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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韋綸/破報記者
導演紀文章影像中的粘錫麟在去年NGO環境會議中疾呼:「…這些人民養出來的公僕…」主持人:「讓我們掌聲歡迎馬總統!」粘錫麟:「減碳不是行政院長脫西裝啦!台灣產業政策才是最重要!」年過七旬依舊氣力全盡於環保運動的粘錫麟,一個自1986年鹿港反杜邦運動至今的抗爭身影為《遮蔽的天空》起頭,宛若20年以來台灣環保運動者的一個註腳。正如在一次洪雅書房的放映經驗,席間傳出笑聲不斷。紀文章對一樣很熟悉台灣社運環境的觀眾開玩笑說:「這明明應該是一部很悲壯的紀錄片啊,大家卻從頭笑到尾!」這般行動者的自嘲,紀文章表示:「大家顯然都感受到那種社會結構不正義、虛妄的荒謬性,就是看完片子後,居然會有種『so what』的感慨與“堵爛”的憤慨!」
此番社運紀錄片是紀文章拍紀錄片以來,第一次有機會處理這樣的議題。大學就讀政大廣電系,畢業於南藝大音像紀錄所的他,家鄉鹿港提供影像創作的土壤。90年代末期,紀文章與其他學生組成「鹿港苦力發展群」,投入搶救歷史建築日茂行被拆遷的運動,同時關注社區總體營造與文化資產保存。另一方面,挾著攝影機,他穿梭鹿港巷弄之間,紀錄在地民眾為了驅趕鬼祟邀請王爺的「暗訪」傳統,以及宗教儀式中,底層男性勞工生活百態的《鹿港苦力》。零五年,文史工作者過渡為環保運動內的錄像行動者。該年,台電提出在彰濱工業區內興建彰工火力發電廠。
作為零五年開始進入運動的影像紀錄者,紀文章自言為期四年的拍攝過程猶如一次極其深刻的反芻經歷,徹底體驗南藝大音像紀錄所強調影像作為社會載具的精神。積累70個鐘頭的毛片濃縮於最終96分鐘的影像長度,紀文章強調剪輯過程始終以宣傳反彰火運動為目的外,同時亦是向同志們付出的血淚致敬。「反彰火運動者與全世界其他環保運動相似之處在於:從地方戰鬥到國家機器的核心,這種過程是步履蹣跚的。感覺這部官僚機器就是拿時間和金錢跟你耗。」抗爭過程之際,反彰火成員一度舉辦「普渡環保署」,環保老將粘錫麟亦以「祭天文」向上天祈禱。「這種祈禱其實是出於對現世體制的失望,祈求上天給一個公義…有時候,你會覺得這個在運轉的國家資本主義的官僚機器所主宰的世界是很荒謬的。」紀文章感慨地說。
錄像行動者希冀「巡迴放映即是一種美學」,最終希冀招喚觀眾的社會意識。他表示今日台灣紀錄片已發展出多元型式與議題,甚至是純粹訴諸個人情感的優秀作品也有,但他希望觀眾在觀看議題式紀錄片時,如何從「感動」中精煉出個人的行動力才是最重要的。他提及「很多紀錄片就是要揭露無良的國家機器與財團企業不想讓我們知道的一切。」「有時候社會運動者真的會有『撩起來』的肢體或語言暴力。但是我們應該往下思考的是為什麼有些人會成為所謂的“暴民”?他們為什麼不要像一般人舒舒服服地與妻小躺在客廳的沙發看電視,而選擇在街頭上拋頭露面,餐風露宿?他們在成為“暴民”之前的面貌是什麼?或者是什麼原因讓他們選擇成為“暴民”?他們抗爭的是什麼?他們圖的理想又是什麼?」而媒體又常在這個結構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譬如影片中一行人準備要在立法院陳情,遭遇媒體要求上演激烈場面,粘錫麟對著記者半開玩笑地說:「我們會割腕配合新聞需求!」紀文章明言紀錄片不會是客觀的,它是導演有意識的主觀觀點,與其希望紀錄片客觀,紀文章認為紀錄片應該要做的是「超越」,做到補足主流媒體無景深而遺失的脈絡,做到用更高的視野和歷史性的態度來省思問題。一方面《遮蔽的天空》以順時脈絡行進;另一方面,由最初紀錄地方人士、台電官員與運動者之間的地方政治、延展成對於國家環境與經濟的結構性批判,「反彰火運動不只是社區運動!它是全球化共業下的反思和批判!」紀文章如此說道。
「有時候你會覺得,出了淡水河後就是另外一個國家。」回憶彼時大學時期由台北驅車回到鹿港,紀文章笑言彷彿是一種恍惚的經歷,似乎只有台北才是真正在運轉的城市,而其他的鄉鎮猶如沒有具體靈魂和形象的跑龍套角色。他舉了近來主流媒體報導的要點,「…媒體探討著貓纜與內湖捷運效率的問題!關心著陳幸妤何時發飆?孫道存把了哪個小模?此時淡水河彼岸煩惱的卻是火力電廠會不會蓋在彰化人的家旁邊?中科二林科技園區落腳在魚米之鄉會不會污染田園?核廢料要倒往台東達仁鄉還是澎湖的某個小島?貢寮的核四重新動工了!…這種威脅地方人民基本生存權的嚴重問題。」面對主流媒體資源分配不均、國家機器的暴力規劃,與城鄉差異的嚴重落差,紀文章納悶:如果都是台灣人民,為什麼待遇差那麼多?
問及紀錄片作為行動者的實踐之外,是否帶有任何個人情感?紀文章回憶剪輯過程每每掉淚,尤以在地酪農「班長」顏尹埕和環保老將粘錫麟那種草根的知識份子性格;他說:「他們就是用切身的經驗,直接跟官府辯駁。台電跟政府提出的數據令人難以信服、一切依賴官方的專家學者所提出的數據,那麼就容易流於『工具理性』下的偽科學。我明明肚子餓得要死,你這所謂的專家卻還跟我說血糖值正常!有時候你會覺得許多法律令人不可置信,像中部空氣管制法這種法令就很荒謬,有毒的東西就是不能存在於空氣之中…就像是三聚氰氨這種化合物本就不得放在食物,豈有所謂安全值的容許量,界定污染物的容許數量,是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欺民作法,每一寸乾淨的土地、每一口空氣、每一滴水怎麼可以消費和買賣呢?開了這扇門就等於給了業者一個玩弄數字的合法化空間,於是純淨的家園已成永不可及的遙遠夢土。」到了某一天我們的健康、環境超過了可以忍受的臨界點,而全面爆發崩潰時,我們該怎麼辦?訪問末了,紀文章丟出一個記者無法回答的問題。
(原文載於 破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