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5, 2009
saccharinemonarch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4:40:24 |
未分類
鼓勵此網誌:0
多方怨念集合之作。
包含看過的,未寫成的,圖片聯想的。
許多許多揉合在一起,亂七八糟的東西。
對,沒錯。就是亂七八糟。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喜歡他們的筆法和想法。
他從出生時就得知死亡的感覺。
甫脫離母體的胎兒,細嫩柔軟,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毀滅的、脆弱的生命體。他才剛來到這世上,不懂不想不聞不問,刺目的光讓他反射性的閉起眼,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哭的要把心肺都掏了乾淨。這劇烈的嚎啕讓護士忙亂了手腳,但他還是不停的哭著。
因為他在害怕。
穿透週遭喧鬧直射而來的冰冷目光,女人眼中深沉的恨意露骨的對著他。一個嬰孩哪懂得恨?可他有的是本能,本能讓他藉由哭這個舉動來表示恐懼。
「我的孩子……」
然後的然後,女人似乎說了些什麼。
他還小,他什麼都不懂,可他把這句話清晰的刻在靈魂伴隨一生一世。那句話就像是詛咒,母親對孩子的詛咒。
他仍舊哭著。
───────────────
砰的一聲門被狠狠甩上,廉價房屋彷彿被撼動似的迴蕩著餘音,空氣透露著不安,黏稠煩悶得好像一層薄膜緊貼在皮膚上讓人難以忍受。有人大口大口的喘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那是自己身體內部發出的聲響,他有些歇斯底里的開始大笑,然後終於忍不住從胃部翻湧而上的嘔吐感而衝入了浴室。
血。好多血。味道苦的就像拿舌頭去舔舐鏽跡斑斑的鐵塊。好像連呼吸都不能,或者說嗅覺整個喪失了作用,因為現在除了刺鼻腥味再也分辨不出其他。
哆嗦著試圖打開水龍頭,轉了好幾下都沒成功,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使上勁扭開,一股強大冰冷的水柱噴出,他把頭探到底下,讓流水帶走了眼淚和殘餘在嘴邊的酸液,而後他讓癱軟的身子躺在冰涼的磁磚地板上,久久不能回神。
那個女人死了。
從一個有機生命體轉化為單純肉塊的過程。
上一次遇見這種狀況是他小時候養的一隻兔子。有段時間他極愛吃葡萄,不吝嗇的也給兔子餵了好一陣子,卻沒想到兔子沒多久就死了,原因不明。他捧著軟綿綿的兔子屍體哭的很傷心,因為兔子身上的絨毛依舊是白色而不是吃了好多顆的葡萄的顏色,這對小小年紀的他來說是個很大的失落感。
媽媽帶著他一起把兔子給埋在後院的花園裡,小土堆上移植了幾朵雛菊,他有時會蹲在那裡假裝跟兔子先生說話,幻想著什麼時候地面會憑空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洞讓自己掉進去,然後兔子先生帶著他在奇妙的國度奔跑,接連遇到柴郡貓三月兔還有紅心女王。而事實上隨著日子過去,他不僅從未遇見過奇妙的黑洞,更不用說見到復活過來的兔子,倒是花園裡頭的土堆越來越多,只是沒有種上任何花朵。那些都是媽媽親自埋的,他並不清楚底下有什麼,卻能猜到大概是像兔子先生那樣的「東西」。
「眼睛遮起來就看不見。嘴巴纏起來就不能說。耳朵蓋起來就無法聽。」
當他詢問,媽媽原本面無表情的僵硬臉龐就會扯出一點點弧度,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這樣的話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無見無言無聞。每當晚上出現了奇怪聲響,他就會迅速地把被子拉到頭上蓋住,不去想這次又會是什麼東西,然後隔天乖乖地將鏟子遞給媽媽,看著又一個新的土堆誕生。
