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我好像在那去過許多地方，卻又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清楚的記憶。我發現我的手邊竟然沒有留下任何一張在巴黎的照片，甚至想不起來到底去過兩次還是三次。一個似乎印象清晰卻又極度模糊的城市。



同行的攝影想趁著跑完坎城影展，到他從沒去過的巴黎走馬看花拍拍照片。我想，也好，就順便回去走走吧。就當重新認識這個城市。也許可以找回些什麼，彌補些什麼，或者真正地丟掉些什麼。畢竟，想丟掉些什麼，也得先知道那要丟掉的是什麼才行。

曾有一年，我在剛與男友分手時認識了威。當時剛經歷了分手之前很長一段不開心的生活，重回單身的我充滿了一種奇特的漫不在乎的心境，只想當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什麼都不想去想太多，和威的關係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形成的。我們從來沒想過彼此到底是否真的算是一對情侶，也不大去想將來會怎樣。跟著愛玩的他，我甚至嘗試了好些瘋狂的玩意。當時真的覺得，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學美術的他一直對於歐洲有著熱切的嚮往，剛好那年秋天，我要去威尼斯影展採訪，他很興奮地希望順道一起來，寄住我的房間到處走走看看。每天我在麗都島上忙著工作，他就跑遍威尼斯本島，遊覽教堂裡看不完的藝術瑰寶。我們並計畫好了影展結束後轉赴巴黎，在巴黎待上幾天，遊覽那邊更豐富的藝術典藏。還記得，剛住進麗都島上的小旅館時，他買了一小盆紅色的長壽花放在窗台上，作為練習寫生的對象，每天打開窗門，就可看到紅色的花映著藍色的天空。

同行旅遊對於兩人相處永遠是很大的考驗，影展未到尾聲，我們已經因莫名的小事產生裂縫。偏偏未來還有巴黎之行要繼續走下去，其實是卡在一種相當尷尬的情境中。我們到了巴黎，住在一間浴室在走廊上必須與人共用的老舊小旅館裡。熱愛梵谷的他帶著我跟著書上的指引，跑遍了好些梵谷曾經落腳的地方，甚至還包括了梵谷在生命尾聲時曾經畫出《麥田群鴉》那幅經典作品的那片麥田。還記得那天在巴黎郊區的一家小餐館裡，他忽然哭了，他說，他知道在回到台北之後，我就會跟他分手。我很殘酷地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因為我是真的不知道兩人以後還要怎麼走下去，我真的無法安慰他：「別胡思亂想，不會的。」

多年以來，這段關係在我的心底被封存，彷彿不曾發生過，就連巴黎這個城市的面貌，也在印象中跟著變得模糊。直到這次重回巴黎，我想，也該是為這段記憶找個角落安置的時候了。今年的坎城影展，莫名其妙從開幕下雨下到閉幕，影展結束後坐火車到了巴黎，雨勢更大，每天都拖著一身濕漉漉的衣服，以及從坎城感冒還未徹底痊癒的身體到處跑。不過有兩個地方，我知道我是該去的：奧賽美術館，以及橘園美術館，這是從前我跟威一起來時因為剛好碰上整修閉館而無緣造訪的地方。侯孝賢導演也剛在奧賽拍了《紅氣球》，我當然想去看看。

終於走進當初無緣的奧賽，看到梵谷、莫內等人的畫作真跡，心中充滿不可言喻的複雜感受，一方面為了親眼見證偉大的藝術作品本尊而難掩悸動，一方面心中隱約知道，此行其實也是為了另一個生命中早已失聯的人來看的。就當是彌補那年我們對彼此無心的傷害吧，彌補我們無能修補感情裂痕的遺憾，也替我自己為那段後來在記憶中不斷逃避的過去畫下句點。

由奧賽走出，過了塞納河轉到對面的橘園美術館，大門卻依然深鎖著，原來當日周二，剛好是橘園的每周休館日。我的橘園之行終究還是只能作罷。那年我們在陽光下來到這裡不得其門而入，今年的我依然得獨自撐著傘在雨中離去。畢竟，也許沒有任何一段記憶，是真的可以那麼容易地找到徹底的遺忘與釋懷的。



2008年５月29日，寫於由阿姆斯特丹回台北的長榮飛機上


（上圖為巴黎盧森堡公園，下圖為奧賽美術館的大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