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鹿港參訪石獅洪春生
鹿港日茂行再利用小組成員
今天,全世界和中國大陸曾經是敵人的各國,現在都因為商貿而熱絡的往來。台灣的商人和各黨派的政治人物也早在一般大眾之前為自己的生意到大陸鋪路。因此相較之下,我和鹿港的朋友們此行算是很落伍了。但是這種落伍卻決不是這群人因為愚昧而自找的,而可以籠統的推諉給錯綜的歷史因素。甲午中日戰爭割據台灣,讓鹿港的漢移民必須抉擇回到原鄉或者留在當地當新國的屬民。而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雖然日本戰敗,卻並沒有讓外在局勢鬆綁,反而讓鹿港的漢移民與其原鄉更徹底的隔絕。鹿港和蚶江在冷戰的國際局勢下,由反帝國主義陣線和圍堵共產主義的陣營之間進行一次史無前例的,時間最長的政治經濟隔絕。而今天,全世界的冷戰防線幾乎都撤防了,換成熱絡的商業和政治交往,台灣海峽卻仍然成為少數持續對立和隔絕的地帶。如果要說台灣在這個地球上有什麼是最獨特的,那麼台灣海峽的隔絕應該是首選。如果拿聯合國當今世界文化遺產的登錄項目來看,台灣海峽的隔絕無疑是台灣向聯合國叩門的最佳報名項目。海峽目前的隔絕是全世界當今最獨特的現代文明的產物之一。聽說一個人與世隔絕久了,會不知道如何與人說話。而兩岸隔絕久了,突然有機會到對岸去,一下子也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我就在這種心理狀態下出發了。
一行人在鹿港從清早5:00集合,經由清泉崗飛往金門,再搭渡輪前往廈門,金門遊覽車導遊介紹,這是目前開放給台商的小三通的模式。我們這次參訪沒有一個台商,大概是藉由文化交流的名義吧。渡輪在10:00到達廈門,5個小時中,在交通工具上的時間才約2個小時左右。我心想,當年鹿港和蚶江對渡一趟要12小時左右,而現在科學技術發達了,花費的時間卻沒省多少時間。花兩百多年快了7個小時,這真是複雜的數字。眼前,任何人想以交流時間長短來評估是幸福或坎坷,都還言之過早,況且,台灣海峽的隔絕與否從來不是由兩岸居民決定的。
在這次行程中,有幾次和官方的人士碰面。我再一次看到了在台灣反共年代的官方致詞方式,用標準的致詞稿鏗鏘有力的演說出來。記得公共電視放映過一個俄國拍攝的蔣經國紀錄片,俄國記者對於蔣經國治下的台灣覺得很親切,特別是從當時台灣中央日報的社論和蘇聯的真理報比較,極其相似。而這就是國民黨曾經是列寧式政黨的特徵之一。我很意外的從我古典的鹿港之外,還看到兩岸在官方的另一種過去的聯繫。在這些和官方碰面的場子裡,另一讓我意外的是所有文稿和致詞中沒看到政治上的口號,而只談經濟和文化關係。這時再讓心裡有些緊張的我們鬆了口氣,但是仔細一想,這可不是大陸方面在這次的貼心服務。事實上,中國在改革開放以來,國內就為不曾停止追求的經濟願景而擱置政治爭議。他們上一次最高亢的政治活動在文化大革命,距離現在已經30多年了。擱置政治爭議對他們來說顯然已經很有經驗。
在進入石獅市區以前,鹿港常到石獅做文史工作的朋友就告訴我們,石獅是一個充滿汽機車喇叭聲音的都市。果不其然,我們聽聲音就覺得來到一個市中心的感覺。朋友中,有對這種喇叭聲音加以嘲笑大陸落伍的,但是對於車上服務我們的大陸學生地陪來說,卻很尷尬。他們雖然對這種嘲笑沈默,卻不是接受,他們的眼神透出在明天給答案的意志。
