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以誠嘴裡叼著七星牌的菸吞雲吐霧,套著一套皺得如同折過紙團的西裝以及一雙前頭開口笑的黑皮鞋,人位在自家附近的一個廢棄公園裡頭,坐在一個生鏽且油漆斑駁的鞦韆上頭。
吸了一口菸,鼻中很快地便噴出白霧,混雜在白霧中的點點紅色火光忽暗忽明,毫不起眼地出現在菸前端的灰色,這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接連發生,不知怎的在他眼裡看來很惱人、煩躁,於是便吐出還剩半截的菸,用皮鞋一次又一次地壓逝火光,直到菸裡頭的菸草跑出才善罷甘休。
那老頭死了,竟然是跟女人一塊死。
廖以誠焦躁得舉起雙手抓住蓋過耳間的及肩長髮,驀然一排銀銀亮亮的耳環從左邊冒出,小指頭還不小心狠狠地勾到其中幾個令他差點痛得掉出淚來,不過腦海中的影像立刻排除了痛覺,他想誰也忘不了那景象吧。
老頭躺在凌亂泛黃床鋪的邊緣,一團團饅頭狀的棉被枕頭被放在床緣,而老頭身穿白色汗衫和藍色短褲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一條條筋與血管分明地浮出,頸子、膀子全是女人的指印,佈滿皺紋的臉十分扭曲掛在半空中,乾涸的白沫散在嘴緣和石地,女人則是披散著黑色長髮,一襲長沙紅裙露出細得如竹竿似的蒼白雙腳,人半跪半躺在房間門口前,畫著綠色眼影的兩顆眼珠翻出兩片參雜血絲的雪白,嘴邊也同樣掛著白沫,戴著翠玉鐲子的雙手握在頸間,好似是女人的紅色高跟鞋一隻丟在木櫃子、一隻丟在門外。
那時打算回老頭家去偷點零錢過生活,誰知才走在家門不遠處,門便匆匆打開,有人連滾帶爬跑了出來,嘴裡直嚷著:「廖、廖老頭死啦!」初聽到,他立刻衝進房子裡,首先是大廳一座座神座、牌位依然擺立在偌大的紅桌上,陰暗的蓮花紅燈開著,線香也持續燃著,然而被薰香染色的牆壁卻多了幾塊長方形,原先明明擺著老頭最愛山水骨董畫。
「老頭、老頭!你在哪裡!」廖以誠發瘋地吼叫,聲音又大又響迴盪在整棟房子,但只有滿室的空寂回應他。正當他趕到狐疑時,想去抓那亂吼一陣的人罵一頓,一陣寒風便從右方吹來,他頓時感到背脊發涼、心中冒出不好的預感,還是決定將頭轉了過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女人,女人身後飛揚淡綠色窗帘,當下即明白身為他父親的老頭真的死了,而且還拋下他。
他猛力甩頭,怎麼可以承認自己被拋棄,他才沒被拋棄,是他早在三年前就拋棄老頭。
自小以來,老頭像隻愛碎碎念的公雞,聲音又宏又亮,耳提面命要他好好念書,說甚麼要送他出國,說他很聰明一定沒問題,說甚麼全村就靠他爭光,結果他只不過是跟大學同學夜半去山路飆車,老頭便拿著竹掃帚又哭又罵追在他身後打-「你這不肖子,我把你撿來是養你,不是讓你跟人去飆甚麼車!」不時揮舞手中跟他上手臂同粗的竹掃帚,「我養你養這麼大,教你去玩命嗎!」一棒又一棒的打在廖以誠的膀子、肩膀痛得他呲牙裂嘴……「你真是令我太失望了!」說著這句話的老頭,廖以誠看見難掩的落寞與失望,更多的是悲傷……。
