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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窗台上的長春藤吸飽了水分,正隨風輕搖,展現著格外清新的綠意;偌大的落地窗『唰』地一聲打開,冷醉走到陽台上,深吸一口早晨的新鮮空氣,清爽的感覺讓他滿足地吁了口氣。
「放假的感覺真好,真希望天天都能過得這麼悠哉。」冷醉感嘆著。
「別傻了,你想當米蟲嗎?我是絕對不會養你的。」
不冷不熱地回了句,蕭無人從廚房裡端出兩盤熱騰騰的可頌三明治放到餐桌上,濃濃的烤麵包香立刻瀰漫整個空間。
「況且你平常就夠像在放假了,生活版的記者就是有這種好處,取材還可以順便度假。」
「哪有,我工作的時候很認真的;而且我才不用靠你養,多沒面子。」回頭走進室內,冷醉嘟嚷著,用單手替自己倒了杯牛奶。
在不久前的搶劫事件中意外受傷的冷醉,左手臂被劃開八公分長的傷口足足縫了好幾十針,雖然僥倖沒傷到重要的右手,但只有單手能用的狀況,對工作取材而言仍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麻煩;於是出版社便臨時找了另一名記者暫時負責冷醉的版面,也讓他意外賺到了一段假期。
「不用我養,那就好。」隨意回了句,蕭無人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順手拿起了今天的報紙。
『復興計畫區公開招標,焰城建設拔得頭籌。』
斗大的標題映入眼簾,頭版洋洋灑灑一整頁的報導,上頭還附了張不小的照片;蕭無人只是淡淡瞥了下,冷醉倒是饒富興味地湊了上來。
「啊,荒城沒標到啊?真可惜。」
荒城企業也參與了此次招標;雖然在業界擁有良好的聲譽與知名度,但遇上如此強硬的對手,會落敗其實也是預料中的結果。
「是嗎。」蕭無人隨口應著,只草草瀏覽了下報導內容。
當年荒城總裁蕭振嶽過世後,身為法定繼承人的蕭無人拒絕繼承,於是便將荒城交由義兄忘殘年接手管理;加上自己本就對這方面不感興趣,自然不會去特別注意商業新聞。
「對啊。」冷醉指了指照片上頭身穿亞曼尼套裝,神色冷傲的美艷女子。「她是九禍,焰城建設的董事長兼異度集團的副總裁,作風一向強勢大膽,難得的商場女強人,幾乎沒有她出手標不下的案子呢。」
故意停頓了會,冷醉繼續說道。「而且啊,聽說她私底下也是某個黑幫組織的領導者喔。」
「大型企業的背後有黑道做為後台很正常。」從小在明爭暗鬥的商場裡長大,這種事情蕭無人見得多了,因此反應並不大。
「但你不覺得最近九禍最近的動作特別積極嗎?」冷醉扠著腰,「由焰城和露城兩個企業組成的異度集團也是,今年很多大型企劃案都被他們吃下了呢。」
冷醉的父親冷霜城是荒城企業的其中一名董事,這些訊息自然是從冷霜城那裡得來;加上先前在報社裡同事們也對於此事討論地沸沸揚揚,讓冷醉被挑起了興趣。
「沒注意,不知道。」蕭無人索性放下了頭版,改拿起體育新聞版。
「喂,我說你,好歹也關心一下這些事情吧?再怎麼說,你也是荒城少主啊。」
冷醉拉開蕭無人對面的椅子坐下,犀利的眼神直勾勾盯著眼前人。
「負責人是大哥不是我,而且我相信大哥的能力。」翻頁,蕭無人不為所動地淺啜一口咖啡。
「問題才不是這個,無人哥你……」
「我去開門。」話才剛起頭,門鈴便恰好響起,打斷了冷醉的話語;蕭無人趁機離開座位往大門快步走去。
