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9, 2009


詩活動以文找文


一場春天的詩宴
 





詩和詩,語言和語言的相遇,將會是一種怎樣的情景呢?像年少的夢?青春的照面?還是歲月迴朗的光,朗朗照出人間一片美好的風景?
 
在三月春雨瀟瀟暫歇的午後,窗外杜鵑花正綻放出一叢叢紫紅的嫩瓣,黃金風鈴木在風中清響,清涼的空氣裡浮蕩著音樂的夢曲,有一種抒情的感覺,召喚著生命中的靈性,沐浴於詩和樂的歌韻之中;有一種寧靜的喧鬧,在嘉南平原的一座大學裡,如寧靜湖上的漣漪,輕輕的漾開。
 
春天也漾開,在這天地之間,和詩點染著生命的景色。於是在這春天的詩宴裡,在中正大學文學院四樓的咖啡哲學廳中,詩與春天攜手走來,以感性的步調,敲開了所有緊閉在繁忙雜俗中的心靈。讓天地萬物,張開耳朵,靜靜聆聽著春天朗讀的詩音。

 
我們暫時把塵事收了起來,以悠閒的心情,圍坐在廳堂。而哲學系研究室外,有詩輕輕走過,驚動了所有低頭沉思的神靈。然而詩卻避開了所有的邏輯思想,穿過廊道,在Suzanna Yang的唇角,化成了悅耳的潺潺水聲,述說著女性的在亙古愛情裡的命運:「如果女人是禍水∕男人必須成為她的月亮」(If a woman is troubled waterA man must be her moon),水溫柔的唇語,延著光陰流入所有人的心裡。而所有女性的名姓,都寫在水上,寂靜的在歷史的大河中流過。
 
那一腔少女動聽的美語,幽幽喚起了一些久遠的故事,關於愛,關於生命,關於春天的瞭望,在那小小的空間裡旋盪,迴響。下午一點十五分的春陽溫暖照了下來,也把詩的聲音照成了一片翻飛的明亮。
 
而文學院空闊的中庭,打開了各種語言和文學的窗口,讓人可以瞭望。台文所、中文所、英研所、歷史所,在這座建築空間,延伸成四方八面的人文風景;如今,在詩的誦讀裡,更顯出其幽深迤邐的景致。特別是羅林教授以他那充滿情感的聲調,朗誦著布特萊爾的Correspondances和阿波利奈爾的Le pont Mirabeau兩首法文詩,那語韻和音色,如溫暖的春風拂過耳際,悅耳動聽之極。詩感通了知覺、視覺、味覺和嗅覺,讓人即使聽不懂法文,但在那華華之美的吟朗聲裡,仍能感受到詩悠長的迴聲,輕輕呼應著生命內在精神與官能的欣喜。
 
一群台文所的學生全坐在法文詩的神秘光韻之中,傾耳聆聽詩在他們耳間呼吸的聲音。詩的眼神卻穿越了音樂的森林,在波特萊爾散步的背影中一步一步逐漸遠去。
 
然後,銜接而上的是旅美物理學者鄭德昌教授那發自肺腑的詩音,那充滿著身世和生命感的詩句,樸實而鏗鏘,迸出對鄉土的眷戀、親情的追憶、島國前途的思索,以及宇宙進化史詩般的探問,綣綣多情,獨奏成一片最誠摯的詠嘆。此刻,窗外的樹影沉靜,春天也開始感染著微微的憂傷。於是,在〈母親的相片〉裡,當九十二歲和未滿四十歲的母親彼此相互對望,並通過那遙遠的記憶,定格在時間的框架時。詩人卻躲在童年裡,默默偷窺著母親走遠的人生,在處處奔波的人世道上,走向了一條歲月的永恆之路。詩在此也成為了史,娓娓敘述著詩人生命裡的某種回顧和瞻望,一句一句,深深觸動了聽眾的心魂。
 