「我滾,我會滾得很遠讓你看不見,你高興了嗎!」廖以誠伸手抓住差沒幾分落在他臉上的竹掃帚,面無表情地揮到一旁,而廖老頭隨之應聲倒地,而他也不敢看廖老頭的表情,轉過身便跑出家門,一直跑、一直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寒冽的夜風刮在臉上煞是痛,管不了那麼多,他只知道永遠別出現在廖老頭面前。
因為,在老頭心中,他是個失敗的兒子。
廖以誠瞥了一眼沙地,上頭有著霧濛濛的咖啡色圓形和白色長方形,發現視野不知怎地變得模糊,他顫抖地咬緊牙關,上半身向雙腳間彎去,全身不由自主得發抖。
老頭,真的走了,走到他無法到達的目的地。
「阿誠,原來你在這啊?」自背後遠處傳來熟悉的粗獷聲音,廖以誠僵住身子一動也不動,直到背脊感受到一股熱氣才悶悶地發出聲音,說道:「幹麻?你是來嘲笑我嗎?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爛人,陳景融。」
陳景融是他國小時期最要好的兒時玩伴,從小因為沒有父母親的關係,遭到同年齡異樣歧視,大部分都只是私底下咬耳朵,當然也有少部分誇張到拿起放著牛糞的擔子丟到他身上,但每個傢伙看著他的眼神是一樣的-充斥著詭異得令人作噁的笑意,陳景融不一樣。
會站在他這邊只有陳景融,當他氣不過就會出手打人,這時陳景融也會幫忙,所以他們每次都是被老師罰跪罰抄書,處罰結束之後,陳景融總是莫名其妙拉他到處玩,從春天去溪裡抓蝦抓魚抓螃蟹,到冬天攀爬刺人的紅磚牆,這樣的日子直到翹家才結束,然而因為廖老頭喪事又有了交集。
「與其說有的沒的,你還不如跟我去我家實際多。」
「你家,哼,你家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嗎?不如讓我一個人。」
「你本來就是我們家的人。」
「哈,你瘋了不成,大學士,看看戶口名簿吧,我姓廖,廖以誠,不姓陳。」
「你媽是我們村子裡的姑娘,同時也是我媽的妹子,我沒有跟你開玩笑。」
「哦?你的意思是我媽起死回生,等一下該不會是老頭從陰間拿掃帚打我?」一邊帶著愉快表情說著,廖以誠從西裝上衣摸出一包未打開的長壽菸和打火機,咬住菸包其中一支菸,抬起頭,將灰色帶上白色前端。「要抽嗎?」
驀然,男性的軀體闖入視線,赤條條的上半身和雙腳,底下穿著一條破破爛爛的牛仔褲,汗水一滴滴流過結實而有彈性的胸脯,鬈起的胸毛因而亮著一顆顆的亮光。「我從沒對你說過謊,這點無庸置疑,況且廖老頭的死跟你媽是脫不了關係。」陳景融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把抓過廖以誠嘴上叼著的菸,在雙手掌心間搓揉碾碎,黑色粉末伴隨著細長的菸草條飄落地面。
左眼皮一直跳,就連心也在騷動。
可以不去嗎?廖以誠反覆在心中問著,透過陳景融的雙眼,他一點也不想承認他有其他的親戚,他的家人只能是老頭,怎麼能說改就改,十餘年來是老頭給他一個溫暖的家……
※
九月的秋季,太陽的熱度彷彿要燃起熊熊大火似的,秋老虎比照往常更加作威作福,熱度不降反倒持續攀升,就連吹拂到臉上的風似乎殘留著夏天的濕度讓人感到窒息。
頂著這樣的大太陽,廖以誠為了幫廖老頭把收割好的稻米拿去打穀,七歲的他抱著大把大把的高稻草,不畏熱得發慌的太陽,咧開嘴在泥濘的水田中忙來忙去、跑來跑去,絲毫不敢停歇。
