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水璱語

甫離開盧江時，正值仲春。
城外那夾岸十里的柳綠紅煙，終因漸行漸遠，微不可見。

雖有離情，但策馬問世的壯志更澎湃激昂。
那狂襲而來的浪濤，將喪親後沉如沾泥柳絮般的心，刷洗得益發凜冽。

在江山之前，
一切都顯得渺小。

＊

去壽春的路途不遠，但巧逢黃梅時節，雨落得頻繁，自然時時耽擱。
在下褟處，望向雨意不絕的庭內，觸目所及，盡是花濃雲聚，嬌鳥弄睛。

更漏滴答、雨打竹林，
一切是寧靜平和的如此不實。

心中白地光明地知曉：戰火仍蔓燒於九州四夷之上。
但這份清閑，著實奢侈得令人目不轉睛。

於是暗自立誓：願有生之日，能效光武、去病，攘夷平亂，使人人得以飽覽此景。
然後，可以無憾。

＊

遇雨所延誤的路程，必須於晴日時追趕。
革製的鞭，已然裂出條條截絕徵兆。

再快些，再快些。
彷彿正揣摩著不遠後凱旋歸城的光景，齒粲眉飛。

卻未曾留神，馬蹄踏過後塵飛泥濺處，是哪位流離孩童的屍骨？
是哪片曾淌著無辜黔首汪洋血淚的焦土？

＊

離壽春前最後停駐的一站，是個鄰近涇縣，連名兒都沒有的小村落。
經年飽受戰火荼毒，青壯年亦多為征夫，僅存老弱婦孺的村中，早已無甚存糧可犒軍。

但熱情的村民們，仍登上鄰近山坡割取白微，充當軍馬糧秣。
村長亦取出僅存的一甕美酒，讓孫女捧了，與不甚豐盛的菜餚、割齊綑整的白微、一碗清水，並列於几上。

說是古傳的祭祀，可祈禱眾人未來行軍順遂、平安。

村長的孫女仍是紮著兩只總角的稚兒，置酒的步伐踩得還不很實。
祭祀結束後，女孩取著一束白微，口中唱著《蒹葭》，蹦蹦跳跳地竄到了身旁。

好奇一問，可懂這詩的意涵麼？
女孩搖了搖頭，以軟膩童音答覆，「時常聽娘落淚吟誦，但我不懂。」

怔愣片刻，莫可名狀的酸楚自心底蒸騰而上。
米白的穗在眼前招呼著，打斷感傷，

「送大哥哥白微，娘說能辟邪、保平安的，爹從征前也帶上了。」

笑著接下了，也致謝了。
女孩回以甜笑，頰上酒窩旋起，隨即又蹦蹦跳地朝山坡上跑去。

耳邊傳來的，依舊是以童音所吟唱而出的無憂《蒹葭》。
心內所想的，卻又是對女童之父生死未明的無由歉疚。

＊

跋涉至壽春，候著的並非充滿哀矜與愧意的亡父故人，
而是一張張給利慾薰得醜惡的面龐，以及語帶期許但缺乏誠摯的發落。

於是動身前往丹陽，隨後協同子衡與族弟河，迎母詣曲阿。

許是已至殘夏的緣故，總覺一路景致蕭瑟凋零，令人侷促。
路經曾掛單的無名村落時，蔓山遍野的白微已被燎原之火吞滅。

濃烈得令人作嘔的甜腥，凜散於風、吸納於土、沾染於刃、飛濺於牆。
而自稱涇縣大帥的屠戮者，其砍殺得捲曲的刀面，尚未飽饜。
並狂妄地，直指一行人所在之處。

一瞬，無可抑止的憤恨，凜然竄升而出！
於是，取槍上手，長嘯呼軍！

鞍側那束已然乾褐的白微，隨著銀槍旋舞的後勁，徐徐搖曳著。
片刻間，殺聲四起，箭飛弦張之聲與兵刃交鋒之聲，逐漸淹沒了回憶中那首無憂《蒹葭》。

＊

再度經過此地，已是領著歸來不易的亡父舊部及自行招募而得的數百新血，前往九江之時。
本想繞道而行，卻又秉著一份莫名的執拗，將馬頭掉轉。

原以為，此處應如先前與祖郎激戰時一般，了無生機。
卻不知為何，已有數叢低矮白微重生於焦土之上。

沉思片刻，赫然想起，曾自祖父處聽聞，白微無處不生、無處不長。
即便是歷經赤焰蔓燒的劣土之中，亦能茁壯。

那麼，來年便能再度見到白微遍坡罷？
在那之前，又得灌溉幾回無辜蒼生的血？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鲣洄從之，道阻且右；
　鲣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身後，傳來耳熟的《蒹葭》，只是這回，並非童音吟唱。
原是子衡輕催坐騎，迎了上來。

「伯符，你說，你是黔首們所盼望的伊人麼？」

聞言，凝眉頜首，
水氣蒸騰於眼，淚不爭氣地自頰面滑降。

天際玄鳥已歸，
而落土白露，未晞。

《完》
 

【備註區】其實也是BUG自爆區？

一、白微=芒草，只是前者名稱多用於中藥
二、請不要問我這裡面孫策移動路線和季節的準確度……
　　移動的速度和距離是我看地圖大致揣摩的，為了劇情需要也有調整過　= =
　　太快的話請當成他使用了仙風雲體術，太慢的話請當成他被地傅根纏住了（喂）
三、阿策的爺爺是瓜農，應該很清楚茅草的生長習性，所以假設他對阿策說過　XD
四、文中提到的犒軍祭祀其實是台灣早期漢族移民酬神將的行為，請歷史無視，謝謝
五、請不要和我說《蒹葭》是純粹的情詩，不能用在這，他是寄了情，但不一定是愛情　= =
六、玄鳥歸：玄鳥解見春分，此時自南而往北也，燕乃北方之鳥，故曰歸。
七、這點我打得很無力，但怕有人不知道還是打一下好了……
　　子衡是呂範的字、孫河是孫策的族弟，不知道呂範是誰請自行辜狗　TAT

首度嘗試第一人稱視點，並用比較簡便的行文方式。
比起以前總是會不小心跳回第三人稱，這種方法還比較輕鬆順利呢。

對不起，悼念文沒有砂糖。
在這樣的日子，拿砂糖譁眾取寵的功夫可以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