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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富春》
孫策腦海中突然浮現那三名徐貢門客猙獰的面容,以及朝自己襲來的、淬著藍芒的箭矢。
是餵了毒吧?鏃頭刺入面頰的時候,有種異樣的灼熱伴隨著暈眩,差點淹沒了神志。
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自己硬是站穩了步伐,挺身、抽劍、迎敵--誰知那劍刃竟應聲自柄上脫落!
於是只得赤手空拳與三人周旋。究竟過了多久也不清楚,光是克制那股暈厥的衝動,已用去他泰半的心力。也因此,雖然搶下了一人的佩刀並擊殺其餘兩人,左肩與腹側仍掛彩了數處。
就在他將最後那人逼向懸崖時,殘存的氣力早已令他握不住刀柄。
刀尖白芒抖落,單膝跪地的同時,背後傳來熟悉的呼喊聲,『伯符--!!』是程普伯伯。即使不用也不能回首,孫策也清楚地聽出,那是追隨了父親與自己多年的老將的聲音。意識到援兵已至,渾身戒備霎時鬆懈,如波浪般的黑暗迅速地將僅存神識捲走。
於是孫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以黑暗收尾的回憶嘎然停止,由炫目白晝接替。
孫策回過神來,首先迎接他的景象,是沒有黑影環繞的雙足。
原來,他早已--
難怪,烈日當頭竟不感溽暑蒸騰。
一瞬間孫策不知該做何反應,只是繼續靜佇於渡頭。這樣的情景已經超出他的認知了,何況他又是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變成這副德性,即使理智上能接受,情感上也不能。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光陰,孫策原本扯直的唇,突然向上彎起好看的弧度。
煩惱什麼呢?這樣也好。活了二十六載,三一荏苒幾乎皆於戎馬征途中飛逝。肩上所扛,是孫家的命運與未來、雙手所拓,是孫家的疆埸與出路,雖說他征戰的當下確實抱持著幾分野心,欲圖闢建屬於自己的江山,但天下這種東西打來打去,即使真的全打下來捧在自個兒手中,總有一天還是得交付給別人--無論對方姓不姓孫。
世上無不滅之國,這是誰都知道的。
既然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實在沒有必要於死後還過份地執著啊!
再說,難得擁有能隨意行動的時刻,雖然不知道還有多久--雙手染上這麼多血腥的人,應該是不配在死後太過輕鬆吧--但既然回到了這值得懷念的故里,就隨性地玩吧!
身隨心動,孫策立時邁開步伐,朝記憶中市集的方向跑去。
*
富春變得很多、很快,一路走來,孫策簡直認不出這是他曾居住十年的家鄉。曾幾何時,村民們需時常行走才不致於被雜草覆蓋的黃土小徑,已用青石鋪墊成不太整齊卻利於行走的街巷了?村東的那片野桃林是哪時被剷平,蓋了那麼大幢的宅院?魚市又怎麼會從市集裡直接遷到渡頭旁了?以前村裡最漂亮的項姐姐竟然嫁給那瘸腿的李大哥,而且還生了好多寶寶,在李家前蹦來跳去呢!
所幸市集的所在地未變,孫策才沒有空跑一趟,然而攤販和售物還是換了。過去孫策尚住在富春時,這市集之名十有九虛,說穿了不過就是個村民們彼此交易作物與漁獲的地點。黃巾亂起、董卓入洛後,數年間北方富人與少數士族為避亂而南遷,隨著貴客臨門,富春的市集總算開始實至名歸,不僅興建了些小型的茶棧飯館,還有遊走四方的賣貨郎及商人兜售些鄉間買不着的器物,但多半價格不菲。舉凡姑娘用的胭脂水粉、絲絹手巾、菱花鏡、碧玉梳,官人時常佩帶的翠玉環珮、香囊,甚至孩童愛不釋手的各色童玩,皆應有盡有。偶爾在路旁,亦能見到賣藥郎中與古怪道士望聞問切的情景,很是熱鬧。
若是幼時的孫策,定會於這喧亂的市集之中東家瞧、西家逛,然而他畢竟已是攻下江東六郡的人,見過更繁華的市集不知多少,這小小的富春市集是留他不住的。況且在見到那麼劇烈的轉變後,孫策對市集已經提不起太大興致,如今他只想迅速穿越此地,去看看那個地方是否也變了。
*
孫策停在一座久無人居的破舊宅院前。之所以說久無人居,並非沒有原因--宅院外,環繞著主屋的土牆已傾崩成許多土塊碎散在地;院內亦長滿了高及人腰的雜草,綠蓊蓊地蔓延至大門跟前;數張蛛網大剌剌地架在門板上腐朽的破洞之間,絲線交接處還掛著乾癟的蟲骸--若非久無人居,普天底下應無人會放任居所失修成這副德性吧?
