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射与温暖

龙姬(5.14更新）

Fri, 05 May 2006 17:24:56 +0800

学阿蔷，编故事^^不负责任地编幼稚的童话故事~~

前言
姬在此的意思，有字典上的，美丽女子。也有日语中的，公主。
不错，在这里确实想写一个童话，关于公主的童话故事。
但是不想用公主，故用姬字。
说到公主，未免令我想到两种感觉。
在那样古典的东方，公主并不意味着美好啊。这沉重的身份总与战争与政治相伴，一朝兴盛，多少个公主便代表多少块奖牌，嫁与重臣便罢。一朝战起，远嫁和亲更是免不了。那样悲凉的夕阳下，美丽的公主永远用自己纤弱的肩，背负家国天下的使命。
而西方的公主童话多了，幸福多了。多少个公主便有多少个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一起遭遇魔鬼，一起闯出古堡，最终的结局永远是美好的，这是童话。甜甜的，美美的。
然而此时我要讲述的故事，不是一个悲凉的故事，却也不是一个甜美的故事。
所以不说公主了，何况故事的主角们并没有一个公主。

碑言
我们的先辈为四大英雄。
勇猛的伊斯特拉来自东岛之大城，聪慧的尤丝莉来自南海之村落，贤明的森普来自西荒之雪山，通灵的拉菲儿来自极北之环国。
四大英雄少年时扫平了傀儡的侵扰，荡涤了精怪的恶行，收服精灵之王踏上镜国之土，深入瑟奇娅森林杀败龙神。
从此整个大陆，全为人类之所有。
各国共和，四大英雄称帝，为四人永恒之国，念其四少年之友谊，更令后代永记。
称帝一年，四英雄于新年之清晨，共立宫殿高塔之顶。沉默，骤而起飞幻化。举国叹之，为神。
四大英雄雕像与此碑一同，永立毕勒广场。
四人永恒之国，世代帝王为四，以禅让为嗣。宫殿为四，于都城东西南北。军队为四，组赤黄绿紫。
永记四大英雄。

人言
那国碑上便刻着那些碑言，高大地立在四大英雄雕像边。
而四大英雄雕像，更是高大呢。
人们无法测量雕像的高度，只是几百年前四大英雄化神后。大臣们便已着手建造，而就在不久前，这雕像，才算完全竣工。
要说这竣工倒也没有，按照数百年前大臣们的计划，雕像本应由术法上漆，成为彩色。而今，雕像仍只是白玉雕刻，并未上色。
其实，按照如今东国王的说法，上色工程本应该进行。然而，却因为一项传言中也许有的隐秘之事，迫使上色工作延迟。
那又是一种什么传言，人们尚不知道，却传到了四位国王的耳中？曾有近臣问起，四位国王却是不明说，只说，这传言，与四大英雄留下的木匣有关。
既然如此，便无人再敢问下去。四大英雄称帝当天便留下此木匣，嘱咐此匣只有世代国王才得以开启，不可令他人得知。
但是，那传言，国王们却让它流传到了民间。
“当年被杀的龙神可能遗下年幼的公主，由逃脱的水龙神祭司抚养，二百余年，公主已成年，恐为龙神复仇，有何举动。”
可人们不明的是，这传说即便是真的，又有何可怕？龙之一族已被诛灭，就算有个公主，能做些什么？而四位国王，又为什么为此戒备呢？
难道，木匣中有什么？四大英雄预言什么呢？
当然，这不过是说说，王国，仍在飞速发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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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之源

Tue, 07 Feb 2006 23:07:54 +0800

一
我在那空旷的廊中行走，我在那摇曳的灯下行走，我在那阴暗的氤氲中行走。冷冷的古铜色光芒与名贵典雅的熏香气息混合而来，缭绕在我的鼻下，吟着属于这条长廊的种种诗词故事。偶尔有风铃叮当的轻响，恍惚中像一个个孩子，嘲笑着我，又像一个个长老，审判着我。这样若有若无的响声拥有绝顶的智慧，它们已经了解了我拙劣的思想，判决了我愚蠢的罪过。而我接着行走，不会停留，在这过程中坚决不回头看。我知道身后没有什么在等待我归去，没有什么在保佑我成功。或许我本就不需归去，不需成功。我依旧走着，脸上带着微笑。
一步，两步，三步……从踏上最顶楼开始，走进她内室的门为止，一共需要九十八步——如果我刻意地把步子化小，则可以走一百步。我的手心攥紧，冰冷却冒出了汗水，并不觉得紧张。那个纸包在怀里，隔着锦衣仍可感觉到，仿佛一块焦炭烫着我的胸口。我没有伸手去摸那个纸包，那个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纸包，它即将打开。
水琅，我仍然微笑着，轻轻念出她的名字——一个已经废弃的名字。我仍然在行走，念着我心爱的女孩的名字，念着我憎恨的女人的名字。水琅只是一个废弃的名字，没有太多的人知道它，它像一只天麟鸟，被扔掉了，被丢掉了，没有人惋惜它。人们只知道她是城主无曼，她叫城主无曼。
九十五步，迎箩自身后跑来，叫我的名字。迎箩身上散发的香味甜甜，有种红瑞松糕的软软感觉。迎箩的声音清清，像天麟鸟一般清澈婉转。我停下了脚步，回头，对迎箩微笑——我一直都带着这样的微笑。迎箩的脸在我面前展现，我的头不禁有些晕眩，我看到迎箩竟然与幼时的她如此相似。
一样的美丽可爱，如今的迎箩竟这么像当年的水琅。
尽管迎箩不过是水琅的侍女，水琅若在云端，迎箩便在水底。我的神志一定已开始涣散，在我的眼中，普通侍女迎箩的脸颊和霸主水琅——应是如今的城主无曼——重叠在一起。
迎箩十六岁，正是绚烂璀璨的年龄。我翻找着自己的回忆，想着十六岁的水琅，她是否也和迎箩一般快乐天真？
可是我却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水琅也只有十七岁。
一刹那间竟然忘记了眼前迎箩的存在，记忆抽丝剥茧，全是水琅。四岁的水琅，五岁的水琅……也许刚才与迎箩影像重叠的便是十二三岁的水琅罢。我惊讶地发觉水琅的生命竟绽放得如此飞快，童年的稚嫩和少年的天真都在经历过便褪去。没有人会认为如今的她是个十七岁名唤水琅的少女，她是城主，城号无曼。她强大甚至狠辣，冷静甚至无情。她不是女人，她根本不是人——尽管她在一年前便嫁了那个掌控全城十之八九顶尖术士的韶绡，更于昨日子夜添了幼子。
这或许就是水琅一生的全部。
我知道这些倘若不是她一生的全部，她的一生将无比起伏汹涌。但是，这若是她一生的全部，千万人的一生将无比起伏汹涌。
迎箩看着出神的我一腔天真，我仍在微笑，对她说对不起——其实我不需向她道歉，迎箩是不重要的，她不过是城主的侍女，一个棋子，一件工具，更是一只天麟鸟，扔了，也不需可惜。
精魄汇成的剑刺穿迎箩的咽喉，我没有看迎箩的脸，只是在迎箩倒下前接住她手中的药碗，不让它洒出一滴。然后，我用极简单的法术消弭了迎箩的尸体——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并未认为我必须成功，然而我却清楚，错过这次便再没有机会。就如阿岚陀国使者见我时所说的，或许水琅的一生中，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单手托住药碗，迎箩和当年的水琅都是粉红的小仙女，而如今的城主无曼，是个血红的妖魔。
我的右手伸入怀中，掏出纸包。我异常冷静，甚至没有一点点颤抖和犹豫。我攥住纸包，食指和拇指撕开一条细细的口子。我把纸包中褐色粉末倾倒入药碗，或许是我撕的口子过于细，或许是粉末也留恋着空气的清爽不愿落入药水。粉末如同淙淙的小溪，划过一条细小的弧线流如药水，仿佛一只放走的天麟鸟，还在视线里呢，却永远回不来了。我看着无声落入药水的褐色粉末，像丝线一样不会断开，缠绕在我心里，把没有忘记永远不会忘记的种种牵出来。我的眼前出现了认真地翻看《舆帧集》的水琅，反复吟咒练习还未熟的术法的水琅，在花园中望着纸鸢惊讶地笑的水琅……十三岁的水琅向我走来，举起手中玄石打造的鸟笼“这可是天麟鸟哦，好漂亮吧，叫声好好听哦。”……十四岁的水琅打开鸟笼，粗暴地抓出天麟鸟，一把扔出窗外“这种鸟儿小时候又漂亮又会唱歌，长大了就难看了，嗓子也哑了。”见到不解的我，用手指戳戳我的额头“喂！你不知道到吗，养天麟鸟就是这样的，小时候好玩，长大了就扔了。”……这些画面都是无比清晰的，曾在我心中一次又一次雕刻回味。十四岁的后半年水琅便登基了城主之位，从此废弃了水琅的名字……
我不再回忆，把千丝万缕的念头撕断放回心中去。纸包中的粉末已经有一半没入药水，我不再倾倒，单手包好纸包——在这同时，我已化身为迎箩的样貌——推开金玉装饰的门。

二
阿岚陀国使者说的果然正确，正处于最虚弱状态的水琅不愿运用充满精魄的金色双瞳看透一切。她真的如一个安静的母亲，安静地喝着我端给她的药水。我注视着她的脸，第一次如此靠近地注视她的脸，甚至可以看到她额头上不断冒出的细密汗珠。我安然地为她单手端着药碗，她已不会看透，更加不会有人看透。
(觀看全文...)

空河

Fri, 20 Jan 2006 21:09:38 +0800

1.应该算是与阿蔷共同合作，与《生》为同背景文章。尽管两篇文章中背景的时间、地理差距不知有多大，世界观也不尽相同。然而理论上，两块大陆还是相通的。
2.《生》可以在右侧链接中“夜晚和她的废墟”找到
3.有兴趣者可以私下找月领《空河》趣味阅读测试题，是个非常恶搞的东西。回答后有丰厚奖品>_<包括N多周边（包括《生》与《空河》以及以后可能出现的种种）并且不断更新中。
4.用画图画了一张丘河大陆地图，不贴上来因为太难看影响博容，有兴趣者也是私下要。
5.本文不断更新中，争取不做大坑。
6.《生》以及《空河》是共同的魔幻系列，虽不完全了解阿蔷的想法，但月个人来说还是想认真地对待这些文字。那是我们在生活中，一个奇异而现实的梦想。
7.对这些文字有兴趣者以及想加入此魔幻系列者与月联系。尽管月现在不是很有时间很有精力的人，但还是希望可以认真地做这件事，认真地写这些魔幻，和朋友们一起。
8.这也许是传说中的死不放手>_<明明老了还要学年轻人认真兮兮的，可是月就是这样执著的人，取笑者或反对者以及说月精神太多没处用者就不用说话了……

一、山水天地
这辆马车的确没有非常惹眼的式样，就在幻光城主面臣楼之前，一会工夫就可以看到好几辆这样的马车。
虽然比普通人用的马车大了些，却一点没有豪华的装饰。四方的车身静静地涂着幻光城所特产的碎金漆，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闪着同样变得懒洋洋的光泽，倒是莫名地体现了些悠闲的意味。车顶便是官车中最常见的四角飞檐顶，远看犹如小亭一般，却略失了些秀气，仍显得懒散。飞檐头挂了四个混银铃，幻光城少风，阔青石板路也平坦，铃铛便也不会随风响起或随颠簸出声，只是在转弯时，不情愿似的发出那么一两声丁丁当当。
而拉车的灵兽也只不过能让路边乘凉的闲汉们稍微注意一些而已。句奇，使用这种貌不惊人灵兽拉车的人并不多。句奇的身形与普通马类似，不过是颈子稍长且无尾罢了，论速度耐久，都没什么可言之处。唯一的优点，便是记性极佳，走过的路不再忘记，并且可以自己躲开路人障碍，不需要人赶车。但试想，雇不起人赶车的，又怎会用得起灵兽拉车？
窗开得很小，还挂了帘子。想当然车里的一定是个奉公守纪的官吏，可能是使，也可能是参，最多不会超过尚。
就是这样平凡的马车，人们看了两眼正准备把目光收回时，却又被这马车所吸引，所惊讶，眼睛便凝聚在了马车上，一直顺着走，马车走出视线，竟然脚下还呆呆地跟着走了两步。
就是这样平凡的马车，它散发着一种不平凡的气质！是的，马车，整个马车都在散发着不平凡的气质，即便是在都尉甚至领主的马车上，都不会散发这种气质，都不会使人感受到心中如此震撼的感觉……就像目光直视着太阳。
那看在人的眼里明明不明亮的碎金漆，看到人的心里，竟然散发着无比的光明和温暖。那听在人耳中并不响亮的银铃声，听到人的心里，竟然响彻着史诗一般的神圣。那所有人都不会感到特别的飞檐，在人们注视的目光中似乎卷翘起来，张扬起来，一飞冲到云端里，冲到太阳上去。
这辆马车的气质，这辆马车的气质……轰烈，这辆马车一定是轰烈的。超过茶楼里说书先生折扇下的行侠术士，超过酒店小二葫芦里的天才少女。这样的轰烈，将把一场只会在“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传奇带到现实中，带到人们的眼前！
此时，又有谁不想知道马车中究竟坐了什么人呢？
只是马车已经转过了中心广场上并不大却被水底的珠宝贝壳映得珠光宝气的“明池”，轻巧从容地拐入了去幻光城主里府的白石路。
果然不太一般呢，去城主的里府见城主。人们这样暗暗感叹着。

