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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逃走，」她抿住唇，眼睫半掩有所覺悟，「我保證，我會繼續留在這裡，」她看著她名義上的丈夫，擺出幾分苦澀但誠懇的笑容說：
「直到你答應讓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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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應當是控制心靈的強大咒語，讓她幾乎失去自主權，錯愕了好一會。
「或許吧。」她帶著自嘲意味對他微笑，呼吸微微急促地欠了身，「我先失陪了。」要是須磨子可以用跑的她一定會死命狂奔。可惜現在只能一跛一跛蹣跚履足。
再過一個禮拜，她來英國就滿半年了，倫敦的空氣、倫敦的食物、倫敦的水、倫敦的生活……須磨子沒有一樣適應，她只當這一切是逢場作戲。艾德嘉之前對她置之不理的態度更是強化了這個想法，讓她不用挾帶太多的歉意逃跑。
須磨子總以為艾德嘉會再張羅另一場婚事，她不過是暫時性的替代品，是合約裡不太重要的一環，丟掉不會可惜；事實上，要是蘭傑爾家有心想掩飾，就算她出了什麼意外喪生，消息也很難傳回日本。所以，當須磨子第一時間發現自己被帶回來時，深怕蘭傑爾家會為了保全顏面而採取任何報復手段。但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更沒料到艾德嘉會突然轉變態度。這幾天觀察下來，就算須磨子再怎麼不懂，心裡也有了幾分底；在被潰亂的情緒徹底摧毀之前，她必須快點躲回自己原本的房間冷靜一下。
「站住，」艾德嘉以身型優勢制止她，「別輕舉妄動。」雙關語聽起來有些警告意味，看起來卻不像真的動怒。
「坐好。」艾德嘉把椅子挪到她身邊，拉她一起坐下，須磨子的力氣根本比不過他，只能任由擺佈。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嘴，逕自蹙眉低頭不發一語。
艾德嘉不太明白，為什麼只要一談到這個問題就會觸礁。在這個年代，女性被教育成不該干涉丈夫的事業。雖然歐洲各地已陸續傳來倡導女權發言，但在英格蘭力量還不夠大不夠凝聚。
她們從來不缺乏支持者。蘭傑爾家的兩位千金就表現得相當活躍，手段之高明也贏得許多人的讚許。也正因為如此，艾德嘉深知在這樣的環境裡生存不容易，尤其社交圈複雜險惡，他不希望須磨子接觸太深。
打從須磨子逃跑開始，艾德嘉就知道自己的妻子絕對不是一般的框架所能侷限住的。那嬌小的身軀不是空殼，裡頭裝填了滿滿的潛力，只是沒機會發揮。
當然，他也知道須磨子隱瞞了某些事情。事實上，只要他一句話，蘭傑爾家的情報網就會立刻幫他收集資料。但是他希望須磨子可以親口告訴他。誠信該是良性溝通的第一步，無論是不是商場都適用這條道理。
「如果妳想向我證明什麼的話，先把肚子填飽。我保證，我會認真聽。」須磨子愁看那對藍色雙眼，猜不透艾德嘉在盤算什麼。他的觀察力確實很敏銳，如果和自己的身分交換，父親一定會重用他吧？她不禁產生這樣的挫敗想法。
眼裡開始凝聚的水氣似乎也深感認同，險些從眼瞼崩落而下，夢想啊信念什麼的，頓時都感到膚淺遙遠。也許順著別人的意念活下去才是正確的吧？她想。至少她現在衣食無缺、生活闊綽，那可是許多人一輩子汲汲營營還不見得可以爭取到的。
那草太和薰怎麼辦？
「我不餓。」須磨子本能吐出，聲音聽來消沉。
「喝些湯也好，」艾德嘉堅持，「無論如何，妳必須吃點東西。」他們已經一整天沒進食了，不可能不餓。以艾德嘉的觀點來看，須磨子的東方身形簡直到了瘦骨如柴的程度，好像隨時都會營養不良餓死似的。
「難道要我餵妳嗎？真像個小孩子吶。」見須磨子遲遲沒有動作，他嘆了一口氣，帶著幾分戲謔笑著。
須磨子知道這笑容背後的涵意是什麼，連忙拿起湯匙聲明：「我自己來。」
這像壞習慣，但艾德嘉已經捉弄她上癮。因為，這時候的須磨子看起來有精神多了。
「味道如何？」艾德嘉一邊幫她把煙燻鮭魚切成小肉丁邊問。