而實際上,當年領著一家婦孺搬離此處的人,此刻正佇立於大門前。
孫策望著勉強還能稱之為門的兩片腐木之前,不知該不該進去,或者該說:他在思考自己如何進去。
已死去的自己,推得開這扇門麼?或者他大可不必顧慮,直接走過去即可?按早先渡頭少年直接穿越自己的經驗,現在的他應該可以任意穿梭於任何憑障了吧?然而那種感覺太過詭異,情況允許的話,他並不希望多體驗幾次。
遲疑了一陣子,他緩緩伸出右手,輕推了門板。
出乎孫策意料之外,門板順著力道往內旋開,然而已腐壞的朽木連這般輕微的力道也承受不住,於是『伊呀--』一聲,脫離了戶樞的管轄,朝塵埃滿蓋的地面墜去。門與地接觸的瞬間,揚起了與人齊高的塵濤,衝著孫策門面而來,孫策下意識以左掌掩住了口鼻,想想現在似乎不必這麼做了,又將左掌自面部移了開來。
塵埃落定後,窗紙已剝落的窗櫺正巧透入幾分晝光,將舊宅內的陳設映得依稀可辨。久違的鋪陳呵!孫策微笑著,孩提時代那些已沉睡於記憶角落的畫面突然鮮活了起來,與浮現在眼際的破敗畫面交疊契合。孫策向已不供奉祖靈與神祇的神龕走去,蹲低了身子,看著神龕基底處刻著模糊且醜陋的字跡--這是當年與孫權在家裡玩搶地盤遊戲的時候,孫策所刻下的自己的名字。其實不只這兒,家裡的許多地方都刻著,然而神龕這處最令他印象深刻。當年給娘發現他在這兒刻字,可生氣了!說這麼做是對先祖大不敬,於是他就被娘懲以抄寫一整冊《孫子》,沒有抄完,不准出門玩去。
那時他怎麼向娘狡辯的,『娘,策兒將來也要和阿爹一樣做個將軍,怕到時南征北討沒時間祭祖,把名字刻在這,孫家的祖先們便不會忘了孫家還有這麼個孩子,才會記得保佑我嘛!』沒想到這番話竟讓娘紅了眼框。她說,別當將軍,當將軍和我爹一樣整天駐軍在外有什麼好呢?不如舉個孝廉當官,這樣她才能每天看到她的兒安安全全地待在她身邊,不必擔心我到底吃飽穿暖了沒,也不必擔心我和爹一樣,長年在外征戰,連捎個音訊都忘了,讓她成天掛念爹的生死。這種事兒太沉重,一個人的份已經夠她操心了,不要再添一人才好。
其實孫策心裡清楚:在這種世局,當官比從軍更不安穩。可是這種話娘不會想聽的,就像當初爹起義的時候一樣,無論爹如何對娘曉以大義、費盡唇舌,娘只是沉重地頷首,表面上說她明白了,心底卻難以認同爹的行徑。
到最後自己也選擇了這條路,也和爹一樣把性命給丟了。
想必娘很傷心--他幾乎可以想見娘看見自己被眾人送回軍帳時垂淚的面容。
可是,沒有辦法,男人得追隨著另一個男人的背影,才會成長。
孫策突然想起孫堅前往洛陽那天踏出家門時那道雄偉的背影。其實他對孫堅的印象很模糊了,甚至連長相都不大記得,但是無論如何,那道堅決無比又帶著不可橫欄的氣勢的身影,他就是忘不掉。或許那股堅毅就是他對父親這兩字僅存的印象,也就因此才會期許自己成為那樣的男人,並踏上戰場吧。
儘管世人對孫堅的評價多半是勇而無謀,但在孫策心底,他知道自己真正仰慕的就是父親那樣的人--明知大漢將亡,明知憑一己之力無法力挽狂瀾,明知世人看不慣他流氓似的言行,卻仍然帶著部眾北上。洛陽的火是他滅,討董的仗由他打,心力憔悴卻也樂在其中。很傻,卻也很真。
然而亂世裡,越真的人越不為世所容,也越容易遭人利用。
孫策握緊了左拳,默默地起身。他試著不去回憶孫堅的下場如何,畢竟已死之人不該惦著過深的仇恨。
於是他離開主廳,這個唯一讓他殘存著對父親印象的地方,朝內廊走去,希望這樣能略為淡化他對父親的思念,以及對袁術與黃祖的憎惡。
*
舊宅不大,卻還算別緻,一言以蔽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畢竟當年孫堅領的俸祿不多,僅能勉強供一家婦孺過日,若非兩位夫人的娘家多番接濟,恐怕是住不起這樣的宅院。孫策逡巡於往日覺得寬敞,如今卻略嫌狹小的舊宅內,木製的迴廊損壞的很嚴重,好幾回孫策踩到已然腐朽的部份,差點沒跌倒,雖然知道跌倒了也不會受傷,但他還是不由得小心翼翼了起來。
