司的許可權禁止今後再說這個話題!”

   “哇,直屬上官驟變成暴君了?!沒有在這種事上使用上司許可權的吧!”

   “囉嗦閉嘴駁回!”

   ——好象這個地方是弱點呢!

   郁還是不死心地死纏爛打,但堂上一直頑固的緊閉著嘴,而且心情已經惡劣到了就算開口也只是爆出“吵死了!”這種怒吼的程度。

   郁將進攻對象換成小牧之後,也只是聽到了“堂上不說的事我也不能漏口”這種和平常一樣的正理,隨後小牧又追擊了一記“你再去問其他人也沒用,隊上的人在這種事上都會很義氣的守口如瓶”。

   難得發現了像是尾巴一樣的地方卻抓不到,要就此放棄真的很可惜,但無計可施的郁也只得不高興地大消了這個念頭。

 

  

   ※※※※※※※※

   發生這件事後過了幾天。

   隊裏的早會結束時堂上被玄田叫住了,隊長室的門關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會關門,不是事關個人隱私就是有壞消息,因此班上的人員都很關心隊長室的氣氛。

   然後——

   “不可能!”

   堂上氣勢凶凶地怒吼達到了能讓門失去效用的音量。

   “一定是哪里搞錯了,請駁回去!”

   “好了,去叫!”

   玄田的聲音也很粗暴,接著兩人有意識地壓低了音量,但所有人都明白裏面已經吵成了什麼樣子。

   過了一會,隊長室的門打開,堂上低著頭走了出來。

   “……笠原,進來。”

   只這一句。

   小牧和手塚帶著“不出所料”的表情看向郁,但郁卻更加在意出來叫人的堂上那種非常悔恨、非常痛苦的模樣。比起我,你才是呢,沒問題吧——腦子裏想著這種沒大沒小的事,郁反倒是心平氣和地進了隊長室。

   郁在堂上的陪同下站到了玄田面前。玄田也是一臉難看,郁察覺到應該不是什麼好話。

   玄田很罕見地露出一副像是在考慮怎麼說才好的模樣,過了一會才終於不情願地開了口。

   “正在查問砂川的查問會下令要你接受查問。”

   玄田的話郁完全聽不明白,可見他剛才根本沒想好怎麼說。

   “砂川說你是同謀。”

 

   ——這算什麼!

   ——根本是欲加之罪!

   ——砂川你這個胡說八道的混蛋!

 

   沒有立刻冒出符合自己性子的怒火,是因為郁看到了繃著臉站在身邊的堂上。

   剛才堂上的那聲怒吼氣到了讓閉著的門成了裝飾,也讓不知發生什麼事的辦公室全員驚得跳起來。

 

   ——這個人是在為這件事生氣嗎?

 

   不可能——當時堂上即刻的判斷讓郁在眼前的情況中冷靜了下來。

   “……我那事完全沒印象。”

   郁用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驕傲的聲音回答了,在玄田說著“你還挺冷靜”看過來時,郁微微轉向了堂上這邊。

   “因為,好象有人把我該氣的份給氣過了。”

   堂上沒有看向郁,但耳朵已經紅透了。——這個人是在為失去冷靜的自己感到羞恥吧。

   不過——如果說了我因他為我氣到失去冷靜而感到高興的話,如果說了我因他這麼相信我而感到高興的話,一定又會惹怒他吧。

   “能出席嗎?”

   玄田簡短地問了一句,郁點點頭。

   “為了澄清。”

   郁盡全力地立正站好,讓玄田和旁邊的堂上都聽到。因為堂上相信自己,一定要表現得好一些——不過他能明白嗎?

   退出隊長室後,堂上用耳語一樣的音量小聲地開了口。

   “頂得住嗎?”

   堂上過去親身體驗過才會擔心,而郁現在要踏進那種讓堂上留下痛苦回憶的苛酷狀況,這麼一想她突然有些不安起來。

   不過——

   “畢竟是圖書隊內的查問,總比之前小牧教官受的那次罪要好吧。而且……”

   郁轉向堂上露出一個有些戲謔的笑容。

   “應該比不上被鬼教官訓的日子吧。”

   還以為會看到苦笑,但堂上揚起了讓郁嚇一跳的溫柔微笑,一邊說著“好孩子”一邊輕輕撫了下她的頭。

 

   五、圖書館的明日在何方

 

   這一日堂上班原本的預定是訓練,上午臨時改成了關於郁被查問會傳喚的說明會議,對郁的第一次傳喚是在下午。

   在玄田和堂上做出說明的中途,手塚一副無法容忍的樣子粗暴地從位子上站起來。

   “手塚,你要去哪?!”

   玄田粗著聲音阻止了他,手塚罕見地咬牙回道:

   “業務部,去問砂川他到底想幹什麼!”

   冷靜地說出“坐下”的是堂上。

   “砂川開具了精神抑鬱的診斷證明,得到回家療養的許可,現在應該回家了,對砂川的查問已經延期。”

   說明中沒有一點停頓,堂上應該是事先從玄田那裏得知了情況。

   “他是找出個替身之後就逃了!今天早上他都還完全沒透出過要回家療養的口風!這種事都不跟室友說一聲太不正常了!”

   “你的心情我們明白,但話不能亂講。現在是特殊時期,可能會對笠原造成不利。”

   這種並非自本意的話也是玄田在自我克制,剛才和堂上的爭吵讓他明白了這一次堂上無法再幫自己拉韁繩。

   “問題的關鍵在於為什麼他拖出的是笠原吧。”

   進入主題的是小牧。

   “你心裏有數嗎?”

   被問到的郁搖了搖頭——突然,她又皺起了眉。

   “……那個,曾因為‘評價’的事和他吵過一回。”

   “和那沒關係,你不用管那個。”

   堂上立刻否定了那個原因。

   “那種地方可不是會考慮這種私仇的寬鬆場合。”

   這句斷言對知道堂上曾有被查問經驗的郁來說非常有說服力,但手塚卻露出不太能理解的不滿表情。

   “有沒有提到過什麼奇怪的話題,或是交談過什麼特別的話題?”

   小牧再問了一句,這次郁很肯定地搖了頭。

 

 

   “老實說,要不是他和手塚同寢室,我肯定早就把這個人忘了。本來就對他沒什麼印象,也沒有特別親近。上次也是在巡邏時偶然撞到才起衝突的。”

   “那個時候我也在場。當時差不多是笠原單方面的斥駡,砂川幾乎沒有回話。關於這一點我可以證明。”

   手塚作出補充是想對笠原有利,但上級們只是苦笑了,就像是在說“不要再說多餘的話讓郁丟臉了”。

   小牧一邊說著“這麼說來,果然還是……”一邊抱起手臂。

   “砂川被查問誘導了的感覺要濃。”

   平時跟不上話而露出驚訝表情的都只有郁一個,但這一次還加上了手塚,對於從未碰上過隊內查問這一點來說兩人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圖書特種部隊被盯上了。”

   玄田的說明太過籠統,兩人還是一頭霧水,結果還是由堂上補充了解釋。

   “上一次的‘焚書事件’是行政派引發的問題,那次事件至今還是行政派最大的軟肋,而前一段鳥羽代理館長的失態又添了一大敗筆。”

   “扳回一城的材料,是這個意思吧。”

   就算是同時聽解釋,手塚也是一點就通。

   “喂,你現在就聽明白了,那說明豈不是要斷了!”

   這一次和自己有關,郁也很拼命。

   “不用擔心,我會全部說明完,你先別吵!”

   喝斥完的堂上又小聲地加了一句“我哪有過在你沒明白之前就不管的”,小牧笑著說了句“真是無私得不求回報啊”的玩笑話。

   手塚似乎也察覺到堂上已經完全進入了“對郁模式”。

   “行政派想抓原則派的把柄,他們能等到這件事也是上天的安排吧。”

   這種說法讓郁很不爽。

   “什麼上天安排……這可是有關圖書館名譽的事件啊。”

   “這就是派閥鬥爭的法則。”

   堂上像是故意一樣拋出這種冷淡的話。

   “原則派也是把行政派的醜事當場武器來算計再加以活用,兩邊都一樣。”

   這句話將郁想反駁“原則派不同”的心情挫平了,她之所以會覺得不同是因為想到了站在原則派立場上的某人。也就是以稻嶺為首的現在在此的全員——當然也有堂上。

 

   ——為什麼要說那種話,什麼“兩邊都一樣”。我可是為自己站在這邊而驕傲的啊,為自己能和遵從愛書原則的人站在一起而高興的啊。

   ——我可是以身為你的部下為榮啊!

 

   這種不經意間翻湧而上的想法讓郁的心猛然間慌亂了,她也因此錯過了反駁的時機。

   “對於行政派來說,只有盡可能擴大這次事件才能和他們過去的失策相抵消。所以才盯上了我們隊。”

   郁喃喃地沖出句“為什麼”,這次回答她的是玄田。

   “關鍵是我。”

   堂上點頭肯定了這種像是自誇一樣的回答。

   “隊長是原則派的主要人物之一,在原則派占多的防衛部當中,玄田隊長直接指揮的特種部隊更是原則派的聚集地。他們就是想趁這次機會狠狠扣隊長的分。”

   “這種分隨他們扣多少我都不痛不癢,連這都不明白,行政派也真沒用。”

   “就算隊長沒效,但對原則派有效,請你自重。”

   小牧代替堂上拉住了玄田的韁。

   “那麼,說到要挑特種部隊的毛病,最好下手的當然就是新人了。”

   “但為什麼是笠原呢?”

   手塚緊咬住這點。

   “硬要扯上特種部隊的話,怎麼看都應該是抓和砂川同室的我出來吧,像是提出‘只有同室的我才能和他共謀’之類的疑問。為什麼會跳過我拉出笠原來?”

 

   ——這還用得著問嗎?!

 

   郁含恨地瞪了手塚一眼,但手塚完全沒感覺到。郁會被盯上的理由她自己最清楚。

   “……這個,要我在這裏說明嗎?”

   小牧也露出苦笑,郁不高興地咬著牙回答了。

   “反正我就是空隙多好收拾!換作我是行政派也會來盯我,誰想招惹你這種棘手的傢伙啊!”

   “哦……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自誇嗎?!”