「很好喝。」須磨子老實點頭，有些意外濃湯裡沒有放進她不喜歡的奶油。她也確實餓了，乖乖將淺碟裡的蟹肉湯給喝完。
「妳該多吃點，看起來太瘦了。」見須磨子肯吃，艾德嘉總算安心。
「……這樣，你會吃不慣吧？」須磨子猜這些菜色根本就不合外國人的喜好。
「放心，是分開做的，喏。」
他將魚肉遞到她嘴邊，等待須磨子下一步動作；但對方回以困惑猶豫的眼神，怔愣半餉。最後，艾德嘉給她一個微笑，抓起她的手，讓須磨子自己握住叉子，才化解了這場尷尬。
「……你不吃嗎？」須磨子只能快點找話題讓凍僵的空氣流動，一直被盯著看讓她渾身不自在。
艾德嘉的嘴角揚起優雅弧度，起身挪回去繼續用餐。他不想勉強她。至少，他已經在她的心裡佔了一闕小角，不是完全沒份量。
須磨子已經嫁人了，這是事實，她終於意識到自已無法逃避這一點；雖然有名無實，但是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承認舊情人比較重要，無論對誰都是一種傷害。然而維持表面上的虛偽和平又能如何？這個問題拖得越久，只會陷得越深，是該解決了……
「我猜你們已經注意到了吧……我在等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我必須……」須磨子試著找出最恰當的辭彙，「……確認他的下落。」她不敢直視，只看著銀器上的倒影動作。
「所以妳才提議要幫忙，好當作交換協議？」艾德嘉擦拭嘴邊的醬汁說。
「……是的。」須磨子已明白逃跑是不智之舉；那樣別說是找草太，就是和薰見面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還是對艾德嘉這麼快就讀出她的心思感到意外。
「妳覺得我會答應？」他回望，眼裡乾淨得可以過濾任何東西，好像什麼都瞞不過。
「我可以說服你的論點有三項。第一，據我所知，蘭傑爾家也有經營東方貿易，我在那裡長大，比起西方人還要更了解當地的風土民情，自然可以幫得上忙；第二，我從小就學習經商的各種相關知識，也有判別鑑定商品的基本能力，可以比一般的東方人更快進入狀況；第三，你救過我一命，所以我願意竭盡所能幫助你，況且我現在被你綁在身邊，你也可以進一步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餐桌中央的燭火沒有什麼起伏，幾乎讓人以為時間是靜止的，不怎麼真實。艾德嘉陷入沉默，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聲音；須磨子也低頭保持緘默，戰戰兢兢地回想自己有沒有哪邊說得不妥。
「如果找到人呢？」艾德嘉喝了一口白酒問。
須磨子抓緊裙擺，猶豫了一會終於鼓起勇氣回覆：「……我要離開這裡。」
「同樣的問題，」他和他的妻子對上眼，燭火燒得眼睛變成琥珀色，「妳覺得我會答應讓妳走？」
然後，這對印上燭光的黑色眼眸也變得明亮清晰，「我會想辦法說服你。」
「如果在說服我之前就找到人呢？」艾德嘉終於丟出最棘手的問題。
「……我不會逃走，」她抿住唇，眼睫半掩有所覺悟，「我保證，我會繼續留在這裡，」
她看著她名義上的丈夫，擺出幾分苦澀但誠懇的笑容說：
「直到你答應讓我走。」
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草太平安，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那麼，作為約定，」他臉上掃過幾不可察的微笑，舉起酒杯敬她，
「我會派人去找。」艾德嘉現在的平靜是花了好多天，用公事麻痺自己才換來的。
他回答得這麼乾脆，須磨子卻灰悶悶的，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連杯子裡的萊茵白葡萄酒都染上鹹苦味。她告誡自己，就算這份罪惡感會緊緊纏著她，直到死後還跟著埋入墓土作陪，她都不能退怯；
她告誡自己，她很自私，所以，罪名和痛苦由她來承擔就好，不要分給其他人。
──尤其是艾德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