而當詩人再次朗讀起〈我的哥哥松井正雄〉這首詩時,廳堂一時肅靜,塵光翻動,把一則悲痛的近代史慢慢翻捲回來:我和哥哥,台灣人和日本人的名字,虛實相間的在政治隱匿和迫害中,從這座島上被逼走成為一個空白:「雖然你早已經不存在∕但是我們的親戚們∕居然還能從消失的戶口記錄∕找出你的日本人名字∕堵住了我的台灣人名字」詩的聲音貼著這土地的故事,述說著曾經走過的恐懼、無奈和悲憤。舌音搖蕩,盡是心裡最沉最重的哀歌。詩人卻沉靜的在自己語音裡行過了一個時代的黑暗,並以詩,抵抗著所有的不公不義和不平。
 
在此,詩總是通過最誠樸的語言通向了心,以引發聽眾的感興和感動。而詩人學的是核子工程,卻時不時以感性之詩,彈動生命的心弦,以發出令人動容的詩音來,這樣的詩,這樣的朗誦,實際上可以說是詩人的生命之歌,這彷如蟄伏地下十七年的蟬,只為滿腹心聲,勢要把生命唱成一季夏天的悲壯和嘹亮。
 
而獻身於文學的,誰又不悲壯呢?像黃武忠先生,一生為文學而鞠躬盡瘁,死而後己。他將一生奉獻於文學的精神,以及病中仍不忘為文學衝刺的身影,著實讓許多友好們感動萬分。故江寶釵教授寫了一首悼念詩〈辭行〉,以台語溫婉的聲調,追思和悼誦著這個曾經在台灣文學路上帶給她某些啟發,以及為台灣文學殉身的殷勤文藝創作∕工作者。當她反複唸著「汝講,請汝將我e名,號做文學∕汝向望對汝e身軀流出來e汗,結晶做∕一畷絡一畷e詩」、「文學,敢會當做飯吃∕敢通提來換汝我性命」,以及「路頭日照∕汝e影跡愈來愈稀微∕借文學e蓮花換汝e肉身∕用文學起造度汝e船隻」時,再加上學生的合朗,那節奏,澎湃成了波瀾壯闊的聲河,潺潺不絕於時間的兩岸,一波接一波拍打到人心裡去了。這時候,台語詩,通過朗誦,才真正表現出了那份內在生命的情感來。而江老師的聲調,以母親的語言,表達了一個詩人對一個文學創作和守護者的最高敬意。詩,言說了衷情,也喚醒了一段難得的文學因緣,並讓母語,牽著聽眾的感情,在召魂聲中,向文學的故鄉深處走去。
 
因此,詩的聲音,在這三月的春天裡,不再甘於平面的沉默,而是以各種語言的呼吸,展示了詩人最真誠和感性的存在身影和姿態。尤其是詩穿梭於兩種語言之間,在中英文的唇語中,更是散發著一分難言的魅力。如邱子修老師誦讀著她在亞柏達大學寫的〈美麗的天空〉(The beautiful sky),「一天我任其飛上九霄雲外去飄揚∕那星閃風箏攝住了人們的眼光∕從此知我是造弄瑰麗風箏的名人」,以詩在現實的異國土地上仰望,以風箏的心志期待追逐生命未來的理想,以雙語的羽翼,翱翔於島上自由的天空,也讓詩輕輕扣響了所有圍坐在四周聽眾的心扉。於是,春天因為有詩,而成了他們心靈最豐美的饗宴。有詩,而讓夢找到了一片可以飛翔的美麗藍空。
 
詩,掙脫了文字,通過了各種語言在中正大學的咖啡哲學空間上,迸出清亮的交響。詩人也通過了詩,在此找到了春天最動聽的聲音。此刻,台文所的學生,卻以夢圍成了一個美好的饗宴,完成了一場詩的小小聖旅。而不遠處,寧靜湖上的漣漪,卻在春天的夢裡輕輕漾開,並把這星期六午後溫暖的陽光、詩和一些腳步聲,恬靜的摺進另一層夢裡去。
 
當我們從這場詩的饗宴中離開時,在文學院前的人行道上,我彷彿看到,春天就坐在一排排洋紫荊的綠葉叢上,泛著青春的光亮,並很有詩意的微笑。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7:38 │回應(0)引用(0)無以名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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