「又被他逃了!」冷醉盯著蕭無人的背影,氣得咬牙切齒。
*
「這些就是計畫的大綱?」朱聞蒼日從牛皮紙袋裡抽出資料夾。
「沒錯。」修長雙腿交疊,吞佛神色淡然,觀察著前方面無表情正翻閱著資料的男人。
「想不到九禍瞞著我做的事情比我預料中的還要多。」停在某一頁,朱聞蒼日看著上頭蕭無人的相片,長指輕輕滑過表面。
「畢竟目前檯面上最大的人就是代理你的九禍。」
「你這句話是在暗示我什麼嗎?」微挑眉,他看向吞佛鎮定得刺眼的俊容。
「請自由心證。」輕輕勾動了下嘴角。
「你真是個令人討厭的男人。不過在某方面倒是和九禍頗像,不愧是她座下第一愛將。」語帶嘲諷地說著,朱聞蒼日闔上了手中資料夾,『荒城收購企劃案』七個金楷字在黑色封面上顯得格外搶眼。
「讚謬了。」吞佛面色不改地回著話,並沒把朱聞蒼日話中的刺放在心上。「不過組織裡最重視的便是制衡原則,所以這些事情,伏嬰應該都已經告訴你了。」
伏嬰是銀鍠朱武的表弟,同時也是露城的執行長,地位與隸屬焰城的吞佛相當,私底下負責的職務也與吞佛相同:監督對方與情蒐。
「他告訴我並不能改變什麼;伏嬰的存在,對九禍而言只不過是一個提醒,告訴她即使我不在檯面上,依然隨時都能掌握她的動靜罷了。」
「但對你而言,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沒錯。聰明如她,絕不可能會忘記--誰才是真正的領導者。」銳利眼神掃過桌面,朱聞蒼日將身體略往後傾靠在椅背上,揚起帶著霸氣的笑。
異度本為兩個不同的組織:一方是由銀鍠朱武領導的露城企業,以各大旅遊景點觀光經營為主要路線;另一方則是由九禍領導的焰城建設,除了大型建設案外也接洽室內設計。六年前九禍嫁給銀鍠朱武的二弟,兩個企業也在此時宣布合併,改名「異度」,由銀鍠朱武擔任最高決策總裁,九禍則是接替了無意參與公司事務的朱武之弟位置,成為副總裁。
雖然合併成了一個集團,原則上還是維持原先的營運模式,並且在相互制衡的原則下進行合作,為集團獲取最大利益。之後在雙方的合作之下,短短幾年內異度更加蓬勃發展,占領了飯店業與建設業等大半市場,如今儼然已成為業界舉足輕重的龍頭之一。
手指輕叩桌面,朱聞蒼日續道:「何況她本就是以事業為重心的人,當初會嫁給二弟,也只不過是想藉由兩家聯姻來得到更大的權利。現今她已如願,自然可安心進行她理想中的版圖擴張。」
「哦。」眉角輕挑,「你不怕她趁機把你從總裁的位置拉下來,自己取而代之?」
數月前"銀鍠朱武"突然發表了暫時退居幕後,並由九禍代理職務的聲明,接著便不知去向,不論媒體怎麼追查,就是不知道他離開的原因和下落,一時之間鬧起軒然大波,各方臆測四起,好陣子才平息下來。
「她不敢,也沒那個能耐。」朱聞蒼日換了個姿勢。「集團的規模已不同於以往,以現在的情勢而言,她明白若是露城和焰城勢力失衡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那麼她瞞著你計畫了荒城收購案這件事情又該如何解釋?」
理論上,集團的最高決策者仍是銀鍠朱武,即使他退居幕後,身為代理者的九禍在執行任何重要企劃前,仍有向銀鍠朱武報告的必要。
「就像你剛才說的,九禍知道不論她做了什麼事情,身為監督人的伏嬰都會來向我回報;既然如此,那麼形式上的通知便只是浪費一來一往的時間,還不如直接執行來得有效率。」口頭上是這麼說,朱聞蒼日的眸色卻是黯了黯。