上了白石路，便不再有一般城民观望，景陵辰微微一笑，从厚锦广袖中伸出纤长却因为略瘦了些而关节有些凸起的手，缓缓撩起帘子。
午后的阳光虽说总使人软绵绵地懒起来，毕竟还是最强烈的。顿时透过不大的窗户全都打在景陵辰眼上，景陵辰未免也要微微眯起如星明亮的眼睛。
为了防止城民好奇地围住马车向里看，马车已经被他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款式，并且从不拉开帘子，但还是有众多的人对他的马车兴趣颇大，讨论的声音他不仔细留意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景陵辰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微笑，然而两条剑眉却轻轻沉了下来。
幻光城中城的城民啊，因为长时间的安逸平淡而厌倦了呢。他们心中藏着欲望，想目睹传奇故事的欲望，越来越急切。
也许对这些人来说，三十多年前的讨伐巧蝶原，诛灭巧蝶原一脉三千余人全部活口。十多年前的翼之族大进攻幻光西城边界，战争被双方皆受到的天灾中止。最近几年的翼之族无数次小进攻以及战争中死去的几位还算有名的将领……这些都是遥远的事情，不是他们所见的，不是和他们有关系的。他们想看的，说不定只是在小街上，白衣少女一句咒语击败大汉，把被打的小叫花抱起来安慰的故事。
也许他们将要的到厚礼了呢，景陵辰无聊地想着，上扬的嘴角带起了一种戏谑的快意。
又把帘子放下，让阳光暂时锁在视线之外。景陵辰一指竖起立于胸前，没有吟唱咒语——小小的法术，他不过是要在百无聊赖之时施展个小小的法术。
然而这法术的意义，不是小小的。
气状幻影像水壶的蒸汽一样在稍暗的车中凝集起来，起先是一些小小的水滴，开始扩充，开始融合，开始拼接，开始雕刻……轮廓出来了，色彩出来了……
这个手掌一般大小的幻影，不就是幻光城中城么？
看着不知看过多少遍的幻影，景陵辰仍不免露出赞许和惊叹的神色，以中央广场为中心，街道和建筑以罗盘状散发开来，南为民居，多为商人、文人、小官吏之宅，东西为市，包括商铺、客栈、茶楼酒楼与长时定居经商者之居所，北为城主和重要官员或术士的住所以及事务处理场所，也包含了培养文人术士的冥文堂、神术堂。城主的会臣楼、图治阁及内府并非建在一处，而是分别在官员居所中央、居所与双堂交界处和术士居所中央。并没有太多时间的路程，却体现了对官员的倚重，对育人的关心以及城主本人受到众多术士保护的安全。
景陵辰又一挥手，手掌大的幻影大小仍未变，但比例却变化了，周围扩充了幻光城外城。广阔的外城土地几乎是中城的二十倍有余，人口也更稠密些，可以按方向分东、西、南、北四外城。外城分为领地，每块领地也有其小城及农田，小城仍按照中城制度管理。领地需向城主纳税，包括粮食、金银及领地特产，领主由幻光城主亲自分封，各治其地，然而领主不传后代，也不可自定继承人，一旦去世或离职，领地便被收回，分封给下一代领主。每代领主上任，领地名称便会由领主意愿更改。近几年似乎没有领地更换领主，景陵辰幻影中的外城则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西外城经常受到西方翼之族的攻打，虽未有甚告急之处，但也不得安生。
手掌中的幻影继续扩充着，整个丘河大陆，便展现在眼前了。
幻光外城之外，便是其他部族地界，最令人头疼的不过翼之族。翼之族是生活在秃山峭壁上顽强的民族，崇敬勇者，认为战争和掠夺是理所当然，相信弱肉强食和以暴治暴。虽然人数不多，但全族骁勇尚武，七岁以上族人，无论男女皆能作战。擅长攀崖，尤其是在峭壁上挖出洞窟，居于其中，洞洞相连，甚至穿越山头到达另一边。
除少数西荒小族保持中立外，大部分小族都已与幻光城签订契约，也就是寻求幻光城的庇护。
景陵辰深吸一口气，英俊的面容缓缓失去了微笑。
手掌的最西面，比翼之族生活的秃山还要西的群山，手掌的最北面，比陈荒诸小族还要北方的群山。西方和北方的群山连在一起，漫出手掌去，没有尽头，永远不会有尽头，没有人进了那些山再出来过。那些山叫空丘，明明是险峻无比的高山，偏偏叫丘。
手掌的最东面，比豫莱群岛还要东面的茫茫大海，手掌的最南面，比潜凤、朱銮几族还要南的海上。东方和南方的大海连在一起，漫出手掌去，没有尽头，永远不会有尽头，没有人驶向那大海再回来过。那大海叫空河，明明是永无止境的大海，偏偏叫河。
景陵辰消失了幻影，用凸起的指关节撑住额头，直到手指泛上一种浅浅的青色。丘也好，河也好，山也好，海也好，都不必太关心的。他现在需要关心的，不是这些。
车已经停下，几匹句奇不住鸣叫，到城主内府了呢。
不知道幻光城主那个特别的孩子，又在想什么？
二、梦之魄
“水络，你为何而生，又为何生于这个世界？水络，你为何而远去彼端，又为何而归来？水络，你为何微笑，又为何孤寂？水络，你为何痛苦着，水络……”
“不要！”花弋歇斯底里地大喊，喉咙早已嘶哑充血，撕裂的声音喷出浓重的腥气。他只是要向前方奔跑着，眼前一片黑暗，一片血红，混凝着倾泻而来，粘稠得让他无法呼吸。头晕，四肢早已使不上任何力量。黑暗和血红是实体的，紧紧压迫着身体，又含着锐利无比的锐端，花弋的衣服被划破，匆忙地撕下，花弋的脸被划破，手被划破，鲜血流出伤口，迅速变冷。他还是要向前奔跑，不知方向，几乎发不出声音“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水络，你痛苦吗？水络，你为什么要这样？水络，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水络，我知道你的痛苦。痛苦的翼之族人水络啊，翼之族人水络，翼之族人水络……”
花弋终于放弃了，不再挣扎，脚下迅速下陷，拉他沉沦。他的眼睛早已闭起，实体的黑暗和血红从口鼻汹涌而入。伤口中鲜血一滴，一滴，一滴，冰冷得连流过的皮肤都感到一阵寒颤。眼泪溢出眼眶，没有流满面颊，平白无故地消失了，支离破碎。
然而他不再下沉，被柔软的白云托起在空中，清风抚摸伤口，止住滴血。辽远的芬芳幽然，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当年，在那样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花山花海中。
那个声音温柔如当年像母亲一般的人“花弋，不要痛苦，渡过空河吧，渡过空河，找到夜之族，那才是没有痛苦的地方，那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啊……”
花弋骤然醒悟了，伸出手臂，抓向遥远的彼方“等一下，等一下，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回花山，回花海……”
“花弋，去吧，渡过空河，那里才是真正的花山花海，不要回头，渡过空河……”
那个声音越来越遥远，却带着浓重的幽怨与期望，花弋疯狂地追赶着，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声音的一片衣角……看到吧，看到那个声音吧，他猛地睁开眼睛。
花弋醒了，不过是等待城主召见的时候，莫名地睡着而已。
幻光城主内府偏厅呢，有午后的阳光透过琥珀窗扭曲变形地射进来。从软榻上缓缓站起，自窗望出去——幻光城主的内府并没有太多侍者守卫，院子冷清了些，几个碧衣女吏静静侍立在一男一女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身旁。孩子们笑着，跳着，目光中闪动着无比寂寞的神色。偶尔小手无聊地扬起，一串完全超过神术堂对更高年龄孩子们传授法术等级的幻影在空中展演。
门无声推开，碧衣女吏悄然而入。面对花弋，清素的面颊上泛起了隐隐怀疑的神色。“公子弋，城主宣见。”顿了顿“公子陵辰也已经赶到……”
花弋收回洒在窗外的目光，微微低头，若有若无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然而碧衣女吏却收敛了目光中的怀疑……眼前的人，又是和任何人一样的么？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汇，然而，灿烂的阳光，没有使他的半边脸颊变得明亮。沉郁的阴影，更没有使他的身上沾染一丝黑暗。
这是一个不会受世界影响，极尽纯洁的人啊。
三、将战
当景陵辰走进幻光城主内室时，他看到了几个月未见的老友花弋。
幻光城主的内室十分简洁，未磨光滑的大理石桌椅，不算十分整齐的竹制书架上堆积着卷轴与古老的竹简，玉石床没有铺太厚的毯子，更没有挂帐，墙角默默伫立一个红木制小小的柜子，上了锁，似乎已经积了灰尘，样式颇为秀气，与市内其它陈设差得很远。
墙上孤单地挂着一把剑。
幻光城尚术，城主更是讨厌武器，怎么会挂剑于内室？
花弋便静静立在窗边，他的目光仍然望着窗外，瞳孔却似乎没有距离。他安静，却悠然，甚至带有一点点的闲适。他在等待，又不在等待，他完全可以站下去，再站下去，不用在乎时间空间的转变，不用在乎这个世界的转变。
但这个安静的人，永远让人感到莫名的心碎，感到莫名的怜惜。
然而敏锐如景陵辰却感受到了这内室的怪异。
喜光的城主，却不知使用了什么法术，整个内室弥漫着灰黑色的光影。简单的摆设静谧过度，仿佛在蒸发升腾着什么。两名碧衣女吏静静侍立一旁，脸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幻光城主尚未出现，然而这已经是城主的内室，城主自然不会在更里面的房间。然而既然宣了二人，城主又怎会不出现？
灰黑色的光影光怪陆离地以墙上剑为轴散发开来。
此时，要是思维敏捷的人，便要开始寻思“城主已经让我进来，自己却不出现让我等在这里，到底是什么用意？”就算是一般的普通人，也已经想到“此中必有古怪，只不过我是想不到的了。”
然而景陵辰不会这么想，因为他已经知道这怪异的真相。
花弋也不会这么想，他只不过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笑着，他不需要思考这些事情，他根本不应该去思考这些事情。细碎的阳光自琉璃窗外照射进来，无法在花弋纯洁的影子上撒上一点阴霾。
景陵辰总是带有淡淡邪气的嘴角开始戏谑地上扬。一甩长袍下摆，径直冲着墙上的剑弯腰。“城主化身术精妙之至，果真无人能及。”室中光线摇晃，桌椅都仿佛放入了水中，随水流荡漾。奇诡支气如同抽刀断水，停滞片刻，更流。
