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驚醒的時候是隔壁座位的朋友輕輕搖晃我，路上開始冷了，把衣服穿上吧。那時車子剛過了江油，開始迂迴彎轉向平武前去，兩旁懸壁驟起，針葉林上吊結許多青綠色的蘚苔，遠方霧淞靄靄。S205線，從綿陽市經江油、平武接至九寨溝，是前往九寨的東線北段。九環東線在08年地震過後，於09年的黃金周前搶修通車，東線南段接著成綿高速，從成都到九寨溝約略九個小時的車程；而過去風光綺麗人潮鼎盛的西線213國道，由於途經都江堰、汶川、茂縣等512地震極重災區，路況不佳，要比東線的車程多上三、四個小時。

一路走來，實際四川省內交通幹道的整復與城村的災後重建速度不相一致。交通幹道主要是由省交通局負責，但有些地方的經費充足、道路可以重修拓寬，有些仍處於災後重建的階段；而城鎮則有對口省市來援建，所以重建的力度與省市的重要性、對口援建地的經費與效率極為相關；相較於城鎮，農村的重建基本上較為迅速──許多村民領取了補償金、也不需要等待政府大規模地過渡安置與拆遷，在一年之間便能自行修建好新房。然而，等我們從西線歸回，大巴緩緩行經幾個村落，幾公里內散雜錯落在田畝阡陌之間的新建房厝，每棟座朝不同方向、單層或而樓房、偶爾裝飾各類獸鳥花樣的屋宇，卻同樣具有相似的磚色屋瓦，仿若每家每戶挑擇同樣素材的積木自行組裝。重建似乎弭平地震前建築與空間的特色以及差異性。每個人都擁有某種重新開始的機會，而機會卻受限於成本與效益的考量。

相較於213國道，九環東線的情景卻清爽許多，公路的一端是懸崖 、一端峭壁，鮮少紛雜重建的房屋村落，只有偶爾某小段公路在施工。兩條路線的對比如此巨大，但那時的我們並不清楚，只是覺得進了阿埧州，氣溫陡然涼峭。

從早上八點上車開始，座位旁邊的朋友就引起我的注意。大巴啟行之前，他坐在狹小的靠窗座位上，用一台13吋的筆電接著3C網卡在上網，隱約看得出來在玩QQ，正在「種菜」。他身著一身黑底紅樣式的毛衣，年紀約莫30出頭，髮型剪得俐落、壅黑的臉上有些短髭鬍。他把電腦包橫掛在前座的椅頭上，與其說我從上車就深怕包包會滑落下來，實際我更擔心他大剌剌地把電腦拿出來用，會在這樣長程的路上引起別人的覬覦。

但他似乎不擔心，和隨時被告誡注意人身財物安全的我們不同。過了江油，他喚醒正在昏睡的我把外套穿上，我們打破之前一早上的沉默。「我以前就像這樣，也作過修公路的項目」他指著窗外，幾個零星的工人，煙塵土沙遮面、各自手拿著簡單工具在整路，「作建築的很辛苦的」，他又補上一句。
 

「建築工」的話題引起我的興趣，何況是在正逢重建興盛時的四川。朋友29歲，眉山人，實際剛從成都考完建築相關的執照要返回九寨溝，溝口對面八公里外有個新建學校的項目，他剛去了一個半月。從以前建築工做到現在晉升成為管理人員，他一個月有七八千塊錢的薪資。「七八千塊，很多啊！」我詫異著。在四川，普工一個月也有兩千多的工資（一日60-80左右）、技工約略三四千塊（一日80-120塊），一天依隨日升日落工作十小時左右、周末無休，有事就請假。朋友從大專畢業從事建築業八年，由於建築業常以「項目」計算，承包公司一有新建案才找來項目管理人員、同時把工作發包給工頭，所以建築產業的流動率很大。管理人員就是在項目與項目之間跳槽，「薪水其實是看能力和資歷的啊，你作過愈多不同的項目，你的資歷會更完整。當然，工人的流動性更大，要看分包到的工頭怎麼帶人，項目管理人員通常只監督項目進度。如果進度不如預期，也只能再把延遲的工作切割，再找多一點工頭進來負責。」

在中國的產業當中，「人員的流動性」一直是個時常被提起、但仍舊被忽略的議題，多數研究對流動的闡釋與關注僅僅侷限於二元戶籍的制度結構上。我很好奇這種意義底下的流動性是否會影響到建築業的特殊性。朋友低著頭聊起這點，「妳也知道，像那種工頭招來的普工，素質也不是很好，他們常常只是農閒外出打工、家裡種田一忙就回去，許多比較專業的建築知識和技能都沒有，所以拖延到項目也是常發生」。建築業本來就是依隨項目結案與否，造成人員流動性較大的產業。然而在中國，流動不只是在工作與工作之間，更造成普工與技工之間有一條顯而易見的鴻溝。

「作建築這行業跟其他行業不一樣，很複雜的」，他喃喃自語反複說著。他花了許多時間試圖和我解釋清楚，在中國，政府、國企建商、私人開發商、承包商、工頭與工人之間錯綜複雜的網絡。比起承接私人開發商的建案，承包商更願意去標由政府事業單位開發的案子，原因是私人開發商會有倒帳的問題、但政府不會。「當然啦，關係很重要」，他講了一個我們時刻知道的道理──對承包商而言，對上的「關係」決定承包商標國家項目的幾種管道，「關係」也決定這些看似公正、底下卻暗藏玄機的種種貓膩；而對下的「關係」與手段決定一個建案項目的進度與管理，承包商擔心工頭吃掉他們每周發給工人們的薪資、而工頭更擔心承包商拖欠工資跑路走人。
 

傍晚的路上開始飄點雨，我看著窗外那些零散的建築工人們，他們搭建的帳篷孤伶伶位於公路的髮夾彎之間，在風雨間微弱搖晃。我其實不甚清楚一天幾公尺、幾公尺的速度，要修成幾百公里的公路是個什麼樣的概念。然而，某種信念始終存在，如同國道213上一個驚心動魄的標語：「一個民族在災難中失去的，必將在進步中獲得補償！」晚上六點我們終於下車，回神尋找朋友的蹤跡，他與我在兩百公尺外的轉角隱隱揮手道別，然後消失在濃霧的盡頭。像是我始終難以猜測這裡的人們相信什麼、又將會走往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