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農討山誌》,2004張老師出版
「討山」女農阿寶曾步行、騎驢等遊走西藏、尼泊爾、印度共一年半,也曾在北歐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單車環遊寫生七個月。她有機會定居北歐,但卻選擇上梨山實踐自己的理想。
阿寶租下果園,搭帳篷住了一年,過著沒有電的生活,白天辛勤農作,夜晚點油燈照明,閱讀農業專書,想在實做中學習這個領域的專業,用善待土地的方法耕作。
她先保留原有果樹,在空缺處或樹下植苗,由於苗木成熟長大需要數年時間,這期間她可以持續照顧果樹,收穫果實,待樹苗漸長就逐步縮減果樹,最後放棄經營和採收。水果的收益用以支付地租、購買設備及必要時僱工的工資,節餘的部分則積攢下來,希望最後能將土地買下,或租下更多的果園納入合理化經營。
她說:「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關懷、我的學習、成長、思惟、領悟……成為討山生涯的主景,我也終於在自己的生活和對環境(包括自然與人文)的憂心之間找到平衡,不再讓憤怒、憂急和沮喪挫折我的心靈。我不知道傳述這個過程,是否對別人有幫助,唯願認真的靈魂相互交流。」
一本愛土地、愛環境、並且身體力行去實踐、創造具有生態關的生活方式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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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所喜歡的人去喜歡另一個人或被另一個喜歡,那不是很好嗎?因為,你喜歡一個人,就是希望他幸福、快樂。如果他喜歡別人或被別人喜歡,他因此得到幸福、快樂,那不正是你所祈求的嗎?——阿寶
聽說她寫書的這一年,既不見朋友也不見情人。
做起事來都會全力以赴。
她多麼容易受傷,而她的自癒能力又是多麼強。
……因為沒有勇氣去過完全不同的生活。……
還好,最後馬可來了。可憐這位養尊處優的地理學博士萬里而來,第一件工作就是——扛雞糞!
這人和我一樣都有敢做白日夢的天賦,胡鬧的本事也一流。兩人在一起,世界就變成卡通了。一起鬨,天下就沒有正經事。
這個全盤扭轉自己生活軌跡的決定,從起心動念到付諸實行,不過就數月時間。
寫生:一筆筆地將自然的神髓寫進心裡,同時也將自己一點點地釋放、交給自然,過程總是讓人忘我,使人深深融入周遭景物中。
我也曾是個有志於攝影的自然愛好者,但在發覺手上有相機時,我就只會「掠奪」而不知如何「交付」自己。終於我放下相機,開始拿起畫筆。曾經,對自然的感動,很大一部分來自科技影像,但放下相機,走出Discovery頻道之後,自然的「靈」才真正進入我的生命。
我給自己至少五年的時間做最專注的全職農夫,不會再有出國的計畫。
馬丁三番兩次希望我到瑞士長住,我也認真地嘗試過,語言的隔閡、生活習慣的適應都不是問題;難的是,在那個美侖美奐、秩序的國度,我不時被一種「不能承受之輕」圍困,再也感受不到一項在逆境中盎然蓬勃的生命力。
這種被托在雲端、無處著力的感覺讓人驚慌。
那時相識已經五年,兩人中間總是橫著長長的時空間隔,相逢多在異域,我又驟然做下這樣的決定,善體人意的他再度含著眼淚準備忍受更長的離別,以支持我的抉擇。我不知道他的心有多深,只知道如果解不開糾結在我生命中的困惑,我將困頓不安,也不能取悅任何人。
從此,他成了一隻候鳥,定期非渡歐亞大陸,在阿爾卑斯山和福爾摩莎的中央山脈間遷徙。我忙著迎戰劈面而來的重重難關,根本無力經營這段遙遠的感情,他卻始終定期寫信問候。這一條微弱的精神支持,數年來一直是心中一股源源不斷的力量。
由於生活需求十分簡約,工作一陣子就可以維持好長一段時間,我一向稍不愜心意就開除老闆,這也是我活得心虛的原因之一。
我們應該怎樣停止對人與自然的剝削?