然而就在他身后一位碧衣女吏脸上露出顽皮笑容的同时，景陵辰笑着以左足为轴转了半个圈子，正好把礼施给了碧衣女吏。
“陵辰拜谒城主，愿城主永安，幻光永兴。”
一种沮丧而无赖的表情自碧衣女吏脸上升起，美艳的脸上充满惊讶，随即却吐出舌头笑了，就像一个小孩子，被小哥哥识破了骗糖葫芦吃的把戏“你怎么瞧出来的，你怎么瞧出来的嘛！你顶多只能发觉那把剑是由人所化，但是无论凭什么法术也不可以看出到底是什么人呀！”
嘴里埋怨着，手上却熟练地结集精魄解起咒来，碧光飘忽。碧衣女吏便瞬间便为了肌肤白皙的孩子，而墙上的剑，也变成了碧衣女吏。
即使是见了多次幻光城主，景陵辰也不由得感叹起来，这个孩子——他是那么小，甚至那么瘦弱。却有着不可一世的霸主气质，没有人能够撼动。即便他已有十五岁实龄，性子还然像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他是霸主，整个丘河大陆上。
象征丘河大陆第一势力幻光城的城主的血缘标志——青发金瞳是属于这个孩子的。他的眼睛那么大，犹如天上的摇光星一般明亮。长而并不太卷翘的睫毛更点缀了一对星辰，更加明，更加亮啊……
一身比雪还白的简约丝衣，却绝非普通的雪丝或者少见一些的天丝，而是幻光城绝无仅有的孤品——光霜绡丝。吐丝的光霜仙蚕，要在北方陈荒地带的雪山上封冻九年。而光是吐出丝，更要在东南梦湖雾岛的白雾最浓处，吐九个月方才吐完。而这丝，却要在九天之内，到东北影林的白芦茂盛山岭织成帛。最后，便是在九个时辰之内，回到幻光城中央明池的湖心光亭上，加工成衣。一步不可少，一步不可错。而由此做出的丝衣，从此不会沾染上一丝灰尘，韧不可摧，是整个丘河大陆上，最白，最白的衣服。
然而这只不过是一件最白的衣服，幻光城主脸颊、脖颈、手指露出的肌肤，比这衣服还要白呢。
见到胡搅蛮缠的城主，景陵辰不由得也童心大发“谁不知道你最讨厌刀剑什么的了，怎么可能把自己化成剑挂在墙上呢。”
“不要啊，这算什么！”听到景陵辰的话，幻光城主索性跳到桌子上，拳打脚踢全都向景陵辰施加去。
景陵辰涵养极好，只得微微一笑。这个孩子毕竟是小孩的性子，而他的法术之强，才让人由敬生惧。
而幻光城主也稍稍安静了下来——他是常见景陵辰的，他的豪气，他的智计以及刚正不屈却总带有一点可爱邪气的性格都为幻光城主所熟悉。他是英雄，大开大合，为人爽朗刚正，思维同观察力一般敏锐。而他也是个可爱的人，合时宜地开能让整屋人开怀的玩笑，不时说些关怀体贴别人的话语，身上散发的风度使人欣赏使人心折。他是拥有着传奇色彩的人物，会有传奇的经历。
但让幻光城主看得更好奇的却是花弋。
人人第一次见到幻光城主，一定会惊叹于幻光城第一法术好手，竟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而他也早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但是花弋没有表现出惊讶，甚至没有表现出好奇的情绪。
他也注意到了刚才，在他故意布置的奇诡环境中，二人的不同以及二人的与众不同。
景陵辰能够轻易看出真相是别人所不能及的，而花弋根本不去想真相是什么，更是别人所不能及的。就像站在一座含有不为人知宝藏的山前，大多数人只在幻想宝藏却没有能力见到宝藏，劈开山石的人是少见的，不想看宝藏的人更少见一样。
“你就是公子弋？”幻光城主跳下桌子，金色的瞳仁好奇地盯紧花弋微低的面孔“那个据掩霜说擅长保守情报不让任何人知道的花弋？”
花弋此时方抬起头“嗯。”
幻光城主目中的金光乍然停滞，白玉般的面庞变得几乎透明。
这个人……他的长袍并非白色，他披肩及腰的长发并非白色，他的肌肤甚至远及不上如雪如玉的幻光城主白……可是，这才是真正拥有白色的人，这是骨子里透出的纯洁。
他的身材实际比幻光城主高了半个头，但仍令人觉得清瘦纤弱。他的长发未挽，衣袖袍摆皆是宽式，却似乎丝毫未受微风吹动而安静无比。他的脸始终在微笑，而这静静的笑后，总像有那样催人泪下的凄楚。
看到了他，心，仿佛被生生撕去了一块，疼痛而怜惜。
他的心，是否为透明的琉璃呢？那么纯洁，没有一丝杂质。那么柔弱，让所有人都有去保护的欲望，不会让它沾染一点浊世的气息。
幻光城主嗤的一声笑出了，这两个人……如果他的弟弟要拜少保甚至太保，那无疑是要选豁达刚正，聪慧机敏的景陵辰。如果他……如果他的妹妹要嫁人，那还是要选冷静体贴，明朗潇洒的景陵辰。而花弋，而花弋……花弋又是他可以拥有的么？花弋又是这个世界可以拥有的么？
中止了少年的胡思乱想“好了，这次叫你二人来，原因如此”
幻光城主的确是个孩子，然而却是丘河大陆第一大城城主。他完全可以在刹那间跳跃身份。
“翼之族屡犯幻光城境，抢夺粮食丝帛，残害无辜百姓。本城主欲以德服彼，招其归顺。不料蛮夷胡虏，不听劝告。如今忍无可忍，便欲一举攻之！”此时，真正的“城主”才出现在房中，白皙无比的面庞上笼罩了一层神圣的光彩。
“而你们，一个身为幻光城拥有最擅长探知情报的军队的将军，一个又拥有可使情报秘密地永远消亡的能力，这次战争还倚重你们了。”弹指间，刚才如雪般的面庞，现在又变成了玉。柔和中不失威严，肃穆中带着温和，微笑着鼓励温暖着他的子民，他的爱将。他是温暖和严谨的结合，“权”和“心”的结合，“恩”和“威”的结合。这样的人注定是权力的顶峰，又有哪个臣子，不佩服不敬畏这样的城主，不把一颗忠心交给这样的城主，不会为这样的城主死心塌地，赴汤蹈火？
四、花山花海
“陵辰，你有多长时间没来花山花海了？”
花弋不经意地问着景陵辰，眼光却没有往他的方向看去“的确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到你了。”
“是啊……忙着训练军队……”刚说出口，景陵辰便赶紧收住了话头，他怎么会把城主分放整军权于几位将军，几位将军便开始了军队强弱攀比的事情告诉这个根本不懂的老友“还好今天正巧碰到你，否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坐。”
转过头去，花弋正坐在花丛中，安静地望着面前繁杂的花朵。而奇异的是，长在地上的花朵并没有被他的到来而压坏，反而安然地给他让出一片空地，就像看到一个老朋友过来，自然而然地让了片空地给他坐下。
花儿缤纷茂盛，更显了那花丛中一袭灰衣的萧然落寞。
“花弋，我还是要问你。我知道你其实根本不会任何法术，为什么你可以让那么多消息彻底消亡——何况，法术也不可以叫这些思想上的东西在现实中消失。”
花弋看看天空，轻轻摘下一朵白花，骤然，很多花都脱离了花茎，飞舞在他身边。
“怎么说呢，我已经去过另外一个世界了，这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法则……就像这花吧，在这个世界里，花被压坏了就死了，花被拔下来也死了，然而在另外一个世界，花拔下来也可以照样回到花茎上生长，花可以同人一起玩。所以一样，在这个世界里，一旦人们知道的事情，记下来的事情就不能消亡了，而在另外一个世界，这些东西也是可以随意愿消失的……你可懂么？”
花儿们见花弋不再和它们一起玩，便都回到自己的花茎上，索性随着微风，轻轻摇荡了起来。
“对不起。”景陵辰颇觉尴尬，却仍然带着笑“我无法理解，不过没关系的。”
花弋微微抬起了头，眯起眼睛应对强烈的阳光“但是，我只不过也是传播指令罢了，真正做到这些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个叫花游的人，花游，花游……”
看着寂寞而悠然的身影，景陵辰还是会感觉到隐隐莫名的心痛。
两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好友。
那时他还不是幻光贵族景氏的主人，一日百无聊赖，耗费极大灵力探知到幻光城北，有一个隐藏极巧妙，内涵精魄力也最大的异界入口。
当他几乎耗损了全身精魄强行破开结界进入这个强大法术组成的永恒异界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为这个创造异界者的精魄充沛而惊讶。
这个异界，充满了花朵。
他也在自家的花园里看到过很多的花朵，在其他城臣们的家里看到很多的花朵，在幻光城的中心广场附近看到过很多的花朵。
但是，那些花朵加起来，也远远没有这里多。
这些花朵没有经过修剪，甚至植入它们的时候都没有按照美观规划，杂乱地散在那里，铺满了这一片似乎没有止境的土地。但是它们明显是人种下的，天然长出的花，又怎会有这么多的品种聚集在一起？又怎么能现这么烂漫的花群。此时他才深切地感受到花的生命，花的生命，原来可以如此充沛。
这是花的山，花的海。
他走了多远，他不知道走了多远。只是想着就这样走下去，永远这样的走下去。各种花香杂乱，交集而来，更浓郁更有生命的感觉，满眼都是生命，可以从心里体会到。是的，从心里体会到，而并非从脑子里体会到。
直到他看到花中的身影。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身影啊？孤寂？寥落？悠然？幸福？
他都不会记得了，只是当那个手拿满鲜花的人微微抬头，琉璃色的瞳仁中映入了天上午云纹理时，有一些东西究竟要改变了。
看着这样的人，竟然感觉心，都被生生地撕下一块。
他本来笑得很自然，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坐在花山花海中，手持鲜花的幸福。他静静地坐着，蓝衣散落一地，幽静而优雅，仿佛这个世界都不会打扰他。他是那样的纯洁……纯洁得……和世界不一样。
但是，看着他，却变了。为什么在他悠然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凄凉和寂寞，为什么他的笑背后都是孤单和忧伤。这是一个纯洁而弱小的人啊，他的心，就像琉璃一般，令所有人疯狂地去保护，不会让它沾染一点俗世的气息。
不必思考这个异界为何存在，因谁而存在。
“这个时候了，送花苗的商人应该到了。”花弋缓缓站起，灰色的长袍在花上拖曳发出细碎而有高低的声响。花儿们又轻巧地让开一条路，不时还调皮地摆动茎叶，在长袍上留下淡淡的花粉痕迹。
花弋并不穿白衣，更没有幻光城主那样纤尘不染的白衣。然而，他才是白色的，是天光和黑暗交映中一个模糊而温暖的白影，明明和人们很近了，却永远看不清楚.