那些個土堆最後有沒有被發現他無從得知,歷經幾次搬家,久遠得他連兔子先生墳墓上的雛菊有幾朵,又是什麼顏色都回憶不起來。但卻清楚記得兔子身上白色絨毛的柔細手感和沒有變成紫色的遺憾
那麼,他有些疑惑的想,那個倒在廚房的女人又是什麼顏色?他竟然有些想不起來了。伸出左手,代表白色;伸出右手,代表紅色。他把兩隻手拿在眼前茫然的看了又看,眼角餘光突然瞄到地板上躺著一個不太合適出現在這裡的金屬物品,帶著銳利的光澤。
對了。
凶器是新買的水果刀。
───────────────
他原本以為把雨傘撐起來就可以在裡頭看見晴空。因為外頭下著雨時,撐起傘卻不會被淋濕,好似有另外一片不同陰雨天氣的晴朗。他興致勃勃的把家中所有的傘都打開看過,卻沒有一把藏有他所期待的天空,就算隨機偷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的傘來看,同樣也沒有找到。他失望的想或許是他運氣不好的緣故。
但其實許多時候他運氣還是很好的
例如有一天他實在忍不住地把班上座位安排在自己位置前頭的女孩給推下了樓梯,這樁案件最後因為追查不到兇手而被視為意外事件處理。
那個女孩老愛問他爸爸怎樣媽媽又怎樣。爸爸是什麼他不知道,有人說就是媽媽深愛並總是放在心裡的人,這句話只讓他聯想到舊家花園裡一個個的小土堆,頓時臉色都嚇慘白了。被驚嚇的感覺實在不好,在那女孩不厭其煩地追問下他將她從樓梯上一把推了下去,並爲自己往後能平穩過日子感到慶幸不已。
爸爸存不存在並不重要,對他而言這個陌生的名詞已經和土堆下的東西劃上了等號,滿是腐爛潮濕的氣味。
唯一意外的是,過了很久很久以後,連「母親」這個名詞也同樣被埋葬到了地底。
如果上頭要種花,是要什麼樣的花?因為媽媽從來沒有在自己埋的土堆上種過任何植物,無從判斷喜好。他有些擔心如果埋了西瓜子真的長出了西瓜那該怎麼辦。
───────────────
他從浴室掙扎著站起身來,腳步仍有些虛浮,但狀況顯然比方才要好很多。吐完了以後腸胃開始叫囂著飢餓,他不禁要驚嘆人體臟器構造之奧妙。它們爲了生存可以不管不顧他精神上的糾結和反彈,誠實地要求著它們應該要有的權利。
不巧他現在實在不想走到廚房去再受一次精神上的重擊。從床底下翻出過期了很久的泡麵,倒入熱水,對著牆上的鐘默數一百八十秒,掀開蓋子他一眼所見就是泡在湯水中顯得腫脹發白的麵條。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腸胃莫名地再次大跳歡樂踢踏舞,原因尚待查明,但他敢發誓絕對不會是因爲飢餓的關係。
最後他只好把食物丟到垃圾桶去裝作沒這回事。
回想起來媽媽其實很喜歡下廚,手藝也不錯,只是就像他不知道媽媽埋了些什麼,他同樣也不知道鍋子裡的肉煮的是什麼。但就結果來說味道很好。待到年紀稍長,他開始嘗試自己做菜,整個過程沒有想像中難,掌握到生物筋肉間的構造紋理就很好下刀,將肉骨分離時甚至會產生微妙的成就感。
突來的聯想讓他總算清楚知道剛才爲什麼會對腫脹發白的麵條有反應了。因為那就像是倒臥在廚房的那團東西一樣。
左手。白色。脂肪和骨頭。
右手。紅色。肌肉和鮮血。
嗶嗶!恭喜這位參賽者答對此項問題,正確解答就是兩隻手都用到了,紅色還有白色!獎品是什麼呢?他彷彿聽到大腦裡有人拿著麥克風大聲叫著他的名字提醒他領獎的相關事宜。
哦天啊,這真是糟糕透了!他忍不住把自己的頭埋入膝蓋企圖遏止軟弱的啜泣聲。
───────────────
想來很不可思議,他能夠輕易記起剛出生時母親對自己說的話。
她說「要是你不存在就好了」。
這話在他腦海中重複了千遍萬遍如同詛咒一般,那樣根深蒂固的憎恨讓他感到悲傷,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畢竟他連被憎恨的原因都不知道。好在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所謂實質性的傷害,他和她相安無事的度過了十三個年頭,而接下來的日子顯然是要換成他和它努力適應生活下去。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關於她變成它的過程?
