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條神祕的街道。
她想。

桌前點著略顯昏黃的檯燈，窗外、以此地來說實屬難得的大雨隆隆下著。雷聲陣陣。
百葉窗外灰濛濛一片。

一面敲打著鍵盤，她回想起剛剛浮上意識表面的那件事。





前些日子，在街上認識了一個有趣的人。
說是有趣的人嘛、雖然也不太對，而且嚴格來說還有點失禮，不過那的確是個有趣的人。
想到這嘴角不禁輕揚了一下。
那位總是頂著一頭亂髮的栗髮少女，似乎是個去過不少地方、見識過不少事物的傢伙。
認識她，也是在雨天的、一個街角。

「妳......不去躲雨嗎？」忘了帶傘的那天，頂著書包急急衝回家的自己，不知為何做出平常絕對不會做的事：向不認識的人搭話。或許是因為那人實在是太奇怪了吧。明明就在身後便有拉下藍灰鐵捲門的屋簷可供躲雨，她卻站在那裡，靠在白色販賣機的側面上，吹著淡粉紫泡泡。

她撇過頭瞥了我一眼，又好像視若無睹的轉了回去。正當我以為她是不打算理我而轉身離去的時候─
「這樣就好。」少年般的聲音說。

我轉回頭去，發現她仍是面無表情，不過倒是看著我。

後來又像是思考了一下，微微點了頭，輕輕的對我笑了一下。
「嗯，我保持這樣就可以了。」是這樣說吧。她像是還要加上這一句的說了。



原來，她只是想體會一下那種感覺而已。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想要在雨中看風景，於是便這麼做，僅僅如此。
但是，當我問她「既然要看風景，那為什麼不去風景好的地方呢？」的時候。
她又不回答我了。好像是說她對那些人家說的美麗風景一點兒也不感興趣的樣子。街景對她而言就夠了吧。

我們一直都是那種，在街上遇到，打個招呼，然後偶爾聊聊天的交情。


有一天，在街上遇到她。
正好百無聊賴打算四處閒晃的我，被她的「異常」行動給吸引了目光。
平常她多半都是找個定點站著、或是坐著，總之就是這樣持續一整天不動。
而今天，似乎是有什麼地方要去似的，感覺上就是很有目的的走著。
忍不住好奇心，我叫住了她。

「蕊貝卡，妳要去哪裡？」

她回過頭，在人群中一動也不動的凝視著我好一會兒，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種眼神看著我。
就好像是穿過我望向什麼地方的眼神。
半响，她走向我，向我提出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提議：
"Somewhere to go. Follow? "

「我要去一個地方，妳要跟我來嗎？」的意思。
對於平常無論是說話也好表情也好都極為簡略，該說是簡略的過了頭的蕊貝卡來說，這是件極為難得的事。
仔細想想，其實我對她這個人，並沒有什麼了解。
她的背景就跟她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極為簡略。
或許是受到這一點的驅使吧，我也難得的什麼都沒問就說了好。



搭上電車，再轉上數班車之後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雖然擁有許多遍布大半個城市的高樓，但意外的公園和綠地的數目也相當多。
在不同於這裡的一片藍色玻璃帷幕中，到處都是整排的綠樹隨風搖曳。
對我這個不太離開生活圈的人來說，是令我身心十分舒暢的環境。

不過，她的目的地好像也不是這裡。


只見她仿若對週遭的東西視而不見、漠不關心的直直走了出去。


複雜的轉了幾個彎，拐過好幾個街角，我都快搞不清楚到底是走到哪裡去了；當我們穿越過一個大公園，丟掉手中的飲料罐，又走了幾個路口之後……

她在一條高樓間的小巷中停下，轉頭，在出發後第一次面向我：
「之後小心，別說話。」然後盯著我，像是要尋求什麼認可。
什麼意思？是說不可以出聲嗎？我迷惑了。
或許是看出我不明白了吧，她考慮了一下，用她想要解釋清楚時會有的，那種感覺上很猶豫、很不確定的口氣說：
「接下來要多小心，靜靜看著別亂說話。」後來又補上一句。

「也別問問題。」



不論如何。
我彷彿聽到她的眼睛追加的這句話。




到底是什麼地方，要這麼的謹慎小心，而且還能讓她肯定我一定會想問問題呢？這一點，在我答應她，而她微不可見的點點頭之後一個小時內，我就知道了。


看到我遲疑的點了點頭，她似乎也明白我雖然答應了她，但壓根就搞不清狀況的情形。不過她還是甚麼也沒說，只是接下來做了某件讓我瞪大眼睛的事─
她伸出左手，拉開身旁牆上那道我原本不甚在意的大鐵門。


那是犯法的吧？姑且不論隨意侵入他人建物的合法性，還有在那種地方的門怎麼會沒上鎖的合理性，光看那門的尺寸和拉開後的厚度，就不是一個像蕊貝卡這樣嬌小的女生可以拉開的程度。至少單手是絕無可能。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往裡面走。不想被丟下的我連忙跟上。
失去支撐的門在我身後「碰」的一聲大力關上了。即使如此，我也可以確定，我的確聽到了落鎖的聲音。