   跟完全擰過一邊去的郁再說什麼也沒用,手塚不甘願地閉上了嘴。

   “另外,砂川處在療養中這是個致命點。”

   堂上將話導回正題上。

   “正常來說,只要笠原否定砂川的供詞,就要向他確認。但現在砂川的查問中止了,情況就會因為各執一詞而陷入僵局吧。總之,你不要輕易開口給人家抓住話柄。”

   行政派這招只不過是姑且一擊。

   先用莫須有的罪名把郁叫去,抓住話柄,再通過追查特種部隊的偏向挖出其他過失。就算結果只是空忙一場,對行政派而言除了費點事之外也沒有其他損失。

   砂川既然在療養,就可以預料到對郁的查問次數會因為僵持而增加。

   會議結束後時間還有剩餘,堂上班就加入訓練當中,不過除去了郁。

   “在被叫去之前好好用一下功。”

   堂上一邊說一邊遞給郁一本查問對策集,這是玄田離席後班上臨時編的手寫本,集中了查問中有可能出現的問題和回答範例。

因為是郁之外的三人編制,所以郁能背得下的量也被考慮在內。

   郁深刻地感受到了他們的優秀,而反觀自己卻是那麼的沒用,這讓她有點消沉,不過很快又將注意力切換到了“我的工作是將這些刻進腦子裏”的方面。

   “加油咯。”

   給郁留下這句話的小牧帶著複雜的表情拍了拍手塚的肩,和他一起向門走去。對於和砂川同室的手塚來說,還是會對郁被盯上一事抱有罪惡感,也許還會有“換成自己的話還不用那麼擔心”這種焦躁。

   留到最後的堂上在郁的桌旁停住了腳步,坐著的郁很罕見地抬頭看他。堂上似乎是想了想該怎麼說才好之後,才指著對策集揚起了命令的語調。

   “總之,你抄吧,抄一百遍。”

   “像你這種類型只有靠身體才能記得住。一邊抄一邊背。”

   堂上這話就像是見識過郁的學生時期那樣準確,郁慌忙準備紙筆。

   投在桌上的影還沒有離去,郁又抬頭看了一次,堂上也直直地看著她。郁像是被堂上堅定的眼神牽引一樣定定地回視了一會,猛地察覺到這種視線的氣氛後才慌張地移開了視線,而堂上搶佔住這個先機開了口。

   “之後,會很辛苦。”

   郁記下了這句預示災難程度的話,而且這是出自堂上口中,更突顯出其中的嚴肅性。

   “覺得難熬時一定要跟我說,這是命令。”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的郁吞吐著,堂上毫不放鬆地催促“回答呢”。

   “是!”

   郁還配合這聲魄力的回答敬了禮,堂上的表情這才有點緩和。

   “很好。就這樣約定了。”

   “是約定嗎?”

   明明說是命令的啊——這個疑問讓郁不假思索地將話脫口而出,堂上立刻皺起眉。

   “只要你能遵守,是什麼都無所謂!挑你喜歡的形式給我記牢了!”

   像是生氣般丟下這句話後,堂上離開了房間。

   “挑喜歡的形式,竟然這麼說……”

   被獨自留下的郁這樣嘀咕,雖然知道現在不是想“挑哪種好呢”的時候,但心情還是微微浮動起來。

 

  ※※※※※※※※

   下午兩點之後的一小時左右,發出傳喚令的查問會將郁叫到了圖書基地司令部辦公樓的會議室。

   郁敲了門進去後,看到正對門的長桌對面有五名叔輩人物已經坐好在等她了,從階級章看是從三監到一監都有。一監是正中的那個,骨瘦如柴的半老男性,是一年前時的郁肯定記不住模樣的彥江光正副司令。他身為隊內行政派的頂點一事就連不諳世故的郁都知道。

   哇,好象禿鷲——郁這種從頭髮出發的聯想雖然是失禮至極,但對方銳利的目光也是這一聯想的原因之一,從這點上看這個比喻就還可以接受。

   彥江無言地示意了下放在長桌對面的椅子。應該是叫我坐吧——這麼想的郁行了一禮後坐了下來。

   確認過編屬和姓名後,問題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開始了。提問的是彥江。

   “你支持原則派嗎?”

   雖然沒有到一百遍,但也抄了幾十回,郁算是把回答範例記熟了,這問題在對策集裏是字不很漂亮的堂上寫下的。

   “我才入隊兩年,對派閥還沒有深入思考過。”

   “但是,從你過去的記錄上看,明顯偏向原則派思想的行動占多數。例如培訓期間的斟酌書籍一事。”

   這件事一定會被攻擊的覺悟郁是早就有了,果然對方就沖著這裏下手了。

   “我不清楚圖書士不具備的斟酌許可權要怎麼行使……”

   彥江一邊翻著手邊的文件一邊苦笑起來,周圍也傳出失笑聲。這種明顯帶著嘲諷意圖的笑聲裏,郁的體溫因為屈辱而上升了,臉頰也火燙。

   “在非武裝緩衝地帶上的一間民營書店裏,以隊員的個人見解行使斟酌許可權,真是膽大妄為。”

   “我在反省。”

   郁作出機械似的回答。把感情的開關關掉——這是堂上的忠告。

   其實郁並沒有反省。

   當時那位年輕的母親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想在這孩子的生日時給他買本他想要的書”,那孩子從郁的手中接過圖畫書時高興得甚至願意放開手上的零食。

   ——比起那份喜悅,這種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同樣的問題過去也是原則派的隊員引起的,那次是擁有斟酌許可權的三正。”

   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難道……”的這種心情翻騰起來。

   ——難道,王子也因為幫助我而受過同樣的苛責。難道,也被查問過?因為我的關係!

   和歉意同樣強烈的心情不斷上湧。

   ——那是誰?

   郁好想問,只能在回憶中追趕的不知相貌不知名字的王子現在觸手可及,疑問已經卡在了喉間,但是——

 

   絕對不要自己先開口。

 

   會議時堂上的指示比欲求更強地約束著郁。

   對策集是以郁不自發發言為前提推測可能出現的問題,並沒有預想郁會問“那個時候的三正是誰”這種狀況,郁也不知道如果問了查問又會如何發展。而且查問會的記錄會作為材料保留下來,彥江的面前就放著答錄機。

   ——不要說一切多餘的話。只要回答問題就行。這樣這本東西就足以保護你了。

   被叫抄一百遍的對策集是為了保護郁而做的。

   “真是原則派,非常原則派的問題。”

   在郁糾葛的時候,彥江繼續說話了。

   “而且,那次斟酌書籍的行動得到了追著你過去的上司的同意。堂上、小牧二正和玄田三監。”

   當時小牧和玄田還不算是郁的上司,對方應該是故意這麼混在一起說出來。

   “玄田三監是原則派的,同時也是稻嶺司令在派閥上最信賴的部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看來要把玄田三監指揮下的圖書特種部隊偏向原則派思想這事視為日常問題了。”

   我覺得這比偏向行政派思想要更穩固——好想這麼說,郁壓下頭腦中冒出的天生不服輸的性格。

   “你沒有受到過這種思想教育嗎?”

   回答這個的是手塚的字,郁一邊回想著那一絲不苟的端正文字一邊回答。

   “沒有受到針對派閥思想的教育。”

   想追趕那些人的背影——這是郁自己要這麼想的。在她腦海中浮現出的背影比她自己要低。

   之後,誘導郁承認自己是原則派的問題一直繼續著,郁也謹慎地應付著。

   突然某個時候,問題變了。

   “關於媒體良化法你怎麼想?”

   來了——郁咽了口口水。這裏是小牧的字,對策集是手寫的反而更好,在視覺上比印刷出來的字更讓人印象深刻。

   “反對。”

   回答要儘量簡短,說得越多越容易被對方抓住漏洞。

   “這又是為什麼?”

   “身為提出《圖書館自由法》的圖書隊一員,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彥江從鼻子裏哼笑了一聲,用郁聽得到的音量喃了句“還真用功啊”。他左邊的二監繼續提出了問題。

   “對審查的看法呢?”

   “那是對知情權和言論自由的侵害,我認為審查這一行為本身是不合理的。”

   “包括審查物件與個人人權、隱私想抵觸的情況嗎?”

   “這種情況應該運用法律武器。附加前提並不能使審查行為正當化。”

   對策集裏其實列舉了好幾種情況的應對辦法,還標明了如果沒有自信能說准就不要勉強說出來,不過郁並沒有勉強。

   “對待審查的態度我們也一樣。”

   或許是郁因二監這句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二監苦笑著作了補充。

   “原則派和行政派在圖書隊的根本使命上並不對立,只是在執行這一使命的方式上態度不一。”

   郁正準備道歉,卻在話出口時換成了“是這樣啊”。對派閥沒有深入思考——這是基本方針,實際上,郁也沒有因為隸屬特種部隊就被強行要求加入原則派。

   “不過,行政派持‘審查對抗權應當嚴正執行’這種基本思考方式。以隊員的個人見解行使斟酌許可權,這是行政派不可能會有的行為。從這個意義上說,在你培訓期間的斟酌書籍問題是非常原則派的處理方式。你無法否認自己和原則派共鳴的潛質吧?”

   “這個……”

   這記變化球讓郁迷惑了一瞬,但她馬上穩住陣腳。

   “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種潛質是不是在原則派多的圖書特種部隊當中得到了助長?”

   “我認為這一點只能由周圍的人來下判斷。”

   在目前的階段郁抄了幾十次的效果非常顯著。但問題是——

   “前一段時間,某位過於憎恨審查的隊員出現了一些過激行動,引發了一起遺憾事件。”

   砂川是怎樣說那件事的,又是在什麼關聯下扯出郁的名字,這些都無法推測,因此對策集裏這一部分的內容也就非常之少。

   “是砂川一士,你知道的吧。”

   對於彥江的煽動,郁給出了“隊內也在談論,我當然聽說過”這種滴水不漏的回答。

   “在他被人談論之前,你應該已經認得他了。”

   “他和我隊友手塚一士同一寢室,名字我是聽到過。不過幾乎沒和他說過話,只是把他當成同期之一。”

   應該說上次的評價事件裏砂川已經被郁列為討厭的人了,但這種事沒有必要特意在這裏說出來,萬一被解釋為“進行過足以讓自己討厭他這種程度的交流”就麻煩了。

   說話方式要溫和一些的二監再次接過了話。

   “砂川一士策劃將稱讚審查的某位媒體良化法支持作者的幾十本書隱藏起來,他本人表示動機是不想對肯定審查的理論放任自流。你對這點怎麼看?”

   這裏還是對策集有的部分。

   “砂川一士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他的做法錯了。”

   在高中生過路殺人魔事件中圖書館就提供情報的問題遭到各媒體責難之時,郁曾不滿地嘮叨“為什麼我們不得不提供這種登有這麼偏頗意見的媒體啊”,堂上聽到後臉色一變。

   那個理由現在的郁也能明白了,是堂上和其他上級一直以來的態度告訴了她。

   “不管是什麼情報,讀者都有權自己去看去判斷。圖書館不應剝奪這一判斷機會,也不應對特定書籍給出否定的暗示讓讀者有先入為主的觀念。就算那是對圖書館不利的情報也一樣。圖書館要對一切書籍保持最低限度的中立。”

   雖然對策集也寫了,但這些是郁自然地用自己的話說出來的。

   宣揚某種思想的書如果有十本的話,那麼與其對抗的書也會有十本。圖書館是以這樣的公正來自律的組織。

   “砂川一士憎恨審查的心情,我想所有圖書隊員都會有共鳴。但從結果上說,砂川一士這次的行為卻是圖書館這方的審查。我無法原諒。”

   這之後對策集裏就沒寫了,不過郁毫不迷惘地繼續說了下去。

   換成堂上的話一定也會說。

   “就算那是肯定審查、擁護媒體良化法的書籍,但同時也是圖書館的藏書,應該和其他書籍一樣受到保護。”

   查問員們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們之前曾經調查過郁,從資料上推測出的形象中很難想像她會作出這種發言。

   若是引起斟酌書籍事件那時的郁,就算知道不得不去保護也無論如何無法將“保護維護審查的書籍”這種話說出口。

   “……非常公正的意見,我也是這麼想。”

   二監就這樣帶過了,接下來問話的是彥江。

   “但是,砂川一士說出你是隱藏書籍事件的同謀,這又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

   這話有一點說謊的成份。雖然堂上否定過也讓郁不要在意,但郁還是覺得和為“評價”爭吵的事不會完全無關。那是最近的事,而且只要說出同謀的名字就能擺脫查問的話,那當然會先想到前不久才吵過架的傢伙。

   “如果你們曾有過什麼交流,隱瞞只會對你不利。”

   “碰到面的時候是會寒暄幾句,但我和他的交情連一起吃午飯的程度都不到。”

   這是事實,郁回答得堂堂正正。

   ——和那種傢伙吃午飯或是一起玩?少開玩笑了!

