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 2009


歷史點燈,重照五四以文找文


「新青年」,理想火光之路
 

 
「五四」在中國現代史上,無疑是一支雄壯的鳴奏曲,它以「新文化運動」和「救亡運動」的雙重旋律,展開了一場拯救國族歷史的鬥爭。從另一方面來看,它也可以被視為一群中國青年企圖從祖父輩手中,取回自我身體發言權的運動。因此「新青年」,在這場運動中成了一個被寄以厚望的現代性主體。如陳獨秀在創辦《新青年》時,就以「尊重自然科學實驗哲學,破除迷信妄想」,以及「敏於自覺,勇於奮鬥」等語,期許一些接受新知識的「新青年」,能以自主獨立、健壯活潑、進取有為,以及頑強的生命意志和創造力,成為氣宇恢宏的中國新生代。唯有這樣,「新青年」才有可能從自主人格的追求裡,以人的解放、個性的解放和身體的解放做為一個起點,讓自己從父權的禮教鐵屋中解放出來;也唯有這樣,才能更進一步的,從帝國主義殖民裡尋求國族的大解放。

    而「新青年」在「五四」的啟蒙運動裡,是被啟蒙的一代,同時也是啟蒙者。他們做為現代化企劃的推動者,是以「西學」知識做為傳播和啟蒙的導向,以指辨出未來的光明前景。這樣一個以「新青年」為主體的文化和政治啟蒙運動,就其終極目標,無非是想通過一系列的運動去改造社會,或建立一個有序的社會政治秩序。所以「新青年」一直以來,是被視為能引領中國走向一個理想現代化國家的最大推動者,並在新批判性視野中,被納入到一個文化和政治思潮裡,以突顯他們做為改革者的形象。
 
因此,不論是從1916年開始產生的思想運動,或1919年在北京發生的學生運動,明顯得可以窺見「新青年」的流動身影在其間穿梭的種種痕跡。「新青年」的被想像和被神話化,幾乎可以常在《新青年》與《新潮》雜誌各期文章中見到,如陳獨秀的〈新青年宣告〉、〈新青年〉,高語罕的〈青年與國家之前途〉、〈青年之敵〉,朱希祖的〈敬告新的青年〉、李大釗的〈青春〉和羅家倫的〈是青年自殺還是社會殺青年?〉等等,顯示出所有目光的焦聚點都落在「新青年」的身上。如魯迅,就曾經對「新青年」投下了無限的期盼和厚望:「青年們先可以將中國變成一個有聲的中國。大膽的說話,勇敢的進行,忘掉了一切厲害,推開了古人,將自己的真心的話發表出來。」(〈無聲的中國〉)故「新青年」被魯迅等人賦予一個承擔和拯救庸眾的大我責任與精神之悲壯角色;或如傅斯年等所自我比擬為「貓頭鷹」,以現代知識去喚醒昏睡的同胞,以及去啟動一個嶄新的時代。
 
而舒衡哲(Vera Schwarcz)也曾指出,當時北大的學生,充分瞭解師長輩對他們的期待,而他們又具有許多北大師長們所缺乏的凝聚意識(sense of cohesion)和共謀意識(sense of shared purpose),使得他們最後成了點燃「五四運動」的火種,甚至有些還佔據著「五四運動」的領導地位。是以,這些以學生為主的「新青年」,他們吹響了一個時代的號角,特別是191954,他們在反對巴黎和約的示威行動和遊行中,以身體抗拒(resistantce)做為身體解放的展演,通過一種集體狂歡的國族訴求,將身體和國體結合為一,展示了主體的神聖與不可侵犯。所以,這些學生(或「新青年」),在當時,不但通過了種種西方知識去進行啟蒙的工作,而且也通過身體,去銘寫著一個新興時代的呼聲,並在自救自強,蹈厲奮發中,提倡著進步、自主、自由、求新、實利、科學、平等,而一步一步將中國帶向一個現代化的世界之中,這無疑突顯出了新青年對國家的重要性來。
 
