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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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15:42 |
轉載
【轉載說明】Michael所轉載王增齊的文章勾起了我許多回憶。因為高中就不顧父親反對而加入國民黨的我,就是在文裡阿忠(李文忠)被退學的事件中開始了我的啟蒙。也因此,看著樂生與野草莓的學生盡心付出卻也受挫於大多數人的冷漠與缺乏公民意識,我總是深信,只要大家身邊有幾位同學因此而得到啟蒙,這就很值得了。
出身於一個全家都是國民黨員的家庭,我的啟蒙之路實際上是很漫長的,幾乎花了我整整大學四年。也就是說,即使我父親當時反對我入黨,那也只是因為不希望我參與政治而已,而不是因為我出身於一個反國民黨的家庭。反之,印象中,高中時我就曾經在我姊姊的書櫃裡,看過她大學時期擔任區、常委與小組長的證書。也因此,在上大學前的成功嶺受訓時,我在莒光日的心得寫作與發言,總是能夠得到長官的賞識,進而被推薦到全營的朝會中發表。
我想,大概也是因為記錄太好,新生訓練當天,教官點了我與另一位畢業自建中的同學的名字,並問我,我想要擔任班代表還是學生代表。隨後就直接跟班上同學宣布,由於大家都互不認識,他已經幫我們班選出了兩位幹部。而我,也就這樣成為學代,進一步參與了校園政治,也和我所屬的政黨有了更多的接觸。這對於來自中南部的我,是很大的鼓勵。彷彿自己能夠藉此告別我曾就讀的那所每年斤斤計較有多少學生考上台大醫科的貧乏又變態的高中。而國民黨與救國團,在那個時期恰恰提供了我許多的學習管道。這也包括我終於參加了從高中就夢寐以求的「台灣史蹟源流研究會」(這是一個希望藉由對台灣古蹟與歷史的研究來證明台灣與中國有著密不可分關係的半官方組織)。
但在這同時,也因為開始有了政治意識,我也會去旁聽李鴻禧老師的憲法課、甚至當李文忠絕食時,混在人群裡在傅鐘底下聽那些搞學運的學生商量對策(在野草莓每晚毫無保密的流水席式民主時,我經常想起李文忠他們在傅鐘下開會的那一幕),也去參加教授們為了決定是否開除李文忠所舉辦的公聽會,直到學校違背了尊重委員會的承諾還是把李文忠退學了。也就是說,在持續接受黨、團的栽培之同時,我也開始有了些許的疑惑。我發現這些學運份子和我並沒有那麼不同,我發現他們在男生廁所貼的小傳單與他們刊物上的言論也不是那麼沒有道理。乃至於,我也開始懷疑,為什麼一個民間的政治團體可以在國立大學行政大樓的某一層樓借用一間辦公室當作校黨部。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接受國民黨與救國團的訓練,而嫻熟於議事規則、期刊編務、組織領導、團康帶領、傳統建築等知識技能,甚至也開始幫他們辦營隊吸收與培養更多低年級的同學。那時,我已經是社會系三、四年級的學生了。(再加上後來警總服兵役的背景,我私下常開玩笑,當許仁碩在電視上被某記者逼問,要他舉出野草莓裡有哪個藍色的老師時,他應該把我抬出來的。只是那記者八成會說,黃厚銘是誰?沒聽過。)
直到大學畢業後在警備總部某縣市的警備分區服兵役,我一下部隊就在選舉期間接下情報相關的職務,加以親眼見證軍隊涉入選舉的作為,以及單位主官在選後說:「我們選輸了。」這一類的言論,我暗自下定決心不讓國民黨繼續這樣黨國不分。如果我沒有記錯,那一年羅文嘉也在軍中發起一個跟軍隊國家化有關的運動與組織。