   接下來又繼續問了一會和砂川之間的關係,除了那次郁單方面斥駡的事件之外和砂川沒有相關點的郁一直以“我不知道”固守著。

   “砂川一士隱瞞書籍的行為是在七月十八日實行的。”

   不願認輸的彥江開始說出砂川的供述。不要開口問砂川的情報,等對方自己說出來——對於曾得到這種指示的郁來說,現在就像是跨過了一座山。

   ——說到七月中旬,和砂川吵架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吧。

   當郁這麼想時——

   “他在第二閱覽室倉庫將書籍打包好,運往離閱覽室最遠的公共樓第三倉庫。笠原一士你在這一工作中提供了協助,但中途因為口角而決裂。”

   動搖的心情大概是明顯地表現在了郁的臉上,彥江立刻追擊了一句“你似乎記起來了”。

   “等……請等一下。”

   ——倉庫的話,在吵架時的確是幫砂川把東西搬到那邊去了。是他對吵架這事說了謊,還是當時搬的東西真的就是被隱藏的書籍?

   ——不過那時手塚也在場啊,為什麼沒把手塚說出來?現在能把手塚也在的事說出來嗎?

   郁很快做了先回答與自己有關的部分這一判斷。——不要說多餘的話,這個原則應該沒有改變。而且比起之後再補充來,若想訂正可是難得不得了。

   “的確有這麼回事。”

   “那麼,你是承認你們的關係……”

   “不!”

   郁打斷了彥江的話。

   “之所以會幫他搬東西,是因為我路過在打包的砂川一士身邊時,他開口拜託我幫著一起搬。我路過的時候他已經打好包了,我沒看到裏面的東西。現在知道了也很吃驚——真的是被嚇了一大跳!”

   “你沒有想過要檢查裏面的東西嗎?”

   “圖書館員打包和搬運貨物是很平常的工作,我不會特地去懷疑並且檢查。”

   “對從閱覽室倉庫搬到公共樓這件事本身你也沒有懷疑過嗎?”

   “這在日常工作中也不是非常特別的事。如果只因為這個就懷疑是在隱藏書籍,那我每天巡邏的時候可就得見一個懷疑一個了。”

   “不過,搬的時候應該能察覺到裏面的書才對吧。”

   “所以說……”

   郁焦躁地蹦出了忍無可忍的話。

   “光是搬打好包的箱子怎麼可能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啊!你當我會心靈感應嗎?!”

   查問員中有幾人噴笑出來,彥江也認為再追問也問不出什麼而不高興地閉了口。

   “……笠原一士,請慎言。”

   剛才的二監責備了一聲,郁也繃著臉說了句“非常抱歉”,但心裏還不滿地抱怨著“還不是因為副司令的追問太離譜了”。

   “砂川一士還說你們因為口角而決裂,有這回事嗎?”

   “……口角是有,但完全是不同的話題。”

   “請說明是什麼內容。”

   這裏已經超出對策集的範圍了。——這種時候就只能用直球決勝負了!

   “是關於砂川一士曾寫過的‘果斷評價’。”

   “詳細說明經過。”

   “我認為他那個貶低書的書目不適合公共圖書館的服務,就借那次機會指責他,所以起了口角。”

   “也就是說,你們在關於圖書館的應有形態這一意見上決裂了。”

   糟糕!——郁本能地感覺到了這一點。因為起口角的意見而決裂,這個部分被肯定了,但二監的說法也並沒有錯。

   ——可惡,早知道會這樣的話,剛才還不如說是因為討厭他的臉之類完全沒有關係的吵架好了!

   “……可以這麼說。”

   “剛才,你說過和砂川一士幾乎不認識,也沒有在意過他。是說過吧?”

   彥江再次開了口。

   “你現在所說的話,不正是表明你以前認識他嗎?”

   ——竟然來這招!郁猛地咬了下牙。查問會今天的目標大概就在這裏。讓郁有說謊的嫌疑,留下證詞曖昧不具可信性這樣的記錄,這才有利於以後的發展。

   “是從‘果斷評價’那時才知道他的,之前完全……”

   “那麼,‘見面會寒暄’這句是在說謊了?”

   糟了,還有這句!——郁被不失時機插進來的二監的質問引入了第二階段。

   ——明明告誡過我要好好記住自己說過的話的!

   “並不是說謊,剛才‘完全’那個詞只是口誤。”

   總算訂正過來了,郁的心情已經繃得像根弦一樣,沒有了再堅持下去的自信,再繼續下去的話肯定還會露出剛才那樣的馬腳。

   這時,仿佛壓迫房間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在查問員准許之前,門就被打開了,郁回過頭——看到堂上正站在那裏。

   “打擾了。”

   堂上一邊說一邊敬了禮。看到他那副嚴肅的表情,郁的臉不禁扭成了一副差點哭出來的樣子,她慌忙端正起臉色。

   “已經到十五時了,請讓笠原一士回到工作崗位。”

   彥江的臉上明顯地露出了怒意,二監宣佈查問結束。

   “笠原,走。”

   “是!”

   郁像彈跳似地站起來,快走幾步後又慌忙回身向查問員行禮。

   彥江不管郁,只是盯著堂上。

   “有這樣的上司就有這樣的部下。”

   堂上對這句嘲諷點了點頭,回了一句“不敢當”。

 

   出了司令部辦公樓後郁就再也堅持不住地蹲了下來,抱著膝喃道“……好可怕……”,堂上也停下了腳步。

   稍微蹲了一下等待膝蓋不再顫抖時,郁的頭被輕輕敲了一下。

   “幹得不錯。”

   “你不要現在溫柔啊……”

   郁頓了下才接上一句“我會想哭”,聲音已經接近了嗚咽。

   “你就哭吧。”

   “才不要,那會像輸了一樣!”

   郁用力地搖搖頭,毅然地站起了身,堂上用“服了你”的表情說了句“這種時候你還計較什麼輸贏啊”。

   “因為,那看起來不就成了被行政派弄哭的一樣嘛!”

   ——可惡,快說些別的事啊,不改變話題的話在這個氣氛裏我真的會哭啊!

   “對了。”

   郁終於找到了一個話題。

   “那個……是有關我的王子的事……”

   堂上像是吃一驚般地將臉轉開。這是什麼反應——郁反而迷惑了,不過還是將話說了下去。

   “難道在救了我之後也被查問了?”

   “……幹嗎突然問這個。”

   “嗯,剛才副司令在說到培訓期間的斟酌書籍事件時提到了,說是以前也有個原則派的三正引起過同樣的問題。會不會是說王子呢?”

   “這種事我哪知道。”

   這種不理不踩的冷淡口氣平常總會引來郁的反駁,但才因為查問而消沉的郁現在也提不起精神吵,自然就變成了沮喪的口氣。

   “查問真是又緊張又疲憊,一直說些不好的話,實在是討厭死了。如果王子也因為我的關係受到這種對待的話,我很難過。”

   明知堂上不會回答,郁還是不斷地發著牢騷。

   “我對培訓期間的事照著對策集上寫的答了‘我在反省’,王子不知道是不是也說了反省呢。都是我的錯,讓他不得不反省。”

   “你不用介意這種事。”

   這種說法!——郁生氣地轉回頭,堂上又繼續說了。

   “你後悔了嗎?”

   要消化這個唐突的問題需要一點時間,在明白過來的瞬間郁立刻作了回答。

   “沒後悔!”

   那個時候為那對母子取回書的事,郁既沒有後悔也沒有反省。

   “不管再碰到多少次同樣的事,我都會那麼做!”

   “不要再做了!”

   堂上冷靜果然是無機可趁。

   “既然你沒有後悔,那傢伙也一定不會後悔。雖然可能會反省。”

   郁又想哭了,不過是為了和剛才完全不同的理由。

   “……堂上教官,你有點像。”

   “什麼地方。”

   雖然沒問“和誰”,但堂上的聲音還是帶上了否定意味地粗暴了起來。

   “正義使者的地方。”

   堂上面向著其他方向露出極端不高興的表情,但郁選擇了無視。

   “剛才也很像正義使者。仔細一想,每次我碰到麻煩時堂上教官都絕對會出現,從我入隊開始到現在。”

   吐出一句“幹嗎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後,堂上突然指向郁的臉。

   “那是因為你!既不長腦,運氣還差到不敢相信!動不動就陷入我不得不出面的情況!”

   堂上的怒吼以讓人喘不過氣的氣勢劈頭蓋臉地砸向郁,郁倔強地鼓起臉。

   “好過分!說我腦袋不好就算了,運氣差是我的錯啊!”

   “腦袋和運氣都很差,察覺到之後就給我記得自重點,少惹事!”

   “就因為你沒說過這種討厭的話,我才難得說你像正義使者!”

   甩下這句後堂上先邁開了步子,郁也隔了兩步跟在後面,正走著時她腦裏突然閃過一道光。

   “啊!”

   郁脫口叫了聲。堂上邊怒吼著“這次又要幹嗎”邊回過了頭,卻看到郁有點興奮地比畫著。

   “說不定調查查問記錄就可以知道王子的身份了!副司令剛才也說當時引起了很大問題。”

   “還以為你想到什麼重要的事……”

   堂上以最頂級的冒火表情低下臉,之後便有雷落在了郁的頭頂上。

   “查問記錄沒有正當理由禁止個人閱覽,你這個笨蛋!需要上級和相關部門蓋三個章的閱覽聲請書你是準備怎麼寫!‘想知道我的王子的身份’嗎?!而且寫著這種無聊理由的申請書你當我會兩眼發黑在上面蓋章嗎?!蠢材!”

   郁被這種不容反駁的雷霆之勢擊倒了,堂上以“回去了”這句結束了宣言般的怒吼。

 

   兩人回到辦公室後,其他的班員和玄田都在隊長室裏等著。

   “好,回來了。拿出來拿出來。”

   在玄田的催促下,郁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了USB錄音筆。

   “哪個是重播?”

   拿過去的玄田來來回回的擺弄,看不過去的小牧從一旁伸手搶了去。郁沒有留心這邊的情況,只是露出稍稍有點不安的表情。

   “那個……在查問會上動這種手腳沒關係嗎?”

   “你在說什麼,你不過是偶然忘了自己的私人物品還放在口袋裏,又不巧壓到了錄音鍵而已。又沒有哪條規則明確寫了不能把答錄機帶進查問會,再說,就算是禁止帶入,那也是懶得搜身的那邊不好。”

   “哇,做了壞事還這麼厚顏無恥。”

   郁這麼嘀咕了一句,但這對於玄田來說甚至可以算是稱讚,這一點在隊的風格上也有所體現。

   就算那邊搜身,女隊員的胸前口袋也不太可能被搜到,玄田早就確信了這一點。其實一開始玄田甚至是說了“藏在乳溝間如何”這種近乎性騷擾的話,接著另外三名男性異口同聲地反駁了“從條件上看辦不到”這種終於徹底演變成性騷擾的回答。這些話失禮到了甚至令郁在心中抱怨出“只要攏一攏,我也是有乳溝的”這種不知所謂的牢騷。

   “而且這又不是我的私人物品……”

   是隊上的,玄田拿起寫有部門名稱的磁帶準備開始放。

   “不要在意這種細節。”

   不是細節,絕對不是細節!——不過郁知道這樣反駁也沒用,就放棄了。

   錄音是為了給查問會的內容做個旁證,正確記錄下來以便思考下回的對策。

   郁一邊將記憶中的話題分成幾段一邊聽著錄音,聽到砂川的證言那段時,手塚變了臉色。

   “是那個時候的事吧!”