缺乏照明的通道是昏暗的，但不曉得哪裡來的光源讓這裡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而只是暗的讓我看不清楚四週。這讓我更加不敢離蕊貝卡太遠，就這樣跟著她走過不知道多少道階梯，還有多長的走廊。很疑惑我當時為什麼沒有想到建築物底下有這麼長距離的通道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大概是因為我只想著到底還要往下走多久吧？在大約經過快半小時後，蕊貝卡停下腳步，小聲的對我說道：
「歡迎來到『通道』，麗莎琳娜。」


「通道」，似乎是眼前所見之處的名字。眼見可及之處的樣子，有點像是停業後已久的百貨公司的荒廢感，加上關店後深夜的中央車站地下街的感覺。磚砌的主要街道超乎我想像的寬敞，不規則分出的許多分支岔路有粗有細，不過大都顯得十分狹窄。那是因為被人和堆積東西佔去了大量空間的關係吧。一格一格像是店面或是櫥窗的空間中，板條箱、木板、鐵片、散落的碎玻璃，還有其他其他不知道什麼東西佔據了大片視野，大多都看不清楚裡面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蕊貝卡帶著我，在主要街道上走了沒多久之後，便在牆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靠著。就像我當初遇到她的時候一樣。因為從一進來這地方開始就有感受到似乎有人的目光，我趕忙跟著她這麼做，這時候我才發現到，原來這裡的牆面是磚砌的，連地面都是。雖然我看不太清楚顏色就是了。

她就只是那樣站著，看著街道上來往的人，還有通道上的一切。就好像她平常所做的一樣。因為實在是太久了，我只好也跟著觀察起四週。雖然已經比來這裡的路上要亮上一些了，但我已適應黑暗的眼睛盯了足足五分鐘，也只能勉強辨認出磚面的顏色是黯淡的灰磚紅而已。更別說來往的人群身上的衣著，還有他們的臉了。我連飄盪在四週的人所交談的話音，也分不清是在說些什麼，甚至是出自哪個人之口。

難道，這又是蕊貝卡的興趣活動嗎？可是，她似乎跟這裡還蠻熟的樣子，至少不是第一次來。因為，就連現在也多少有的視線和氣息，似乎也都只向著我來。還是那又是我的誤解，只因她身上那股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氣氛使然？


又過了好一會兒，就連我都可以感覺到，「通道」裡微微起了騷動，可是又微妙的壓抑著。這是為什麼？我好想問，可是蕊貝卡說不可以。

一群人從通道的左邊深處走了過來。還是看不是很清楚，不過有一種整體很一致的和諧感，還有不知為何的淡淡放鬆感和奇妙味道。就好像走在自家庭院正要回家的那種感覺。從遠方的一些人表現出來的氣氛上我猜想，這些人似乎是很特別的一群人吧？有點戒慎恐懼、又有點敬畏的感覺。

在接近我和蕊貝卡的時候，其中好像有人注意到這邊，於是轉頭和其他人交談了些什麼，又看向這裡。


沒想到他們居然停在我們前面。剛剛和那個人交談的、前面中間的那個人還走了過來。
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可是並不是找我的。這點後來想起來可說是想當然耳的。


「R.A.P.，妳來啦。」為首的人用一種輕快的口氣打了招呼。口氣中自然流露出的像是國王般的高貴感和優越感，在這句話中都淡淡的只像是好友之間的寒暄。
而事實上也的確是。
「你也是，蓋克威洛。真難得(你會出現在這裡)。」我發現蕊貝卡淡淡的笑了，不過整體顯得非常禮貌。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不過當然不會有人解釋給我聽。
此時，旁邊剛才那個人也說話了。那是個擁有好聽聲音的男生。
「剛解決卡菲洛聯合，順便上去帶了點東西下來。」他向蕊貝卡說明，可是我總覺得，他在講這句話的時候，帶著感覺對第一句話裡提到的東西非常不以為然的冷酷。
而蕊貝卡對這點毫無反應，又開口和他們聊了起來。不過即使距離這麼近，甚至用的是同一種語言，我還是聽不懂他們談論的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站在他們後方的其中一個女生在他們好像談論到一個小段落的時候插話了。
「蕊貝卡，妳身旁的那個女的是？」朝向我揚了揚下巴。
我直覺的縮了一下，看樣子我在這裡似乎不太受歡迎的樣子。
「認識的人。」蕊貝卡語調平板的說道。
當下我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們連朋友都不是嗎？在心中這麼哀嘆著的我，感覺原本就陰冷的街道變的更加的寒冷了，不禁抱緊了身子。
倒是那女生笑了。雖然仍是對著蕊貝卡說的，但我私下覺得，應該也是有安撫我的成分在吧。
「少來。只是認識的人的話妳會帶來這個通道嗎？.......嗯，是一般人的樣子呢。」
蕊貝卡聞言也只是略微點頭，不過看來在場的人都能充分了解她的意思，他們不再注意我，這樣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他們又交談了好一會，在他們看似要離開之前，方才那女生又對我說道：
「在這裡不要亂跑喔。跟好蕊貝卡的話應該是沒有問題啦。雖然我認為蕊貝卡不見得會跟你說，不過你也應該知道才對。奉勸你一句，在這裡你看到的一切東西，最好是不要跟人提起會對你比較好。」
這次我看的出來她是笑著的，不過總感覺是在警告我注意點，不准聲張。