老頭說要是今天能將穀子打好,要帶他到城裡吃紅豆冰去,一想到紅豆汁淋在晶亮亮的冰上,口水都快從嘴邊滴滴答答地落下,再加上他們家的經濟狀況並不是一年能吃上幾次,手腳當然變得更是勤快,來回抱著稻子踩著不穩的步子,一下進水田、一下爬上泥土路,身影搖搖晃晃看起來如同他手中的稻子一般。
這幾天不知怎的,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就連現在也是一樣的感覺,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一塊一塊的模糊,抱著稻子的實感也越來越淺薄,如同抱著空氣一般,而且好像有甚麼東西要從喉嚨衝出來,那股不舒適感隨著一天又一天的過去加深,猛烈地衝撞著意識。
或許是自己想太多吧?然而,天旋地轉,他墜入黑暗,再次見到光亮時則是搖曳的燭光,而非大刺刺的太陽光。
房間四周只用幾根蠟燭點明,擺設看來是老頭房間,他躺在床舖上望向窗外-黑壓壓成一片,夜晚彷彿是隱匿的怪獸隨時會自窗外衝進,他緊張地想握住手掌,手中卻有了佈滿皺紋的掌心。
廖以誠一轉頭便瞧見老頭低著頭坐在床緣,上半身的白色汗衫咖啡色、褐色交雜,沾著泥土的雙手緊緊握著他的手在發顫,嘴中含糊不清地喃喃念著「觀世音菩薩請保佑、請保佑」。
「對不起……」
一聽見廖以誠的聲音,廖老頭抬起頭激動得抱住廖以誠-「阿誠、阿誠,說甚麼對不起,你沒事比甚麼都好!」老邁的聲音顫抖得令廖以誠懷疑,眼前的廖老頭真的是平常開朗的那個廖老頭嗎?他來不及浮上心頭的思考問題,腦海就已轉著廖老頭的話。
你沒事比甚麼都好……異樣的情緒從腦海中蔓延,最後充斥著他全身每個角落,他臉一紅一皺,眼睛難過得發酸,有甚麼東西自眼裡滾出,他不敢去確認。
過了好一陣子,廖老頭粗魯地用身上的白色汗衫擦著眼睛,很快地從門外領進一名穿著白袍的中年人,中年人提著一個白色的箱子,從箱中取出奇怪的彎曲鐵管掛在頸子,兩耳各一條連成一線,最後集中到一個銀銀亮亮的盤子上。
「麻煩您看一看阿誠,拜託您。」說完,廖老頭朝中年人雙膝一跪,上身一下直、一下彎,只有頭是一次次地磕。
廖以誠瞪大了眼,一時之間無法反應,然而泛紅的眼眶卻早已道出更多話。
中年人露出尷尬,蹲下身攙扶廖老頭。「廖老先生我知道,我會看看您的兒子,您這樣,我受不起您這樣磕。」他一邊說,一邊請廖老頭坐到旁邊的木頭椅上,隨後轉過身走到床緣坐下,拿起掛在頸子奇怪鐵管上的盤子在他胸口、背部吸來吸去,最後提手撫上他的額頭-「這孩子需要接受藥物治療。」
中年人表情嚴肅地走到廖老頭旁,彎腰說了幾句,老頭呆若木雞地點點頭,接著拿出紅包遞給中年人,然而搖搖頭卻搖搖頭不肯收下,只說了「珍重」便離開他們家。
那個晚上,呻吟、喘氣不斷反覆,他幾乎是在半夢半醒間度過,隱約間好像看見老頭坐在窗邊望著外頭,眼神是那麼的渙散偶爾會轉頭看看他,要是棉被被一腳踢開便安妥地蓋回。
一到清晨,他的身體情況變得很糟糕,開始頸子不太能轉,隔一段時間便會吐得整個床鋪都是,老頭在房子裡忙進忙出照料他,偶爾會去外頭一下買了奇怪臭味的東西要他吃下去。
不穩定時,他總會想著:會死嗎?他會死嗎?他真的會死嗎?