知道花弋好花，花商们不时便大车小车，带上各种奇花异草来异界入口等，花弋便免去了自己去幻光城内买花。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花商看到一望无际的花山花海，还是不免眨眨眼睛，难以相信眼前景色的真实。
“这些可都是少见的花啊。”花商一盆一盆地从车上拿下花盆“特别是这几盆……现在要和翼之族打仗啦，血蒺都很难进来，这几盆，可是我兄弟冒着被蛮夷打死的危险跑道秃山悬崖上采的啊……”
“嗯……血蒺，很漂亮的花呢。多么锋利的刺，多么艳丽的花啊。”景陵辰并不懂花，然而看到这几盆血蒺时，竟然莫名地触动起来。
花的红，有很多种。有的红如美人胭脂，有的红如天边云霞，有的红如葡萄美酒。
而这一种花，红得像鲜血，战斗中泼洒的热血。
花弋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花朵，一天，一千年。
花商却也习以为常，抬起板车一路小跑走了——他一向不需要向花弋要钱，只要回到幻光城内的商铺，自然已有人把多于花价的一笔银钱，存放在了店里，每一次，都是这样。
花弋缓慢地从盆里带着茎拔起花，放在花池中，花儿便自己进入了泥土，似乎还喜欢自己的新家，也轻轻地摆动了起来，唯独血蒺，仍然倔强地挺着胸膛，似乎对一切熟视无睹“陵辰，翼之族的血蒺还有一个名字，这是翼之族人自己叫的，叫做……英雄花。”
“英雄花？”景陵辰不禁莞尔“很少听到这么……这么直接的花名。”
“是啊，你看花带着锋利的刺，不是英雄的武器吗？花朵那么红，不是英雄的鲜血吗？花儿迎着风仍然这样挺立，不是英雄骨子里的傲气吗？”花弋伸出手想去摘一朵血蒺，却不知为何缩回了手“当然，尽管是英雄，它们还是花儿呢，那么漂亮，那么美。”
景陵辰望望夕阳——虽然是异界，这里的天气与界外没有二致“天晚了，我还要回去……关于开战的事，我还要……呵呵。”
“那好啊，再见。”花弋抬头一笑，却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一向如此，景陵辰不会在意。
“对了。”
“嗯？”
“那个英雄花，给我挖一盆吧。”
没有对从来对花不太感兴趣的景陵辰说这样的话感到惊奇，花弋只是轻轻拔起一朵花，递给景陵辰。
“这样的花离你远了，就会枯萎的啊。”景陵辰皱了皱眉“还是给我放在花盆里吧。”
花弋却开心地呵呵笑起来“英雄花生长在悬崖石缝里，本来就没有根，更不需要土，放在什么地方，都是可以活的。”
五、往事
翼之族的道理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往往是很荒谬的。
无论是不许食用植物果实，还是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射杀飞禽，甚至允许族人吃外族敌人的尸体。条条都可以让外人哭笑不得个半天。
不许食用植物果实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不需努力得来的食物，会使人沉迷于安逸不再狩猎——尽管翼之族生活的悬崖峭壁上，植物果实不过是紫霄萝粒子和干瘪的小金果。不可以射杀飞禽是因为他们认为飞禽拥有矫健的羽翼，是勇敢的化身。吃外族敌人的尸体，那是他们凭力量所得。
而整个一族只需有一个医师的法则，是因为医师过多，会让人产生过于惜命的想法，不会再勇敢地战斗。
水氏家族世代为医师，当水远老医师六十岁去世——对于翼之族人，这已是百年不见的高寿——而唯一的儿子又在几年前失足掉下山崖时，他的孙子孙女便要承担起独自完成医术学习，并成为下一任医师的责任。
然而医师只须一个，孩子却有三个。
不需要说什么，人们按照常例，把孩子们带到废弃了的北壁洞穴——那里曾经也是居住族人的洞穴，却因为大批族人战死，早已无人居住而废弃——不留灯火不留食物，只看谁是第一个出来的孩子。不必惋惜，反正水氏家族天生骨骼纤细，根本无法成为合格的战士。
水络就这样被遗弃在了无尽的黑暗中，哥哥和姐姐早已不知被带到了哪里。
水络蜷缩着身体，把破烂的麻质大衣裹紧了些，他是害怕的，他在颤抖，怕这无尽的黑暗。他不想站起来，他没有勇气站起来，他不能站起来。他根本不会去寻找一条出去的道路，他害怕。他只能紧靠着身后冰冷干燥的石壁，他害怕。他害怕，再也没有爷爷拉他起来，再也没有哥哥牵着他的手缓缓攀过让他害怕的窄路，再也没有姐姐背着他走回自己的洞穴，有的只是黑暗。
他是否被遗弃，被这个世界所遗弃？
身后的石壁已经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他想要一些依靠，哪怕是一点。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黑暗的交错纵横的仿佛迷宫的洞穴中，他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弱小，他需要有人来帮助他，然而怎么会有人帮助他。
眼泪流过了，干了，再流，又干了。他仍然没有动，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复杂的洞穴中找到出去的路，已经不会有人来救他，他已经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仿佛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睁开眼睛，自从对黑暗绝望就再没有睁开眼睛。一切都与他无关，包括这个时候，他的哥哥已经找到了洞口，他的姐姐却不知所踪，似乎被黑暗吞噬永远留在了这无尽的迷宫中。
那个声音便响起了“水络，你是否痛苦，水络，你是否害怕，水络，你为什么哭泣，水络，你渴望着别人帮助你。水络，你不需要问我是谁，更不需要问其他什么，你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我，不要惊奇，是你自己让你自己来到了这里，这是你的力量让你来到了这里。”
水络的眼睛紧紧闭着，破麻大衣几乎被扯烂。
“水络，你是不敢睁开眼睛吗？对于黑暗绝望了吧，可爱的孩子，真使我想起当年的游……”
那个声音柔软，甜美，似乎胜过世界上任何一种天籁。好像包含了所有的感情，又好像抛弃了一切阻隔，多情无情地响起，使人身上的每个部位，每根发丝每个毛孔都舒适至极。
水络只觉得一只同声音一样柔软的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睛——手不温暖也不寒冷，似乎就是他的体温——缓缓拨开他的眼睛，是的，的确够缓，他没有因为眼前出现光芒而被刺痛双眼。
他先看到了这个世界，充满花朵的世界——他不知道这些美丽的东西叫做花朵，翼之族的悬崖峭壁上除了极少见的血蒺，不会有花朵——漂亮，香，让人舒服，让人幸福。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人。
那双灰色的眼睛，矛盾的眼睛。左边的眼睛明亮柔婉，仿佛随时都会滴出水来，包含了多深的情感。右边的眼睛深邃幽远，好像早已看过了太多悲欢离合，摔碎了一切和世人有关的记忆和感情。
她却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百花丛中，格外伤煞。
“水络，不要问我，你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你自己。就像会法术的人念咒就可以来到一个异界，你也用你心中的力量来到了这个世界。不过是用你自己瞬间领悟的方法和你心中的力量，而不是用使用法术需要的精魄罢了。不要再害怕，不要再流泪，这是你的世界……至少，这算你的世界。”她在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动，此处明明有不小的风，却未见她的黑衣和和黑发有一丝丝颤动。
丘河大陆，即便是南方大泽丛林部落那些拥有极深发色的人，也没有这样纯黑。
“对了，水络这个名字会引起你不好的回忆，那么就不要这样叫你了。”黑衣人嫣然一笑，犹如一个最温柔的母亲“你叫……你就叫花弋吧，差不多十年前，也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来到这里，我就叫她花游……怎么样，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并没有指望花弋回答，只是走过去，轻轻抱起花弋。一个接近五岁孩子的身体惊人的轻。
“喜……喜欢……”
“对了，我叫夜光……我要真的变成夜光，那该多好啊……”
于是花弋便留在这个世界中，他不相信自己是由于自己的力量而来到这里，而是认为自己马上要死在黑暗里的时候，夜光救了他。夜光比早早死去的母亲还要温和柔婉。
然而夜光却是个不可捉摸的人，花弋逐渐地发现她的口中幽幽念诵的零碎的词语“夜之族……渡过空河……翩荒……翩荒…………”
夜之族……应该是奇怪的种族，花弋不会了解，他的脑中甚至没有丘河大陆的概念。空河他却是知道的，爷爷的故事中不止一次提及。
翩荒……是人名。
花弋也发现，夜光的一头黑发，竟然是用法术染成。偶尔退去法术的时候，夜光也有着丘河大陆上普遍的浅色发丝。
“花弋，你终究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就如同你用你自己的力量来到这里一样，你也会在一瞬间拥有离开的能力。当你离开这里，不需留恋，不需再寻找这里，因为刻意的寻找不会有用。你要去幻光城，花游会照顾你，不必做一件事，花游都会照顾你的。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你要渡过空河，去夜之族吧，那是最美丽的地方……”
“夜之族，夜之族……在那里没有争斗，没有痛苦，没有一切不好的事物。夜之族终日迁移，只在风景美丽的地方停留。宁静美丽的夜晚，便可以在茫茫的草原上枕着手臂，望着辽远的夜空，让璀璨的星星全部映在清澈的瞳孔中。青草是芬芳的，让人五脏六腑都变得清新。灯璇虫上下飞舞幻出一片亮亮的薄雾，飞绒草夹杂着野星菊在缓缓吟唱。那时便能用月光照亮的，照亮那么多美丽的事物，照亮人美丽的脸庞。”
“那里还有翩荒，翩荒……”
每当夜光提到这个名字，花弋才可以在她沉静的灰色瞳仁中找出一些异样，是那样的深情与……幽怨？
“翩荒，如果再让我来到翼之族，我一定要做夜光，只要是小瓶子里的夜光，就可以永远挂在你身上，永远在你身旁……”
直到这时，看到身边还有花弋，夜光便用黑色的衣袖擦擦已经淌满面颊的泪水，强笑道：“花弋，如果有一天你离开这里了，先去幻光城找花游，时机一到，你一定要渡过空河去夜之族……那是最美的地方，只为快乐而生活，只为幸福而生活……”
“记住，不需要去找花游，她会一直照顾你，花游，花游……然后你就渡过空河……”
那时的花弋，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然而他还是离开了，在进入这个世界的十年后。
他听了夜光的话，神秘的没有露面的花游也的确在照顾他。包括用强大的法术给他建立了一个永久的异界，包括他从来不需要愁的钱。幻光城中的领导者都知道有个叫花弋的少年，可以消弭一切不希望传播的消息。却没有人知道，花弋没有干任何事情，如果消息真的消弭了，那也只能归功于花游。
就这样，他也度过了六七年。
六、默诺领主
没有人能理解现在的景陵辰。
他在焦急。
他在幻光城人口中是传奇，四岁参与掌管家族事务，十二岁得到上任城主亲自封为将军，十九岁继承家族主位，现如今更有传言说他的法术修为，已经超过了年事已高的老将舒济承，成为仅次于城主的第二高手，甚至在坊间添油加醋后，城主也是空有高强的精魄而缺少实战经验，若是二人斗法，恐怕是景陵辰更胜一筹。
可是他自己清楚得很，他只能做到名扬四海，但要是留名千古，他还差。
还差最宝贵的东西。
直说就是：战功。
史册中传奇的英雄，都是立下赫赫战功。而和平时代的臣子，即便再有才华，也只能做群臣的楷模，却不会令所有人一提到便肃然起敬。
他要的是千万年后，幻光城人提起他时脸上那无限的敬仰与向往。
他正在焦急。他还算是年轻人，再过几年，他还是年轻人么？少年的成名才能增添传奇的色彩，他甚至憎恨，憎恨自己生活在太好的年代，没有一个岌岌可危的幻光城，等着他来拯救。
将战，然而他没有把握，城主一定会任命自己为主将。甚至没有把握，城主是否会让自己出战。虽然前几天城主曾经私下交待，但是那只是说他掌控了最精英的情报人员，并没有说到他的军队。是城主忘记，还是城主有意？
是啊……如今整个幻光城臣子中，城主的确开始倚重年轻一辈。但是，他不是唯一的，花掩霜……默诺领主花掩霜……也许她的法术修为比不上他，但是她的军队早已直属于她十年之久，若论与城主个人的交情……他更不敢想象。
自从前天城主在面臣楼中暗示此次开战，主将将要在年轻一代中产生。臣子中便暗暗起了一股猜测举辰还是举霜的暗流。势力纵横，更是逐渐转移着，保持微妙的平衡。
花掩霜……景陵辰不禁莫名地轻笑两声。上任城主把幻光外城盛产奇瑰珠玉的最发达的一块东北处领地封给她，她便给此地更名默诺，自己也成了默诺领主。可是，这领主一直以身体不好需要留在内城随时取用城主秘藏药品为由，得到两代城主的许可，成为幻光城唯一不需要住在领地的领主。至于领主不可拥有超过一万人军队的法则，两代领主都是付之一笑“掩霜反正也没有住在领地，这样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也不会相信她会造反……至于你们，你们谁治军能比得上她呢？”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景陵辰又冷笑两声。这个女人的确因为身体不好，很少在面臣楼中出现，然而每次的出现，说出什么关键建议倒是少，身上别具一格的打扮，才是让女性臣子们传播出去掀起整城模仿风潮的热点。
这样低调的人，才更是难以捉摸的。景陵辰，你又有多少胜算？
马车已经停在城主内府前。