雖說若是今日立場對換,他大概也會作出同樣的決定;但九禍並未徵詢過他便執行企劃的作法,就不知是對自己太有自信,或是還有其他的目的。
而她的態度,對他的權威而言無疑是種挑釁。
其實真正的原因,朱聞蒼日心裡早已有底,只是他不願意挑明。
「那麼,這件事情你打算怎麼做?」
無關立場,吞佛僅是單純地好奇著眼前這個明明掌握著大權卻突然出走的任性男子,究竟會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我暫時不會介入。」
「哦,就算荒城收購企劃會牽扯到他?」刻意提到朱聞蒼日在意的那人,吞佛仔細想捕捉到男子表情的些微變化,卻是徒勞。
「他不會被捲入這場風暴中,別忘了還有那個人在他身邊。」朱聞蒼日輕描淡寫地帶過,否決了吞佛的問話。
吞佛此時才想起那人的存在,便瞬間了解朱聞蒼日的自信。「的確,這點我倒是忽略了。」
朱聞蒼日口中那人的力量不容小覷,甚至能與他抗衡;有那人在蕭無人身邊,的確沒有擔心的必要。
「與其問他,還不如擔心你自己;就不怕有心人士走漏風聲,讓九禍知道你透露計畫給我的事情嗎?」
毫不在乎地笑了笑,「知道我和你私下有來往的人只有你、我、伏嬰三人,你們不說,誰會知道?況且狡兔三窟,我預留的後路絕對比你們想像的還多。」
「再說監督與被監督、刺探與被刺探本就是商場生態,我所作的只不過是忠於我的職責罷了。」
朱聞蒼日聳了聳肩:「的確,論玩心機沒人比得過你。」暗色雙眸卻突然瞟向眼前男子,「不過說明白點,你只是想看戲吧。」
「好說。能看見上司間精彩的角力較量,何樂而不為?」吞佛倒是承認得大方。
「總之目前我沒有插手的打算,九禍愛怎麼搞就隨她去,反正"銀鍠朱武"不在,最大的人就是她。除非是她不知好歹,觸碰到了我的底線,那麼……」
不把話說完,因為沒有那個必要,朱聞蒼日話中的涵義吞佛自然知曉。
朱聞蒼日可以是銀鍠朱武,銀鍠朱武卻不是朱聞蒼日。卸下了肩頭重擔和高高在上的總裁身分之後,他就只是一個放足天下,無拘無束的自由男子;但必要時刻,他隨時可以以任何手段對違逆自己的人做出制裁--包括九禍。
心下了然,吞佛將原本的資料夾收回紙袋,並另外拿了張光碟片交給朱聞蒼日。
「這是企劃案的拷貝資料,也許你以後會用得到。」拿起紙袋還有掛在椅背上的大衣,吞佛站起身。
「那麼,我該去執行老闆交給我的任務了。」
「慢走,不送。」朱聞蒼日隨意擺了擺手。
吞佛離去後,男子若有所思地盯著手中光碟片。
*
甫打開門,一抹白影迅速掠過頰側,讓反應不及的蕭無人一陣錯愕險些跌倒,屋裡的冷醉也傳來驚叫。
「啊!蕭大哥、冷醉學長,對不起!」回神看向樓梯,便看到急忙沿著樓梯跑上,氣喘吁吁的宵。
穩住身體轉頭一看,蕭無人這才看清楚了方才的罪魁禍首:「白鴞?」
屋裡頭的白色鴞鳥此時停在客廳擺置花瓶的架上,正梳理著自己微亂的羽毛。
「牠叫雪梟,是我的寵物。」拍了拍胸口順氣,宵抱歉地笑了笑,「剛才整理房子時忘記把門關好,結果不小心讓牠跑出來了。」
「嗯,沒關係。」蕭無人微笑,「不過白鴞在市區很罕見,什麼時候養的?」
「不知道。」宵答得老實。
「不知道?」狐疑地看向少年,冷醉現在正好奇地逗弄著雪梟。
「嗯,從我有記憶起牠便跟著我了。」
雖是對宵的解釋感到疑問,但蕭無人並沒有繼續深入探討下去,因為此時雪梟看見主人的出現,便鳴叫了聲、自動飛到他的肩頭上,親暱地啄了啄宵正撫摸著牠的手。
「很有靈性的鳥呢。」冷醉也走了過來。
「對啊,」宵開心地笑著,「以前我跟阿姨住的時候牠還會幫忙叼報紙喔。」
叼……報紙……?