   就算追問郁也沒用,手塚只是吃驚到暈了頭。郁當初聽到時也動搖得很厲害。

   “為什麼那種情況下不把我說出來!”

   上級也像是吃驚得答不上話似地沉默著,郁說了自己的考慮。

   “我不知道該不該把手塚說出來,總之就先回答自己的部分了。”

   “嗯,也不見得說出來就更好……還真是劇本外的發展啊,再看下次的情況吧。”

   得到小牧的肯定讓郁松了口氣。

   “不過,這個判斷還是麻煩啊。那個時候搬的是書嗎?”

   小牧詢問的是手塚,兩人當中記憶準確的當然是他。

   “搬起來挺重的,也很穩定,的確有可能是書。”

   “那麼,如果搬的真是隱藏的書籍的話要怎麼辦。查問會應該在查問之前就先從那個倉庫裏找到了書才對,到這裏為止應該都是事實。沒有說出手塚的名字這點,從正常角度來考慮應該是在留底牌。”

   看見郁歪了歪腦袋,堂上又作了補充。

   “特地按下手塚這個情報來誘導你說出對他們有利的話。”

   這句話讓郁立刻陷入了慌張。

   “咦,這麼說我今天還是應該把手塚說出來比較好?”

   “也沒什麼,拼命顧自己也沒什麼不自然的。而且你也夠厲害的了。”

   小牧因為堂上的話而呵呵笑起來,將“你當我會心靈感應嗎”這句又放了一次再按停,郁紅著臉低下了頭。

   “下次可以先發制人,一開始就爭取主動。”

   意思是先把當時手塚也在場的事報告上去。

   小牧邊說著“那麼繼續聽吧”邊開始放音,郁微微地縮了縮了肩膀。那之後的應對就變得亂七八糟了。

   再次聽自己的聲音讓郁感到痛苦,終於帶子放到了堂上登場查問結束,之後是一陣衣服摩擦聲便沒有了內容,郁也跟著鬆了口氣。

   “嗯,這防守算是打得不錯了。

   小牧先開了口。

   “最後那裏用‘不是說謊,完全那個詞只是口誤’擰過去也挺厲害的。”

   小牧徵求同意般向堂上問了句“是吧”,堂上點了點頭。

   “老實說,我原來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個程度。”

   “是……是這樣嗎?”

   郁還是有一點不安,玄田一邊說著“自信點!”一邊砰地一下拍在郁背上,猛烈的衝擊讓郁一下子咳出來。——拜託手下留情啊!

   “換作我的話,肯定會比你多失言三倍。”

   “三倍還不止吧。”

   玄田瞪回來想反駁這句吐槽,但堂上無視了他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這次會議就來做出下一回的對策。傳喚上有最少要隔三天的規則,練習的時間還很充分。”

   查問時會不斷地重複同一個問題,這是要從證詞中找出分歧和矛盾的手法。要儘量讓每一次的證詞內容保持一致,不讓對方有可乘之機是受查問一方的唯一對策。

   “關於口角的內容還有手塚的證詞,處理得好的話再幾次就能令對方消除疑惑了。”

   小牧說這句是想鼓勵一下郁,但說著“還要幾次啊”的郁反而更加消沉地趴在了臺上。

   這時。

 

   “……好可怕……”

   聽到自己嗚咽聲的郁猛地彈跳起來。

   “努力得不錯。”

   “呀————————!!”

   郁突然發出尖叫想讓一切都消失,但一切都沒有消失,接下來就聽到自己那句“你不要現在溫柔啊”的牢騷和帶抽泣的聲音,以及堂上的回答。

   “……什麼啊,這種完全鬆懈下來的對話。”

   “呀————不要聽————!”

   郁猛地抓住小牧,這時完全僵住的堂上才變了臉色地按停放鍵。

   “你是笨蛋嗎?!為什麼沒關掉!”

   怒火中燒的吼聲蹦出來了,堂上也因為內心的動搖而變得異常兇暴。

   “忘、忘記了……”

   “你是鳥嗎!離門三步就忘記!”

   “你還不是沒有注意到!”

   “我哪知道自己的部下不是人類而是鳥啊!現在我連你的腦容量比不比得上鳥類都要懷疑了!”

 

   局面眼看就要發展成互相揭短的舌戰,不過玄田只用了一句“你們也不用因為我們在場就故意反目啊”就將雙方同時擊敗了。  

 

   ※※※※※※

   回去時郁被指示要和堂上同行,因此到他工作結束為止稍微等了一下。

   郁原以為走到宿舍之前還會被說教,實際上卻沒有特別被念,剛才錄音那件事讓氣氛有些尷尬,兩人都微妙地沒怎麼開口,很平常地回到了宿舍。

   柴崎正在宿舍的玄關處等著。

   “哎呀,柴崎,怎麼了?”

   柴崎沒有回答只是微微苦笑一下,堂上向柴崎開了口。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請交給我吧。”

   柴崎老實地回答後,堂上關上了門向男棟走去。柴崎接著向迷惑著這是怎麼回事的郁開了口。

   “好了,回房間之前先去吃晚飯吧。”

   “啊、嗯……”

   不明所以的郁和柴崎一起去了食堂。

 

   ——啊。

 

   一直吵鬧著的食堂出現了非常短暫的安靜。

   零星佈置在各處的電視裏傳出來的播報新聞的聲音在一瞬間清晰地傳進郁的耳裏。食堂很快又恢復了吵雜,但剛才的情況很難不讓人察覺。

   “鎮定一點。”

   在柴崎小聲指示下,郁拼命地維持著平常的樣子,和柴崎拉拉雜雜地聊著,但聊的內容卻完全沒有入腦。——我現在到底在說什麼啊。

 

   去櫃檯排隊打飯菜時,郁也有被盯著的感覺。

   毫無疑問是充滿著好奇的視線在交織,這是遠稱不上善意的目光。

   之後,會很辛苦。——堂上這句話的意思郁現在終於知道了,也知道了他特意讓柴崎來等是因為擔心。

   菜完全吃不出味道,米也硬得塞牙,但郁帶著“如果剩下的話就輸了“這種倔強把飯菜全都吃完了。

   還回碗碟、回到房間的路上,碰到的隊員都和柴崎打了招呼或是聊了兩句,對郁卻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認識的隊員也向郁打了招呼,不過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只要隱藏書籍的查問還沒結束,在郁的清白得到證實之前,誰都怕因為一時大意就被牽扯進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郁知道自己被懷疑著,周圍的人也毫不隱瞞的表現出好奇。

   回到房間關上門後,郁不禁蹲下身子,抱著膝抵住門。

   宿舍生活在陷入這種狀況時會變成什麼樣子,只是剛才吃飯的短短時間內就讓她清楚得眼前發昏。

   “辛苦了。”

   柴崎的慰勞話沒有特別溫柔或是擔心的感覺,就和平常一樣。她的這份平常讓郁自然地說出了話。

   “……謝謝。”

   “不用,也和上次一樣,是被那個人拜託的。”

   “嗯,這個我也知道。”

   柴崎這種不易讓人理解的溫柔郁也知道。

   “好了,不要消沉了,去洗澡吧。”

   柴崎開始做洗澡的準備,郁也為了換衣服而站起身來。

 

   洗澡時的氣氛讓郁體驗到如坐針氈這個詞的意思,回到房間後柴崎把這邊的情況告訴了她。

   “老實說,很多人認為是你的話並不奇怪。”

   培訓期間的斟酌書籍事件在基地內人盡皆知,而郁這種一條腸子通到底的好戰性格也是她自己和別人都公認的,當然對良化特務機關的高昂戰意也一樣。

   反對審查的過激人士——這樣的形象早就嵌在了郁身上。知道郁的人都會認為她有做出那種事的可能,在瞭解郁性格的情況下還能斷言不可能的好友就只有柴崎一個。

   她的話,真有可能做得出來呢——這個風評使得不直接認識郁的人都會如此判斷。

   更糟糕的是,郁身為全國首名女性特種防衛員,在基地內沒有人不知道她。

   “也有同情的意見,不過……”

   並不是“她不可能會做那種事”這種意見,而是“如果真的那樣,也只是因為她太恨審查了而已”這樣的庇護論調。這也等同于承認了對郁的懷疑。

   這不是誰的錯,是郁入隊兩年得到的結果。不管郁怎麼申辯,周圍的人都會認為她“在反對審查這一點有過激的可能”。

   在非武裝緩衝地帶上某間民營店裏使用斟酌許可權,此事也被當成了郁有那種可能性的論據。

   郁再次回想起了堂上問的那句“你後悔了嗎”。——沒有後悔,也沒有反省。但是,郁現在瞭解了那樣做究竟意味著什麼。

   ——下次會帶著覺悟這麼做。王子一定也是這樣,違反規則要背負什麼他全都知道,即使如此還是幫助了眼前的自己。

   “總之,到目前為止對來問的傢伙我一律都回答了不知道。”

   在這種時候不會說出“笠原不會做那種事”這種話的言行的確像是柴崎的作風,不過,她也不會在一同回到宿舍後問出“實際上是怎麼樣的”。

   “明天開始我會說‘笠原說她不知道’。不過在查問結束之前,大的風向應該不會改變。”

   就是因為會這樣查問才不連續進行,郁開始憎恨這一點——不要再拖上一周兩周了,快點讓我解放吧!速戰速決型的郁原本就不適合打持久戰。

   “砂川回家時好象帶走了所有的衣服和隨身物品,除了鋪蓋之外幾乎都沒留下。”

   不愧是情報通,不過柴崎的這個情報沒給郁帶來什麼希望。那表示砂川已經打算長期修養了。近年來,在壓力漸增的社會背景下,不少公共機關引入了關於心理疾病的療養制度,圖書隊也是其中之一。考慮到治療心理疾病所需的時間,依病情可以獲得數周至數個月的批假。

   “如果診斷結果改成了抑鬱症,那傢伙大概兩個月都不會回來吧,有句話就叫‘感冒兩三日,抑鬱兩三月’。就算是現在的診斷結果,也可以爭取到不少時間。”

   “這麼長……?”

   如果能與砂川的查問交互進行,就能更快的判明事情,被牽扯進去的郁這一邊是不可能單方面先行判明的。查問一方為了加深原則派失態的社會印象,也會儘量將查問時間拖長,這一點郁也已經聽上級們說過了。

   “堂上教官他們對你被盯上這點怎麼解釋?”

   “說是砂川被查問誘導了……不過,我幫他搬了被藏起來的書這事好象是真的,還有手塚。”

   “怎麼一回事?”

