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家的大門前, 靜留低低的嘆了口氣, 胸口漸漸加劇的疼痛把她壓迫得不能動彈。閉上眼, 深呼吸一下......從手提包裡掏出門匙, 她發現她的手幾乎已沒力轉動鑰匙開門...她好累...累得想直接就這樣倒下不再醒來, 不用再面對其他人, 不用在他們面前自欺欺人的裝作一切安好.....

關上大門後, 迎接她的是一片的漆黑, 只有幾道光線從窗簾兩邊的空隙透入, 靜留背靠著門滑下, 無力的坐在玄關地上。她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每天她努力的用接連不斷的工作去麻醉自已, 要自己沒有時間去想起她。應酬、聯誼、約會, 她從不拒絕, 為了向世人表示她沒事, 她很好。

“你是藤乃本家的獨生女, 你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而且當上分社社長才不久, 努力的工作吧...把原本給夏姬的心力和時間都放到工作上吧....”

她起初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她從前不是也把藤乃家的靜留扮演得很好嗎? 但慢慢她發現, 戴著面具去面對社會跟從前在學生會時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時她有的壓力是源自自己的內心, 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但現在呢? 她一個錯誤的決定, 影響的是藤乃家的名聲, 集團的聲譽, 公司的業務, 分社的業績, 她分社每一個員工的生計, 跟她合作的伙伴的得失, 還有集團的股東, 股票市場的情況, 持有藤乃集團股票的市民......絕對絕對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每天強逼你收藏自己的情緒, 笑著面對討厭的人與事的壓力是那麼沉重, 那是從前不曾有過的。

明知道某生產商把生產成本的價格抬高, 但沒辦法, 本地就只有他們有某材料的來源, 只好忍氣吞聲, 因為從外國進口的成本更高；某高級職員在洽談生意時有得到一些小好處, 可是因為不是金錢, 也因為涉及的人與事太多, 她也只好忍了, 誰叫那人懂得不留把柄也做得不過份了；某分家人對於由一個女性成為接班人有微言, 在公當眾質疑她的決策, 在私則是經常冷嘲熱諷, 但因著長輩和其他種種的原因, 不能發作, 只好大事化小的處理；出來社會做事, 她才知道當真正面對這世界時, 比起面對什麼祭典、一番地、西亞斯時, 還要複雜, 還要陰險, 還要計算。

當有夏姬在身邊時, 她總可以在回家後躲進夏姬懷裡, 擁著她便夠, 什麼事她也可以去忍受, 夏姬的一句安撫, 一個親吻, 便夠抹走她心裡的愁緒。習慣了夏姬一直寵愛關懷, 失去了, 靜留才知道她從前是多依賴夏姬的溫柔守護。

[夏姬....你在做什麼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呢...嘿...你就真的連一句生日快樂也不跟我說嗎....] 靜留心中知道夏姬是不會出現的, 但她今晚還是忍不住的期待著那人, 等待她突然出現在餐廳。就是說一句便走, 她也心滿意足......可是當她已喝到連碧也不再讓她喝時, 奈緒趕她回家時, 夏姬還是沒有出現。

[真是狠心呢那孩子....連短信息也不傳一個來....] 手按著一臉的淚痕, 靜留悲哀的笑著...

她心裡很清楚, 就是夏姬真的出現了,“說一句便走”, 她不會高興, 只會更難過, 同樣, 一個只寫著“生日快樂”便算的信息, 她收了, 也只會惹她哭。

但可以選擇, 她還是想見一見夏姬, 好想她....一眼就好, 說一句就好...自從砸爛了手提電腦那天起, 她已再沒途徑偷偷打聽夏姬的近況, 過了一個月完全沒有夏姬的日子, 她好孤獨、好累...那怕是見到她過得好與不好後還是會心痛, 一眼就好...

在那些為了令自己忙碌的約會中, 她不斷有意無意的在他們身上找尋夏姬的影子。可能是近似的香水, 可能是近似的工作範圍, 可能是一樣喜歡騎機車, 可能是同一品牌的手錶, 可能是同型號的手機, 可能是同一款飾物, 可能是親熱時近似的小動作.....她逃避不了到處充滿著不同的東西去令她想起夏姬, 但也故意去注意那些小提示。每日重複的逃避和追尋令她好累...

靜留依舊沒有開燈。

走到櫃子拿出夏姬放在她家的一瓶威士忌和慣用的玻璃杯, 擺在客廳的小桌子上。靜留一直都捨不得喝它, 總是另外買瓶一模一樣的來喝。伏在桌面上, 靜留用手摸著瓶身, 心裡想著的還是那個人。

[分手了....也用不著這樣吧....你哦....就真的完全不接觸我嗎...一丁點想我也沒有嗎...一句簡單的“你好”也不跟我說嗎...就這 樣..完全..忘記我們一起過的事...忘記了..你曾那樣喜歡過我....] 靜留指尖輕撫酒瓶低訴, 眼淚沿著臉龐流到墊著的手臂上, 她的悲傷在衣袖漫延擴散。

擦一擦臉, 靜留抬頭, 伸手打開瓶蓋, Glenfiddich 18年的香醇總是能讓夏姬露出她美麗的笑容, 那, 它的魔法可以同樣為自己孤寂的生日添上一點安慰嗎?