好像要從西瓜開始說起。
───────────────
那天出門時他特地抬頭望了望天空,雲彩顏色偏向深灰,空氣中帶有潮濕沉悶的泥土味道,以防萬一他帶了把傘,走出屋外沒多久不出所料開始下起大雨,他撐開傘,裡頭有他自己塗抹上的天藍色和白色,構築一片大好晴空獨自欣賞。
冰箱的菜快沒了,日常用品也需要一次補足,他思索著購買清單上還有哪些遺漏的,順手把嶄新的刀具組放入提籃內。結帳前看到鮮果區的西瓜在特賣,盤算了下還是買回兩個,最後吃力地用拖車把所有東西都給帶了回去。
一直到進門後把晚餐做好都還是日常生活的正常部分。晚餐是吃青菜燉肉還有馬鈴薯泥。異常部分要從他準備飯後水果開始。他費力的把一顆西瓜放入冰箱,然後將另一顆西瓜抬到砧板上,不知是西瓜太重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在他還來不及拿新買的水果刀剖開西瓜之前,笨重的水果就這麼咕咚咕咚滾落下去,當場證明地心引力的存在是千真萬確不容置疑的。
學校常常會貼些有關交通安全的海報,他清楚記得國中部的公佈欄就貼了一張破掉西瓜和安全帽散落在地上的海報,那上面的所拍攝的西瓜就跟現在廚房地面上的西瓜外貌差不了多少,稀爛的有些噁心。他有些懊惱自己的粗心,注意力放在如何清理地面以至於沒注意到媽媽因為聲響過大而離開了房間來到廚房。
再後來他只聽到尖叫。
就像剛剛所提及的,對於地面上的西瓜他只聯想到國中部張貼告示的交通安全海報,而這種東西能帶給其他人什麼樣的聯想他則不得而知,只是就結果而言似乎相當不妙就是了。他試圖安撫已經陷入癲狂的女人,卻被狠狠的推倒在一旁,等他回過神來卻驚愕的發現原本順手放在流理台上的水果刀被握在另一個人的手上,對準的不是西瓜或其他食材而是自己。
她要殺我。她要殺我?她要殺我!她瘋了嗎我是她的孩子而她是我的母親!這下換他想尖叫。他想到那個女人喜愛下廚而且手藝極佳,他開始想像自己如同食材一樣被放在砧板上料理,刀鋒沿著肌理順勢切割開來,就像他剛剛切開雞肉做成主食一樣──該死,他絕對無法忍受!
───────────────
小孩子能寫的作文題目貧乏的可以。「我的爸爸」他不敢寫說自己的印象就是一個個不知埋藏何物的小土堆,最後只好交了白卷。「我的媽媽」他想了很久,最後也因為太難用文字去描寫心中的母親而放棄。只有「我的夢想」這道題目他得意地寫了滿滿一整張作文紙呈交上去。
他的夢想是跟著紫色的兔子先生一起到奇妙的洞裡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雖然這個夢想在後來的某一天晚上夢見自己被紅心女王嚷嚷著要被砍頭的時候就哭著放棄了。說到底,比起新鮮有趣的冒險經驗,他更加害怕死亡的威脅。
痛苦的,灰暗的,難以忍受的,種種負面情緒建構而成一名之為死亡的終結。對他而言絕對不是解脫那樣好聽的形容。當然最大的根源來自於嬰孩時期遭受母親憎恨眼神的刻骨銘心。
他最後沒有收拾廚房的殘骸,只是飛也似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間,狠狠的把門關上,好像能就此把死亡一併關在門外的用力和堅決。
───────────────
感覺上他的人生就像脫軌的雲霄飛車,許多事情逐漸脫離掌控,飛到了遙遠的地方,而最糟糕的是他連那地方在哪裡都不知道。他既無法想像母親殺害兒子的戲碼,更沒想過自己關於父親的消息要從警察口中得知。一件事情亂了套那後面又要多少事情來彌補才能回歸正常?