是故,我們今天回顧「五四」,不能不重新審思當時那些「新青年」的精神趨向,他們的覺悟、自主、奮發、充滿理想性和勇於批判的精神,無疑為下一代,甚至後世留下了一個可以借鑑的身姿。歷史或許不可能重來,但是在歷史中發出光亮的某些精神意志,還是可以讓人從中得到很大的啟發,甚至延續與發展。而「五四」的「新青年」,其之最可貴之處,是在於為他們的那個時代指出了一個理想,或一個夢,並跨出了腳步去加以實踐之。然而,在九十年後,當我們轉身回頭顧望,處在「五四」這一盞歷史燈光的照耀下,我們到底能夠從這歷史的幽光裡觀照出怎樣的情景?或在這些「新青年」身上,又能學習到甚麼?
 
或許有人會質疑,處在今時今日的台灣,重提「五四」,言說「五四」青年精神的繼承和發揚,是否有其必要?會不會形成一種歷史意識的錯位和認知?也或許有人會認為,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問題,所面對的政治、文化、教育和歷史情境完全不同,回應也有所不同,故沒此必要一再召喚「五四」的亡靈,重提「五四」的老調;而應該是到了告別「五四」的時刻了。
 
 然而當我們把歷史的眼光拉到八十年代的台灣,一系列台灣的學生運動,以及台灣新生代的自我追尋,無疑凸顯出了台灣大學青年勇於反省、批判、追求自主和理想的精神,如自1982年開始的「台大學生主權運動」、1985年的「五一一台大學生遊行日」、1987年「大革會」的成立和遊行、1990年以野百合為象徵的三月和五月學運,以及各大學學生社團地下刊物的出版等等,都體現著台灣青年在政治尚未自由化之前的一種覺醒認知,一種自主的理想意志,一種尋求自由民主的精神,以及帶著啟蒙的思想,企圖為當時的社會提供一個改革和改造的新思維。他們以實際的行動,走入社會實踐的運動中,以流動的身體,展示了一種追求自覺解放和反抗專制強權的美學來。在這方面,我們隱隱似乎可以窺見「新青年」的精神,在廣場的呼聲裡,被延續了下去。
 
 也許企圖將「五四運動」連結到台灣來,可能會產生歷史情境脈絡上的錯置;畢竟在政治、文化和教育的認知層面,或不論是在時間和空間上,以及所面對的歷史事件和衝擊等,都存在著極大的差異。然而做為一個歷史借鏡,「五四」的精神,特別是「五四新青年」所堅持的理想意志,以入世的態度,理性的批判,不畏強權、關心國是,參與社會實踐等等精神,無疑是值得參考、延續和發展的。就如九十年前,傅斯年在回答魯迅的一篇文章所說的:「別人都不肯叫,只好我們叫叫,大家叫得醒了,有人大叫,就是我們的功勞。有人說我們是貓頭鷹,其實貓頭鷹也是好的;晚上別的叫聲都沉靜了,樂得有他叫叫,解解寂寞,況且貓頭鷹可以叫醒公雞,公雞可以叫明了天,天明就好了。」(〈答魯迅〉)。是的,叫一叫,天明就好了。這其實就是知識份子的責任。
 
    而近十多年來,台灣政治長期深陷於統╱獨、本省╱外省人二元意識鬥爭的泥沼中,以及被極端本土保守主義挾持之下所形成的孤島文化心態,其實是有必要被打破的。然而,在此時此刻,誰願意來當貓頭鷹呢?以一個反省和批判的精神,一個入世使命的價值觀,或改造意志,甚至理想的目光,來革除這島國上執迷於開倒車的蒙昧主義?
 
    今天,五四時期那些「新青年」的身影,已然成了一個個神話,或象徵符號;然而,他們所表現的意志和精神,卻仍然像爍亮的火光,照亮了一片歷史,並穿透了時間,來到我們的身前,而我們是否能夠借著這一點光亮,在這島國之上,繼續走出一條更寬廣的民主、理性、自由和平等的大路來呢?
 
 是的,火光不滅,我們仍有前路待行。



("文訊"月刊(第283期,2009.5)"懷想五四,定位五四:綜觀五四思潮與影想"專題約稿)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2:02 │回應(0)引用(0)無以名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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