“陵辰，你来的好快呢！去给你送信的舒绢才刚回来不久，你竟然到了！”幻光城主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一脸阳光，还破天荒地没有用白玉发冠束发，换了鲜艳些的金发冠。一身白衣映衬，更显明亮。城主的弟弟妹妹正坐在旁边，天真地拉着哥哥陪自己玩。
“早就知道城主你有高兴的事情，当然赶紧来了。”看到笑得灿烂无比的幻光城主，景陵辰心里的东西也莫名地触动了，骤然为之一振。
幻光城主灵巧地摆动手指结出奇巧的结，令一边的男孩女孩因解不开而十分懊丧“走，跟我一起办件事！昨天陈荒那边的贡品到了，里面竟然有天粟玉！有天粟玉磨成粉服下去，默诺领主就可以三个月不用去用那折磨人的巫水治疗了……”
见景陵辰的微笑突然凝固，幻光城主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解地望去，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走啊，和我一起把天粟玉送到默诺领主那里去！”
“那好啊……舒绢，备马车……”
幻光城主却拉住了景陵辰“不用备马车啦，每次乘马车去，就会有人告诉默诺我来了，她就装出身体很好的样子让我别担心，明明都要昏倒了还不去泡巫水……这次咱们骑天玄去吧！哈哈，好长时间都没有骑天玄了……”
天玄是幻光城主最喜爱的灵兽，也是幻光城主唯一的坐骑。
当年城主四岁，第一次以城主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时。默诺领主花掩霜便献上一只幼小的灵兽，惊动四座，因为，这支灵兽，不属于任何品种！
如雪白毛，如星明眸，如剑利爪，如帚长尾。
重要的是这只灵兽不但神骏敏捷，更活泼可爱，深得城主喜爱。
景陵辰坐在天玄背上，竟然也感到坐的是一片轻柔的白云。幻光城主散落到金冠下的青色发丝在眼前飞扬——他顿时有厌烦的感觉，又是默诺领主花掩霜。城主这孩子从小没有母亲，说不定把那女人当娘了呢。
尽管默诺领主在领地有府，为了长时间住在内城方便，还是赐了宅给花掩霜。
幻光城主熟练地跳下天玄——虽说幻光城上下等级十分分明，城主和臣子不应同骑，然而对于这样的孩子，这只不过是扔到丘河大陆外的东西——“你怎么了啊，为什么这么奇怪？”
“没什么。”景陵辰的确奇怪，天玄即将到花掩霜宅子之时，幻光城主却轻呼一声，一跃上了房顶。
似乎没有在意景陵辰的想法，幻光城主偷偷凝集精魄于掌心，缓缓融化瓦片上的微微光芒——为了预防刺杀，城中臣子的屋子都有法术结界保护。
“啊呀！”幻光城主却突然大喊一声“怎么都没有人！”
说罢竟然不顾一切，翻手吐露精魄，砸碎一大块屋顶，径直跳了下去。
景陵辰还是皱着眉头跟了下去。
他看到了一个并不大的池子，池沿杂乱又暗暗含着奇诡巫术道理镶嵌了许多或光彩照人或黯然无光的珠玉，池中静静闪着并不透明却有着点点荧光的乳白色液体，太过平静，甚至像是一块整体的固体。
一个女子伸出一只手扶着池沿，看起来是坐在并不深的池中。浑身淹没在乳白色光亮液体中，只露出被头发遮掩了的面颊和一只手臂，液体没到了肩下。粉红色长发鲜艳地绽放在液体中，仿佛微微播薄雾中羞涩的桃花。
“真是的，巫水治疗时精魄被打乱了么……怎么没有人来呢，七巧和蝶蝶都不在吗……”幻光城主疯狂地搬起那个池中的女子，池中巫水沾到他的手上，竟然和他强大精魄产生反应，腾起一片片诡异的青绿色烟雾，挥之不去，烟雾接触到旁边的帷幔，帷幔顿时便被腐蚀了一大块。那女子似乎比幻光城主要高了不少，搬出池子极为困难。一边搬，幻光城主还凝集了大量精魄，源源不断地输入她身体中，巫水受到震荡，一时间竟然激起片片水花。
景陵辰却十分尴尬，那女子身上一丝不挂，幻光城主是个孩子也罢了，他只得悄悄退出门外。
原来花掩霜身体不好也是确有其事的，竟然已经到了经常用巫水治疗的地步。不过幻光城主也已十五岁，按照幻光城律法，即将成年，这样毫无避嫌也……
但是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久病的女人如何训练出最神秘也最令人惧怕的默诺军，以及夜歌。
说起年龄，花掩霜要比景陵辰年长着七八岁，再过个四五年，恐怕都要接近三旬。然而臣子们仍自然地把她归入年轻人一代，也许是因为低调的态度让众人猜测，也许是年轻的外表。不过城主年幼时，花掩霜曾经入住城主内府，照顾城主五年。幻光城主虽然早已脱离其照顾，又怎么能完全出去对她的依赖呢？
“你看，不用着急的，巫水治疗经常是这个样子，精魄散着散着就打乱了，过一会也会自然而然变好的。你给我输了那么多精魄，很不好的，我再输还给你吧。”
景陵辰没有见过很多种女人，但是城中的女臣子们，也不乏貌美者。然而当他走进去时还是不免叹道，这个默诺领主，却有绝对的与众不同之处。
高雅的女臣很多，柔媚的也不是没有。但却有谁能够集看似不能相溶的两种气质为一身？
答案是花掩霜，默诺领主花掩霜。
花掩霜此时的装扮也很简约，一头长发已经被法术染成了古铜色，被一个古朴却奇巧的木环完全挽在头顶，完全没有她上次露面在城中掀起“金玉帘拢发”风潮时的奢华。水绿色长裙，天蓝丝履上两点明黄，看来是身上唯一的金饰品。
她的肌肤也白皙，却不像身边的幻光城主一般晶莹剔透的圣洁的白，而是薄薄的表皮下泛着红润的富有生命的白。一双酡红色的眼眸最是奇特，一会神圣高贵，仿佛永远在高高云端，一会妩媚生动，仿佛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有无限的情感。
她的容貌大概只有二十四五岁，这是不值得惊讶的，法术高者都可以利用法术驻颜。然而就是身上的气质，更让人感受到一种成熟的魅力，那是远远胜于韶龄女子的魅力。
“不对，巫水治疗精魄打乱很危险！七巧和蝶蝶都不在吗？这里其他的人都不知道吗？”
花掩霜微微一笑，略带慵懒的眼睛更加柔婉，那一刹那她不仅是那个高贵柔媚的领主，更是一个宽容一切的母亲。伸手轻轻抚去幻光城主急出的泪水“别这样说，七巧和蝶蝶是被我派出去回领地去秘方胭脂去了……那种胭脂别的地方都做不出来。至于别人，是我没有叫他们，总在这种东西里泡啊泡的，都以为什么痛苦也挺得过去，没想到痛着痛着就昏倒了，也没来得及叫人……”
“嘻……掩霜姐姐就是要漂亮。”幻光城主没有意识到幼年的称呼在破涕为笑的情况下又叫了出口“这是天粟玉，掩霜姐姐赶紧收下。嗯……掩霜姐姐真的好漂亮呀，就是当年巧蝶原一脉没有灭亡，见到掩霜姐姐，也要逊色好多呢！”
花掩霜妩媚的双眼中顿时闪过异样的神色，那样的惊异、痛苦与……仇恨和锐利？纤长的手指顿时握紧，涂着浅色蔻丹的指尖苍白无比。头上的木发环，竟在此时爆裂开来！
“这么贵重的东西，吃了太可惜了吧……”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默诺领主赶紧抚去马上涌出眼眶的泪水——用幻光城主来不及看到的速度。“呵呵……我也真是好长时间没出去了，天天困在这里都快傻了。”
“不要，掩霜姐姐要收下！”看到了刚刚进来的景陵辰，幻光城主莞尔一笑，泪珠兀自在眼角闪亮。“这次讨伐翼之族并不轻松，我准备亲征，让景陵辰当主将。掩霜姐姐在我不在的时候要处理很多事务呢，身体不好怎么行，难道想在巫水里批阅公文吗……”说到这里，早已吃吃笑了起来。
花掩霜也开怀了“哪里，我哪有什么本事啊，那么多三朝老臣呢……”
朝思暮想的事突然从城主口中十分自然地说出来，景陵辰却顿时感到并不那么想笑了。
七、揽镜
很少……应该是只有三个还活着的人知道幻光城主内室角落那落满灰尘的小红木箱里放着什么。
似乎是沉思了很久，已经躺在床上的幻光城主突然跳了起来，素手一挥点亮了由法术控制的墙灯。从腰上拿出一串钥匙，取下最小的一把。
铜钥匙有些锈了，在碧色灯光下更诡异地散发青色。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把钥匙插入了锁孔内。
锁也有些绣了，轻轻拧竟然拧不开。他咬了咬牙，索性用力拧下去。
“咔”箱子的门打开了。
那只伸向里面的手却微微颤动，仿佛犹豫着什么，最终却还是狠下了心来，一把掏出了一个纤小的瓷瓶，瓷瓶看起来并无特殊，然而，它却没有瓶塞或瓶盖，而是完整的，没有瑕疵的瓷瓶。
幻光城主手指上凝起一片薄薄的光刃，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切向没有开口的瓶口。
没有腾起的诡异烟雾，没有爆炸的剧烈声响，瓶口只是被安静地打开。
透明的液体缓缓倾倒而出，落在似乎也是透明的手上，幻光城主看液体仍然流淌，深吸一口气，透明的手按向同样透明的脸颊。
没有揉搓，液体仿佛知道应该怎么流淌，马上覆盖了整个面庞，又马上蒸发升腾。
本来没有太大的变化，那精巧至极的五官无法变得更加绝美，那纯白如世界开端的肌肤无法变得更加洁净。然而变化是最大的，即使是那样的微妙，却仍然可以产生足够让所有人惊讶的效果——那是气质的变化，骨子里的改变！
然而幻光城主没有睁开，而是继续伸向红木柜中，取出了一样没有光彩普普通通的事物。
那是一面镜子，很常见的银质梳妆镜，由于长时间放在暗处，已经有些不太明亮。
虽然平时一挥手，就可以随意凝集一块光滑无比的光镜，然而，现在的幻光城主是最想看到这面银镜中的脸。
这是多么美丽的少女，揽镜自顾。
并不光滑的镜面影影绰绰出一张清丽的面庞，羞涩而灵动，甚至带着明艳的妩媚——精魄凝露的作用消除了长时间改变容貌的术法，这张面庞才得以在独自一人是展露绝顶的美丽。
幻光城主默默拿起银镜，坐在窗台上。她的内室在全幻光城最高的塔楼上，一阵凉风自窗外夹着同样清冷的星光落在淡金色窗帘上，窗帘上的缨络飞起，纠结着披肩的长发。时刻法术护体的城主，竟然莫名感到一阵寒冷，手臂倏地缩到胸前，而银镜却隔着纱衣贴到了胸口的肌肤，骤然一冷，却只能放下银镜。
上次恢复本来的面貌，还是她十一岁，正式登基城主之位的前一天。
自窗口望去，幻光城内城的大部分都可以尽收眼底。那些锦绣的灯火辉煌着，高挑的阁楼摇曳着，大大小小清凉的河流汇聚在珠光宝气的明池中，带着灿烂得能在瞳孔中雕刻的光华一直燃烧到天涯。
那一天从这里望出去时，窗外还是灯火阑珊，一片寂寞。
四年多来的一切就好像明池中散落镶嵌的珠宝一般夹杂混合了起来，那些艰难的决定，那些令众多臣子强烈反对的改制，那些一开始不被城民理解的建设，甚至那些怀疑的目光和百姓中的流言，甚至好几次在面臣楼中暗暗把结集了精魄的手指对准臣子却终于收回……那么多那么多，此刻都已经完全模糊，融化到了眼前那一片五颜六色中。
看到这样的城池，是温暖的吧，这是她所追求的吧。
又一阵冷风袭来，幻光城主不禁轻笑了两声，即使是在这样的八月，穿纱衣站在塔楼顶的窗前还是如此寒冷。她抬手关上了玛瑙窗，那片灯火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影子，一个温暖的梦境。
缺少了风的窗帘变得宁静，好像熟睡的孩子一般贴紧她的纱衣。她继续拿起银镜，镜面却莫名地腾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映得少女的脸庞更加温柔。
恍惚中还是四岁的那个夜晚，那个倔强的女孩疯狂地套上不知何处拿来的男装，扯散柔软的发辫，双眼的碧色汹涌。
而掩霜姐姐和现在一样美丽到了极点，苦笑着望向女孩，甜美的声音比桃花林中的薄雾还要松软“小瑶，你又是何苦，你的祖母不就是一代极为贤明的城主，而她也是多么美丽的女子啊……”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倔强的女孩幻化出锋利的光刃，斩向及腰的碧色长发，反反复复，直到碧丝全部化为刚刚披肩的短发“我只是觉得我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什么……只有这样，才能追求到我能够追求的。”
“那……”默诺领主精心化妆的脸颊上顿时略过些许黯淡。
“掩霜姐姐，不要再说了……毕竟，女子往往还是弱一些，不是么……我，不想让别人，怀疑我……”
幻光法则，城主世代嫡传，不论长幼男女，传其智略、术法、才能最佳者。如少年登基，则废原名，以城主二字为称。待成年，定自号、城号，上下朝贺。
没有等到登基，四岁的幻光城主就迫不及待地废了原名，以至于当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上任城主身边时，所有臣子毫不犹豫地认为城主早已决定传位于早慧的长子，竟没有为他起名。
臣子们不会知道，就连城主内府中的人们也已经淡忘，那个在长子五岁时产下第三个孩子后死去的夫人，曾经给“长子”起那样一个别致的名字：琉瑶。
不久，城主去世，十岁的新城主接手事务，马上大刀阔斧改制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反对臣子的怀疑和近臣的好言相劝。平静的石屋改成了高挑的楼阁，温和的几条大河分了水，成了数条或大或小平缓或激烈的河流，如同散落的珠链汇聚到中央明池。明池改宽却改浅，一望便可看见池底或镶嵌或散落的珠宝。周围的中央广场更是换上了碧绿的翠玉地面——尽管此举在城主心中也曾斟酌许久——这样使内城更加美丽除外，还可以洗去前代城主主张的“平和约俭”，引出本代城主的“求兴瞭远”。更可以从上任城主的尚蓝，飞快地让所有城民适应此任城主的尚碧。
幻光城的气质变了，变成了张扬的，锋利的，美丽的少年。
而城中制度更是每天都在强烈地变化，不顾臣子们扬言誓死不从的威胁，城主仍然坚持放部分兵权于几为将军，令每人以自己的方法训练不同军队，其目的除了吸取长处，更有令将军相争而愈上的作用。这才有了雪崖团、天倚队、陵辰军、默诺军以及神秘得没有人窥其真面目的夜歌。北方陈荒的玉石、西南大泽的芳草一队一队运来，减了几乎一半税，这样，才能更加繁荣幻光城贸易，才会有“丘河大陆双市”的灿烂繁华……至于面臣楼中面孔的悄然替换，更是一针见血，保持着精巧的平衡。
她又走到柜前，又缓缓拿出一样事物，这样事物却是无比明亮，顿时碧色流光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面锦旗，是每位城主都要有的城旗。
城旗需要城主亲自绣成，不许任何人代绣。而在少年登基城主城年之时，城旗才会展现在众人眼前。
她的城旗，还没有绣好。
当年上任城主亲手教会她绣旗，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绣旗和女人的绣花不会相同，绣旗要比绣花还细致，还精巧。
多么美丽的旗，碧绿色的厚丝绸仿佛宝石一般明亮，流淌着光彩，密密层层的花纹组成着玄妙的图案，仿佛是一座秀丽雄伟的城池，又仿佛是一片灿烂的星斗，甚至是绚丽的焰火，缥缈的风……
只是图案中间，还缺少了什么，没有绣好。
“城主？”门外传来碧衣女吏试探的声音“明日启程亲征仪式上的钻冠已经磨好了，请城主亲收。”
幻光城主慌忙地抓起银镜和城旗放如柜中，一把摔上门。双手交叠翻转结集，晶魄凝出法术，强烈的光芒顿时泛起。
“明天再送来吧，我已经休息了。”害怕碧衣女吏此时推门而入，幻光城主急忙喊道。
“可是……属下好不容易才上了这么高的塔楼么。”城主平易近人，女吏们倒也不拘束“何况明天清晨就要准备好了，城主您就开开门吧。”
精魄迅速从体内涌出，城主顿时上气不接下气，却也觉得此话有理，只得继续叫“那你在外面等着，我马上就来。”然而这时，却是最不能着急的，白日给花掩霜输送精魄已经耗费了不少力量，如果一个疏忽，浪费了刚才使用法术的精魄，那么以她现在的状况，这几天都无法掩盖容貌了。
“城主，好了没有啦”
光芒终于收拢，白皙无比的脸颊也变回了平日那个英俊少年，耗费大量精魄已经让她无法说话回答，轻轻地开了门。
钻冠放到桌子上，她早已筋疲力尽，甚至来不及回床上去，全部瘫软在地上。
幻光城主使用的法术，不是普通变化外型的幻术，而是使自身外貌做真实变化的法术。使用这种法术，除非用同样大量精魄凝集的液体可以恢复，即使是昏倒或者失去意识，都不会显露出原来的样子。
使用一次需要耗费全身力量，足以使她三天之内不能使用任何法术，体力和精力也要有很大的折扣。
“对了，回来一下”她重新推开门。
“怎么了城主。”碧衣女吏望着撑着门框的城主，不知她是否做了噩梦。
纯白的手无力地指指墙角的柜子“那个……也带到前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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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江（束缚——斩妖除魔）