走著走著,突然來到自己過去居住的房前。或許是因為沒有直接受到風雨及日曬洗禮的緣故,房門仍然完好,只是上頭的漆剝落了許多,孫策推開門,走了進去,一入房內便覺得格外懷念。當初離開時並沒有帶走多少東西,泰半物件仍和記憶中擺設於相同的地點--靠著窗的書几、置於房中央的桌椅、在角落的書櫃、書櫃左側的床禢……目光巡視到床尾,孫策突然看到一座精緻的妝台與磨洗得極其光滑的銅鏡。他想起那是髮妻解翟的嫁妝,但是解翟竟沒將它們帶走,這讓孫策有點意外。而自己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也實在太遲鈍了點……一思即此,孫策心裏酸酸澀澀地,很是難過。
解翟將一生都奉獻給孫家與自己,但他卻沒能替解翟做些什麼。可解翟卻從來不和他抱怨,每當孫策對她說出歉疚的言詞,解翟只是溫和地笑著,答道:「夫君是要成大業的人,家事由身為正室的妾身代掌是分內之責,何須因此歉疚?還請夫君寬心。」──小事麼?把持這麼多人的家庭哪算小事?可楷棠怕我掛念,才故意說得輕鬆,她就是這樣好的一個女子啊,孫策想著。
解翟嫁給自己的時候才剛滿十歲,自己也才九歲呢。兩人自出生時就已訂下了娃娃親,成婚與否不過是早晚的問題,會這麼早成婚,是因為孫堅待在家中的時間太短,而婚姻大事又不可少了夫家父輩的參予,因此孫家與解家便趁著他十一歲那年孫堅回鄉過春節的前後,撿了個好日子,趕著替兩個孩子完婚。
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新郎倌被賓客們灌酒是無以避免的事,尤其孫堅灌自己兒子的酒灌得特別兇特別高興,所以孫策那晚是搖搖晃晃地摸回房去的。他記得那時昏得很厲害,本想直接爬上床睡了,但是解翟仍然正襟坐危地穿著大紅喜服坐在床上在等他回來。解翟是富貴人家的女兒,長這麼大頭一遭遠離家人,入夜後又給獨自留在房內,難免會感到不安。孫策醉顛顛地把房門撞開時,她臉上的驚慌甚至連眼花的孫策都看得清楚。
那時兩人都還是孩子,自然不明白洞房花燭夜要做什麼事,孫策也不知道,他一心只想盡快鑽進被窩裡睡覺,可看解翟纖細的肩頻頻打顫、怪可憐的,就坐到她身旁拍拍她的背,安慰了她幾句。誰知解翟就這樣哇啦一聲哭出來了,嚇得孫策一身酒意都給醒了八分,解翟鑽進他懷裡哭得淚人兒似地,臉上過盛的喜妝都給淚水糊成了一片,孫策想拿一旁臉盆上掛著的長巾替她揩臉,可是解翟發抖的身子一直緊緊偎著他,帶著哭腔的軟軟的聲音直喊著『別走』,孫策動不得也不忍動,只好任由她窩在自己懷裡把一身喜服當高檔抹布用了。
那晚解翟是蜷在自己懷裡睡去的,孫策怕驚醒了她,整晚身子都不敢動半分,於是只得抱著解翟倚著床柱睡去,直到隔天早上牽解翟去給父母端茶的時候,脖子都還僵得很。想到這兒,孫策就不免露出一抹苦笑,其實那時並不喜歡解翟呢,因為不喜歡由他人替自己安排一切,連帶地對兩人母親所替他訂下的這門婚事也不喜歡了。迎娶解翟時,他還刻意多牽了匹馬,不讓解翟上花轎,說當孫將軍的兒媳不能不會騎馬,要是解翟不上馬就甭想過他家門。解翟聽了,既不生氣也不和他求情,只是翻身上馬,回程的途中御馬的技巧甚至比他還純熟,讓他很是吃驚。
後來孫策才知道,解家本是北方的望族,為了避難才南渡到富春,一路上跋山涉水,自然不可能坐轎子,解翟的馬術也是在那時練出的;且解家的祖先來自於天水,和羌人有些淵源,血裡自然流著幾分御馬的本能。
想起了這些和解翟的荒唐往事,孫策心裡漾滿了一種綿緲的柔情,他走到妝台前,把玩起銅鏡。久未磨洗的鏡面早已銹蝕得粗造,再也映不出原主那張素雅的面容--不,或許該說是映不出我的身影吧--孫策想著,右手將銅鏡放下,深深地嘆了口氣,便朝房門走去了。