   “我和手塚幫砂川搬過東西,那些好象就是被藏起來的書。上次我和你說過的吧,就是和砂川吵架那次。”

   柴崎回想起來後臉色難看了下來。

   “還真是讓人討厭的爭論焦點呐……就集中在你們知不知道搬運的東西是什麼這上面了吧。”

   “今天我只說了我自己的事,好象被引到了‘在隱藏過程中內訌散夥’的方向上。下次我會先說出手塚的事。”

   “嗯,儘早說的好。把他捲進去的話,對特種部隊來說也會安心一些。”

   柴崎作出了讓郁單獨受查的風險比增加嫌疑人時的要高這種斷言。

   “關於查問,雖然堂上教官他們會幫你想對策……”

   柴崎直直地望著郁接下去說:

   “你別放棄喲。”

   在長時間受查的疲憊之下,因減輕處分這一條件而承認嫌疑的隊員有很多。比起查問,對內的風評更讓人疲憊,這點郁現在也很明白了。

   “我不要緊。”

   ——命令也好約定也罷,只要你能遵守是什麼都無所謂!

   像生氣般吐出這句話的鬼教官,站在他面前非常可怕,但他的背影卻比任何人都可靠。

   這是郁從引起斟酌書籍事件起就一直知道的事。

 

   ※※※※※※※

   第二次查問時郁就把手塚的事報告上去了,但查問會一次也沒有叫過手塚。

   引起事件的砂川還在休職中,無法就郁的證言做出再確認,特種部隊走了投入手塚這一招,卻完全被對方避開了。

   “是想各個擊破嗎?”

   玄田沉著臉喃著,又對郁說了句“忍耐吧”。稻嶺、工會等各方插了手,提出“查問會不顧證人否定同謀的證言,太過偏向一方的查問方向會對其造成過度的精神重壓”這樣的抗議,但也沒有什麼效果。

   行政派的目的就是要靠重壓拿下郁,這種抗議他們當然不會入耳。

   堂上每一次都在查問結束時來接郁,每一次都會問“沒事嗎”。

   “沒事。”

   郁每次的這個回答都是在逞強,這點大概已經被看穿了,但郁仍然固執地逞強著。

   “已經習慣多了,被問到意料之外的問題時也不太會動搖了。”

   當然還是會痛苦。

   宿舍的氣氛也還是令郁無法忍受。就這樣過了一個月,砂川還沒有歸隊的跡象,季節已經走過余暑,完全進入了秋天。

   “今天受到好多記變化球攻擊,不過我都巧妙地反擊回去了。”

   “是嗎,等下來聽聽有多了不起。”

   “……堂上教官的時候是拖了多久?”

   不用問也知道郁是在說審查的事,堂上稍微猶豫了一下才回答“兩個月”。

   “這麼說我現在是處在轉捩點了。”

   還不知道時間上是不是和那時一樣,對郁說的這句堂上也就沒有深究。

 

   “實際上如何,那傢伙。”

   工作的空隙間,堂上逮著柴崎這麼問,柴崎輕輕皺起眉。

   “挺慘的,各方面來說。”

   聽這句回答就可以大致明白宿舍裏是個什麼狀況。

   “吃飯和洗澡我是儘量陪著她啦,但不可能每次都一起。而且,也不是高中生了,總不至於連去洗手間都陪著。她應該被奚落過。”

   柴崎聳著肩,又補充道:

   “發生這種問題的時候,女子往往更可怕。不管好也罷壞也罷,相互間拉起的網形成的壓力可是很大的,再加上又都是些保守的傢伙。我要在外面維持中立的形象也是拼盡了全力啊。”

   連柴崎都這樣,這已經不是開句玩笑或是逞強就能過去的了。

   堂上在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時候低罵了聲“混帳”。

   “為什麼都不告訴我,那傢伙!”

   “哎呀,你不知道?”

   柴崎語帶戲謔地拍了拍堂上的肩。

   “當然是為了裝樣子啊。”

   出乎意料的衝擊讓堂上瞪起了眼。

   “裝樣子……在這種時候?”

   “你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也要裝?”

   “為什麼?”

   堂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柴崎一臉“你沒救了”的樣子望回去。

   “只有你那麼帥讓她不甘得不得了啊,那姑娘。”

   堂上甩出句“就為這個嗎”之後,又被柴崎刺入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其實是很崇拜你的哦,大概,和王子殿下那邊是同等程度。”

   在堂上猛地驚了一下時,柴崎已經轉身走回閱覽室了。

 

   手塚一臉嚴肅地來找堂上商量,是在堂上和柴崎說過話之後的幾天。

   考慮到有小牧在會場會更好一些,因此這一晚三人就聚在了堂上的房間。

 

   能讓談話氣氛寬鬆一些的酒也事先準備好了,手塚卻完全沒有碰,而是帶著微妙的表情跪坐著。

   “是私人的事情,可以吧。”

   聽這個前提就知道事情比較麻煩。手塚像是不太情願地開了口。

   “我上面有一位兄長。”

   將“啊,我知道”說出口的是小牧,堂上也是知道的。

   “在協會開了個什麼研究會吧,聽說很有才能。現在在神奈川?”

   “似乎是。”

   話裏明顯帶著和對方關係不好的意思。雖然手塚原本很少提到家裏,但偶爾還是會說起身為協會長的父親和病弱的母親,不過關於這位在同一條路上前進的兄長,卻一次也沒有提過。

   “前幾天我們見面了,和上一次隔了五年。”

   不知該回答什麼的堂上只得含混地點點頭,手塚便繼續往下說。

   “他很早就離開了家,那之後一次也沒回去過。”

   到底為什麼要把這種事說出來——猜不透手塚意思的堂上和小牧對望了一眼。這只不過是手塚個人的事情,他卻說得像在認錯一樣。

   交換過眼色之後,開口詢問的是小牧。

   “令兄和你們斷絕關係了嗎?”

   “家兄對家父失望,就出走了。”

   正當堂上和小牧越來越聽不明白的時候——

   “家兄是圖書館中央集權主義者。“

   手塚的這一句讓兩人能夠把握到一個大概了。圖書館中央集權,這是將在地方行政立穩腳跟、實現與國家對立的現行圖書隊制度從正面完全否定掉的思想。

   將圖書館升為隸屬文科省的組織,重新編組成中央集權制,確保安定的財政基礎,這樣一來圖書館的社會根基也能安定,這便是圖書館中央集權的基本構想。

   “家兄認為只在現場與審查起爭執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應該升為和媒體良化委員會同等級的組織,再與其交涉審查的執行範圍。”

   堂上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了口。

   “這是協會長無法贊同的意見吧?”

   “正是如此。”

   要成為省廳組織就必須遵循現行的國家制度,而對圖書館來說就是要承認法務省的審查權。以最低限度論,也要對圖書館法第四章的執行許可權做出大幅讓步。

   “家兄的‘圖書館未來企劃’就是為了這一構想而成立的研究會,方針是在理論上探討這一可能性。”

   “令兄的理論還真是大膽啊。不過……”

   小牧巧妙地組織了回話,而在感想上堂上也是一樣。

   “思想是個人的自由,我們也無法置疑。——這事有什麼關係嗎?”

   手塚當然不可能是為了尋求兩人對“兄長想法錯了”的贊同意見而來的。

   “笠原被盯上可能是因為我。”

   蹦出這句跨度很大的話之後,手塚自己將前後聯繫了起來。

   “家兄想拉我參加研究會,前幾天就是為這事見面的。之前打聽小牧教官的監禁地點時欠了他一個人情,他以為能借此勸服我。”

   “來源是這個啊。”

   情報來源我不能透露,不過是可信度很高的情報——手塚這麼說後報告的情報的確是正確的。手塚的兄長為了向著那一構想前進,在法務省裏應該也有一些管道吧。

   “雖然是欠了人情,但這一點我已經嚴辭拒絕了。所以,我才猜想家兄是不是想從我身邊的人開始下手。”

   “也不是沒有可能,在能夠想像的範圍之內,其他的根據呢?”

   手塚立刻回答了堂上的問題。

   “砂川參加了‘未來企劃’,而且很崇拜家兄。另外,家兄有一名朋友是心理醫生,正是任職於給砂川開據診斷證明的醫院。”

   “哇,狀況還真夠黑的。”

   小牧皺起了眉,這樣露骨的表情就他而言是非常罕見的,大概是為了自己是人情的起因這點而感到不快吧。

   “我懷疑砂川這起隱藏書籍事件是受到了家兄的暗示。”

   手塚將堂上也在懷疑的事坦率地說了出來。

   如果隱藏事件是手塚兄長的戰術一環,砂川在查問中應該接到了不要供出手塚的指示,這樣查問會沒有傳喚手塚也就說得通了。

   原本以為“無法就證言向砂川進行確認”的情況成了查問各個擊破的藉口,但若是砂川沒有說出手塚,那郁的報告就成了新的證言。在和事件發起人砂川確認之前,先對新證言作保留處理也是理所當然。考慮到郁和手塚統一口徑將責任全部推到砂川身上的可能性,在砂川療養中繼續查證新證言的做法對他是不利的。從這一點上看,查問會這個敵人還算公正。

   “我知道了,先報告給玄田隊長。”

   “能阻止對笠原的查問嗎?”

   令手塚急切追問的心情,堂上能夠切身地明白。

   自己的親人會不會因為固執而陷害他人,而且被陷害的一方還是自己的同事——這種想像不管換到誰身上都是難以忍耐的重壓。

   但是——

   “很難。”

   手塚自己也應該知道。

   “僅僅是狀況證據,還不足以成為令查問停止的正當理由。如果‘未來企劃’和行政派有瓜葛,就可以弄些幕後活動。若是並非如此,那它對行政派來說就只不過是協會的研究會之一,即使被迫到窮途末路,行政派也不痛不癢。”

   或許說,既然是作為原則派受查的砂川參加的研究會,從中找出原則派痛腳的可能性更高。

   “我……要怎麼向笠原道歉才好……”

   “什麼都不要對笠原說。”

   堂上聲音非常嚴厲。

   “還沒確切證據,而且也不知道查問會對此會有什麼反應。現在不要給那傢伙過多的情報,那只讓她混亂。就算你道歉了,輕松的也只有你,笠原並不會輕鬆。”

   手塚端正下坐姿說了“對不起”。

   “我們能做的就是支援笠原,手塚的貢獻也很大啊。”

   小牧帶著調解意味地這麼說。堂上也覺得剛才連珠炮似的話太過嚴厲,便生硬地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這原本就不是你的責任吧。”

   “好,倔強班長的道歉一個!”

   小牧這種戲謔的口吻讓手塚也有些笨拙地笑出來。

   “難得來了,喝了再回去吧。”

   這句建議讓手塚緊繃的膝蓋終於垮了勢,他順勢將兩手撐在地上,這個跪拜禮的姿勢讓堂上不假思索地站起了身。

   “不要給我磕頭!”

   “不……是腳……”

   應該是腳跪麻了。

   其實很喜歡這種聚會的小牧已經早早拿起酒開始喝了,堂上也慌慌張張地拿過酒,借開罐的動作來逃避尷尬。

 

   ※※※※※※※※

   郁回到宿舍時柴崎還沒有回來,沒有特別和自己聯繫,應該是遲一些就回來了。

   看到自己的洗衣籃裏積起了衣服,郁有一瞬間想先拿衣服去洗,可在聽到走廊上傳來女子們的笑聲時又猶豫了。

   和柴崎去吃飯時拿去丟進洗衣機,到去洗澡時應該能洗好了,從房間到洗衣室沒有多遠,郁卻希望儘量避免獨自走出房間的情況。

   而這種固執就像突然被嘲笑了一樣,宿舍內的廣播響了起來。

   “302號室的笠原,有你的電話,請到舍監室接聽。”

   ——哇,誰啊這種時候打來!

