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川來拜訪她，她知道他的目的，他來求她。

「我考慮過，不能答應。」她寒著臉。

他注視她，心裡微受挫折，他以為她不會拒絕得這麼斬釘截鐵，甚至想著她會答應。她的肌骨好，即使寒著臉，他仍感覺得到她那種屬於少婦型的嬌嫩。她丈夫寄給她多少外國的高貴化妝品，使她保養得這麼美？他承認她有一種美，是她年輕時所缺乏的，他也承認，她年輕時缺乏太多東西，即使他並沒有因此減少對她的蕩氣迴腸。但他就為這個而不娶她的嗎？不是，至少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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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琳川的生命中有三個女人。鍾玉是他第一個愛人，已經到外國去了，情況不清楚。第二個女人是方瓏，琳川分辨不出對她是什麼感情，好像是愛情，卻又不是；說是友情實際上又不止。方瓏常令他想起鍾玉，他喜歡想起鍾玉時的感受，特別是由方瓏引起的，然而方瓏並不像鍾玉。鍾玉是一缸糖水，浸得他渾身黏搭搭的，隨便低頭一舔，都是甜的，即使年久月深，變酸了，在當初也還是甜的。鍾玉勾得住男人的心，愛得強烈火熱，燒得琳川睜不開眼，琳川想這一輩子不可能再那樣愛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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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不知她會來。剛進小學卻已經轉了三個學校，坐在第一排，臉上有一種神情，彷彿很有把握，對老師交代的話顯得心不在焉。還是那麼瘦小，據她打聽，他爸爸、奶奶都疼他，就連即將成為正式的那個新媽媽也喜歡他，她對新媽媽也渾然沒有敵意。她覺得她的兒子是個世界公民，屬於所有的人，甚至於並不專屬於她。她丈夫就說是因為她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所致，孩子自然不需要她。

她在教室門口等他。

「小蜘蛛。」她以捉迷藏的口吻輕輕地喚他。

「媽媽！」小蜘蛛意外地驚叫，開心極了－難為他記得，隨即改口：「喔，阿姨。」

是她教他改口的，並且要認新媽媽做媽媽。她想從此再不見他，然而做不到，他奶奶電話裡警告多次也沒有用。現在她更有一千一萬個理由非見他不可，過了年後，她想她只有咬牙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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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咖啡廳靠裡的位子，牆上映出一排桌子，桌子向內延伸進去，起初以為是鏡子，所以她有「映」出的印象。很快，她發覺「牆」不是真的牆，牆上也沒有鏡子，在想到「鏡子」這兩個字時，她嚇得頭腦清醒了，連頭痛都蒸發了。在那麼強烈的意識中，她清楚辨識出「鏡子裡沒有她自己的影子」！

是這分清明的意識嚇到了她，沒有影子的人，又是什麼樣的人？

其實，很快她就回到了人間。不過就是一片玻璃牆，平凡到不能平凡的透明，被她糊裡糊塗的賦予不相稱的神秘色彩。也就是這麼一霎那的覺悟，她又陷入原來頭腦混沌的狀態。Enlightening，到底是點燃光明，還是揭發恐懼？或者是兩種都對？

在差點崩潰的狀態中，她頻頻想到死，死亡後的種種意象由想像演繹出來後，卻又使她頓時陷入恐怖驚懼之中。死是一種理想的解決方法嗎？還是，不過是另一個連環套，怎麼逃也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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