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6, 2007
sanadayukimura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27:09 |
策瑜二十題
江水還是一樣清，隨手舀起，天的顏色都落在掌心，星子也睡在那裡。
長江岸邊的夜，像是被鎖在天涯的一角，靜謐得危險，僅餘浪濤聲兀自拍打著遊離的意識；望著對岸曹營守夜士兵神色緊繃，煢立在這裡的人，笑了，東風吹得他骨寒，但他的琴聲和笑，更寒。
經年逝水，流向何兮？渟蓄之所，君歸否兮？
泣之涕之，無所求兮。命絕離時，伴君側兮。
素長十指奏著無人聽聞的曲，倏地，嘎然一聲，似欲接發戰爭的第一簾幕。
七弦皆斷，他冷冷睭著血痕斑斑的、原本是如白玉般無瑕的、自己的指，竟不覺痛。
更痛的，他亦承受過，不過是傷了幾指，不痛。
他早已不會痛了。
「伯符，你曾說，我的瞳和火一樣暖，你很喜歡。」唸著那被亂世洪流沖刷的名，或許短暫的生命讓他成了青史一隅的幾行字句，但自己始終無法忘了……他的喜怒哀樂、他的夢想，他的一切。
自己究竟執著他遺留給自己的什麼？愛？恨？亦或者是……
笑了，帶淚的。
那些情感複雜到連自己都分不清，怎是一字能取代？
「剛入夜，江邊霧重，你冷麼？」喃喃自囈，這些年來總是如此，只要身旁沒了人，便無法抑制對他的思，只好幽幽地、說著沒人能懂的話；起初偶被侍女撞見，都說周將軍被主公之死打擊甚大，許是顛了……這些人說得沒錯，自己是顛了，可也只為他顛。
而他懂麼？他究竟懂麼？
把這社稷江山的擔子拋了下來，連自己的意願都沒偵詢、任性地要自己輔佐仲謀，就這樣留下自己，瀟灑地走了－－好灑脫的人生，好你個江東小霸王！
「冷，我替你燒掉曹操的船，就暖了……」冷眼注視著江面疾駛曹營的那輛蒙衝小艦，除了自己，誰也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無所謂，不需要誰懂，只要後世知道他周瑜曾在這，為了那人焚燼曹操數十萬大軍就好。
似乎有那麼一瞬，江面迸出了第一粒火星。
隨即，＂轟－－＂地一聲，黃蓋原先乘坐的蒙衝撞上了曹操主艦，膏油火料瞬間燃起……
長江的夜不靜了，充斥起哀號和哭音，以及周瑜不可歇止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癲了，用盡所有氣力，將八年來的恨全數發洩在使肺部逐漸氣盡的狂笑聲之中。周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心底痛得很、想哭－－他在殺人，他正在做自己最討厭的事情！！可為什麼要笑？為什麼－－？！
眼眶竄出了幾絲溼熱，那是迷惑的淚還是悲慟的血？
自己為了他，就算殺了十萬、二十萬，更甚百萬萬人陪葬，也不曾猶豫。
想起了第一回抽刀殺人，迷惘蔓延在鐵腥味的雨夜，嗅著、總覺得反胃，默佇在雨中，呆著，不能發一語。他發現了，難過地擁著自己，說他不該讓自己介入這場亂世，說他害這雙適合彈琴的手髒了，說他害自己殺了人……語氣裡都是後悔，聽得周瑜也好不捨。
緘默良久，總算是從乾硬的喉中回了他一句：『伯符，為你，我不悔。』
抬頭，看見無盡的雨自他眼中滑落，如同無盡的淚。
別難過，伯符……
若你要的是這場亂世的休止，那麼我願意做你手上的刀，斬盡每個成為你阻礙的人。
「瞧，伯符，這火延綿著江水千里，是不是很美？」不覺間，周瑜已止了笑，取而代之的是素穩沉著。
囈噎著，那個心心念念的人的字，但不抽泣了。
這用血與與殺戮所構築的華麗瑰壯，多美……不要讓淚擾壞伯符賞景的興致。
身後突傳急湊跫音，原是自軍傳令：「周都督，曹操軍似乎準備要反擊了！請問該如何應對？」
「叫最快的鬥艦來，」聲寒厲荏，周瑜眉間嘴間泛起陰戾的色調：「我要親自追擊曹操。」
「是！」傳令倉促地帶著口訊跑開了，他臉上的驚慌使周瑜發笑。
該是做個了斷的時候。
「伯符，等我，等我親手拿下曹操的首級後，就回江邊陪你賞景。」
就和我們過去一樣，臨著江岸，看對面船隻來往穿梭，指著他們，說自己將來的夢……
然而，在這染上了漫天腥紅的赤穹下、傳來焚物焦臭的東風中，我們的將來已被塵雲隱翳。
再也……
瞧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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