   認識的人都是直接打到手機上,因此應該是外部人員。推銷電話都會被舍監攔掉,所以肯定平時聯繫不上的人打來的,郁的這種電話雖然不多,但在這種時候接到實在不走運。

   磨蹭一會之後廣播又叫了一回,郁深呼吸一次後抬起了頭。

   才走出房間,走廊上的吵雜聲便有一瞬消失了,這種氣氛不管遇到多少次,郁還是無法習慣地心涼。

   別低頭——用別人聽不到的音量對自己這麼說後,郁向樓梯小跑過去。去接電話的話跑起來也不會不自然——一邊跑還一邊想這種事,郁都覺得自己的痛苦好可悲。

   舍監室的卡式電話機旁放著聽筒,舍監待在房間裏還關上了窗戶。應該不只是因為不想聽到別人講電話的關係,郁在心裏提醒自己不要說得太久。

   電話抬上的冊子中寫著來電人的名字,這是向來的規則。

 

   協會、未來企劃、手塚氏

 

   “協會”應該是指圖書館協會,“未來企劃”郁就沒什麼印象了。一邊想著“和手塚同姓啊”,郁一邊接起來了電話。

   “喂喂,讓你久等了,我是笠原。”

   不知道對方是誰的郁用了探問的語氣,接著聽到一個明朗的男聲回答了“初次認識”。

   啊啊,是不認識的人啊——郁反而松了口氣。查問會開始之後,雖然只是很偶爾,但打到舍監室找郁的電話在接起來後對方卻什麼都沒說就掛斷的事情也發生過。

   就在郁放鬆下來時,卻猛然被對方出乎意料的第二句話嚇了一跳。

   “舍弟一直受你照顧了。”

   是手塚的哥哥——意識到這一點足足花了郁十幾秒,這期間對方非常有耐性地一直等著。

 

   回到宿舍喘了口氣後,堂上的手機叫了起來,是柴崎打來的。

   “我馬上過去,把班上全員和玄田隊長召集起來。”——只聽到這句要求後電話就被切斷了。總之,堂上先從小牧的電話開始打起,聽到小牧問“要在哪集合”時才想起。

   “過去”是要過哪去啊——堂上搔著頭這麼想時,敲門聲響了起來,而且在他應聲之前就從外面打開了。

   站在外面的是柴崎。她往室內掃視了一眼,在瞟到堂上時喝了一聲“太慢了!”。

   “哇——你……以為這是哪里啊!”

   “喂,怎麼了?”

   ——手機裏傳來小牧的聲音。

   “那個……柴崎在這邊。”

   “啊?”

   “總之,抓上隊長和手塚一起到我房間來。”

   說完這句之後堂上單方面切了電話,結果他也做了柴崎做過的事。

   柴崎用等得不耐煩的語氣開了口。

   “我不是說了馬上過來嘛,你在磨蹭什麼啊!”

   “你說什麼胡話,才掛了電話兩三分鐘吧!再說你到底在想什麼,竟然闖進這裏來!是誰放你進來的?!”

   “我微笑著說‘對不起,我有很急的事’之後還進不去的男子宿舍,你覺得會存在嗎?”

   柴崎用鼻子哼笑了一聲,堂上則完全無話可說了。只能說男棟的舍監也陷落了,實際上柴崎也的確突破到了這裏。

   從各種意義來看,這傢伙果然是笠原的朋友啊——堂上非常不痛快地這麼想著——做出來的事在某種意義上比笠原還惡劣。

   “辛苦你攻進來,只是不管有什麼事在這都說不了話喲。”

   從後面插進話的是跑著過來的小牧。

   堂上和柴崎回過頭去,看到小牧打開的門外已經聚滿了人。

   “你也想一下自己的影響力吧。高嶺之花竟然闖進男子宿舍,這會引起多大的騷動。”

   柴崎“哎呀”一聲笑了起來。

   “這是我的疏忽,對不起哦。”

   明明是那麼厚顏的話,聽起來卻完全沒那感覺。

   你們到底覺得這種傢伙哪里好啊——堂上向著外面來湊熱鬧的人群真心地這麼想著。

 

   結果地點還是移動到了共用區的會議室,柴崎在全員到齊後將一張便簽放到桌上。

   眾人看了這張幾乎是被拍著放在桌上的便簽之後,第一個變了臉色的是手塚。

   (我去見手塚的哥哥,好象是來勸我參加研究會的。門限之前我會回來。)

   “是‘未來企劃’的手段吧,這個。”

   柴崎的話讓堂上嚇了一跳,手塚的兄長和“未來企劃”的事除了他們三人和郁知道除外,就只對玄田說起過。

   “你從哪聽來的這個……”

   “你以為那些話說完後過去幾天了啊,第三天我就知道了。”

   “我現在是真的覺得你很恐怖!”

   “別說這個了,現在是笠原這邊到底該怎麼辦!”

   柴崎以令堂上後退之勢怒斥出這一句,之後又迅速恢復平靜。

   “……我這個外部人員就說到這裏,接下來你們就看著辦吧。”

   舉止優雅地笑著點頭示意後,柴崎離開了會議室,在走到門口時又回過身。

   “地點大概是在接待大人物的那間店,在門限內能回來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只有那裏了。”

   聽到這句話後,被留下的四個男人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是幹部們經常去的那家店吧,我去。”

   手塚蒼白著臉色自薦,但說著“等一下”的小牧阻止了他。

   “去了之後你有自信不會當場吵起來嗎?在幹部接待人的店裏起爭執會引起問題。”

   手塚瞬間答不上話了,小牧下了“要去也不能是手塚去”的結論。

   “怎麼辦,堂上。”

   但被問到的堂上也答不上來。

   一連串的事件都是手塚的兄長為了拉手塚進“未來企劃”的手段——但這種推論終究也只是推論的範圍之內。

   對方的藉口是以協會的研究會之一的身份提出的邀請,堂上等人沒有妨礙邀請的權力,而既然郁是因為想聽對方怎麼說才去的,那他們同樣沒有阻止的權力。

   “……隊長的判斷呢?”

   玄田一直繃著臉未置一詞,這時卻站起身來。

   “笠原是你的部下,你自己判斷。”

   就在好幾年都沒再嘗到的這種冷淡讓堂上不知所措之時,玄田離開了會議室,只是看著他那片完全沒帶一點縱容的背影就足以讓堂上低下頭。

   “小牧你怎麼看?”

   向輔佐徵求意見應該不是任性了吧。——但當堂上察覺到自己在內心抬出這種藉口時,不禁在心中嘖了下舌。

   小牧輕輕歎了口氣。

   “手塚慧的目的目前還只是我們的推測。既然他用邀請加入‘未來企劃’的說法叫笠原出去,那誰也沒有權利妨礙他,而且笠原又是自己想聽才去的,就更加不用說了。”

   在班中的商討上詢問作為輔佐的小牧,當然只會得到正理內的回答,這種結果堂上應該也知道,小牧在回答之前歎氣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問也沒意義。

   誰也沒再開口的冷清房間裏,只聽得到手錶秒針在走的聲音。

   大概在秒針旋轉了幾圈之後。

   “——等笠原回來吧。”

   “堂上二正!”

   手塚的聲音裏明顯地帶著譴責之意,堂上的怒吼也向他頭上砸去。

   “把笠原帶回來已經超出了隊上的正當行動標準!”

   “但是……”

   “不要再讓我說第二次!”

   又不是那傢伙——堂上痛苦地生咽下這句話尾。

 

   會議在不愉快的氣氛中結束了,和堂上同住一層的小牧在和他分開前停下了腳步。

   “可以嗎?”

   正準備進房間的堂上回過頭來。

   “你現在問的話,我的回答說不定會不一樣。”

   堂上像是要甩開一瞬間升起的吵架心情般關上了門。

   可惡——堂上不知不覺間喃出了聲——每個傢伙都這樣!

   ——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抬起垂下的臉時,書架的一角映入堂上的眼簾。

   想起插在其中的一本雜誌,以及留下那本雜誌的人,堂上的表情扭曲了。

 

   ※※※※※※※※

   ——和手塚好像。

   坐在窗邊的郁一邊抿著飯前酒一邊偷眼看著對面的手塚慧,對方的臉會讓人產生“手塚到三十歲時也會是這樣的吧”這種聯想。

   ——總覺得怪怪的。

   和有著手塚將來模樣的男人來到這種店裏,郁有點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如果是來慣的人應該會很享受這店裏的氣氛吧,但感覺自己的身份和店不相稱的郁只會緊張。這間店,在隊裏也因為是幹部招待上級的地方而出名。

   “要打扮得漂亮一點來喲。”在電話裏聽到這句話郁就在想是哪一系的餐廳,當慧說出這家店時還起了一點爭執。

 “不可能,在那種地方我哪付得起。”

   就算不是平攤郁原本也不想出來的,但結果還是在慧的堅持下屈服了。對方用了“你是我弟弟的女朋友,我當然會請你”這種理由,不過郁立刻將前提改成了同事。

   “說我是他女朋友的話,你會被手塚打的哦。”

   回說“你真是有趣”的慧真的像覺得有趣般笑了起來,但這對郁來說並不是可笑的事。

   “我都不知道手塚有哥哥呢。”

   “嗯,我最近離開了家裏,和他也不太碰得上面。”

   男孩子離開家之後都是這樣的吧,這種事郁光看自己的哥哥們就能知道。想到慧提出“想知道舍弟的事”這個請求應該是連手塚的近況都不知道吧,郁自然就答應了。

   揀著一些適當的有趣事件說完之後,郁加了句“說了這麼多他的壞話,要是以後露餡了一定會被他氣死”這種玩笑,而慧一直靜靜聽著。

   “那傢伙也受了不少挫折嘛。”

   哇,給手塚聽到絕對會生氣。——郁慌忙說“請不要對他本人說啊”,這時晚餐已經過去了一半。

   “請問……”

   主菜過後就只有甜點和咖啡了吧——郁一邊回想著菜單一邊偷窺著慧的神色。

   “只說這些小事就可以了嗎?”

   郁在暗指慧說過的要邀請她進“圖書館未來企劃”研究會一事。他似乎是通過手塚知道郁的,在電話中聊到郁時,手塚承認郁積極性高的話給慧留下了印象,才想邀郁加入研究會。

   手塚竟然會說出承認自己的話,這讓郁非常意外,同時也很高興。——特別是在現在這個狀況下。

   那傢伙不讓我說的,所以要對稱讚你的話保密喲。當然,為了談那傢伙而邀你出來的事也要保密。——電話裏親切的笑聲中包含著這種感覺,但這句話卻完全沒有被提到過。

   就在郁胡思亂想之時,慧突然提了問題。

   “笠原小姐對審查是怎麼想的?”

   “堅決反對!”

   郁的神經就像巴夫洛夫的實驗犬一樣,立刻給了反射性地回答。

   “你不認為審查應該從社會上消失嗎?”

