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ss 的享樂主義

 

待在帛琉的第四天，我們請當地的導遊阿勇替我們籌劃了一個特殊的行程，讓我們在近海的無人島上夜宿，阿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野人，而且還是一位教育程度非常高、對生活相當有品味的野人，對於我們這群台灣野人提出的要求，他二話不說便幫我們張羅了船隻、營火、食物和酒，一個人的費用是四十塊美金。我們在傍晚時出發，隨行的除了阿勇還有他的兩位朋友，擔任船長和廚師。我們的魯賓遜小島相當的小，即使退潮時也只約一個足球場大，島的一偶有個簡陋的亭子，白天時，在附近淺水的遊客偶而會登陸這座小島躲避正午的太陽。

當船靠岸時，太陽早已下山了，但四周光景彷若白晝，因為那天是萬里無雲的滿月，雖然在高山上也曾見識過月光的威力，但是南海上空的皎潔月光把整座島都曬成了銀白色。遊艇停泊在較深的水域，我們將成箱的食物飲料扛在頭頂，一個接一個的運上小島，活像是來埋寶藏的海盜。物資都運上小島之後，海盜頭子拿出了許多火把，讓我們點燃了插在海岸上，在毒辣的月光照耀下，火把純粹只是替我們的荒島生活點綴一點 villa 的情趣而已，而且很快的，欣賞火把的樂趣就被一叢由漂流木架成的大營火取代了。我不知道從遠方看著這座島是什麼樣的景色，但一定美極了。

營火點燃後，我們的宴會開始了，手提音響播放著什麼音樂我已經忘記了，因為整個晚上我都忙著喝酒。我們的海上廚師燒起炭火，料理著各種食材，食材中的海鮮多半是白天阿勇趁我們淺水時，用他的魚槍捕獲的，晚餐吃的很豐盛，但吃了什麼我也不記得了，因為整個晚餐我都在喝酒。晚餐之後，大家開始探索這個島，其實這個島可以行走的海灘小到一眼即可望盡，但我們可不會因為這樣就放棄了探索的樂趣，我們沿著海灘探索，走到盡頭之後又反回起點，然後又繼續繞行，假裝這個海岸線是無止盡的，最後走了幾趟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這一路上我還是忙著喝酒。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拖曳在海面、直至地平線的月光流影，現在已經凝固成海裡的第二個月亮了，此時的海面光滑的像鏡子，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景象，像是與世界一起沉睡了一般，儘管海浪依舊拍打，海面沒有半點皺摺，平靜得足以撼動人心。遠方的另一座島嶼，還有映射在其海平面之下的倒影，在酒精的催化下迷幻的結合，乍看之下就像是飄浮在虛空中的島嶼，我就這麼站在一座浮島望向另一座浮島，還有更遠的浮島，突然之間海面就這麼消失了，只剩下懸浮的世界，然後我覺得天旋地轉，覺得靈魂抽離了身體，努力喝了這麼多酒，終於有了期待的回報，一種面對海洋的無比感動油然升起。

我喜歡山，但是比起山，或許更喜歡海。對於海的喜歡，無關乎象形的顏色、氣味、聲音，也不是為了會意的自由、深沉、廣博，純粹是一種原始、生物性的正趨性，但是這種正趨性，又不是生物本能中追求舒適的力量，反而像是引導大象前往墓地靜候死亡的回游，因此這種生物性的感動當中，同時存在著許多的元素，平靜、激動、死亡、再生、憂傷、狂喜，這些矛盾的元素雖然激盪著浪花，卻從來都是意識海洋的一部分。所以若是要描述我如何的喜歡海洋，那麼或許可以說，我正是以海洋的方式喜歡著海洋吧。

坐在海邊的浮木上，看著海洋思考著海洋，突然之間好想就這麼走進海洋，不過我仍是相當理性/怕死的，我跑去詢問阿勇，在午夜下海浮潛有沒有危險，阿勇說沒問題，他說鯊魚只會攻擊比自己體型小的動物，而大型的鯊魚無法遊進淺海。此時我的同伴們正在海邊玩耍，有的人在沙灘上挖了洞，把自己埋進沙子做成的墊被藉以取暖，其他的同伴不免俗的開始在他們身上的沙堆作畫，我徵求跟我ㄧ起下海浮淺的勇士，但他們都拒絕了，這下子我可以不客氣的霸佔第一個下水者才能享有的刺激感了。

 我回船上拿了淺水的裝備和水下使用的聚光手電筒，戰戰兢兢的走向較深的水域，海岸上的朋友有的不安的看著我，有的還在嬉鬧，阿勇跟他的朋友們在營火旁喝酒，一邊開玩笑的要我在遇難時記得呼救，老實說我有點緊張，夜晚的海洋因為神秘而令人敬畏，我真的很怕我的手電筒在踏不到底的海裡照到什麼龐然大物。不過我還是鐵了心，往更深的地方游去，手電筒的光芒在海水的空間匯聚成一道光柱，看起來就像是絕地武士的超巨型光劍，藉由這把光劍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海底沙灘上的海參、緩慢游動的小魚。

我好奇的揮舞著光柱，突然之間在遠方深處照射到我所畏懼的龐然大物，那個 size 大概足以一口將我吞掉，我大聲的驚呼，接著那巨物閃爍著魚鱗很快速的藏匿到更遠處，我又大叫了好幾聲，岸上的朋友開始喊著要我趕快上岸，不過等我稍微冷靜之後，才發現剛剛的巨物應該只是一大群的小魚聚在一起，我興奮的跟岸上的人解釋我看到了什麼，但這同時我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的快速游往淺灘了。不過我沒有上岸，因為當我靠近岸邊時，岸上的朋友已經紛紛穿戴上裝備向我游來了，接著我與朋友們一起浩浩蕩蕩的探索深夜的海洋，我們游向更遠更深的地方，但是除了兩隻透明優雅的烏賊，沒有什麼更精采的了。

等我們游累了回到岸上時，天色已經轉成湛藍色，魯西法之星高掛在天邊，天即將亮了。我的帛琉之旅並不是在這一天結束，接著我們會航行至外海，我們會將我們的願望寫在帶來的天燈上，然後凝視著她升起、與天同高、落下，但是就在天亮的同時，我覺得我的某種慾望已經被深深的滿足，我與我深愛的海洋已經建立了親密的羈絆，我已經把我的海洋之心擲入深海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