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文庫

網路與書


文—耿一偉


我心裡一直暗暗設想，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波赫士（Jorge L. Borges）

陳永仁（梁朝偉飾）跟蹤韓琛（曾志偉飾）到圖書館裡，楊錦榮（黎明飾）隔著書架對韓琛說：「你幫我，我幫你，我們互相幫忙。」本來陳永仁差點被楊錦榮發現，因為圖書館的公共空間根本沒有藏身之處。幸好是陳慧琳飾演的心理醫生救了他，她讓坐旁邊的梁朝偉假裝趴睡在閱覽桌上，就像我們平常在圖書館看到的那樣，躲過了黎明的眼光掃描。《無間道III：終極無間》裡的這一段，暗示著圖書館閱讀空間的祕密，圖書館是訊息交換的公共空間，知識冒險的迷宮，所有無意識的慾望，都在館內無聲無息地進行。

●心靈之眼

電影裡的香港中央圖書館樓高十二層，於2001年正式啟用，大樓正面中央還有一座稱之為「知識之門」的拱門，象徵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知識寶庫，隨時為讀者而開。這不僅令我聯想到的波赫士的短篇小說〈巴別塔圖書館〉，這位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立圖書館工作長達十多年（1931～1946）的魔幻大師，描繪了一個無限的宇宙圖書館──「宇宙（別人管他叫圖書館）由許多六角形的迴廊組成，數目不能確定，也許是無限的。迴廊的護欄很矮，任何一個六角形都可以看到上層和下層，沒有盡頭」。

台北也有一座「巴別塔圖書館」。如果你曾去過師大在和平東路的總圖書館，你會發現有時現實是想像的翻版。館內的空間感相當接近波赫士的描述，除了不是六角形和無限之外。以前師大總圖書館甚至是我曾見過最具人性的圖書館，護欄邊還有沙發，可以讓梁朝偉和陳慧琳一起躺在上頭，一面聆聽附設耳機裡傳來的古典樂，一面閱讀《夢的解析》。可惜沙發現已不存在，倒是在台大總圖書館還經常可以看到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學生。人們是不該專程到圖書館睡覺，但也沒有規定在圖書館非得張開眼不可。於1957年被任命為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的波赫士，不就是個盲人嗎？甚至他的前一任館長格魯薩克（Paul Groussac）也是失明。閱讀真正需要的，是心靈之眼。

我關掉螢幕，取出《無間道III：終極無間》，準備待會下載回家欣賞。我現在身處的這座圖書館像個城市，途中經過地下二樓，是類似紐約黑街的犯罪區，裡頭擺滿歷代的禁書，你可以讀到希特勒的《我的奮鬥》或是小說《羅麗塔》（Lolita）等等。此處受到管制，連翻閱書籍都會被輸入檔案管理。我望見一位站在最後一排書架後的黑衣人，他匆匆將書闔上，用詭異的眼神望著我，讓我聯想到布萊德彼特主演的《火線追緝令》（Seven）中那個利用圖書館研究七項原罪的連續殺人魔。趕緊奔回一樓，這裡是最熱門的觀光區，架上擺滿五顏六色的最新流行雜誌與專業期刊。大廳中央還有一座羅馬噴泉，許多人慵懶地坐在對面的大階梯上閱讀，還可以看到幾個身旁擺著大背包的知識自助旅行者。當然，裡頭都是書。不過階梯上實在有些擁擠雜亂，還是換個地方安靜一下。我打算到頂樓的植物園逛逛，聽說裡面還有一座天文台。

●有機的知識宇宙

圖書館的表面功能是藏書，但如何協助讀者找到適合他的書，我不僅想起華爾堡圖書館（Bibliothek Warburg）的例子。德國馬堡學派的哲學大將卡西勒（Ernst Cassirer）在初次看到這座圖書館時，他曾感嘆：要不選擇逃開，不然就得像囚犯一樣在裡頭待上幾年。《藝術的故事》及《寫給年輕人的簡明世界史》的作者宮布利希（Ernst H. Gombrich）也曾是華爾堡圖書館的館員，後來圖書館在納粹威脅下，於1933年從漢堡轉移至倫敦之後，他還成為館長；美國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也利用華爾堡圖書館寫下他最滿意的著作──《利瑪竇的記憶之宮》（The Memory Palace of Matteo Ricci）。

在1929年逝世之前，館長華爾堡（Aby Warburg）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不斷重組書架上的擺書順序。由於人們本來想找的書往往不一定是他最需要的，反倒是經常在隔壁發現另一本更適當的著作，所以每一本書內容都應該被相鄰的書所補充，這就是華爾堡所謂的「好鄰居法則」（The law of the good neighbour）。於是你會在《白色巨塔》左邊發現《醫學倫理學》，在右邊找到《日本偶像劇研究》。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都是隔壁另一本書的延伸閱讀，如此蔓延成一個有機的知識宇宙。你可以從圖書館的任一點出發閱讀，沙特在小說《嘔吐》中提到打算從A一本本讀到Z的圖書館自學者將得以解脫。在電腦編目的協助下，圖書查詢已越來越方便，表面擺設的方式並不重要，不論書本流浪到哪裡，隨時都可以利用電腦搜尋與鎖定書本的位置。以「媒體即訊息」聞名的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曾在一封信提到：「我想到一點，那本書（指《理解媒體》）沒有講到的一點：新媒體老是要吃掉舊媒體，然後以莫名奇妙的方式讓舊媒體發生變化……報紙吃掉書籍，電影吃掉報紙……被吃掉之後，舊媒體往往變成一種高雅的藝術形式。」（1964.8.10）同理可證，當交通工具越來越來發達時，不但沒有讓人類停止走路，反而讓慢跑成為一種休閒。麥克魯漢果然是有真知灼見。順著這個邏輯，我們可以知道，當電子閱讀越來越方便時，傳統的書本閱讀不但沒有因此被取代，反而成為一種珍貴的才藝，一項時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