   “是這麼想。”

    郁重重地點了頭,慧笑了起來。

   “要怎樣才能在社會上根除審查,研究會就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咦,好象很有趣哦。——郁的興趣一下就被吊起來了。

   媒體良化法已經實行了三十年以上,郁只知道有著審查存在的社會。沒有審查的社會是怎樣的,書不會被搶走的世界,可以自由地讀想讀的書的世界,書店不會為了審查而戰戰兢兢的世界。還有——

   圖書館不需要武裝的世界。

   好象很不得了啊!——光是想像就讓郁興致高昂。

   “並不是不可能,三十幾年前的日本就沒有審查。”

   “……是啊。”

   被刺中盲點的郁不自覺地回應了。因為是自己出生之前的事,過去就一直以為這是不可顛覆的,但仔細一想,在自己父母小的時候都還沒有審查這回事。

   現在說到審查,不管是主動地還是被動地,都只有拒絕和接受這兩個選項,郁也只考慮過這兩點,完全忽略了曾經有過連審查的概念都不存在的時代。

   只不過是三十多年前。

   “‘未來企劃’在思考從社會上根除審查的現實構圖。”

   “咦,說來聽說來聽。”

   不假思索地脫口出這種話是因為慧的年紀和自己最大的哥哥差不多的關係,察覺到之後郁慌忙改口成“我很想聽聽看”。

   “首先,為了根源上廢掉審查,必須要將圖書館提升為和媒體良化委員會同一等級的組織,也就是升為國家機關。從圖書館的性質看,隸屬文科省比較妥當。”

   聽完這番話,郁一邊說著“但是”一邊歪了歪腦袋。

   “立足于地方行政是圖書隊能和國家審查想抗爭的基礎吧?”

   圖書館對審查的抗爭,這只是一種平常的說法。正確來說應該是這樣的——為了對作為國家機關的媒體良化委員會的審查行為過多介入政府地方行政的現象加以否決,作為廣域地方行政機關的圖書隊才活用武力。

   “嗯。可是,對國家公務組織和地方公務組織的武力鬥爭這一現狀,你不覺得是扭曲的嗎?在他國的眼裏,我們國家根本就是處在內亂狀態了。”

   郁驚了一下,而慧繼續加以說明。

   “因為不能干涉內政,又只是局部鬥爭,他國也就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可以解釋為和學生運動興盛的時代相似,而且也沒有動用到作為維持治安的自衛隊。但事實上已經發展成了使用武器的內戰,以民主社會來說還真是不像樣呢,這種狀況啊。”

   郁很努力地在咀嚼,可突然說到內亂、內戰她就是無法理解。即使理論上是那樣,但和現狀不用的時代讓郁完全沒有真實感。圖書館的抗爭中雖然使用了實彈,但也有嚴密設定的交戰範圍,在避免民眾被捲入的封鎖措施上媒體良化委員會也有嚴格的要求。

   只要避開抗爭地帶,日本的治安在世界上還是比較安定的。

   對郁來說,是有一種“員警不也會槍戰”的感覺,這已經是現代社會的一般感覺了,而且抗爭也不是以與員警相互殘殺為前提來開槍的。

   不過,對於將現狀指責為內戰的慧的想法,郁也認為很有見地,甚至會讓她抱有“果然身為手塚的哥哥腦袋就是會很好”這種愚蠢的感想。或許除了郁之外的人們,對現狀的想法中都包含有對這種扭曲的認識。

   是我周圍的傢伙腦袋都太好了——郁在心裏撅起了嘴。

   這期間,慧的話又轉向了別的方向。

   “說到底,現行的圖書隊制度並不適合根除審查,對審查的抗爭只不過是治標不治本。”

   否定圖書隊的說法讓郁條件反射地不高興起來,但沒有審查的社會具有的魅力也讓她不想就此將話題停住。

   “那麼,根本上解決方法是什麼?”

   慧笑著說了句“你要是不問就沒意思了”,這是個很討人喜歡的笑容,他和倔強的手塚在性格上的差異郁從這一個表情就能感覺得出來。

   “在圖書館升為和媒體良化委員會同一等級的國家公務組織之後,問題會改變成法務部和文科省之間的政治協商。”

   “咦,可是……”

   郁產生了違合感,這說明入隊兩年間受到的周圍的薰陶還是頗有成效的,尤其是來自堂上的薰陶。

   “持有想法法律的組織能在同一個政府中並列嗎?”

   再說,郁也不認為媒體良化委員會能容忍這種事。

   “當然,在圖書館升為國家公務組織時,要對圖書館法第四章增加大幅限制。我想到了那時,圖書隊的許可權能留下多少會成為爭論的焦點。”

   “也就是說,《圖書館自由法》會在各種意義上被削弱?”

   慧爽快地承認了這一點。

   “不過,讓出去的許可權之後再取回來就好了。這個交易能換來正當的立足之地,這點才是至關重要的。現在的圖書隊制度只不過是國家和地方對峙的產物罷了。”

   感覺腦袋差不多要飽和了,郁用雙手抱起了頭——誰來翻譯一下啊!

   “從長遠來說,政治協商在廢除審查制度上是必不可少的。現在圖書隊制度是以存在審查為前提定立的制度,並不是根除審查的制度。反推的話,圖書隊可以說是容許審查存在之後才有可能出現的制度。因此,要根除審查就必然會在某一個階段捨棄圖書隊制度。”

   眼前突然被擺出了極端的範例,這一變化讓郁完全身陷雲霧之中。不存在審查的社會,這最根本的願望是對的,但是……

   “那個,對不起,能不能說得簡明一點……”

   郁的投降又讓慧像是覺得很有趣般地笑了。

   “也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這種和小時候看過的《漫畫諺語辭典》一樣的說法終於讓郁明白過來了。

   “虎子是根除審查,入虎穴是削弱《圖書館自由法》升為國家組織,是這樣嗎?”

   “對對。”

   慧就像誇獎學生的老師一樣,用一副溫和的表情點著頭。

   “不管做什麼事都一定會有風險。要根除審查就必然要冒一定程度的風險,之後就憑藉風險經驗和敵人決勝負。在我看來是能贏,研究會也是為此成立的。”

   隨後慧又加了一句“當然現在還處在模擬實驗階段”,然後露出個有點惡作劇感覺的笑容。

   “應該挺投笠原小姐你的脾性吧?‘不入虎穴’這點。”

   “嗚、說得上是……吧。”

   “那麼,你能參加嗎?”

   慧以輕鬆的語氣發出了邀請,但郁卻非常慎重。

   不存在審查的社會,郁沒有經歷過但在不久的過去存在過的社會,說不定可以奪得回來的社會。

   這實在太有魅力,太光輝照人,再正確不過了——讓人不禁覺得能奪回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

   “要實現這個構想,根除審查,大概要花多少時間?”

   郁幾乎是無意識地從口中滑出了這個問題。

   慧像是被瞬間刺入不備之處般陷入了沉默,但很快又恢復了輕鬆的語調作了回答。

   “肯定是一段挺長的路。十年,二十年,甚至還要長……可是,想改變一度確立的制度就要有份覺悟。媒體良化委員會的許可權根基也相當穩固。”

   郁邊說著“我明白了”邊點下頭。

   “我是辦不到的,請邀請別人吧。”

   像是聽到了極其怪異的話一樣,慧直直地看著郁。被這麼一張寫著不可思議的臉這樣望著,郁不禁感到有些退縮。

   “……圖書隊制度是根除不了審查的喲?”

   慧再次確認般地這麼說,郁也帶著一點迷惘點了點頭。

   “我知道。可是……”

 

   ——啊,真是,為什麼我就那麼笨啊。現在好想借借柴崎的腦袋!

 

   想說的話無法好好地組織成語言,郁一邊對自己感到焦躁一邊慢慢地尋找著詞語。

   “……‘幾十年後就不會再有審查了,在那之前請忍耐’,這樣的話我無法對別人說出口。”

   郁終於抓到了自己想說的關鍵。

   “‘想讀書’是現在的心情。‘為了幾十年後的自由,現在請把自由拋開’,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慧也過了好一會才給出回答,就像是含進了對郁的不屑。

   “那麼說,你是要容忍這個構造扭曲的社會,要讓無法解決根本問題的扭曲戰鬥繼續下去嗎?”

 

   ——不對!我才不想認同這樣的社會!這樣的社會是不對的,我很討厭!但是——

 

   “但是,已經是這樣的社會了,再怎麼討厭也沒辦法,所以才要珍視現在留下的自由啊。為了更好的未來而暫時忍耐的人或許是有,但是全部人都這樣又另當別論。我認為譴責不願拋棄目前自由的人是不對的。”

   想讀書不是幾十年後的心情,而是現在的。為了正確的未來而捨棄自由的人很崇高很可敬,但,貶低做不到這一點的人就不對了。

   “為了更好的未來而捨棄自由,這是一項很偉大的權利,很值得尊敬。可是,將這一點當成義務強加在他人身上的話,我們就和媒體良化委員會沒兩樣了。有捨棄的權利,也有不捨棄的權利,怎樣選擇是每一個人的自由。”

   “那麼,笠原小姐認為應該怎麼改變當今社會?你也不覺得現在這個社會很好吧?”

   “這個嘛……”

   想這種事又不是我的責任——郁懷著這樣的恨意瞪著慧。但現在這裏沒有柴崎沒有手塚沒有小牧,也沒有堂上。

   “比如說靠政治家……”

   “等政治家自發地行動起來?”

   “靠民眾運動……”

   慧沖被自己咬著不放的郁帶點惡意地笑了,在他眼裏郁一定被逼得很辛苦吧。

   “民眾不會行動的。只要自己的切實利益不被侵害,會行動起來的人就非常少。就算會有不滿,但只要不涉及到致命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逆來順受,一邊抱怨一邊忍耐才比較輕鬆。非常遺憾的是,會將‘無法自由讀書’和‘言論不自由’當成致命傷的人比你想像中的要少得多。也正是如此,媒體良化才像理所當然一樣得到通過,形成了現在這個社會。”

   慧的話是事實而且很正確,這些郁無論如何都無法反駁,所以她也放棄了反駁。

   “我很笨,難的東西理解不了。”

   郁乾脆大大方方承認下這一點。

   “不過,我認為圖書隊為了保護現在的自由而戰是正確的,也為圖書隊的戰鬥而驕傲。所以我無法同意手塚先生你的想法,無法接受參加‘未來企劃’的邀請。”

   慧無言地看了一下郁,然後從喉間發出了詭異的笑聲。

   “——我服了。所以我才對付不了感覺派,最後竟然來這招。”

   郁不明所以地歪了下頭,慧笑著作了補充。

   “不管我這邊怎麼講道理,最後總是被‘我聽不懂,總之討厭就是討厭’翻盤。就像你這樣。”

 

   ——好象完全被當成傻瓜了嘛!

 

   郁生氣地撅起嘴,慧則向她這邊探了探身。

   “好,那麼我也從通俗易懂地說吧。”

   意識到還有內幕的郁往後挪了挪和慧探過來的程度一樣的距離,慧完全不在乎郁表現出的這種棘手之意,就這麼開了口。

   “老實說,我想找的不是你。我想要的是光。”

   光,郁花了幾秒才認識到這個名字是指手塚。

   “那傢伙實在太倔強,總不肯答應我的邀請,所以我才想改從他的朋友下手,看看他的態度會不會軟化一些。前一段時間拉攏了他的一個室友,不過似乎沒什麼效果。看起來他和你的關係挺不錯,所以我才來拉攏你。”

 

   ——啊,原來是這樣。

 

   “叫我出來的藉口也是假的吧?”

