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國王因為肺結核住進了我們單位的負壓隔離病房,因為心臟衰竭,只要一活動就喘,剛開始只是氧氣面罩使用著。住進沒有窗戶只有一個時鐘的隔離病房的頭幾天,家屬為他帶了一台DVD,看的多半是世界探索之類的片子,再幾天,病人開始出現瞻妄的情形,他開始對我說著:「我是波斯國王,我會引燃石油爆炸,但是我會先跟妳說,妳要先跑...」; 當我一大早跟他問好問他吃飽沒,他會說著:「不用吃了...再吃也沒多久了...」,其實在病人有這些反應時,我們心裡都有數,這病人快要有事發生了。果然...二氧化碳吞噬了波斯國王,在爲他插管使用呼吸器後,他完全清醒了,還忘了自己曾經是波斯國王這回事,就這樣...我的惡夢開始了。
波斯國王在插上管子之後,雙手被保護性約束著,進食由鼻胃管被進行著,每2個小時被我們擺著各種並不舒適的臥位,耳邊響著各種儀器的聲音,痰液在極度忍耐中被抽吸著;我相信,在這種情況下,人不瘋狂,才算是奇蹟。波斯國王開始歇斯底里的按著叫人鈴,各種理由,可能是關燈,縱使是在你剛踏出病房的那一刻;可能是餓了...在你剛給他一瓶牛奶一個小時之內;可能是找醫師...在你為他剛撥出醫師電話號碼之時;可能是不舒服...在你已讓他服藥一分鐘過後;可能是抽痰...即使是抽吸管已經抽不出任何東西時。我知道他快瘋狂了,卻不忍心將叫人鈴從他手邊拿開,因為在他的世界中,唯一能掌控的便是那小小的紅色按鈕,然而...這顆小小的紅色按鈕,力量竟然大到讓我有想死的念頭。
其實...我並不因此而對波斯國王感到厭惡,我知道他是不安才會這樣,由他在換完床單馬上搜尋叫人鈴的右手即可發現;波斯國王是讓人哭笑不得的,我會在用餐時間告訴他若沒事我就去用餐囉,他便會揮舞著被約束的手要我快去吃飯,在我扒完便當正為他給我安靜的30-40分鐘而感動時...他大概也算計好時間而按下紅色按鈕,在我半暗示的告訴他:「阿伯...你這樣的一直叫我進來,那我其他病人都沒有辦法照顧了...我看我乾脆在裡面陪你好了...」,話還沒說完便見他猛力的點頭,我...真的只能無奈的笑著。
波斯國王因為無法掌控世界而瘋狂的控制紅色按鈕,而我因為無法掌控不停被按下的紅色按鈕而瘋狂。我的同事對我說:「你就是對他太好了...」,我...無言以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錯在哪兒,難道在病人按下叫人鈴30秒內出現在他面前也是個錯誤,或許我應該選擇性失聰;難道在抱著耐性等著病人一字一句的寫下需求也是種錯誤,或許我不該讓他有表達意見的機會;難道忍著已到嘴邊的髒話輕聲的對病人說話也是種錯誤,或許我早該惡言相向表達不滿;什麼是恰當的應對,我開始感到迷惑了。
我是有點失落的,病人出現瘋狂行徑時,我們是會會診精神科尋求支援的,但如果是因為病人而把醫護人員搞瘋時,好像大家都會覺得是醫護人員本身調適能力太差,我突然好羨幕不是穿著白衣的行業,做錯都是可以修改的,而我們...面對的卻是生命,不容許有錯誤,一旦有錯誤只能自責和認錯,但有沒有人想過錯誤真的單純只是個人因素所造成嗎?大環境難道一點責任都沒有?唉...好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