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sia在波蘭羅茲吃爆米香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這麼說,到目前為止,我的人生裡就只有兩個暑假.一個暑假是大一升大二,我和大姊姊到韓國去玩,在那裡有非常愉快的回憶.而另外一個,則是這個夏天,我到台灣海峽的彼岸,慰藉我那永遠的鄉愁,並且在台南的作文家教班,認識了不一樣的自己,對於所謂的人生,人性又有更多體悟,當然也認識了許多在接下來的兩三個月,足以讓我當成飯局話題的一些人.其中之最,大概就是聖綺.
　　一個在我二十年的生命裡面,第一個這樣賞識我,第一個跟我預約十年後的約會的人,第一個讓我受寵若驚,讓我發現自己原來有這麼多美好特質的人.第一個讓我使用纖細並且聰穎來形容的一個人.一個我希望他可以長命百歲,讓我期待我們可以在遙遠的未來還能一起吃巧克力熊,或者就讓我知道他還活得好好的,就會很高興的一個人.這個人,正確說來,是個小男孩.
　　剛從大陸回來,我便到作文班找陳老師報到.在打工版發現一份工作,批閱作文.總覺得這份工作滿足了我小時候立志要當老師,批改學生作業的夢想,再者,能靠頭腦工作總是好過出賣勞力的,畢竟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明白要改作業不是那麼簡單的,正好陳老師跟媽媽問起我的近況,我便要媽媽幫我關切:是不是可以讓我到陳老師的作文班裡實習,實習如何改作文.除了改作文,老師讓我下午在作文班裡看顧一些小朋友,他們在上完早上的課後,會留在作文班裡讀書,而與我比較要好的同學是亮潔亮涵兩姊妹,與聖綺.
　　聖綺,在大家的眼裡,就是聰明過頭了,已導致有點鬼靈精怪的.但在我與他的相處裡,我從來不知道可以有人能這麼可愛.當他忽略陳老師所排定的讀書計畫時,我只需要說: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要是陳老師看到你都在做自己的事,他就會覺得我不用心,然後會找其他人來看你讀書,你就是想這樣啦?是不是?他總是會緊張的回答:我馬上就去讀書,要讀哪裡?對我而言,我等於是意外闖入補習班的一個過客,總覺得不曉得該怎麼跟作文班裡的老師,工讀生和學生相處,但是聖綺總是自然的與我對話,嬉戲,甚至吃我這套莫名其妙的管教方法.
　　聖綺有心臟病.那天晚上我接到陳老師的電話,他說聖綺因為心臟病發住院,還親自打電話到作文班請假,並且問起我,連著兩天我都沒有班,他好像有點失落.陳老師最後跟我說他其實也沒甚麼事,只是覺得聖綺好像很希望我能打電話給他.當時已經很晚了,大概十一點左右,我便想著隔天再打電話.隔天我去上班時,原本以為可以當面關心聖綺的狀況,卻聽到另一個工讀生說早上聖綺有去上課,但是中午就回家了.下午妹妹來接我下班時,跟我說聖綺有打電話來找我,聽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糟,幾乎是講一句話,就像跑一圈操場一樣的吃力,這讓我十分訝異,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個人會這樣想跟我講話.稍後,我跟聖綺通了電話,我們只是普通的閒聊,但是我卻覺得十分溫馨,可能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從急診室出來後,便想到我,第一次,我被一個人用生命來肯定我的價值.
　　後來,我要離開了.聖綺拉著我講了好一些話.他說:等他長到二十歲之後,他媽媽便能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到時候要騎機車,要來找我,我說:到時候我應該會在波蘭.他說:那到時候我去波蘭找你.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波蘭在哪裡,但以後我一定會知道的.他又問:到時候我會長高,會變得更好看,那你呢?你會不會變得讓我認不出來?我回:你二十歲,我也才三十一歲啊!應該不會變太多,就算我變了,我的聲音也會一樣好認啊!他問:那你會不會搬家啊,到時候我會不會找不到你?我反問:我們不會保持聯絡嗎?他又說:但是,搞不好我根本活不到二十歲,就死在手術檯上了.
　　當下我一整個說不出話來,大家都覺得一個十一歲讀小學五年級的小男孩,仗著自己的聰明才智老是喜歡調皮搗蛋,也因為有心臟病,有很多事沒辦法做.卻沒有人看到這樣一個小男孩為了讓自己的身體更強壯,每天早跑去游泳,沒有人看到他其實比大家都了解自己,其實比大家都了解生命,甚至比大家都還要容易去"愛".為什麼在這麼大的作文班裡,我只喜歡他呢?因為他比這些大人都更懂得生命,更願意對別人好,更能無條件的認同別人,更能坦於做自己.
　　回到台北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想著這個小男孩.他會到我的留言版留言,說他好像有點想我,一開始,我不曉得該怎麼回覆他的留言,因為他看起來是小男孩,可又不是小男孩,因為我其實更想他,比他所以為的還想,後來,他不留言了,我又開始擔心,很怕他的身體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或許在心裡,我已經把他看成很重要的人,我會擔心他偷偷得死了,我卻不知道,早在他在鏡頭前錄下給喀甲的話的時候,早在他用俄文跟我打招呼的時候,早在他問我能不能順便教他數學的時候,我已經把他當成我的家人,當成我的朋友和弟弟一樣關心他,愛他,擔心他.不管聖綺能不能在長大後還記得我,我都希望他能過得快樂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