我們在進入市區的八七路上,可以沿街看到許多建築正在進行景觀改造工程。路旁還有大型的看板,對照著顯示改造前改造後的建築樣貌。看到這一幕,沿路都是工地拆房子的畫面,覺得頗熟悉卻又陌生。台灣在1990年代也曾經在執行各鄉鎮都市計畫中,大規模拆除拓寬道路的沿路房子立面,留下一塊塊破碎而難以繼續利用的畸零地和殘破建築。但是這次在大陸看到的,卻是整座都市的沿街建築正在進行一棟棟建築外表的景觀改造工作。心裡面頗覺得驚訝,他們在一個有計畫的發展工作下,不只拆寬了道路,還準備提升整座都市的經濟規模。我拿著鹿港前一次在日本統治時期的市街改正,和這次目睹比較。日本在台灣的殖民政府,在1920年代用幾年的時間把一座發展一百多年港市的清代樣貌,改造成模仿西洋殖民地的街景。鹿港清代的紅磚和白石質感的街景,被迅速改造成洗石子立面的街景。改造台灣對日本人來說是興奮的,這意味著日本人要登堂入室做一個殖民地頭家了。鹿港的耆老們告訴我們日本人是用這種新樣貌,來給鹿港人做教育的,以公共衛生等題材來顯示殖民者的領先地位。這種傾全國之力的展現,已經很久沒聽說了。而這次卻是因為來到一個新崛起的資本主義大國面前而親眼目睹。然而,陌生的事物總引起人的想像多於實際,我在正式行程以外穿梭在石獅市的巷弄中,意外的深入這個都市。
我很討厭到一個地方去旅遊,卻呆在旅館。有的人喜歡多洗幾次澡,有的人喜歡躺著軟綿綿的床舖看電視,好像平時忙碌的工作之外,旅遊渡假就是花錢買希缺的睡眠和浪費水資源。我的討厭還有另一個理由,是不敢自己一個人去外邊逛。唉呀!真是的,不來就算了,來了還足不出戶。有了不喜歡的經驗讓我有了理由說服自己要做些不一樣的事。來到石獅當地,我沒有任何預先的地圖功課,於是就只能在旅館附近的街道逛。從八七路的巷道看去,相對幽暗的巷道中給我一種衝動要走進去。但是衝動中你似乎聽到治安不好、衛生不佳的聲音。我和朋友兩個人很快的掙脫了這個束縛。穿過八七路一棟棟大樓背後,我們竟然走進像是村子裡的地方,看到:紅磚,白石,民宅,小廟,我們高興的在老屋的牆邊取景拍照。原來,在現代氣氛的大街背後,夾藏另一個時間層。在今日的台北,高樓背後會是住宅區或者公園,而石獅的高樓背後是農業村落的景致。地陪告訴我們石獅市在1987年因為改革開放而設立市的發展層級。在這20年間從一個台灣黑星手槍產地轉變為國際服裝生產加工城,人口迅速增長為60萬,其中一半是當地人,一半是外省來打工的。穿梭過兩個時間層的我,這才稍微感受到這些數據背後的意義。這個國家正傾全國之力,以人類歷史上最快的速度在追求經濟發展,萬丈高樓不是平地起,而是從夷平一堆農村而建起。
在時間有限的匆忙腳步中,我和朋友除了一路驚豔看到雲水般的馬背,錯落有致的石頭鋪面,卻也異口同聲的對著堆滿垃圾和積死水的臭池塘,咒罵著那同樣的現代文明在幾十年間,先後在鹿港和石獅殺死我們自認為美麗的過去景致,那千百年來與自然共生的農業文明被棄毀而一去不復返。在一個晚宴裡,鹿港的團員們在台上唱羅大佑的「鹿港小鎮」。歌詞中「台北不是我的家」是既激情而又無力的吶喊…。我們在石獅市重唱這首歌,似乎無意的在輸出鹿港的一種發展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