Sat, 07 Jan 2006 23:52:29 +0800

写于去年，经历好长时间，最后一次更新是暑假里
本来还有几章就写完了，但还是没有写下去
也罢，没有开头的故事，这样就算结尾了

束缚
在我模糊的记忆中，我曾经问过师父她的名字，也问过师兄的名字。
当时师父说：“师父就是师父，知道就可以了，又为什么去问。”她的语气冰冷而不容侵犯“师兄也是一样。”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还是很快地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师父叫做岳阳，师兄叫做陈渊柘。
“名字是束缚，我的束缚就是‘岳阳’二字，姓氏是束缚，名亦是束缚，你师兄的束缚是陈，渊柘，你的束缚是妍，楼江。”
师父闲暇时喜欢仰望着天空，说一些莫名其妙却又似乎有哲理的话，我看着她布满皱纹苍老的面颊，经常莫名地生出一种恐惧感，这时我发现她并没有注意我，便踮起脚尖，准备离开。
“楼江，干什么去。”
于是我便低着头回来，继续座在师父的身边，看她原本很深的皱纹仍然颤动。
“什么都是束缚，我是你的师父，渊柘是你的师兄，相反或者雷同，都是束缚，无法解开，即使我们死去，束缚还是会继续下去。”
这时我看到师父的眼睛真的闭上了，话语也开始零碎，而皱纹仍然肆虐地吓唬着我，我下了决心，站起来狂奔，花园中落下的花瓣被我踩碎，扬起，不再美丽。
“血脉也是束缚，天生的，改不了。特别是你的，楼江……”
师父的话异常清楚。
幻象
师父教我剑法，但我的所有武功并非都是她所授。
经常往来于这里的形形色色高人们，只要师父对他们说几句话，他们就会教我武功，无论这门武功我想学与否。
不过多数时间我都会乖乖地学，师父说，武功的形式不过是幻象。
无论这门武功是飘逸无比美丽犹如仙女舞蹈，还是十分滑稽好似跌跌撞撞，其本质都是一样的，而结果也是一样的，不同的不过是人们对于它掌握的程度。
所以这是幻象。
我喜欢找师兄一起玩，师兄和我不同，他学医、毒、易容和法术。有两个固定的奇人会来教他，有时会和师父学一点简单的剑法，从来不使用。
我闻师父“既然这样，师兄为什么不干脆拜别人为师呢？”
“记住，都不过是幻象，我，你师兄，你，都是幻象。”
师父的脸在月光下，尤其苍白，皱纹在低矮树影中影影绰绰，这时我觉得自己是个十分胆小的孩子，胆小得左手紧紧拉住右手，不敢再抬头。
“幻象，幻象，如果一天你师兄死了你不需要悲伤，他对你来说不过是幻象，对于妍楼江来说陈渊柘是幻象，对于陈渊柘来说妍楼江也是幻象，根本你没有遇到过你师兄，不过看到了一个这样的幻象。
我想提醒师父天已经很晚了，可是她却飞快地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她的手干燥而冰冷。
只要师父离开，师兄就会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温暖地笑着，对我说：“楼江，快去看看我新给你去裁缝那里做的衣服。”
大概是易容术使然，师兄总会把人打扮得美丽不可形容。我房里的铜镜磨得光亮平滑，却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狰狞可怕，令镜中美丽的脸孔蒙上一层恐惧。
师兄不在乎，他只是对着镜子教我挽发髻，灵蛇髻，飞天髻，垂莲髻，仙环髻。一头长发在此时是有生命的，我喜欢欣赏发髻完成后头上的流光，于是拿着铜镜到阳光下久久不动，直到师父过来，师兄就会赶紧取下我头上的发簪和丝带，这时头发却无比柔顺地倾泻，在阳光下尤其迷人。
“都是幻象，何必这么痴迷。”
这是我说的。
臆想
我经常坐在花园里那并不清澈的潭水边，看那几棵不高的树落下叶子，叶子落在水面上，划开水面厚厚的浮萍。
尽管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学得比武功都多，但师父却经常提醒我。
“楼江，不要以为你自己是文人，你没有那个平静的命运。”她说这句话时青筋暴出，似乎正在恨着谁一般“你将成为最有名的高手之一，你要当强者，你也只能钦佩强者，崇敬强者。”
我尽量地听师父的话，但我也的确更加关注来往于这里的武人，因为他们的身上总是能带着或多或少的传奇。
但是，在我的心中，对于那浅色的丝绸，飘逸的长袖，幻影般的袍摆，折扇飞快地甩开，琴瑟合鸣静静地微笑融化冰霜等事物，总是存在着一种莫名的情结。
每当想起这些，都会很容易地闭上眼睛，花园里的水塘霎时间变成了无边的碧波，桃花瓣壮丽地飞扬着，永远不会停留下来，我坐在高大美丽的树上，缤纷的落花轻轻依附在身上，长发未挽，直顺地倾泻，微微随风飞扬，浅色的长袍也在飞，轻纱的腰带也在飞，飞到远方，远方，无极限地延伸。而却又是静止的，双手在柔软轻柔的广袖中，没有饰物没有露出，一把碧绿色的玉琴被一只手臂轻轻揽在怀中，未弹，却略微铮铮作响，亦无旋律。这时我会微笑，是属于文人的超然甚至高傲地微笑，风吹拂着我未施粉黛的面颊，从长袍透过吹到我的身体里，时间停止，只是坐在那里，而已。
然后就会站起来，去练武。
师兄还是会经常说：“楼江，快去看看我新给你去裁缝那里做的衣服。”这时我都很高兴，因为不知他又用我的哪一张画，做出了美丽的衣服。
金丝银罗，翡翠点缀艳之华裳。
幻纱溢彩，琉璃勾勒灵之舞衣。
环披飒爽，长剑独辟侠之轻裘。
雪傲梅香，素绒飘落贵之荣华。
师兄经常拿着我信手画过的画，去裁缝店做出和画中人相同的衣服。这些画中的衣服有美艳如锦衣，清素如绸服，也有灵气逼人的法师袍，不让须眉的侠客甲，甚至异族神秘之服。都曾经是我随手画在纸上，师兄找到裁缝使它们变成真实，却完全和我脑中的画面相同，我曾经问过这些风格迥异的衣服果真是一个人做出，师兄点头。
每一件衣服都是美丽无比，我都会把它穿上，欣喜地在铜镜前欣赏，满意地脱下来。
师父不喜欢，无论是艳丽的舞姬还是英姿的剑客。我终究会穿上普通的百姓衣，出入市井，不跟别人说话。
师兄给我的最后一件衣服那年，我十五岁了。
以往，都是师兄捡起我丢在地上的画去做，做出的衣服会和我的想象一模一样。
而这件衣服我从没有画过，师兄却叫人做了它。但是它却没有我心目中的美丽。
那是一件浅碧色的长袍，广袖，白纱腰带二丈。
我奇怪地穿上那件衣服，我问师兄，为什么会做这件衣服？师兄没有回答，师父却破门而入，一把撕扯掉这件衣服，肆虐地扔到窗外。
“妍楼江，跟你说过了，你不会有清幽的日子过，不会，你不配！”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揉着被扭疼的肩膀，我看到师父无比狠毒的面孔，锋利尖锐的目光中绝对不会找出她年轻时会有对镜试装的经历，她的皱纹此时都一致地突出，我突然发现师父的脸并没有从前那么可怕。
从此，师兄再没拿我的画去做过衣服，我的画散落一地，没人搭理，被斜打的雨滴浇湿，水墨化开，形成不可捉摸的诡异形状，曾经有一天我竟然恍惚中看成了师父的面孔，我当时恐惧得几乎尖叫，但后来却觉得没有什么。最终仍然是师兄收走了那些画，不知道它们的归宿是哪里。
直到后来，我才真切地体会到，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我终究不能穿着飘逸的长袍，坐在古树上，怀抱玉琴望穿秋水，超然高傲地笑。终究是尘世中的人，习武之人。
我不配。
才华
四岁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旅行的武林人士在家里借宿。
当时我是不懂事的，不过是在他问我姓什么的时候说过我姓妍，后来在他说想看看我的武功是舞剑，又应他的要求弹琴。
在我认为自己的表演成功时，那个人却突然可怕地笑起来。
“妍氏后裔竟然在如此小镇，今天果真是天意！”微弱的烛光映着他的脸，我莫名地觉得这脸和师父竟然惊人地相似，只是狰狞狠毒的方面。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从墙上取剑，缓缓吐出一句话：“既然被你知道，留你不得。”
“哈哈哈……又何必呢，如今姬家庄园败落至此，聪敏如这孩子，何必葬送于那里，还不如跟我回青城派……”
师父的剑刺入那人的心脏，一剑毙命。
我没有感觉什么，只是问师父：“为什么没有起势就出剑？”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不华丽也不严谨，没有快狠稳准，没有轻灵柔飘。
师父用对她来说最温和的语气对我说：“不一样，师父的剑为了自己，你的剑为了别人。”
后来师父还说了很多，当时的我不可能理解，我记住的只有这样。
“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武功，不要给人弹唱，少说话，少见人。”
从此，我便只在练琴的时候在自己房间里轻轻弹琴，不经常出去，除了师父和师兄，再也不和别人说话。
作为消遣我经常和师兄下棋，而我们常常下一整天没有胜负，师兄会笑，对我说：“这样不行啊，你没有斗气和杀气，何以赢棋。”我问他他自己呢，他笑，不说话。
所以我最喜欢的还是随手画一些画，扔在地上不为人知，只有师兄在有的时候拿一些人物去做衣服，他找的裁缝叫蒋悦荷，一个终日蒙面的女子，传说她的长相奇丑以至于被人见后会惊恐万分。但是她可以裁减出人心中想要的衣服。
不如说她以自己奇丑的相貌，换来了窥视人心灵的能力。
在我不多的出门次数里，不少次都是去找她的，我并不喜欢走在路中央，人们看到我说：“你看，那个孩子，长得漂亮少有，可惜是个哑巴，又没爹没娘，唉。”我来到裁缝店门前，蒋悦荷会自动给我开门，我用纸笔和她交谈，她曾经说过我的字体是她见过最美丽的，秀美不失力道，我只是笑。我用了左手写字，尽管我并不习惯用左手。
她说她有一个妹妹，同样相貌奇丑，但是声音动听无比，现在在西域姬家庄园。她有时还会安慰我，说我的种种不幸换来了一张令人难以置信美丽的面孔，然后又自言自语，觉得自己的脸也算是换来了很多，值得。
我只是笑，自己的脸？我能体会到的只不过是麻烦，城里的人们总想注意我的脸，但不敢靠近，他们惧怕师父。我冷笑，无用。
多数时光却是不出门的，小院中的时光寂寞而美丽。
直到师兄后来离开的那一天，我才让蒋悦荷听到过我的声音，那时我已经十九岁。
师兄说希望城里的人不要以为自己会回来，便悄悄离去，让师父告诉别人他死了。第二天，我就听到了裁缝店失火的消息，火势凶猛，因为是主人自己从内放火，反锁门窗。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隔空用一点内力劈碎门锁，飞身上二楼，轻而易举。
蒋悦荷举着酒杯，泪眼婆娑。
“君既去，安知妾心？不见妾面，可念妾之锦衣，妾之霓裳？”
我面无表情，拉起蒋悦荷飞出窗外，催动寒冰内气灭掉整个裁缝店的火。
城外，我全身轻松地感叹着很长时间没有如此练过轻功，蒋悦荷没有从酒醉和烟熏中醒来，只是细若游丝地对我说：“没想到……你是武功高手。”
我咽下一口气，对她说：“师兄没有死，他不过远行去了。”
她说：“你的声音，是天下最好听的。”
后来她静静地坐在树下，我唱歌，跳舞，还用石子作镖打死三只野狼。卖力地表演，不过是希望她可以快乐。
她只是摇头，自言自语，泪流满面。
“为什么……一张脸不过换来了一门手艺，可是这样……却都不敢让他……看一看自己的脸，怎么就会这样……我真的得到什么了么……”
“你的店火被我灭了，稍微修缮可以开张。”
“嗬嗬……陈公子，在你心中……蒋悦荷可能只是个裁缝吧，或许是个好裁缝吧……”
我转过身往城里走去，没有回头地对她说。
“你交换的不过是一张脸，我交换的是我的命运……也许现在是更加沉重的命运。”
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情，裁缝店在一个月后重新开张，我还是有时去找她，仍然用纸笔交谈。城里的人争相看我的脸同时也感叹我命运的不公，大多数时间我还是不出门。
我用来交换脸，声音以及种种才华的，是我的命运，以及后来更沉重的命运。
身世追忆
在我小时候便问过师父，父亲到底是为何离开姬家庄园的。
人们说起妍翃翀，总是带着几分传奇和神秘的色彩的，此人反叛主人，还带走一样神秘的“宝物”，不知蛰居何处孕育着阴谋。但是几近二十年后，又莫名地为主人的庄园帮了大忙，在离开的路上终于应了妍氏子孙的命运，头颅破碎，不得好死。
师父冷笑，蔑视地说：“妍翃翀要是能那样，那也算是个英雄了。”
师父说，父亲实际是因为遇到母亲，才会产生抗拒命运离开庄园的想法。母亲是庄园最好的刺客，曾经造成过很多知名人士莫名其妙的死讯，她有一个普通的名字，风亭。
听着师父讲这些，我并没有特别的触动，只是木木地对师父说：“为什么妍翃翀经常在他人口中听说，但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风亭呢？”
当时一旁听着的师兄插嘴了“楼江，有名的刺客有谁呢？对，荆轲，聂政。可是他们成功了吗，他们是失败者，而真正成功的刺客，都只能在暗处，被人遗忘。”师兄的神情那时十分怪异，他紧紧地咬着嘴唇，本来就苍白的面颊泛起一种青色。
“师兄。”我很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的脸“你的样子很难看。”
师父说妍氏天生有天下最美丽的容貌，有天生学习一切的资质。但是命运坎坷悲凉，服务主人姬氏没有回报，并且最终不得好死。
当时师父还很怕地冲着我说：“而且，都是头颅破碎而死呢，血涂满了一地。呵呵，最美丽的头颅碎成最可怕的一滩血泥，真的是很有趣的事情呢。”
师父说最后的几句话时，我看到她的眼中竟然有些许的快意。这时下午的阳光照进院子，被树枝切割成碎片，有一片正好落在师父的眼睛上，透过去看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灿烂光明，又是血红色的，犹如深渊一般。