踏出房門的瞬間,他回過頭去,意味深遠地看了最後一眼,似乎是想尋找什麼,卻終究沒有再踏回房內,只是苦笑了一下,便用左手輕輕地將門帶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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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舊房,接著便來到庭院,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周瑜的地方。孫策記得當時自己正被弟妹簇擁著,右手把波浪鼓甩得咚咚作響,左手拿著隔壁曾奶奶給他的糖,要發給弟妹們吃。孫權不斷跳著身子,想搆着自己手上的鼓兒,說他也要甩波浪鼓;孫翊抱著自己的腿,催促著要糖吃;文靜的孫匡則是站在一旁微笑著,似乎是覺得哥哥們的舉止很有趣;孫仁和孫朗兩個娃兒像是想上前領糖,卻又被孫權和孫翊搶先,而有點不知所措。
周瑜來的時候並沒有出聲,以至於孫策根本沒察覺他的存在,直到把弟妹們都安頓好了,他才注意到周瑜站在池子邊靜靜看著他們一群孩子喧鬧,目光裡充斥著滿滿的欣羨與一絲孤寂。孫策不喜歡看人露出這樣的表情,於是上前直接抓住了周瑜的腕,也不問他姓啥名誰,就把自己那份糖塞進他手裡,『一起玩吧?』
周瑜錯愕地張大了眼,應該是嚇傻了,一時之間沒有反應。孫策看他沒有拒絕的意思,就拖著他走到弟妹們跟前,『這大哥哥說也想和你們一塊兒玩,你們要不?』一票孩子很是開心地回答要,接著便拉著周瑜到處跑來跑去,一下子是踢蹴趜、一下子是玩跳繩的。周瑜雖不明究理,卻也陪著孫家這群小頑皮精玩得起勁,一身漂亮的衣服都給塵土沾得髒兮兮了,好看的臉也給塵汙弄得有點兒灰,但是他笑起來的樣子卻仍然漂亮,讓孫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胡鬧了一個下午,弟妹們和周瑜都玩累了,才回到屋裡去歇息。
坐在主廳互報了姓名,短暫交談後,孫策才知道周瑜是特地來找自己的。
而且,周瑜還希望自己能帶著家人前往盧江與他同住。
「茲事重大,策還得尋求家翁與家母同意。」
「瑜知此乃不請之請,令尊與令堂若不願答應亦無可厚非,還請策兄代為說項。」
孫策點頭,示意要入堂請母親出來見見周瑜,周瑜先是說好,然後卻又突然喊住了他,「策兄!」
「怎麼?」
「那個……下午的時候,多謝你拉著我陪小權他們玩,」周瑜不太好意思地低垂著頭,「我長這麼大,是第一次和別的孩子玩呢……」聽到後面那句話,孫策心底有點兒驚訝,甚至有些同情起周瑜,但從方才的交談中,他對周瑜的個性已經摸得清楚,周瑜不需要也不想被同情,因此他很快地便轉移話題,用燦爛的笑容掩飾眼底的憐憫,「那群小鬼很會磨人吶,阿瑜你又對他們這般好,以後搬到你家去,鐵定成天纏著你,讓你玩到不想再玩的!」
周瑜笑了,不但沒有害怕的神情,看起來反而有點期待他所說的成為事實。他看到周瑜的神情,撓撓頭,心中暗自決定:無論怎樣也要說服父母搬過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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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第二章的字數是第一章的兩倍 OTL
不過終於稍微交代到阿翟的事情了,嗯嗯,很開心。
也寫到了公瑾,因此下一篇盧江幾乎可以想見充斥著滿滿的公瑾 囧
應該也會寫到紹兒出生,總之自己也很期待 =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