穩定時,他便會問老頭:「打穀子了沒?」、「今天不用工作嗎?」老頭卻一次都沒有回答過問題。
也許是休養的日子過得多,也可能是廖老頭帶給他的東西奏效,廖以誠的身體狀況明顯好轉,不過廖老頭還是吩咐他乖乖待在床舖上,別做多餘的事。
廖以誠有時還是不聽勸告,偶爾趁廖老頭出門時便會下床到處走動,他真的很想知道這一陣子廖老頭到底都在做些甚麼。
走到客廳,奇怪的紅包袋總一個個躺在地上;走到廚房,地上散亂上一次完全未打穀的穀子,穀子不時傳來奇怪的臭味,而老頭越來越憔悴且臉色整個發白,握著他的手都只剩下骨頭,額頭也多了一塊奇異的青紫色瘀青。
他想走出房子去廖老頭的金黃色田裡,可他沒有勇氣。
※
看著手中皺巴巴的長壽牌菸包,廖以誠茫然得像個走失的小孩,手中的菸包是他順手從廖老頭的床頭櫃上摸出來的,這牌的菸味道濃烈得很,是重口味老菸槍的最愛。
在他的記憶裡,老頭有抽過菸嗎?「你說吧,我媽是怎麼樣的一個姑娘。」
陳景融別開頭,抬起頭望著一望無際的藍空。「你媽就是跟廖老頭一塊死的,房裡那女人就是了,你媽原來是我們村裡最漂亮最賢慧的姑娘,個性貼心又經常到處幫助別人,清秀的臉蛋總掛著笑容,村子裡的少年仔都追在她後頭跑,我媽他們也最喜歡這個么妹,總是疼得不得了。」
鼻子好像有甚麼東西卡住,他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了下去-「然而,卻跟別村的有錢少爺搞大了肚子,別人有婚約在身,當然死不肯認帳,你媽後來就瘋了-她到處躲,一下躲在豬圈、茅廁、田裡,總之哪都躲過了,每次我媽他們都得花好大的力氣把她帶回去,因為你媽會動不動就咬人大哭大叫,有時候還想捶肚子。」
看了一眼廖以誠。「生下你的那天,你媽突然抓著你差點丟到地板上,剛好廖老頭來我們家送米,立刻抱住差沒幾公分就一命嗚呼的你,同時也問我媽是否可以收養你,他膝下無子也保證會好好照顧你,之後你就被過繼給廖老頭,你媽同時也失蹤了,沒了知道她去了哪裡。你翹家後沒多久,你媽突然花枝招展回到村子,在外頭欠了一屁股的債,跑來跟廖老頭要錢,說是不給她錢就要把你帶走,廖老頭當然不肯,那女人氣得跟蒸出來的紅饅頭一樣……有人說有天經過你家附近,聽見房子裡頭有摔東西和撞東西的大聲響,而廖老頭還在裡頭大叫:『阿誠是我的寶貝兒子,妳憑甚麼帶走!』大家都在猜,他們就是在那天死的。」
「你知道嗎?你走了之後,廖老頭成天鬱鬱寡歡動不動就發怒,只有在看著你的照片時才笑得很開心,還一直跟大夥說你一定會功成名就後回來,說因為你是他驕傲的兒子。」
這樣就好了,他只要知道這些就可以了。
廖以誠露出笑容,站起身慢慢走向公園的出口。
「阿誠,你要去哪?」
「我要去城裡啊,老頭的後事就交給你們了。」
「你在說甚麼啊!?你不跟我回去嗎!?」
「不,打從我媽要將我摔死,你們把我過繼給老頭,我就已經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你的確是我們陳家的血脈!」
「我一輩子都只會姓廖,不會姓陳,老頭是我這輩子的親人,永遠也不會變。」語畢,廖以誠輕快地跑了起來,直到跑出公園才停下腳步,他擦了擦額間的汗、喘了幾口氣,抬起頭-
泥土路和金黃色的田錯綜交雜,稻子高得跟七歲小孩一般高,被風吹得一陣陣搖搖擺擺像是金黃色的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在陽光的照耀下更顯得晶亮閃耀。
廖以誠握緊手中的菸包,朝向遠處跑去,伴隨著哽咽和開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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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釋懷感比較多。
兩篇前頭都一模一樣,只有前中段開始不太一樣(被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