也因此,在退伍後,我隨即參與了100行動聯盟發起的廢惡法反閱兵運動。在這之前,我只緣於一位研究社會運動的老師鼓勵與帶領,在那個街頭狂飆時期抽離地用相機做記錄。那時的媒體除了在事後一定會提遊行又耗損了多少社會成本以外(諷刺的是,街頭運動起家的民進黨執政時也換了腦袋,大談社會成本),此外,就是把群眾抹黑為暴民。那位老師因為擔心攝影會遭暴民毆打,還特地訂製了有台大社會系幾個字的頭盔與背心。而我,卻在毫無防備地直接面對群眾拍照時,見證了群眾的友善,並在事後的報導中確認了媒體的抹黑。但我在廢除刑法一百條的那次運動中,最大的收穫卻是某位學姊在大家被驅離、載送到台大門口後的經驗分享。她訴說著自己如何徹底實踐非武力抗爭的原則,直到被抬上警備車、被抬到座位上為止,對照著自己的實踐我有了更深刻的體悟。而這難以忘懷的體悟促使我在1106凌晨打電話給李明璁關心他是否有經驗教導同學們非武力抗爭的知識,也讓我在1107當天躺在警備車上的走道、並成功說服幾位同學和我一起阻止第一輛警備車載滿學生的企圖。只可惜,儘管在1106與1107那兩天,我幾次上台分享我所知的非武力抗爭原則和精神,卻沒有太多同學能夠將之付諸實踐。也因此,我會更加佩服我的一位女學生,居然第一次就可以很徹底地堅持到底,直到被抬到警備車上的走道為止。
我想說的是,非武力抗爭並非只是上街、坐下來等著被驅離,然後很挫敗地回家,一次次累積更多的失望或憤怒,最後變得更加犬儒或暴力。相反地,非武力抗爭是要培養與鍛鍊出更多意志堅決並手段平和的同志。如果三、四位和我一同躺在警備車上走道的同學就可以遲滯警方的驅離行動,那麼1107當時的三、四百位師生、乃至於未來要是有上千位、上萬位民眾也以各式各樣有創意的方式來進行非武力抗爭,我相信沒有一個政府可能抵擋得了這樣的堅定而和平的力量。正如甘地的不合作運動甚至可以讓殖民政府屈服一樣。
實際上,我也親眼見證了野草莓同學們在運動中的成長,並且聽到樂生的同學們告訴我,他們在最後那次反迫遷的行動中如何遭受更加粗暴的對待(其實野草莓後來在自由廣場被驅離時也有類似的遭遇)。我想,他們將會跟做為上一代的老師們不一樣而有自己的特色,因為他們參與社會運動與民主改革的經驗跟老師們不一樣,也跟我學生時期不一樣。在這過程中,也會淬鍊出不同於老師們的能力,甚至可能會走上不同的道路。但只要不忘初衷,那就夠了。反之想要成為有學術成就的大師,說不定更可能是一條交換靈魂的不歸路。
我並不是要建議大家別走學術,而是即使走上學術這條路,只要不忘初衷,年輕時為正義所付出的,也將形塑出自己特有的問題意識。或是,如果沒有走學術這條路,也已經在參與過的這些運動中,培養出我年輕時、甚至至今都還沒有的能力與意志。只要不忘初衷。其實,我也很感慨王增齊提到的那些人名裡,有些人因為過多的政治權謀而交換了他的靈魂。
此外,我也深信,不論是走入社會還是走學術這條路,實踐與思考閱讀是需要同時並進的,我們現在所面對的問題與心中的困惑,很可能許多大師已經想過了,因為他們也曾經年輕過、認真地困思他當代的問題。這也是他們的著作能夠經得起歷史的淘洗的原因。有現實感與疑惑的思考與閱讀必然有助於實踐,同時,也只有在實踐中有了疑惑後的閱讀與思考,才會成為真正的知識,而不只是無法消化的資訊、或只是成就自己就業條件與身分地位的修課學分與學術研究成果。
無論如何,正如在日前跟一位野草莓同學的對話中,我說,雖然現在我被你們當成老師,但我期待,經過這些實踐上的淬鍊與困思後的閱讀,有一天你們會成為台灣的領導人,而我會很高興地擔任你們的幕僚或部屬,因為時勢造英雄,我年輕時花了很多時間摸索,至今才稍有啟蒙,而起步比我早很多的你們,未來才正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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