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囉。」

 

高橋微笑著，西裝上衣沾了一層雨珠，碧清伸手去拂了拂，才開口道：

「哈囉，扶闌，你好嗎？」

 

她把頭髮剪得很短，露出尖尖的下巴，孤獨的脖子，髮角伏貼地藏在耳後，有一種女學生的清新，把她身上那股成熟的韻味襯托得更香醇。他忘情地撫摸她冰涼的面頰，用欣賞的眼光讚美道：

 
「達玲，妳真美。」

「答應了？」

 

「答應。」

 

他眼睛都張不開，抓著她的手不放，大口喘了幾喘，疲倦地睡著了。他和衣醉倒在被單上，一點都拖不動，碧清勉強拉出另一端，翻過來蓋住地，累出一身汗。

 

她坐在沙發椅上休息，看著熟睡的高橋，心中悽側。他是多麼可愛呀，淚光閃閃哀求著她不要離去，然而她已搭在箭上，就要射向背道而馳的另一端。

 

第一朵朝顏在三月中的清晨綻開了，紫色的喇叭管，單單薄薄的花瓣迎風飄蕩，風稍微大一點，喇叭只得閉上嘴，歪向一邊，弱不禁風。

 

陸陸續續還有其他的花苞冒出來，幾天後都開了。

 

「我們之間沒有共同的回憶，沒有共通的語言，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你的世界是我進不去的，也不想進去，我愛你，可是我們在一起不會有快樂可言。你走吧，回到你豪門世家，精緻優雅的的世界，我和你格格不入。」

 

「清子桑！」

 

高橋的抗議近乎哀求。她好開心，她對他說中文，說心裡的話。可是他完全聽不

懂，她又感到神傷。

 

「告訴我，妳剛才說什麼？」高橋改用英語。

「不要亂講，我跟他沒什麼。」

 

「妳就是這種脾氣，話不好好講。」

 

「噯呀，以後再說啦，客人還在，講這些做什麼？」

 

她拿了乾布轉身就走，臉上又掛起了親切的笑容。

 

父親取出陳年相簿在向高橋說明相片的歷史和故事，裡頭有父親和母親的結婚照，父親當日本兵的照片，和穿和服日本人的合照，碧清姊妹小時候的照片。

燈是那樣昏茫，沙發破舊，傢俱大都過時，壁上除了祖父母的遺像和月曆，沒有其地掛畫。母親進屋裡去叫醒睡著的父親，父親咳嗽著起身，許久卻不見出來，母親忙著在廚房燒水泡茶，一時間屋子裡顯得忙碌而緊張，碧清招呼高橋坐下，自己很想進去稍微修飾，又覺得太露痕跡，便作罷，閒閒和他聊著近況，說些不關痛癢的話。

 

高橋說他過境台灣，明天要到新加坡。

到家已經超過晚間十點，整個行程像一個惡夢。

 

父親劈頭就質問她：

 

「妳到那裡去了？」

 

「日本啊。」

 

「騙三歲小孩予啊？日本打電話來找妳。」

              、

「初二回來的，住在靜宜家。」

 

「為什麼不打電話？」

「聽說妳去了日本。」

 

靜宜說了一句，看到碧清不覺臉色一沈，話卻沒有了。

 

「恭喜啊，今年發財了沒？」碧清道。

靜宜不理，走近碧清，好生看了一遍，不相信地問道：

 

「妳說妳去了日本？騙鬼！我說妳去了陰間了。」

 

碧清眼圈一紅，恨聲罵她：

 

「我真是誤交匪類，大過年的就沒有一句吉利話，從頭到尾詛咒我！」

「這不公平，妳心裡已經有了成見。」

 

「我有什麼成見，米雪兒難道是我捏造出來的？」

 

「那是另外一回事。」

 

碧清連連冷笑，高橋哀求道：

 

「米雪兒是我的難言之隱，但是她跟我們兩個無關，請相信我。」

 

「她是誰？法國女人？英國人？日本人？」

碧清正在切俄式牛舌冷盤，切不下去，咬在嘴裡的牛舌硬梆梆，難以下嚥。那幾乎是幹了十年秘書的一月所得。

 

高橋冷冷地問：

 

「妳滿意了嗎？為什麼要逼我說這些？這是妳所要的嗎？」

 

 她放下刀叉，廢然說道：

「你用這些俘虜我，我一點抵抗的力量都沒有，這是你所要的嗎？」

 

  高橋冷著臉不說話，突然從椅子上筆直站起來，眼睛瞪著前方。碧清吃了一驚。

 

高橋自然不會了解，碧清第一次覺得異國文化間的隔閡，語言不能解釋清楚，而且以她的語文程度，也無法暢所欲言。詩詞的意境不可言傳，那個意思高橋終究是懂得的，碧清仍舊不滿意。

 

車子停在一家高級旅館前，立刻有door-man來把車開走，高橋拎著簡便的皮箱

，碧清則什麼也沒有帶。

 

旅館經理迎了過來，深深地鞠躬，嘴裡喃喃說著歡迎詞，高橋和他握過手，便介紹碧清給他。

 

「這是台灣來的林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