   那傢伙在電話裏誇獎你的事要保密喲——這種感覺的暗示。雖然慧說郁和手塚的關係不錯,但扯上這個問題的話兩人就會立刻反目了吧,而且是認真又嚴肅地完全鬧僵。

   “這一點上倒也不一定算是假的。至少對那傢伙來說,比起砂川,你才是更有效的餌。”

   “……果然是太好懂了,好懂得都出現不少失禮了呐,剛才那些話!”

   沒有給郁多思考“俗又是什麼”這個問題,慧的下一擊又來了。

   “能幫我傳句話嗎?就說‘只要你過來,我就讓笠原小姐的查問立刻停止,並且為她洗刷汙名’。”

   郁的腦中刹時間一片空白。

   這種事——她甚至不知道這句話自己有沒有喃喃出口。

   “要我暴內幕嗎?從一開始,那就是我為了能和光做交易採取的手段。砂川是‘未來企劃’的會員,一切行動都是遵照研究會的指示,包括讓你和光幫忙搬隱藏書籍那點。”

   換言之,慧已經連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要怎麼善後都已經計算好了。

   郁顫抖起來了。

   “……好過分。”

   “我也覺得對你很抱歉,但我就是想要光想到了這種程度。”

   “不對。“

   過分不是對我來說——郁低下了頭——是對手塚來說。

   從小就一起吵鬧的哥哥們的模樣浮現在郁的腦海中,郁對他們是又恨又氣,他們從小在打架上就沒有讓過郁一分一毫,甚至還很有餘裕地欺負郁。但——在郁來東京之後一次也沒有親熱地拍著她肩說過“回家來吧”的哥哥們,卻也是郁在這世上最不需要多加顧慮,最能放手去相信的人。

   若是被哪位哥哥做了這種事,郁絕對不會原諒他,而且她同時也能確認的是,她的哥哥們絕對不會做這些讓她討厭的事。

   ——那麼想要弟弟的話,為什麼要對他做出那麼過分的事!

   “你現在的狀況很痛苦吧?”

   憤怒感讓郁猛地搖晃了一下。

   對於現在的郁來說,僅僅是回宿舍就覺得很痛苦。她走過的地方總會瞬間安靜下來,窺視過來的視線不是好奇就是輕蔑,即使是公正的人和溫柔的人也都會靜靜地把目光移開,柴崎之外的人誰也不會和她多說一句打招呼之外的話。就算是去洗衣間都要等到柴崎回來之後,自己一走出走廊就會介意別人的目光。

   郁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不痛苦”這三個字。

   “沒有證據的話你就算向查問會申訴也沒有用。而且查問還可以往下拉長。”

   這麼說我現在是處在轉捩點了——郁曾這樣向堂上逞強地說過,堂上那時不知道有沒有過這種內幕——沒有的話,我應該也是兩個月。

   “你只要向光傳話就好,不用負任何責任。下判斷的是光。”

   這樣的狡辯讓郁的心情動搖了——只是傳話而已,不管手塚怎麼判斷都不要恨他,不如就乾脆這麼說吧。

   映在玻璃窗上的燭火微微搖曳著,就像郁現在搖擺不定的心情。

   ——不行,不能被牽著走,仔細想想!如果不是我,換作其他人的話會怎麼做,例如……

   就在郁這麼想時,窗口傳來了很大的敲擊聲,她不禁向發聲處望去。

   從外面敲著窗的人——郁現在正想著的人——一邊急喘著一邊開了口。

   ——現在過去。

   是這麼一句。然後郁挺直了背,轉向慧。

   “要說的話請自己去說,我不會說的。”

   慧並沒有露出困擾或是不愉快的表情,只是直直的回望著郁。

   “對被自己哥哥這麼過分對待的手塚,我無法再加重這種過分的行為。因為,手塚是我的同伴。”

   店入口處的門鈴響了。

   “向同伴傳達這種會讓他自卑的話,而且還是出自他哥哥之口,我無法對朋友做出這種事。”

   規律的腳步聲接近了。

   “思考方法不同也沒有辦法,但請不要再給手塚更多的傷害。我不會去傳會讓朋友受傷的話。”

   腳步聲在旁邊停了下來,郁仰頭便看見穿著制服的堂上正直直地看著慧,他的氣息還沒有完全平復。

   “我要領回我的部下。”

   慧好像很有興趣地向上看著堂上,輕輕地說了一句“你就是堂上二正啊”。堂上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將目光轉向郁。

   “回去了。”堂上拽住郁的手將她從位子上拉起來,直接向門口走去,出門時從制服口袋裏掏出事先準備好的錢數也不數地塞給侍者,只留下句“剩下的當小費”就離開了店裏。從顏色上來判斷,應該是兩張一萬日元。

   快步地往回趕了一段之後,郁開了聲。穿著高跟鞋的她要跟上堂上那種訓練一樣的速度很辛苦,更重要的是——

   “堂上教官,我手好痛!”

   堂上像是才注意到般將目光落在自己拽住郁的手上,然後甩開了她。腳步也停了下來,堂上站定在郁面前。

   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口,郁最後說了完全沒關係的事。

   “你幹嗎穿制服來啊。”

   制服是隊員入隊之後自己掏錢買的,除了官方活動之外一般不會使用。堂上繃著臉回了句“襯衫都洗了”,又補充了“誰讓你被帶去那種穿平常衣服進不去的店”這種欲加之罪一樣的責備。

   隨後——

   “說了什麼?”

   是探詢的語氣,郁領悟到堂上是在知道一切的情況下來接自己的。

   “我拒絕了。因為全都聽說了。”

   過了一會之後堂上才像松了口氣般答了句“是嗎”。

   “用不著特地來接,我會好好拒絕之後回去的啊。”

   郁生氣地說。

   “你就這麼不相信自己的部下嗎,明明是自己培養出來的。”

   就在郁以為會有什麼諷刺的話反攻回來之時,依然繃著臉的堂上卻把目光移開了。

   “要來接也是我的自由吧。”

   ——哇,現在這麼說也太狡猾了吧。

   “在現在這種痛苦時期,會擔心也是當然的吧,我可是你的上司。”

   ——可惡,要哭了。郁拼命忍住淚水,如果現在哭出來的話,那過去的逞強就全都白費了,難得自己這麼努力地在撐。

   ——你這是多管閒事,我們不是約定好難熬的時候會跟你說的嘛。

   心中清楚地浮出了這句話,但郁只發得出哽咽的聲音了。

   “做得很好。”

   堂上似乎是想撫郁的頭,在抱怨了句“你幹嗎穿高跟鞋”之後,將手伸過比平常更長的距離放在了郁的頭上。

 

   ※※※※※※※※

   對郁的查問在又進行了兩次之後,突然終止了。

   隱藏書籍的同謀關係在目前還無法斷定,等砂川歸隊之後將再次確定情況。雖然被限定在某種程度之內,但總算是表明了郁的清白。

   宿舍裏的氣氛還沒有完全改變,不過也在慢慢好轉,柴崎積極的宣傳也起到了推動作用。

   手塚曾一度向郁打聽過自己兄長說了些什麼,郁只是回答“聽了他的話之後,覺得不是我能接受的思考方式,就拒絕了。”

   “你要是見到你哥哥的話,幫我和他說聲對不起哦。”

   郁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混過去,不過露出微妙表情的手塚似乎接受了她的說法,之後就沒再問過慧的事。

   就在某一天,回到宿舍的郁收到了一封掛號信。

   看著舍監遞過來的掛號信,郁皺起了眉。

   寄件人是“未來企劃”手塚慧,是從他神奈川的住所寄出的。不好在走廊上就打開的郁小跑著回到了房間,柴崎說過今天會晚一點回來,因此現在房裏並沒有人,郁打開了電燈。最近去食堂時已經回復到可以加入認識的隊員當中的情況了,就算不是同柴崎一道,吃飯也不會覺得痛苦了。

   連剪刀都來不及找,郁就這樣著急地直接撕開了信封,裏面是兩張一萬元和一張便簽。給錢的理由應該是因為那天是堂上付了錢的關係吧。

 

   郁打開便簽,上面以流暢優美的筆跡寫著幾行文字。

   (首先讓我向舍弟的友人表示敬意。)

   這句大概是指查問突然終止的事。

   接著之後的話是——

   (前幾日的晚餐說好是我請的,錢請轉還堂上二正。)

   本來郁是想和堂上平攤那時的錢的,既然對方都還回來了也沒有拒絕的必要,畢竟也要顧及那邊的面子。

   然後是最後一行——

   (對於高中起一直崇拜的王子殿下就是上司的女性而言,這次的確是我多事了,丟了好大的臉。那麼,請珍重吧。)

 

   ————————郁的腦中已經一片空白了。

   這不是前幾天聽到慧的計畫時可以比擬的程度。

   “崇拜的王子殿下就是上司”,也就是說——

 

   “咦、咦、咦、咦咦咦————!?”

   郁這一聲從腹腔深處發出的慘叫,傳說連男棟都聽得到。

 

   ※※※※※※※※※※

   被叫到附近公園的朝比奈還是和平常一樣一派爽朗。

   “讓你久等了。”

   朝比奈微笑著,又加了句“要去哪里嗎”。

   柴崎也笑了。

   “在這裏說就好。”

   朝比奈表情變了變,應該是察覺到了異樣。

   “我不會再見你了。——陪你到找到理由為止,我們是這樣約好的吧?”

   朝比奈沉默地看著柴崎,柴崎保持著完美的微笑面具。這正是她拿手好戲。

   ——甩人的理由已經找到了。

   “我的教養還沒有好到能和法務省的年輕高官交往。身份之差可是不幸戀情的源頭哦。”

   明明都那麼努力在隱瞞了——朝比奈露出了表示放棄的空虛表情,維持著紳士態度重新開了口。

   “你全都看透了嗎?”

   柴崎謙虛了句“也沒有全部啦”。

   “只不過是法務省一派和‘未來企劃’有聯繫之類的。”

   朝比奈沒有回答,柴崎就繼續了。

   “掩飾隱藏書籍那件事是拉攏我的劇本吧?先讓我提出抹去隱藏書籍事件的證據、取消報導的要求,再把這個當成我的弱點將我拉進‘未來企劃’吧?”

   “——我能發問嗎?”

   “請吧,最後一次了,把想說的全都說出來才痛快。”

   朝比奈露出了受傷的表情、這是不是裝出來的已經無所謂了。

   “法務省中也有反對媒體良化法的人,雖然不是多數派。那一派和‘未來企劃’一起構想了讓媒體良化法無效化的長期方案,我也是其中之一。——憎恨審查的心我也和柴崎小姐你一樣,這一點請你相信。”

   “我的心不會被騙,在面對敵人之時。”

   朝比奈因這句回答而轉變為傷得更深的表情。

   “我也反對過用欺騙的手段。”

   自己只是乘勢套了一下話,對方就老實地承認了那個欺騙的劇本,這種正直讓柴崎覺得他果然很傻氣,在這種地方果然和郁很像。

   你啊——柴崎在心中苦笑地歎了句——就不會臉皮厚一點,說出些什麼“就算沒有那個劇本,我也想救你工作的圖書館,也拼命給了你情報”之類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