靜留拿出另一隻玻璃杯, 放入冰塊, 然後倒出少量琥珀色的液體, 在微弱的光線下, 看著烈酒流過冰塊, 沿途融化出水份, 最後一起沉淪在杯底。

按一按手機看看時間, 上面寫著11時57分, 呵...還趕得及跟自己說聲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靜留....嗯...乾杯...] 碰一下夏姬慣用的杯子, 靜留細呷著杯中的甘味。

一個人、一杯酒、一份思念, 陪她過度剩下的生日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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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一旁, 一個孤單的身影在寒冷的空氣裡, 看著一個沒有亮燈的窗戶。她特地在今天安排了跟一個追求者約會, 異常的開懷笑飲, 異常的熱情對話, 但當時針指著11時30分時, 她卻突然按捺不住, 拋下那個可憐男人, 乘了計程車來到那人的公寓外。

[他們今天有好好的替她慶祝吧.....] 夏姬淡淡的自言自語。

低呼了一口氣, 化成霧氣四散, 夏姬拉開她買來的一罐啤酒, 坐在靜留公寓樓對面街道上的長椅上, 看一下手錶, 11時56分, 嘿, 她最後還是趕來了...

[生日快樂呢....靜留...] 說完, 夏姬喝了一大口啤酒, 冰冷的液體沿著通道入侵她的知覺, 令夏姬不禁輕咳了幾聲。

自己放不下, 卻知道再這樣下去, 會毀掉她們兩個, 傷害著她最想守護的人, 靜留一味的扭曲自已, 最終只會令這關係變質, 然後破裂, 跟著她們互相的怨恨著對方.......

[對不起....我承受不了......你加在我身上的負擔我已受不起了....我知道這不是你本意...但真的....壓得我不能呼吸了....] 夏姬幽幽的看著窗戶說著。令心愛的人放棄了自我, 看著她扭曲自已過不想過的生活, 她自問受不了那樣沉重的罪名。[是什麼時候開始你怕了上街....怕了交際...怕了接觸其他人.....是什麼時候起你的笑容消失了, 再也聽不到你開懷大笑了.....什麼時候起對我需要小心翼翼隱藏自己了....] 她接受不了自己也成為靜留需要辛苦應付的人。

手在口袋裡把玩著匙扣, 從左起第四把是靜留公寓樓大門和停車場電梯玻璃門用, 第五把是靜留家大門用...都過了這麼久, 她還捨不得拿下它們, 她逃避著靜留和所有有關她的消息, 但卻仍把靜留家的鑰匙帶在身邊。[其實也不是那麼久....] 這幾個月的日子, 她自問沒有用心的過,空白的日子...大概便是這樣的感覺, 不值得去緊記。

那晚突然的情緒爆發, 說分手時的情景, 之後酒醒了在奈緒家的對話, 卻如昨日般鮮明。

常聽到別人說, 治療前一段感情的最佳方法, 便是投入一段新的裡。她試了, 沒效果之餘反而令她感覺更糟。她本身不是個隨便的人, 一反常態的對人親切令她好累, 為了掩飾她的問題, 她放下了她的底線一段日子, 不好...很不好...感覺很糟糕, 也令她更恐懼。沒有了靜留, 她好像已不能感受快樂, 她更不能想像, 要是她們沒有分手, 關係一直變質然後靜留怨恨著自己是會是什麼樣子...可能, 分手並不是只為了靜留, 可能, 更大部份是為了自己。就是她沒有承受或處理的能力, 讓靜留的問題愈來愈嚴重...最後她面對不了便逃避...是這樣嗎...

夏姬想著, 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給蜘蛛她們罵了好久好久, 加上她也沒法強迫自已了, 她停止放縱她的私生活, 只跟幾個人, 正正常常的約會吃飯打發時間...還是沒什麼作用, 到頭來, 她現在便坐在靜留家外頭, 對著她的窗戶一個人喝酒。

[真是失敗...] 夏姬扯了一下嘴角苦笑。

失敗這兩個字, 在這兩年裡都一直沉重的壓在她的心上。 沒辦法分擔靜留的煩惱, 是她失敗, 令靜留委屈自己, 是她失敗, 開導不了靜留, 是她失敗, 跟靜留分手, 是她失敗, 自己的放縱, 是她失敗, 利用別人來逃避問題, 是她失敗, 令身邊好朋友為她們的事受罪, 是她失敗...

失敗...失敗...失敗失敗失敗失敗.....

[好吵...閉嘴...] 夏姬頭痛萬分的抱頭喘氣。

失敗得過了幾個月, 她還沒有勇氣面對靜留, 連一句生日快樂也不敢對她說。一個全心全意, 毫無保留去愛著自己的人, 自己連一句生日的祝福也給不了...靜留會覺得自己很無情吧...她不敢看到靜留過得不好, 卻又怕靜留已放下她, 既然如此, 那只好逃避...見不到, 那就永遠不知道...

[Schrödinger要是知道我這樣來用他的理論, 大概會氣得在墓裡轉來轉去呢...] 指尖敲著罐子, 半空的罐內迴盪著她的空虛。

夏姬拿出手機, 按下開關, 等載入畫面後, 是一大堆信息, 她猶豫了一會, 便再次關上手機。她今天因為朋友們不斷的來電和來信息弄得關掉手機, 現在她也沒心情讀他們的責備。嘆口氣, 把剩下的啤酒喝掉, 拋進垃圾桶裡。夏姬走前再抬頭望了一下依舊漆黑的窗戶, 模糊了雙眼, 握緊口袋中的匙扣, 便默默的走在冷清的深夜街頭。

一個人、一串舊情人的門匙、一份迷失, 陪她走上寂寞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