我更相信第二种，因为我坚信那就是妍家子孙破碎头颅的血红色。
“楼江，你也不用担心。因为在头颅破碎之前，还是会经历过一段令人永远记得的传奇，一定会有，并且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传奇。”
大多数时间并不是师父给我讲故事，而是师兄在给我讲。师兄讲的更好听，我很喜欢听他讲神仙魔鬼的故事，但是他却经常给我讲我祖母年轻时候的事情。对于我并没有见过的祖母慕菲颜，我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感情，但是我知道她住得其实和我们并不远，同样都在一个江南。
江南，江南，江南……
我并不知道我那位早早过世的祖父到底什么样子，师兄也只这样对我说：“对于你和我来说，妍清就是天下所不存在的那个人，对于所有生在他死之后的人都是这样的。”
只是听说当年西域姬家庄园与同样是西域一支强大势力——落松堂争夺对于西域的支配时，妍清出征。时云游侠客慕菲颜路过，二人情投意合，慕菲颜因此动用世代单传的天符，招来神兵，只是为了妍清一人。
故事就这么一点，但是我却很乐意想象。慕菲颜是云游侠客，一定身着简装，一头长发高高束起，长剑背在后背上。佩长剑，着青衣，翩翩一骑，任东任西。而妍清当时带领数百人，运筹帷幄，那么他会穿纯白色的丝袍，戴翡翠玉的发冠，手里经常拿一支湖笔，偶尔颦着眉头思考，更多的却是静静微笑。
二人风华绝代，人中龙凤。
慕菲颜见到妍清时，一定是刚刚有高手来刺杀妍清，妍清杀死敌人，静静地坐在大漠的石头上，纯净的瞳孔上略微沾染着阴霾。慕菲颜骑着骏马，经过大漠，干燥凛冽的风就这么吹着，吹起二人的发丝。
而后来，这两个人一定会并肩战斗，无人能敌，鲜血飞扬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和瞳孔里，却是无比艳丽的，大漠的沙也染上了鲜血，但这一切并不可怕，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美丽。
至于天符招兵，我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而这也是无法想象的，最令人有无限想象的就是一直传颂至今的妍清迎娶慕菲颜时的壮丽景象。
神兵扫平敌人，战场安静却凄凉，然而因夜色降临有着一种安谧恬静的美，一轮冷月幽幽地挂在天边，被深蓝色的云遮住一角。大漠的沙顿时变成了温柔的银色，偶尔却沾染着鲜血，就如同醉酒的美人脸上溅上的红色美酒。
妍清静静地用一块纯白色丝帕，擦拭着自己本来也没有沾染上鲜血的宝剑，剑刃纯白，犹如冷月。许久，他缓缓站起“菲颜，你走吧，离开西域吧。妍清这个人是不存在的，慕菲颜还是名满四海的云游侠客。”
“为什么？！”慕菲颜如水的声音顿时尖锐，就如同她临敌之际的声音，她从低矮的小树上跳下来，简装飒爽无比，她的剑上同样没有沾染鲜血，但浅灰色的长裤已经基本染成了血红色“为什么让我离开？”
“菲颜。”清澈而悲凉的声音流淌过妍清同样清澈悲凉的脸颊“我不想让菲颜看到我在以后成为一滩血肉的样子。我不想菲颜为我悲伤。”
慕菲颜却微微地笑了，同高手对决胜利后一样笑得灿烂令人从心底里温暖，月光刹那间变成了璀璨绚丽的金色，照在大漠上使鲜血都化去，无尽的沙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不管你会变成什么，一滩血肉也好，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也好，我永远都会看着你，只要看着你，我就不会悲伤。”
三日后，妍清迎娶慕菲颜，此事几乎耗费庄园一半财力。
这场婚礼的隆重很难想象，只是听说绣着金丝的红绸从庄园一直铺到天山山顶，几乎所有有名的乐师舞姬都被邀请至天山山顶。慕菲颜由三千人的队伍陪伴来到山角，单人御剑飞上山顶，她的长袍由凤凰羽毛制成，在空中随风飞扬犹如彩虹。
这一切我只是听师兄在讲，并没有去想象，也许太美丽的场景，心里也是无法描绘的。
师兄当时又顺便讲了一下，一年以后，慕菲颜之姊慕菲容，嫁与姬家庄园庄主姬璜，由于财力不多，办得十分简单。
妍清与慕菲颜共同度过五年的时光。
慕菲颜应该曾经想象过，妍清最终会和家族所有的人一样，最惨烈地死去。
妍清的尸体从城楼上放下来时，却已经是死去了十余天后。
尸体师兄没有看过，但给我讲述的时候，他却用了十分畏惧的语气。
据说妍清的尸体当时涂满了鲜血，四肢都被残忍地斩下，并刺入身体中。身体中没有内脏，内脏早已在未死的时候被一点点捏碎了。胸骨尽碎，体内的筋脉据说也都断了。最可怕的就是头颅，是连肉带骨一刀一刀切碎的，又被压在一起，曾经风华绝代的面孔，此时变成了最可怕恐怖的梦魇。
很难想象，四肢如刀剑般刺入身体中，暗红色的血凝固着，粘稠直到最终无法再往下滴，破碎的内脏挂在参差不起暴露在外的白骨中，吐露着早已不再是红色的颜色。裂开的前胸里肌肉和血液凝成一团。而破碎的头颅，早已分不清白骨和皮肉，它们和脑浆混合在一起，被一只手臂骨固定在腐烂的脖颈上，偶尔还有长发没有脱落，夜晚远处看上去，就好像一朵牡丹，被细心的少女系上了几条轻柔的丝带。
那几天，没有一个人敢出入城门。
但是慕菲颜赶来了，她骑着自己的骏马，一路飞奔，飒爽的劲装沾染上了尘土，白皙的面颊满是汗水。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哭喊，甚至脸上没有一点点悲哀。她只是平静地走到城门上，平静地放下妍清的尸体，平静地把尸体抱上自己的马，平静地不会理会自己身上沾上的血，平静地看着这尸体。
一切都如同看平时的妍清一样平静，只需要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就够了，只因为他是妍清，又哪管他是什么样子？
“不管你会变成什么，一滩血肉也好，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也好，我永远都会看着你，只要看着你，我就不会悲伤。”
慕菲颜说了，也做了。
时年姬玄暗杀其兄姬璜与慕菲容二人，成功。姬玄成为庄园主人。
而妍清，是因为在姬玄弑兄后说了一句“为了一个空虚的主人位置，何必又杀死自己的亲兄长？”而被姬玄杀死，尸体亦被折磨。
当时不仅西域，就连中原都传播得沸沸扬扬。妍清，第一个被自己主人杀死的妍氏子孙，同时亦是死状最可怖者。庄园中每个人都不解平日温文尔雅，敬爱兄长的姬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姬玄成为主人后，又仍然恢复了之前的性格，那具恐怖的尸体逐渐被淡忘。
而慕菲颜，只是平静地带着妍清的尸体，去了遥远的江南，除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妍翃翀之外，又带着一个据说是自己女儿的孩子妍翊翎。途中曾去蜀地找淼焱水晶制成使尸体永不腐烂的棺材，从此以后，就从未离开江南。
我问师兄，那么妍翊翎，是否就是现在的庄园主人，姬翊翎？
师兄的脸色更加凝重“是的，是的，但是你要记住。姬翊翎是姬璜与慕菲容的女儿，为了避免姬玄斩尽杀绝才会被称为妍清与慕菲颜之女。她的体内，有着绝对的姬家血统。”
“那是当然，因为姬姓之外的人，永远不可以当上庄园的主人。”
师父说。
对于妍翃翀和风亭，我都没有印象，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来到了师父这里。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妍翃翀是在一年前回西域为庄主姬翊翎澄清事实归来时莫名死亡。但是，我的母亲风亭是怎么死的？被人杀死？
师父冷笑，斜着眼睛看着我的脸“‘风’的刺客怎么可能被人杀死，武功胜过风亭的人已经凤毛麟角，何况刺客平日一向谨慎小心，怎么可能中了暗算，而风亭在江湖上根本没有任何名气，知道她的人和知道城南王婶的人几乎一样多，又怎么可能有人杀死她？”
“那是为什么？”
“她是病死的，死于普通而又难治的肺痨。再特殊的人，染上肺痨，都是要死的。”师父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似乎只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妍翃翀还一直以为风亭不过是一个强些的刺客，哪知道她会是‘风’的刺客呢？风亭本来还有六个徒弟，但是后来却只剩下一个了，就是从前给妍翃翀和风亭打扫院子洗衣服的阿白……好像叫白明水什么的，想必此时早就是‘风’的刺客了吧……”
比起师父的自言自语来说，师兄的娓娓道来更加动听了。
师兄也经常讲姬翊翎，可我不喜欢这个女子，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
“楼江，你不要担心，你也许……不会和那些妍氏子孙一样……也许……”
这句话我当时没有听清楚，因为当时我正在很有兴趣地构想自己的传奇，自己会不会有比妍清还要传奇的经历，而自己又会是怎么死去，自己也会有儿子或者女儿来承载他们的传奇，接受他们的死……
斩妖除魔
师父倒是从未让我杀死过一个人。
“楼江，你第一次杀人，是要在你来到庄园以后，为了庄园杀的，在此之前，你的剑应该是纯洁无瑕的，不要沾染人的血腥。”
师父说这句话时，两眼满是鄙夷之情，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对于这些规矩，绝对怀着不以为然的态度，她的脸上皱纹更多了，纵横交错，如同沟壑。
所以让我杀生来练武的时候，用的都是妖魔。
师父在我小的时候曾经抓回弱小的妖魔，让我实验自己的武功，随着年龄的增长，师父就不再抓回妖魔来了，她会给我妖魔的名称，让我去她说的地点，杀死那只妖魔，再把可以证明我已经除妖的东西带回来，复命。
但这样其实比杀死抓回来的妖魔更加简单，因为师兄会跟着我去，尽管师父只是叫他保护我，然而在大多数时间，妖魔却是他杀死的，他的法术可以在很远的地方攻击妖魔，比我有用得多，这样便都不会受伤。
在我十五岁时，师父交给我去杀死曳潇的任务，去杭州，孤山。
关于曳潇，我以前也曾听说过很多传闻。曳潇，陵浏，禾乔，中原最有名的妖怪，有名的原因是人们已经忘记了他们是什么妖怪，只知道他们是英俊潇洒的少年，美艳无双的女子，和天真无邪的小孩。
也许这三个名字都是人们给他们取的，但是，他们的实力，绝对不会弱。
其实可以说，曳潇的实力，一定远远胜于十个我，五十个我。
师兄当时阴沉着脸，无可奈何地与师父做着最后的妥协，师父半点不理会他。
当我们出门时，师父却微微笑了，对师兄轻声说。
“放心吧，渊柘，这一次你不会有出手机会的，不会像原来很多次一样。”
师兄脸色煞白，我却很安然。
当我们赶到孤山时，便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个女孩，潘琳玲。
她穿着一身道袍，一看就知道是修行的小道姑，奉了师父的命令，进山除妖。
师兄便邀请她和我们一同进山，她正犹豫应不应该相信我们时，我却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没用，杀死曳潇的人，注定是我。”
不过必须要承认潘琳玲的确有着不弱的法力，确切地说是她的师父有不弱的法力，至少她的师父可以占卜出，十分普通地静静立在西湖边上的孤山，竟然是妖怪曳潇的藏身之地。
但是，既然孤山普通，又怎么会发现妖怪的踪迹呢？
潘琳玲天天忙于做法事，企图逼出妖怪的蛛丝马迹，师兄并没有怎么办，他清楚，曳潇这样的妖怪，集三人之力，又怎能使不准备出现的他出现？
我是最清闲的一个，坐在大石头上，吹着一支木箫，看潘琳玲瘦弱的身子在山谷中跑动，各种各样的除妖法术使出来，又消散。
露宿山野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直到我让师兄去山下买干粮为止。
我便马上甩开了没注意到我的潘琳玲，来到小溪边，没有吹箫。
我看到，小溪的那边，有门，一点都不隐蔽，很风雅的红木大门，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青绿色的院墙，院墙里面透出来的树枝。
很多东西，别人在的时候，是不可以说出自己能看到的。
“十多年了，终于又有人可以看到了。”
我看到突然出现在小溪那边的曳潇，浅碧色的长袍，倒是很像我幻想中的那一件。浅灰色长发，通体莹澈的晶石发冠，一头灰色的长发与泛蓝的瞳孔略微显示着不是人类的征兆。
我说：“你很像我幻想中的一个人，你是谁？”
他笑了：“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我回答：“我不知道。”
他无可奈何：“你一定知道，你是为了杀我来到这里的。”
我继续说：“我不是，我是来这里吹箫的。”
“我看到你的同伴天天在逼我出来。”
“他们不是我的同伴，我不认识他们。”
“那你为什么也在注意我的‘门’呢？”
“我想进去，不行么。”
“但是我还是知道，你师父叫你来的。”
“我没有师父，我自己要来的。”
“我还是知道你要杀我。”
“我连兵器都不带。”
我的确没有带兵器，从家中离开时就没有。
曳潇却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稚气未脱的面孔泛上了孩子们斗嘴时的快意“那好，我告诉你，我叫曳潇，你叫什么？”
“潘琳玲。”
女孩的名字，信手拈来。
他开始从旁边的树上折细小的树枝，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蓝色的瞳孔没有任何心机，同我一样。