說完他們就朝向原先的方向走了。我們也和其他的許多人一起目送他們。這時我聽到了蕊貝卡的聲音：
「聽她的。」


我們又在那待了一兩個小時。這次是沒有人再去多注意我一眼了，不過這麼久待在同一個地方，能看的都看了，總覺得無聊到不知道要看些什麼。當我正想跟蕊貝卡問還要待多久的時候，只看她像是正在考慮些什麼的樣子。於是我等著，沒想到她一回神，就對我說：
「再去一地。」
那應該是「再跟我去一個地方吧。」的意思，吧。


於是我跟著她往之前那群人走的方向離開，拐了好幾個彎又下了好幾道階梯之後進入了和剛才所在的「通道」有點類似又有點不同的一層。這裡比剛才那邊更黑暗、深不見底，感覺也更荒涼。不過幸好我們沒有要再往前走。
樓梯間旁有一間保持的還不錯的類似店面的空間，似乎好像就是商店沒錯。蕊貝卡讓我等在門口，然後進門跟裡面的某個人用不知名的語言交談了好一會兒，偶爾還可以聽到好像是搬動鐵之類的聲響。

「走。」出來的蕊貝卡背上的背包變的鼓鼓的，看來是買了些什麼東西吧。


不過她似乎是沒有要給我看，還有跟我解釋一下的打算。我跟著她再度爬了許多階梯、穿過許多走道，回到了地面上。關上鐵門，這時的天空已經變的灰濛濛一片，她也只是不發一語的穿過公園和街道同樣的一個城市這時看來卻顯得有些死氣沉沉，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搞不懂。搭上電車，直到回到我所居住的城市為止，她都沒有解釋半個字，甚至是吐出半個音節。

那天在下班回家的人潮中，她不知何時就消失了。而我是直到在車站門口撐起傘打算搭車的時候，才發現這件事。



窗外的雨仍下著，只是變的時大時小。
天空已經黑成一片了呢，看來這幾天要看到星空是不可能了吧？
考慮的事情不知何時已經變成夜空跟晚餐，於是兼職翻譯，女高中生麗莎琳娜‧伊斯納停下敲打著鍵盤的雙手，準備出門吃飯。

「嗯......下次再去問蕊貝卡吧！」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也很清楚的她知道，蕊貝卡是不會跟她說明的。為了確定那個下午是真有其事，她後來有試著再去找尋那個地方一次。
不過，卻怎麼樣都找不到。

還真是神秘啊！那個街道也是，蕊貝卡本身也是。

琉架
2007.8.17 20:20



《後書き》

　　唔，這篇是百文繪No.017《街道》的文。該說是終於寫出來了呢！(預定計畫內第一篇)而且，這篇有四千四百字喔！(加後記就有正好五千字左右了)
　　其實這篇《街道》原本也不是想要這麼寫的。應該說，我是想要描寫這一個地下街的事情是沒錯，不過原本的打算，其實是將之前高三寫的接龍文，也是萬難事務所外篇的《雨落‧過往的記憶》中我自己負責的一跟三話的部分場景拿出來改寫而已……
　　結果不曉得為什麼，想說今天下午難得的很有寫作的欲望，正好明天也放颱風假(主任自行決定)，結果就坐下來寫了……花了三個多小時啊。(現在還在寫後記)
本來還想寫的其他東西搞不好不能寫了XDD

　　本篇中除了敘事者，也就是第一人稱的麗莎琳娜‧伊斯納同學以外，全部都是《雨落‧過往的記憶》這一部小說中設定的人物……不過那一部其實也還沒寫完就是了啦，因為和合作者的問題，這一部已經停了兩年了。希望能有機會把它寫完。我是抱著這種心情，把它列為《街道》的材料來源的。另外麗莎的名字我是參考昨天看的小說《天空之鐘響徹惑星》中的角色的，所以說是寫到一半突然冒出來的東西。

　　因為事先沒想到會寫這麼久，加上不想寫到一半放著或是分篇，所以其實後面結局會虛掉不是沒有原因的……腦袋撐太久彈性疲乏啦，我累了。(倒)
有點想修，可是又有點不想修Orz……

　　啊啊，可是總覺得蓋克威洛出場的方式跟性格，還有大家對他的應對方式都好奇怪啊啊……果然不可以讓國王出來啊。不想違背設定的結果就會是像這樣自尋煩惱。(默)

　　那麼還是要感謝看完的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