蕭無人和冷醉互看了一眼,怎麼這個工作好像是另一種人類最好的朋友才會做的,該不會……
「而且牠也會握手和裝死喔!」
盯著宵肩上睜著明亮大眼四處張望的雪梟,兩人同時無言。
*
她是女人,是個縱橫商場,無往不利的女強人。
當事業與愛情的天秤擺放在自己眼前時,毫不猶豫地,她選擇了前者,並且讓自己曾經有過的青澀愛戀隨著剪去的長髮一同焚毀在烈焰裡。
為了權力,她甚至捨棄了曾經愛著的人,嫁給了一個她不愛的男人,組織了一個沒有感情的家庭;接著一步一步向上爬,最後終於站上了她想要的巔峰。
這就是她,異度集團的副總裁--九禍。
偌大的辦公室顯得清冷,黯紅簾幕分垂兩側,滂沱大雨讓都市的絢爛霓虹顯得迷濛,玻璃倒映著窗外夜色和她冷漠的麗顏。剪裁合身的套裝包裹著她纖細身軀,凸顯了隱蔽於衣料下的玲瓏曲線。
她像是個睥睨天下的女王,世界盡在她的足跟下;但是除了她自己,卻沒人看得見,在她狹長鳳眼深處的一絲寂寞。
「副總裁。」
任沉浮輕敲了敲辦公室的門,將一疊文件放到了九禍的辦公桌上。
「辛苦你了,任沉浮。」輕頷首,她偏頭看向眼前這名高瘦男子,她的得力秘書。
「不會,這是屬下的職責。」恭敬地站到一側,任沉浮對這位手腕高超的女性上司相當景仰。
視線挪回窗外,她輕啟朱唇:「荒城那件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人手已全部安排妥當,近期便會開始動作。」
「很好。」
短暫交談後,室內又陷入沉默;良久,任沉浮才斟酌著用詞,大膽問出自己心中的疑問:「請問副總裁……為何企劃案不上報給總裁?」
「沒有那個必要,反正我做了什麼他都會知道。」她冷冷地說著。
隱身幕後的銀鍠朱武雖是留給了她發揮的空間,卻也帶給她無形的壓力。
並非沒想過要取而代之,理智卻清楚地阻止了她的野心。焰城雖原是自己一手培養的勢力,但經過這麼久的合併,與露城兩者間早就難以明確分割界線;在這個情況下若是踏錯了一步,賠上的不只會是整個集團,更會是自己的商業生涯,這種過於龐大的代價她付不起。
而如今,這便成了銀鍠朱武掌握她的最大把柄。
事業之於九禍,猶如水之於魚;曾經心高氣傲的她,在經過歲月的洗鍊後變得沉穩而內斂。為了不失去目前的地位,即使是必須居於另一人之下,她也不得不屈服,更何況銀鍠朱武善於隱藏實力,檯面下究竟還擁有多少資源,她無法、也不敢去估算。
雖依她的年齡,要另外東山再起不是不可能,但如此執著於異度的原因,除了她的多年心血--焰城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無法說出口的秘密……
「總而言之,先不必顧慮銀鍠朱武。另外,吞佛的進度如何?」
「尚未和目標接觸。」
她不悅地蹙起蛾眉,「為什麼拖延?」
「似乎有私事耽擱了會,不過他回報這幾日便會開始執行任務。」
「好吧,我明白了。」表情舒緩了些,九禍往辦公桌走去。
「另外,挽月小姐幾天內就會回國。」
「挽月嗎……?」對於這位名義上的小姑,九禍並不帶好感。「無妨,她的事情伏嬰會處理;何況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兒還不夠格讓我分心。」
「是。」
「得到了荒城,就等於得到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市場……」撫上桌旁擺置的小型撞球檯,九禍喃喃低語,拿起了小巧的母球在掌中輕輕把玩;而後放到檯面上,纖長食指用力一彈,母球快速滾出撞散了原本排成正三角的其餘子球,伴隨著窗外轟然雷響紛紛落袋。
鬥志與慾望取代了先前的寂寞色彩,染上她的瞳眸。
「銀鍠朱武……別以為我會甘心就這麼任你擺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