為了檢驗自己對文明的依賴程度,也測試自己脫離人群的能耐,曾經窩在山上連續一個多月只吃自己種的地瓜,配地瓜葉和採集的野菜。
舉債實現夢想。貸款無門,開始算計朋友。
其實,我一直是個很怕欠錢的人。唯一的一次負債是大學四年的助學貸款。
樂業必先安居。接手這片果園,無寮無電,首先面臨的就是住的問題。
從早年迷戀登山而且喜愛獨行,到後來的海外浪跡,幕天席地的宿營經驗豐富而浪漫。起初從一頂過時的屋式四人帳走遍台灣大小山頭,後來在青藏高原上體驗過藏族人烏黑沈重充滿酥油味犛牛大帳;跟隨喀什米爾牧羊人夏季逐水草游牧,則同住他們的帆布大帳篷;到單車獨遊北歐斯堪地那維亞時,我已是個荒野生活能手,足足半年不需要登山爐具,不進設備齊全的露營區,只憑一輛單車、一雙健腳、一頂輕便雙人帳,宿遍北歐千湖。結束那段天寬地闊的旅行生活,乍回到人的環境,就對密閉空間十分敏感。
後來上梨山打工,也受不了小小工寮裡人聲喧擾之外,還要擠電視、收音機……,索性揹來自己的帳篷搭在果園裡。這時為解決住的問題,我又重施故技。
十多年前,從學生時代就對山林著迷,每隔一段時間總要打點裝備,一個人去高山上住幾天,否則活得十分「鬱卒」。
鋁罐煤油燈的火焰飄搖閃爍,讓閱讀和書寫十分困難,後來有朋友送了一只有燈罩的煤油燈,照明的穩定性大為改善,竟讓我覺得幸福洋溢。其實,只要不看書,我的一切夜間活動都可以不用燈。
現在回復對電的依賴,倒常懷念那段無電的帳篷歲月。
江湖何處無奇人。
人的生存免不了侵害其他的生命,面對這個真相,正面尋找可以為自己安身立命的生命哲學,是個痛苦的過程。
基於全盤性的生態考量,我認為土地一旦經人開發,原來在上面生存的物種,不是被消滅,就是被驅離或改變,再自然的農法也不過是人為的經營,原始生態的複雜多樣不可能再維持。
孔子酸不拉幾地回答樊遲「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還背地裡說這弟子不長進,根本不以為農人也有兼善天下的可能,遑論在耕耘中立德立功立言。孟子追隨孔子,只醉心政治,看到「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的惻隱之心,卻沒找出如何對待生命的真智慧,依然一心在政治上作文章,而用「遠庖廚」閃開內心的不安,眼不見為淨地做他的君子,養他的浩然之氣。
殺生取食(或獻祭)的殘酷,和長養仁德以為君子之間的矛盾乾脆放給廚師和屠夫,只要把他們列為小人就可以了。
僅以一記「因果輪迴」試圖化解一切生命間的恩怨糾葛,卻始終高來高去,從不與生存本質正面交鋒,生存中形而下的部分,依然交給供養他的生產者去面對,似乎說不清楚的部分都可以推向來世前生;《聖經》中則動不動宰殺動物獻祭,認為萬物都為人所造,始終不曾關懷過人以外的其他生命。
人和土地、自然的日漸遠離,讓有機農業的進展雪上加霜。許多都市人高喊愛好自然,卻對自然中的一切生疏,懼怕到幾近離譜。孩子一玩泥巴,媽媽立刻尖叫:「髒髒,不要摸!」然後一番除惡務盡的清洗,殊不知清潔劑之於自然,比泥土之於人還要髒上百倍。
如何爭取一般的消費資源,將之轉換為土地的助力,一直是我最大的挑戰,
人的消費行為,最終的對象都是環境,人在消費戰場上愈是贏家,我們的環境就愈是節節敗退。
整一片荒地之後立定在人間
善待自己的聽覺。如果沒有現場的音樂可聽,何妨學些簡單的樂器或唱歌自娛,否則最好的聽覺饗宴就是——無聲勝有聲。
有些人來到我住的地方會驚訝著我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和音響,怎麼過日子?我倒驚訝依賴這些,日子將過成什麼樣子?山居生活給我許多美不勝收的感動,數年來唯一困擾我的卻是:人的噪音無所不在。
這是一個沒有真民主,卻有大自由的國度。
山中生活極其規律,我喜愛獨自工作,鮮少出門,有時十天半月不必和人說話。
父母生我四體健全,是一項莫大的恩賜。
三千米、五千米地跑,我開始愛上那種肢體舒放奔馳、心念純一無雜、全身汗濕的淋漓暢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