他被帶到一間空曠的房間,就算有人問話他也只盯著桌上檯燈微弱光芒不發一語,依稀有「未成年」、「防衛過當」等字眼竄入耳中又好像沒有,心跳變得很快,耳中雜音頻率也越來越高,他看見那些大人的嘴巴一張一合,畫面甚至變成慢速播放的無聲黑白影片,逐漸扭曲還不時有雜訊的雪花盈滿螢幕。
父親。誤會。死亡。家庭問題。離家。未婚生子。母親。死亡。
他的人生就該死的是個脫軌的雲霄飛車。
───────────────
他做了一個夢。
兔子先生從泥土裡爬出來,抖了抖身上的土屑,毛皮竟然是光滑亮麗的紫色!牠帶著他坐上雲霄飛車衝進深不見底的黑洞,每經過一個車站都有不同的人上車。帽商和三月兔擺脫時間限制七嘴八舌的討論現在幾點,伯爵夫人抱著嬰孩而不是揮舞著兇器,紅心女王不再高喊砍頭,優雅端坐在放置軟墊的位置上讓撲克牌們依序替她添酒,身旁的柴郡貓除了微笑還是在微笑。他四處探頭張望,找不到應該會在這的人,於是他問說愛麗絲去哪裡了呢?
還沒上車呢。柴郡貓回答他,下一站就是了。
可是他沒有看到愛麗絲,他看到的是他的母親,那個在現實生活應該已經成為它的她。
這應該是個沒有死亡威脅的夢,可是差點要殺了他的人卻在這裡。
而事實上讓她成為它,使死亡真正降臨在那個女人身上的卻是你哦!兔子說完,便合著車上眾人之力把驚恐的他拉出了雲霄飛車的座位,一把推進黑暗中。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放聲大哭。
───────────────
「I cannot see what you see.」
他像小時後一樣用棉被把自己從頭到腳都包蓋起來,彷彿要隔絕一切,結果還是能夠透過布料的縫隙看見從窗外照進臥室的明亮光線,濛濛的,參雜著飄盪中的細小灰塵浮粒。
「So I can hurt you easily without any regret.」
有人說感情就像是一把雙面刃,傷人的同時也能傷己。他手裡緊捏著母親從小說裡抄下來並夾在書本間的英文句子,想像著她用彷彿詠嘆的語調道出深深讖悔,對象可以是所有人。他沙啞的聲線低低默唸著,淚水突然滑落下來,把臉和被單都弄得溽濕一片,全都帶著陽光暖暖的熱氣。
正因我看不見你所見,所以也能對你輕而易舉的傷害。
我無從得知你的痛苦,因為我自私的只感受到你對我的威脅,進而瘋狂的傷害。這樣的真相卻比死亡還要讓我懼怕。
「眼睛遮起來就看不見。嘴巴纏起來就不能說。耳朵蓋起來就無法聽。」
是了,在這之後,只要把眼睛遮起來,嘴巴纏起來,耳朵蓋起來,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媽媽是這樣說的。他急切地把被單扯起來,一層層緊緊包裹住頭部,讓自己無法看見、無法言語、無法聽聞。
然後就讓所有事情都沒發生過。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