“你知道吗，十多年前也曾经有过看到过我的门的人，是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呢，好像姓苏什么的，他一大早就来到山里了，我知道他看到我的门了哦！可是他没有想要进去，连注意都没有注意，他的心都在一个女孩身上……那个女孩说自己叫翎儿。但是我知道，那个女孩和他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他们有着不可逾越的不同……”
“我说了我想进去，而不是听你的故事。”
“那好，随我来吧。”我飞身跳过小溪，曳潇的步子却缓慢，细丝长袍摩擦石子发出高低不同的响声“你知道吗，你长得很漂亮……漂亮得远远胜过潘琳玲这个名字。”
尽管我知道即将进入的是妖怪的洞府，但是当我看到曳潇的园林，还是无比惊讶。
潇洒的风拂过柔软的桃花，纷扬的花瓣似乎也会含笑。垂柳窈窕的身姿后缓缓闪出精巧玲珑的楼阁，卷翘的屋檐楼角施展妩媚的银铃与高傲的龙凤，夹杂着牡丹华美的馨香吹向平静如镜的湖上。湖中如宣纸沾上墨点般落着一座小亭，在薄雾中却越发显得清晰与清雅。湖畔零零散散盛开着娇艳的荷花，全部都是鲜嫩的粉红色，肆虐地施展着自己青春的美丽。荷叶碧绿地叫人有些晕眩，炫耀着点点不可捉摸的金光。两只轻舟未系散在荷叶当中，若隐若现，一只乌篷无桨，船头随意地摆着一只茶壶，却只有一只茶杯。另一只无篷，船上亦无物品，一支竹篙靠在船边，似乎一阵风过都要吹落。湖边伫立着一座娇小的宝塔，七层，六角，柔润的古铜色覆盖着塔的表面，长串的银铃飘荡，却无声。
远山朦胧，却环抱着这绝美的庄园，仿佛母亲环抱着天真的婴儿。没有人可以想到，这普通的孤山，会呈现出这样的景象。而究竟这景象是幻象呢？还是这景象才是真正的孤山？
我又发现，曳潇的庄园中，没有任何活物，不要说人，甚至连动物都没有，本应有鸟雀跳跃歌唱的树枝，却寂寞。本应有百兽充斥的山林，却宁静。
“喜欢这里么，你的房间在湖畔那座绿瓦小楼里。”
似乎是准备好的一样，抑或是曳潇的庄园中，每一处都是极好的房间。
“呵呵。”见我仍然在沉思“既然你想进来，就更不必害怕我，我还可以告诉你，我都住在湖中那个小岛上，不过这两只船你最好别用，用了会吓到你的……”
于是我就在这庄园里住下。
直到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这庄园，仍然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风景。
这几天偶尔可以碰到曳潇，他无忧无虑像个孩子，令人无法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妖魔，他拿着一把箫，通体滢澈，却从未吹过。我便在庄园中四处闲逛，有时信步山中，有时留连亭台，登上过宝塔的顶层，让整个庄园展现在我的眼底。
只不过一直没有到过湖中那个有亭子的小岛，直到第九天，曳潇提到要带我去。
我本以为他会领我上那无桨船，再用法术，缓缓地飘浮到湖心小岛上。可是他却没有，而是带着我上了那无篷船，执桨缓缓划向湖中。
浓雾迷茫。
不知道船是否前进，甚至连耳边都没有水声，寂静在空中凝固，沉淀。
“曳潇。”
“嗯？”
“你手里的水晶箫很……奇怪。”
“是吗？”
曳潇苦苦地笑了笑，浓雾弥漫中我竟然发现他的面孔似乎是透明的。
用力一摇桨“你觉得我的园子美么？”
我环顾四周，仍然目不视物“嗯。”
“觉得是假的，不是真实存在的对吧。”
“没有。”
“呵呵。”笑声缥缈“明明就是……其实真实的孤山应该是这样的，真正的杭州，真正的江南，真正的天下……都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美丽才是真的……而一般人的心灵往往被蒙蔽，才看不到真实的样子……”
“要是这样就太好了呀。”
“不过为什么……看到了的人们还是有摆脱不开的东西呢……十多年前的少年也罢，你也罢，心灵通澈到如此，究竟还是剪不断……算了，都已经快要……说这些干什么呢，你想不想看更美丽的风景……”
握着水晶箫的素手挥起。
浓雾散去。
什么时候的春天，什么样温暖的天气，怎么美丽的风景，是谁创造这些景致，是谁留连在这样的景色中，是谁为眼前的一切痴迷，我是谁，我是否在这里？
这里是天的尽头么？如果不是，为什么天是彩色的，天是透明的？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我又在何方？为何如此虚无，却又如此瑰丽？似乎是一片原始的混沌，又似乎包含了一切元素？
梦境？梦又怎能呈现出这样的景象。
“看！真正的世界是这样一点点飞快地出现的。”
声音兴奋。
湖？！
是，我是在湖上，漂浮在空中。
水？
水为什么也是五彩的？不停变幻，汹涌湍急？
天光水光混合，美丽？怪异？
顿时，水面生出了千万株五彩奇葩！
花朵仿佛燃烧，一直连到天涯，没有尽头。艳丽湿润的色彩充斥着，妖娆的影子在空中雕刻，甚至可以令人为了眼前的场面而大笑，然后落泪。
“你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花园没有生气呢？里面没有鸟儿歌唱，没有虫儿低鸣，你知道为什么吗？”
曳潇的声音在失神的我耳边响起，而我却不会回答。
“你知道吗，因为我的花园，是寂寞孤独的花园，我的花园，在等待。”
幽幽的箫声犹如心中最遥不可及之人的轻吟浅唱一般流淌入耳，透明纯粹的声音，甚至没有什么曲调。
突然，箫声骤变。
而耳边的声响却已经朦胧，我看到曳潇的庄园又缓缓铺展开来，是轮廓，朦胧的轮廓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缥缈，带着云彩的芬芳流动着，逐渐充实着……
亭，台，楼，榭，花坛，石舫，长廊，奇石，假山，湖，岛……都出现了，娇艳妖娆地出现，灿烂明朗地出现。建筑高大而秀丽，材质竟然是似水晶，却更加丰富多彩，隐隐透明，透出对面的景致，又轻轻摇动着它们，仿佛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绚烂色彩时刻变换着，没有一刻相同，紫红，浅绿，天蓝，明黄……混合起来却无比协调。香气袭来，时而浓郁时而淡雅，缭绕在心中，勾起最美好的回忆，展现最遥远的向往。各色鸟儿也是水晶的，在空中撩起阵阵卷云，鸣着冰雪消融的春笛。花儿们展现着美丽得让人悲伤的神采，花瓣娇艳地要令人双眼滴出鲜血，花蕊中闪过仙女的翩翩身影，这世上最壮美的歌舞，如同生命最灿烂的瞬间。
而我已经坐在湖中的船上，旁边是曳潇。
“美丽吗？这才是真实的风景，这世上就是这个样子。”
“……嗯。”
“但是，这还不是最美丽的，更美丽，更美丽…………”
曳潇就这样和一个孩子描述家里那盆君子兰一样呢喃着，而眼前又开始模糊……
人？
是，现在出现的，是一个个人！
一张张美丽的脸，或盘起或散开不同形状却同样柔软光亮的青丝，颜色样式不同却都飘逸华贵的长袍，迷人心魄却永远带着一点点悲哀的微笑，有男有女，却都是一样的少年脸庞，似乎永远也不会衰老。
那么多人，飞快地在眼前闪现，消失了，出现了，散开了，汇聚了，融化了，凝固了……
我突然可以认识他们，尽管我没有见过他们，他们却像一个个朝夕相处的人。妍翃翀，妍清……妍楚玉，妍天音，妍落华，妍寰……
历代的妍氏子孙，是历代美丽无比的妍氏子孙啊！
他们渐渐清楚起来，我开始可以感到他们身上血液的芬芳，听到他们声音如同仙乐的飘忽，看到他们脸庞上那一抹拥有最大魅力的悲伤……他们还在微笑，也许眼中还有泪花，他们也许看到了我，冲我笑得更明亮了一些，纤长的手指按住自己早慧的额头。
我要对他们说话，要走到他们边上，要让他们看到我继承他们的脸颊，要……
“妍姑娘！小心术法，我们修道之人能看到真相的，小心啊！”
透过那些纤弱的肩膀，我看到了一个人。
潘琳玲。
似乎她一点没有看到湖面，踏水而来，步履蹒跚。
而曳潇丝毫感觉不到。
这时那些美丽的脸在弹指间消失，潘琳玲的声音仍然断断续续。
“还有呢。”
曳潇的笑向来和一个孩子一样，浅浅地，纯洁地展现在眼前，而现在的笑容，竟然是一个少年的笑容，仿佛初出江湖就发现无人能及，充满狂热和欣喜。
“这才是，最美，最美的事物。”
于是看不到潘琳玲。
又出现了，这次是一个人，女子，美丽的女子。
眉如远山，
不画而黛，
唇红齿白，
齿如瓠犀，
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
手如柔荑。
这难道是天上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古今词汇，没有一个可以形容她的美丽。
她的影子映在苍穹里，映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又是否是一个人？
如果是人？
又怎会有这样的美丽？
又怎会让人这样的惊叹？
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明明看得清楚，却让人有一种看不清的感觉？
仰视？
然而却又为什么美丽？
这样的人，
看入眼睛
无比美丽。
而震荡在心中的，
是最动人心魄，荡气回肠的美。
只是我为什么不认识她，为什么叫不出她的名字？
“上来吧。”
船已靠岸，那美貌女子却没有在眼前消散，如烟雾一般在眼中活现着。
“是不是觉得很漂亮……这才是真相啊……”曳潇长吐一口气，仿佛经过一场比武的剑客“如果十多年前那个姓苏的少年进来，会不会觉得这是最美丽的风景呢？还是会看到那个翎儿呢？”
“不管别人怎么样了，我，希望永远可以看到真相。”我对他说。
我的笑绚烂明朗，那美貌女子的影子顿时也消失了。岛上似乎有小路，通往曳潇的居所。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聪明的女子。”
曳潇的目光如星辰般明亮，只是里面有着凄惨的寂寞。
“妍姑娘……小心……”声音逐步靠近，接近小岛，潘琳玲上气不接下气，倒好像走山路一般。
“曳潇，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水晶箫？”
“好的……我的花园不再是寂寞的花园，马上便结束等待，我的箫，也会结束等待……”
眼神如水，深潭之水，深到光不能及。
“妍姑娘，过来啊，陈公子和我这几天都担心死了……”她马上便上岛了。
曳潇甩了甩头发，又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明亮，明亮，让我想到流星。
“来吧。”
曳潇的手划过我的长发，划过我的肩膀，我右手轻轻搭过他的脖颈——我的手里拿着水晶箫。
他低下头——带着蓝色的瞳孔无比平静——亲吻我的脸颊——灰色的头发落入我睁开的眼睛，酸涩——他的唇温暖。
我的右手握得更紧。
潘琳玲踏上岛，看不清她的表情。
水晶箫的一端被我用真气握碎，突出着一块尖端。
“啊”潘琳玲发出尖叫，我开始觉得好笑，当初说假名时为何说了她的名字。
十多年的内力，取十成，融入变为利器的水晶箫，刺入曳潇的后颈。
他的笑温暖，她的叫尖利。
“我……一直都等待着你……楼江。”
我第一次听到曳潇说出我真正的名字，我拔出水晶箫，我并没有后退，任曳潇倒在我的身上。
而事实上他却没有倒在我的身上，他不过化成了透明的水晶，然后突然破碎，碎成一千片，一万片。
水晶箫插到腰带上，面对潘琳玲“好了，我这边完成了，潘姑娘如果需要复命，地上的水晶碎片。”
庞大的庄园消失，我又站在孤山的小溪边。
“下山吧。”师兄看看我“都饿了。”
山下，小茶棚，师兄去找尚未归来的茶棚主人，潘琳玲坐在对面，羞怯甚至有点畏惧地打量我。
“妍姑娘……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杀了他……”
语无伦次，但是可以理解。
“难道不应该吗，不是我师父的命令吗？也是你师父的命令啊。”
“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份恐惧“他说他一直在等待你……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他喜欢你……他喜欢你啊……你又为什么……杀了他？”
不可理喻。
“喜欢是喜欢，妖魔曳潇英俊无双，谁不喜欢，就连你，恐怕喜欢的可不少吧。”
“啊…………啊啊……”
可笑的小女孩，也许她没有遇到过如此说话的人。
“但是喜欢，是没有什么用的，比如我也喜欢潘姑娘你啊，但是师父有令，我也会杀了你。”
“那么……你很听师父的话？”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并不是因为听师父的话才按照她的话做……”
“我……我不懂。”她的眼圈红了起来。
我又何尝不知道她在想着些什么，尽管面对英俊少年心中不免幻想，却也清楚此行目的在于除魔，在向我奔来的刹那仍然叫我堤防曳潇。这个女孩，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看到一个同龄少女，在自己的眼前，不眨眼地杀死一个人，又怎么不会有惊异，怎么不会有……愤慨？
潘琳玲的眼圈泛红，断断续续“那么……妍姑娘，虽说你不懂法术……但是武功既然高到这种程度，为什么看不到真相，被曳……妖魔的法术蒙蔽呢？”
“小姑娘，你还是这么小，你连影子都没有看到过，又怎么能看到真相。”
可是我更是个小姑娘，师兄长我七岁，而潘琳玲，并不会比师兄年纪小。
低头喝茶，茶水中映出一张脸。
这是曳潇最后凝集幻影时，我看到的那个美丽女子的脸。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美丽的女子，她的名字是楼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